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三个人,徐云横起得最早,他洗漱完之后去外头的早餐店买了三人份的早餐,回来之后,聂浩怀和傅越也醒了。
聂浩怀从洗手间出来,说:“徐哥,你起得真早。”
徐云横说:“早啊,人老了,习惯早起早睡。”
三人吃完早餐,便一起去实地考察了。
傅越加了徐云横的微信,将一份需求文件发给了他,说:“云横,这是我和小聂之前去调查的部分老人和小孩的需求,我觉得我们在设计的时候,可以参考一下他们的意见。”
徐云横打开文件,粗略地过了一遍,说:“可以啊,你们做得很好。”
“那是……临时的儿童成长机构吗?”
他们往傅越的视线望去,发现那里立了一个牌子,写着“C村儿童成长机构”。
聂浩怀点头,说:“应该是了,C村那些不知情的孩子要在那里机构里面长大了。”
这些孩子大多都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也没有读过书,读书启蒙已经或多或少地要比同龄孩子晚了。
傅越说:“新的设计方案里面加上了儿童成长机构的建设,政府加大了投资,我觉得要把设计重点放在这里。”
“要不干脆进去调研一下?”徐云横提议道。
傅越觉得可行,说:“走吧。”
门口有工作人员拦住了他们,得知了他们的来意之后,要求出示工作证明。
检查完之后,工作人员才放他们进去了。
聂浩怀暗暗咂舌:“进来还要检查啊,好严格。”
徐云横说:“那肯定啊,这事爆出来之后,外面还有好多不怀好意的人想靠近这群孩子,不加大防范怎么可以?”
“不怀好意的人?”聂浩怀不解,一群孩子而已,有什么值得不怀好意的价值。
傅越说:“有一些无良记者,可能想通过采访或者偷拍这些孩子来写新闻,吸引流量。还有一些被拐卖者的家人,可能想要通过这些孩子,来报复他们的父母。”
聂浩怀不禁心惊:“父债子偿吗?”
“没错。”徐云横说,“也很难从道德层面上去判定什么,因为人的情感有时候是很难控制的,再正直的人也有仇恨的黑暗面和报复的冲动。”
傅越感叹道:“对啊,但是孩子也没有做错什么,希望这些孩子可以平安健康地长大吧。”
“每个孩子都被分配了一件房。”徐云横看着门上的指示,说:“要不我们这样吧,分开调研,一是减轻孩子的紧张心理和防范心理,二是效率也高,到时候我们把调研的结果都记录下来,之后再整合在一起。”
聂浩怀和傅越都同意了,三人决定分头行动,一人一层楼,随机调查几个小孩的愿望和需求。
傅越去了三楼,站在了302面前,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傅越觉得有些奇怪,再次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了垂头丧气的声音,问:“谁啊?”
傅越心里一惊:这是……八儿的声音?
怎么会这么巧。
八儿没有听到回应,反而自己下床,开了门锁,抓住门把手一下子开了门。
四目相对,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震惊。
八儿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面对傅越,愤怒、背叛、讨厌、自卑、敬重、喜欢等等的感情交织在一起,太复杂了。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脚下像是生了根,呆滞地戳在了原地。
傅越打量着八儿的神情,斟酌着开口:“我可以进来吗?”
对峙片刻。
八儿泄气道:“进来吧。”他走回了房间,坐在了床上。
职业惯性加上对孩子的关心,傅越进门后环顾了一圈,发现这里的环境还不错,家具也挺齐全的,便稍稍放了点心。
八儿质问道:“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吗?还是想来把我也抓走?”
傅越拉了张椅子,试探着坐在了八儿的对面,问:“你是不是恨我?”
八儿嘟着嘴,红色逼上眼睛,他别过脸,大声说:“我恨你,如果不是因为你,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姐姐就不会被警察抓走。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和七哥宁愿被骂死打死,也不会让你送我们回去。”
被养在深山里的小孩子不懂法律和正义,只有爱恨,他觉得他是爱他的亲人的,所以恨夺走他亲人的人。
傅越抿了抿唇,说:“那你恨吧,虽然我做了对的事情,但的的确确是伤害到了你,所以你想恨的话,就尽管恨吧。”
八儿被刺激到了,扯着嗓子,尖声道:“你做了对的事情?什么是对的事情?抓走我爸妈是对的事情?还是欺骗我和七哥是对的事情?”
“八儿,你先冷静一下。”傅越无奈道。
八儿却愈发激动,他捂着耳朵,说:“我不听你说的话,我不听我不听……”
傅越等他闹够了,才伸出手轻轻地把他的双手放下来,说:“八儿,你知道你的父母做了什么事情吗?你知道他们的进货意味着什么吗?”
八儿早已哭红了双眼,他沙哑着声音,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进货怎么了?我父母怎么了?”
不知道挺好的。
傅越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等你再长大一些,就能明白了,警察不会无缘无故地把你的家人抓走。八儿,等你明白缘由的时候,你可以继续选择站在你家人那边,也可以选择跳出来,站在另一个角度评判他们是否真的做对了。我今天来不是想跟你争论你父母对错与否的,我也没想到见到的第一个小孩会是你,但既然已经见到了,那我们就好好地说会话,好不好?”
八儿咬着下唇,很久后才点了点头。
傅越问:“你想上学吗?”
八儿怔了怔,点了点头。
“很快,你和七儿、还有你的其他弟弟妹妹们,就可以像普通小孩那样上学了。”傅越试着坐近了一些,见八儿没有抵触,稍稍放松了些,又说:“之前我跟你说,要在C村建立一个活动中心,你可以想想,你希望活动中心里面有什么?有任何想学的,想玩的,都可以提出来,我们会认真考虑的。”
八儿说:“我没什么想要的了,我只想上学,我还想我的爸爸妈妈。”
傅越叹了口气,问:“你很爱你的爸爸妈妈,是吗?”
八儿迷茫地眨了眨眼,重复道:“爱?爱是什么?”
爱胡闹的爱?爱撒娇的爱?亲爱的爱?相亲相爱的爱?
八儿的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爱这个字眼,他也不知道自己爱不爱自己的爸爸妈妈,排在上面和下面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太多了,他排在中间,分到的爱往往最为微薄,而他的爸妈表现得尤其冷淡。八儿分食着那点稀薄的爱,乞怜着父母多看他一眼,如今为着父母的入狱而萎靡不振,真的是因为爱吗?还是因为习惯,习惯而离不开。
“他们待你好吗?”傅越问,在孩子面前这样质疑他的父母,的确有点残忍,但傅越就是想要质疑,一个拐卖别人亲人的人,真的知道怎么去爱自己的孩子吗?真的能给自己的孩子带来愉悦而健康的家庭氛围吗?
傅越万万不想信其有,因为那样太残忍了。那样就意味着,哪怕一个人作恶多端,他依然可以是一个好父亲、好母亲、好的引导人,那样的人性是割裂的,品德是扭曲的,人是畸形的、怜悯的、丑恶又伟大的。是卑贱的。
八儿眼里又蒙了一层水雾,他颤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别问我,我、我……我只是离不开他们。”他“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傅越顾不得八儿会否对他拳打脚踢了,他将八儿揽入怀中,在这一刻奇异地对这个小男孩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悯感,他抱紧他,任由他的泪沾湿了自己的衣服,傅越轻柔地抚摸着八儿的背部,一下、一下。
“大哥哥。”八儿哽咽着,终于喊了傅越一声。
傅越手掌一顿:“嗯?”
八儿说:“我父母是坏人吗?”
过了挺久,傅越说:“在法律和道德意义上,他们是坏人。”
“那在什么意义上,他们是好人?”八儿天真无知地问,他仍有希望。
“我不知道。”傅越说,“我不认识他们,也不了解他们,所以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样的坏人,是不是曾经也做过好事,轰烈些的、微不足道的。
八儿又问:“大哥哥,那你是好人吗?”
他窝在傅越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傅越说:“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努力当一个好人。”
八儿问:“怎样才能当一个好人?”
“你问到我了。”傅越想了想,说:“做好人的底线应该是不犯法吧。”
八儿离开了傅越的怀抱,说:“那……我希望,活动中心里面有法律中心,我、我想学法。”
傅越笑了,说:“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有了。我知道,做人不能太贪心,能读书,能学法,我就很满足了。”八儿说。
傅越若有所思:“‘做人不能太贪心’,这句话是谁告诉你的?”
八儿给出了一个让人大跌眼镜的答案。
“我的爸爸。”
意料之外,情理之外。
贪得无厌的拐卖犯教导孩子“不能太贪心”,跟十恶不赦的人站在讲台上讲述“温良恭俭让”一样。
乖谬又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