许峥去找唐溪白之前,给傅越发了信息。
-今天还在B市,跟一个老同学去逛逛。
-那老同学之前跟我表白过,现在应该放下了,不过还是想跟你说一声。
傅越的消息回得倒是很快。
-好,他要是还没放下就把我的大头照给他看。
-【图片.jpg】
-他看到你有这么帅气逼人的男朋友,肯定立刻就死心了哈哈哈。
许峥点开傅越发来的照片,傅越其实是不怕冷的体质,但还是听了许峥的话,穿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卫衣的帽子盖住了半张脸,眉眼弯弯,像个大学生。
可为什么照片里,傅越旁边还有小半张别人的脸。
许峥编辑了一下图片,特意用红色笔将那小半张脸圈了出来,再次发给了傅越。
-【图片.jpg】
-这是谁?
-哥,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事务所新来的设计师,叫聂浩怀,跟我一起来出差。
许峥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没打字。
过了一会。
-哥,我先不跟你说了。我要工作啦,祝你和老同学玩得愉快。
-记得跟他说你有主了!!
-【狗得拜.jpg】
家里的傻孩子跟别的男人出差一个月,隔着遥远的距离,又因为说了要彼此冷静一下,所以只能用着微信这么不咸不淡的说几句话。
也不敢聊得太频繁,不敢买机票飞过去看他,怕自己的掌控欲和占有欲继续影响他们的关系。
明确了不是分手,没有吵架,也没有冷战,还可以经常吃吃醋,撒撒娇,可到底还是害怕。
许峥下定决心,等傅越回来,他们要好好聊一聊。
开诚布公,毫无保留。
许峥再次来到唐溪白的病房,唐溪白已经换了常服,看见许峥来了,说:“我跟护士请了假了,输液也提前输完了,药我会带着,看准时间吃,晚上八点前回来医院就可以了。”
唐溪白瘦了很多,穿常服的时候体现得尤为明显。
许峥别开脸,问:“你想去哪里?”
唐溪白说:“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随便走走吧,随缘。”
“行。”
二人出了医院,唐溪白深深地吸了一口医院外的空气,说:“在医院待了一个多星期,去的时候还很忐忑不安,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看淡人生的老病人了。走吧,我想先去吃点外面的早餐。”
许峥慢慢地跟着他,问:“毕业之后,你一直待在B市?”
唐溪白本来就是B市人,闻言点点头,说:“这里我熟悉,我觉得还是熟悉的地方好,我不想去陌生的地方打拼,我故乡情结可重了。”
许峥将双手插进兜里,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他问的是唐溪白出院以后。
艾滋病急性期以后,一般会有六到八年的无症状期。这期间唐溪白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唐溪白用手比划了一下,将两手距离分大,说:“我原本觉得我可以活这么久。”然后他将上面那只手往下压了很多,说:“现在我知道自己大概只能活这么久了,人生的上限一下子缩短了这么多,我也不再想过那种朝九晚五的生活了,我这人其实挺自私的,剩下这几年,我想为自己活一回。”
“现在的医疗水平越来越发达了,你怎么就断定这个病对你的身体的伤害程度一定会比医疗水平发展程度快?”许峥说,“溪白,你努力活久一点,也许能等到可以治愈的那一天。”
虽然可能性很小。
“就吃这家吧。”唐溪白坐在了一家小摊前,没有回应刚刚许峥的话,说:“我知道你不吃这些,不过,我现在就是任性,你陪我吃一点吧。”
许峥要了一碗牛肉面,说:“不,我现在也会吃这些了。受我男朋友的影响,我觉得路边小摊子还挺好吃的。”
唐溪白望了许峥几秒,说:“我果然没看错,你的确喜欢男生。只不过,你不喜欢我罢了。”
“怎么又提这茬了?”许峥说,“你不是都放下了吗?”
唐溪白问:“我可以看看你男朋友吗?”
许峥把刚刚傅越发的大头照给唐溪白看了,唐溪白看完之后,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许峥一眼,说:“看不出来,你喜欢比你小的。帅是很帅,不过你男朋友大学毕业了吗?”
“毕业了,是挺年轻的。”许峥看着傅越的照片,眉眼不自觉地温柔了下来。
唐溪白看他那副模样,说:“行吧,这回我可真是彻底放下了。我从来没见过你用这种眼神看过别人,还只是看一张照片。峥哥,我以水代酒,敬你一杯,祝你们白头偕老。”
“谢了。”许峥跟他碰杯,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吃完早饭后,唐溪白突然说:“要不我们回T大看看吧?”
许峥脚步一顿,说:“好啊。”
T大管得比大部分的大学会严格一些,不过许峥和唐溪白都有毕业证的照片版,保安看了一眼便放他们进去了。
“毕业之后,你有回来看过吗?”唐溪白问许峥。
许峥摇了摇头,说:“毕业了就是毕业了,我比较喜欢向前看。”
唐溪白说:“对,同学聚会你也没来。”
“有几个朋友还是有联系,没联系的也没有必要一起吃那一顿饭。”许峥说。
唐溪白说:“我觉得我还挺了解你的,你一般不会把什么东西放心上,但要真放在心上了,比谁都在乎。”
他说得对,所以许峥心里装了傅越,沉甸甸的,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二人走到操场,唐溪白说:“我有些累了,我们在这里坐一下吧。”
许峥坐在他旁边,二人之间隔了半个人的位置。
唐溪白看了一下座位的间隙,开玩笑道:“你家教好严,你男朋友是不是占有欲很强?”
许峥摇头:“我对他占有欲更强一些。”
“那他受得了吗?”唐溪白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峥哥,我不是在打探你们的隐私,你不说也没关系。”
许峥没答,反而问:“占有欲和掌控欲太强,是不是会让另一方很不舒服?”
唐溪白思考了一下,说:“还是分人和看尺度吧。我就挺喜欢男朋友对我占有欲强,那样我能感受到他的在乎和关心。可如果是那种非常相爱也非常亲密的情侣,占有欲还是可以有,但是安全感已经够了,占有欲如果太强的话可能会伤害彼此。”他看了若有所思的许峥一眼,说:“峥哥,你俩会吵架吗?”
许峥摇头。
唐溪白说:“你知道我这个病是怎么得来的吗?”
艾滋病是怎么得来的,算是常识了,许峥大概能猜到是怎么来的。但他没有问过,也是尊重唐溪白的隐私,唐溪白自己提起来了,他也就顺着往下说:“怎么来的?”
唐溪白说:“你拒绝我之后没多久,有个不错的人追我。我那时候还是很喜欢你,但是我知道我们是没可能了,所以我答应了他,想着有了新欢,或许就能忘记旧爱吧。”
“不是旧爱。”许峥纠正道。
“对对对,没有开始过,是我单恋。”唐溪白白了许峥一眼,说:“我跟他在一起一年多之后,分手了,毕业的时候分手的。也不是因为毕业,大概是因为厌倦了吧,分手是他提的,我也没什么感觉,分就分吧。”
许峥嗯了一声,给了倾听者应有的回应,让他继续说下去。
唐溪白接着说:“分手之后,我下了一个APP,就是那种……你懂得,同志圈里都知道的。我虽然对分手没什么感觉,但还是挺自暴自弃的,就觉得我一辈子可能都找不到真爱了,那就随便一点吧。然后我经常去看看附近的人,看到有合适的长得不错的就去约一晚呗,爽就完事了,也没想太多。”
“我也没有那么傻,做的时候都是有安全措施的,但是也不能保证百分百安全嘛,我甚至不知道是哪一次哪个人传给我的,反正就是染上了。”唐溪白吸了吸鼻子,又说:“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就这么自暴自弃了一段日子,我发现了一个不错的人,他笑起来有梨涡,我好喜欢,他刚好也喜欢我,我们就在一起了。”
“在一起之后,他对我很好,说实话,我爸妈都没他宠我,我甚至觉得这次我遇上真爱了。可他妈的老天爷这时候给我开了个玩笑,发热、乏力、腹泻、食欲下降,我以为我只是感冒了,然后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医生问了我一些问题,然后建议我去做个艾滋病检查。我靠,我害怕啊,害怕也得去,我做了检查之后,就不敢跟他有亲密接触了。我本来是想等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再跟他说的,但是他察觉到了,一直在问我,我没忍住,就先说了,然后让他也去医院做个检查。”
“结果结果还没有出来,我的真爱就离开了,他妈的,这显得我之前的想法特别傻逼,我也特别傻逼,居然觉得真的有人可以毫无保留地接纳我。”唐溪白叹了口气,说:“结果出来之前,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所以结果出来之后,我也没有特别难受,就去医院住着了。”
他把去医院住着这句话说得跟去酒店住着一样,平淡极了。
许峥说:“他离开了,证明那不是你的真爱罢了,没什么的。”
唐溪白说:“峥哥,你又不是我,你肯定可以说得这么冷静啊。要不你设身处地地想想,如果你男朋友知道你得艾滋了,如果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去约的,就假设万一如果他以为你得了艾滋,你觉得他会离开你吗?”
等了很久。
许峥才说:“我想象不到他有离开我的可能,我想不出来这个如果。”
唐溪白瞠目结舌。
“如果他得了艾滋呢?”唐溪白不死心地问。
许峥又想了很久,才说:“那他可能会选择离开我吧。而我不会离开他。”
二人中途去学生饭堂吃了个午饭,又去图书馆和教学楼逛了逛,下午的时候坐在湖边,看落日慢慢地带走光线。
比起日出,唐溪白更喜欢日落。
大地踉跄着离开太阳,一场声势浩大的别离。
既壮阔,又磅礴。
唐溪白对许峥说:“你今天早上不是问我未来的打算吗?那时候我没有很明确地回答你。”
许峥嗯了一声。
唐溪白将手比成枪的姿势,向天边遥遥地开了一枪,说:“我想去学开直升机,冲上云霄。”
他想与天空相遇,跌宕里高歌,坠亡也无妨。
向每一个明天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