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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羡 当前章节:151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8:43

韩子高被杀的消息在陈国掀起轩然大波,据守长沙的湘州刺史华皎与韩子高一样属于文帝嫡系,心不自安。为求自保,他一面秘密招兵买马,与北周和荆州后梁政权接触,取得两方的支持,一面向朝廷上折,请求调任广州刺史。

陈顼看出华皎的用意,假装答应了他的要求,却扣住诏书不发,以大将吴明彻为新任湘州刺史,率领三万水军赶往郢州,征南大将军淳于量率领五万水军跟进;陆路方面,以冠武将军杨文通从安成(今江西安福西)出茶陵,巴山太守黄法慧从宜阳(今江西宜春)出醴陵;又以司空徐度为车骑将军,总督十几万大军,进兵湘州。

面对陈顼咄咄逼人的攻势,华皎这边只有巴州刺史戴僧朔、长沙太守曹庆等少数将领响应,强弱悬殊,他忙向北周与后梁求救。

北周把陈顼送回陈国后,两国便恢复了正常的邦交,五年没打仗了。北周宇文护却不满于现状,总觉得陈顼这个放回去的“人质”没能带来更多的好处。他压制住国内反对出兵的声音,以周武帝的胞弟、卫国公宇文直为总督,大将军权景宣和元定分别率领水军和陆军南下,援助华皎。

在荆州江陵,后梁宣帝萧詧已经去世,在位的是他的儿子梁明帝萧岿。此人很热衷于对南朝作战,欣然接受了华皎的归降书,派出柱国王操率两万水军与华皎会合。

周、梁援军与华皎本部军队兵分水陆两路:水军由华皎统领,包括权景宣的北周水军与王操的后梁水军,顺流而下,屯兵长江上的白螺矶(今湖北监利东南);陆军驻扎在鲁山,由宇文直指挥,其中元定的几千北周步骑兵进围郢州。南陈也不示弱,吴明彻溯江而上,与华皎相持,淳于量则驻军夏口,阻住元定的退路。一时间,周、梁、华、陈四方军队纵横驰骋,甚是热闹。

华皎得到援军,信心倍增,水军船队从巴陵浩浩荡荡地出发,顺流乘风,很快就在郢州附近的沌口与吴明彻等人的陈军相遇,一场惊心动魄的大规模水战开始了。

华皎的周梁联军占据上游,优势明显,尤其是主力船只体型庞大,船上置有拍竿,令陈军难以靠近。所谓拍竿,实际上是一种大船上配备的重型武器,一般的形式是:在船上竖起桅杆,每根桅杆上固定一道粗壮的横杆(类似巨型投石机的杆臂),一头悬上大石,伸出船外,另一头用绳索连接辘轳,由多名士兵控制,一旦敌船行驶到攻击距离内,就驱动拍竿砸下大石,将其击碎。拍竿作为水战利器,最初出现在晋代,到了南北朝后期使用逐渐频繁起来。陈军船上也有拍竿,但数量和威力远不及周梁联军。

吴明彻和淳于量并未被联军的气势吓跑,他们分析战势后,终于想出了应敌良策:花重金在于军中募集一批敢死队员,驾驶多艘小船冲向华皎的船队,不断进行骚扰。联军使用拍竿反击,小船顿成碎片,可是联军的石块也消耗完了。这时,淳于量才指挥陈军的大船用拍竿发起攻击,失去拍竿威力的联军大船无法拒敌,全部被击破沉没于长江之中。

华皎不甘失败,又用船装上干柴,点上火,向陈军驶去,打算焚烧陈军船只,不料风向突变,反而把自家的船给烧着了。于是联军大败,华皎、戴僧朔、宇文直等人乘小船逃往后梁。元定的军队攻不下郢州,仓皇退到巴陵,被先期占领巴陵、长沙等地的陈将徐度、杨文通生擒。

吴明彻乘胜追击,一举攻克后梁的河东(今湖北松滋一带),又在第二年(光大二年,公元568年)兵临江陵,引水灌城,梁明帝吓得逃往纪南(今湖北江陵北)。眼看江陵城危在旦夕,北周也不想丢掉这个附庸,大将军田弘率领周军协助后梁军队日夜苦战,终于打败了陈军。吴明彻见后梁后援强大,就势退到公安,梁明帝才得以返回江陵,继续维持他的傀儡政权。

陈顼平定了华皎的叛乱,扫除了忠于文帝的势力。光大二年年底,他借太皇太后(即陈蒨和陈顼的母亲)的命令,废掉陈伯宗,自立为帝,改元太建,是为陈高宗孝宣帝。又过了两年,陈伯宗暴毙,年仅十七岁,其中的内幕,不消说,读者大概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十、三十年后河东

宇文护征讨陈国,以为能够乘人之危,结果得不偿失,周、陈关系陷入僵局。宇文护派当年护送陈宣帝回国的杜杲出使陈国,向陈宣帝阐明利害,两国才重新修好,避免了进一步的军事冲突。

宇文护急于与陈国讲和,是利益使然。一方面,在长江流域作战,北周的确不是经验丰富的陈军的对手;另一方面,北周也需要排除干扰,专心对付东方的强敌——北齐。

北齐帝国家大业大,却被高洋起了个坏头,从立国之初,到最后灭亡,基本就是个“疯子帝国”。不仅如此,北齐的皇帝普遍还有两个特点:第一、长得帅,第二、短命。

“长得帅”不难解释,高欢是“长头高颧,齿白如玉”,娄昭君也算鲜卑美女,他们后代的长相自然不会吃亏。唯一的例外是高洋,怎么看也不像是高欢和娄昭君生出来的(有人推测,高洋出生前,高欢夫妇正好是在尔朱荣的军旅之中,外界压力过大,导致他先天发育上的缺陷),倒像捡来的一般,也怪不得娄昭君对他很不待见。

“短命”是从高澄时代以来就一直保持的“传统”:高澄被厨子刺杀,活了二十九岁;高洋酗酒,三十一岁上了西天;高殷更惨,十七岁就被叔叔高演杀害;高演在侄子死后不久就遭了报应,和高殷一样,他在位的时间也不到一年。

高演的死因,大致有三种说法。《资治通鉴》上说,有一次高演外出打猎,坐骑被一只忽然窜出的大兔子吓倒(没错,就是兔子!),狠狠地坠落在地,把肋骨给摔断了,不治而亡。这是“摔死说”。

颜之推的《颜氏家训》则说,高演生性至孝,母亲娄昭君患病针灸,他握拳代痛,娄昭君的指甲抓入掌心,血流满手。娄昭君病好了,高演则因为感染病菌去世。这是“病死说”。

第三种说法源于《北齐书》和《北史》,野史又进行了演绎,说高演夺了帝位,杀了侄子,心神不宁,常在宫中看见高洋和杨愔等人的鬼魂飘来飘去,对他扬言报仇。高演害怕,渐渐精神恍惚,身心憔悴,便想用校场演武的方式驱鬼,不料坐骑被兔子吓倒,坠地而亡。这种说法的后半部分与“摔死说”相似,但更具传奇色彩,不妨称为“吓死说”。

不管是哪种死法,临终的高演一定是后悔不迭。娄昭君探病,向他反复询问高殷的去处,高演理亏,无言以对。老太后掩饰不住内心的悲愤,当场扔下一句话:“你不听我的话,杀了他,活该抵命!”高演就这样在痛苦和悔恨中死去了,终年二十七岁。

高演是高氏兄弟中唯一不嗜杀的皇帝,除了杀害高殷,他没有什么劣迹。他革除高洋时代的弊政,重视官员的考核与任用,北齐朝政有了很大的改善。同时,高演志在富国强兵,一统天下,曾请太子中庶子卢叔武等人撰写了《平西策》,作为与北周作战的指导性文件。

如果高演不杀高殷,是否就不会碰上大兔子,是否就不会早死,是否就可以带领北齐走上康庄大道?我们不得而知。我们所知道的是,高演吸取哥哥高洋的教训,没有把皇位传给太子高百年,下诏由弟弟长广王高湛入继大统,并且告诫他说:“高百年无罪,你可将他好好安置,不要学我。”

北齐的皇帝宝座,继续按照兄终弟及的模式向下传,轮到了高欢第九个儿子高湛的手中。高湛就是北齐世祖武成帝。

高湛外表俊美高大,是符合北齐皇帝特征的典型帅哥。漂亮孩子谁不喜欢?高欢也不免俗,对他格外钟爱,与柔然和亲时,为他迎娶了阿那瑰可汗的孙女。父母过度的溺爱没有造就经天纬地的男子汉,倒是把高湛惯成了一个无德无才的绣花枕头。

高演做上皇帝,高湛出了不少力。高演怀疑高殷时,他也在邺城,心不自安,就找来宗室高元海,求教应对策略。高元海不冷不热地回答说:“皇太后身体健康,皇上孝悌友爱,殿下不必胡思乱想!”高湛急了,发火说:“我找你来是听这些的吗?”他把高元海关在自家后堂,逼他想对策。高元海没办法,绕着床折腾了一宿,提出上中下三策,并声明:“依我看,这三个策略殿下一个也不会用。”

高湛也不生气,马上让高元海说上策。高元海说:“殿下效仿汉朝的梁孝王,带上少数几个贴身侍从去晋阳,先见太后,请求哀怜,然后再去见皇上,交出兵权。直到老死,不问朝政。此为上策。”高湛觉得不妥,接着问中策。

“殿下向皇上上表,就说自己权力太大,恐怕遭受嫉恨,请求外放到青州和齐州去做刺史,必能解除疑心,此为中策。”

高湛摇摇头,说:“去青州这样的鬼地方不算个事儿,你再说说下策吧。”

高元海愁容满面:“我怕诛连九族……”高湛强令他说。

“下策就是,干脆起兵,拥立济南王(高殷)复位,杀掉帮凶高归彦,号令天下,讨伐不臣。”

讽刺的是,高湛对高元海这个造反的主意却很感兴趣,可是他胆小不敢干,又不好意思告诉高元海,三个策略他确实一个也不会用,就找“专家”占卜。没想到答案是:“什么也不做,就是大吉。”高湛笑了,鬼神知我心啊,就什么也不做了。(由此可以看出,高湛压根儿没有什么魄力,即使明明知道怎样做有利,也不去做,最后只能凭运气了)

结果高湛还真撞上了狗屎运,不但没有任何生命危险,还白捡了一个皇位。高湛一上台,北齐的噩梦正式开始了。

高湛即位很顺利,得感谢一个人,他就是号称拥有六军的平秦王高归彦。高演去世时,高归彦主动跑到邺城,迎立高湛,被拜为太辅。高归彦居功自傲,朝中大臣们都看不惯他,纷纷在高湛耳边数落他的短处。高元海对高湛说:“高归彦当年被文宣帝重用,统领禁军,却背弃了托孤的誓言,依附孝昭帝(高演),导致济南王被废,如今他又那么拥护陛下,绝对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将来必成祸乱。”高湛一听有理,就把这位拥立有功的族叔外放为冀州刺史。

高归彦在冀州待了半年,越想越不平衡,就打算在高湛去晋阳的时候,乘虚占据邺城。谋划还没成形,就被手下的郎中吕思礼给告发了。高湛命大司马段韶、司空娄叡率兵讨伐,高归彦仓促闭城拒守,手下支持他的人只有四万。

高归彦登城,气得直骂:“孝昭皇帝驾崩,我拥兵百万,主动拥立陛下。真要造反,那时候早反了,还用等到今天么?我是看不惯高元海那样的佞臣在皇上面前构陷忠良,只为杀掉他们,一雪耻辱!”

高归彦不是高湛大军的对手,城破出逃被擒,押到邺城。高湛将高归彦及其子孙十五人,全部斩首。

杀个把功臣,对于高湛来说还不过瘾,他认为应当向哥哥高洋学习,玩点更“浪漫”的东西,跑到高洋遗孀李祖娥的昭信宫中,二话不说就要亲热。李祖娥拼命挣扎,高湛便威胁说:“若是不依从我,就杀了你儿子。”这种无赖流氓的招术大约是从高洋那儿学来的,而且还强过高洋,反正把李祖娥都吓住了,只好顺从。

高湛尝了一回甜头,以后就频繁出入昭信宫,搞大了李祖娥的肚子。太原王高绍德去看望母亲,李祖娥躲着不见,高绍德就在宫门外大叫:“母后以为孩儿不知道么?母后肚子大了,所以不想见我!”

李祖娥羞愧难当,几个月后生下女儿,就给淹死了。高湛勃然大怒,说:“你杀了我的女儿,我难道不能杀你的儿子么!”派人把高绍德抓来,当着李祖娥的面,用刀环活活打死。李祖娥眼睁睁看着儿子的惨状,哭天喊地,几乎晕厥。高湛还不解恨,又扒光她的衣服,打得遍体鳞伤,然后裹在袋子里,扔进宫外的水沟。李祖娥也够命大,一通折磨下来居然没死,高湛懒得再搭理他,把她送往佛寺剃发为尼去了。

高湛对高洋的妻儿如此狠毒,对于高演千叮万嘱请他放过的前太子、乐陵王高百年,也不例外。

河清三年(公元564年),天上出现了“白虹贯日”,高湛和高洋一样,首先想到的也是用杀人来应对天象。高洋杀元氏宗族,高演杀高殷,看样学样,高湛选中了十四岁的高百年。

高百年有个老师叫贾德胄,负责教高百年书法。有一天他向高湛举报,说高百年写过很多“敕”字。高湛一看贾德胄呈上来一个个工整的“敕”字,心想:高百年啊高百年,这下可找着杀你的理由了。(“敕”是皇帝下令时才能写的字,写“敕”字可以理解为有谋反的企图)

高湛派人召高百年进宫,高百年心有预感,与妻子斛律氏(大将斛律光之女)依依惜别,解下腰带上的佩玉给她保存。

高湛见到高百年,便命他写“敕”字,写完一对照,跟贾德胄上交的笔迹非常相似。高湛一拍桌子,左右拿着棒子,不容分说就是一阵毒打,又拖着高百年绕着内堂,边走边打,所过之处,鲜血遍地。高百年被打得奄奄一息,不停哀求说:“叔叔饶命,我情愿给您当奴隶!”高湛听得烦了,下令斩杀高百年,抛入后花园的池中,把池水染得一片鲜红。

可怜的小王妃斛律氏苦苦相守,只等来了丈夫的噩耗。她对着佩玉日夜号哭,不肯进食,饿死在家中。死时,拳头中仍然紧握着那块佩玉。

高湛残忍地杀人,其实正反映了他内心的虚弱,因为无所作为,所以只有杀人立威,恐吓臣子。高湛终日里只懂纵酒、握槊(南北朝时期一种赌博游戏),他宠信精于玩乐的西域胡人和士开,欣赏和士开的“开导”:“自古帝王,到头来都化作灰烬,尧、舜、桀、纣,有何差别?陛下青春少壮,正当及时行乐,一日快活胜千年。国事交给大臣就好了,何必劳心吃苦呢?”在和士开的熏陶下,高湛愈加疏于政事,上朝议会成了过场,批阅奏折成了形式,上行下效,北齐能不衰落么?

以前齐文宣帝高洋在位时,北齐全盛,每到冬天,黄河西面的周军就到河上凿冰,以防止齐军踏冰过河偷袭。如今东西对峙三十年过去,轮到黄河东岸的齐军凿冰防御了。真是世事难料,天道无常,三十年前河西,三十年后河东。

十一、北齐三杰

北齐的朝政虽然被败家子高湛搞得污七八糟,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高欢留下的底子确实很厚。北周在军事上由宇文泰时代的战略防御,逐渐转为战略进攻,但要想吃掉北齐,还真不那么容易。北齐不仅在经济积累、文化沉淀上仍然强过北周,更有一批英勇善战的鲜卑宿将,武威不减当年的六镇军士。其中最强悍者,是所谓北齐三杰:段韶、斛律光和高长恭。

段韶是三个人里年龄和资历最老的,作为高欢老臣段荣的儿子,他自高欢信都起兵以来就屡建战功,高欢与宇文泰的邙山大战中他射杀贺拔胜的战马(参见《绝代双骄》),救下高欢一命,从此愈发得到高氏父子的信任,在军中威望极高。武成帝高湛即位后,他先后任大司马、太傅,位列三公。

斛律光比段韶小十多岁,《周书》喜欢叫他斛律明月,明月是他的字,很可能也是他胡名的意译。斛律一族在北齐声名显赫,斛律光的父亲斛律金深受高欢重用,在高欢帐下南征北战,北齐建国,他官至左丞相,礼遇有加;斛律光的弟弟斛律羡与斛律光一样射术极佳,擢升为持节,都督北方六州;斛律家的女人更是不得了,一共出了一位皇后、两位太子妃,斛律的子弟还娶了三位高家的公主。

斛律光本人早早就崭露头角,十七岁时他跟随父亲征讨西魏,生擒宇文泰大将莫孝晖,被高欢提拔为都督。高澄继位,任命他为亲信都督、征虏将军、卫将军,武成帝又把他先后升到尚书右仆射和司空。斛律光言语不多,性情刚直,治军以严明著称,对手北周怕他,他手下的北齐士兵也对他敬畏不已,斛律光指挥的军队,一向是勇往直前,战斗力极强。

北齐三杰中最年轻也最有魅力的,无疑当数兰陵王高长恭。高长恭的大名叫高孝瓘,然而人们更喜欢以“长恭”这个名字称呼他,他是高欢的孙子,高澄的第四子,论辈份比前两位要低一辈(段荣和斛律金与高欢基本是同辈人)。

高长恭的一生都充满着解不开的谜。有谜,就会引发后人不尽的联想与向往,以至于今天还有不少他的崇拜者。高澄共有六个儿子,唯独兰陵王高长恭的母亲是谁,正史上没有任何记载。像高澄这样的花花公子,难保这背后不会隐藏着什么难以启齿的风流韵事,究竟内幕如何,恐怕也只能等待后人遍寻故纸堆和考古资料,作进一步的研究了。

除了身世不明外,高长恭品性的“与众不同”也是个谜。高家子弟大多不遵守公序良俗,酗酒、刻薄、暴虐,那是司空见惯。偏偏高长恭却清心寡欲,属于高家的“另类人物”,他担任并州刺史,对部下非常体恤,每次得到美味瓜果,总与将士们共享。他既不贪婪,也不放纵,很得人心。

不过在容貌方面,高长恭还是继承了高家的光荣传统。《北齐书》用八个字形容他:“貌柔心壮,音容兼美”,几乎把描述帅哥最高境界的词语,全部集中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南北朝时期崇尚仪表,高长恭在战场上,对于稳定军心,震慑敌人,是相当有作用的。

有这三根支柱在,北齐就丝毫不惧怕北周在军事上的进攻。

北周宇文护也明白自己的军事实力比北齐还差一大截,他没有什么治军的高招(连治国都是在沿袭宇文泰时代的政策,没有什么新鲜的手段),所能想到的只有吸收外援。放眼天下,除了南方孱弱的陈国外,潜在最合适的友军,便是漠北的突厥汗国。

突厥于北齐天保六年(公元555年)彻底消灭了柔然残部,完全占据了柔然的昔日领土,取代了柔然的地位,征服了契丹等部族,并将疆域扩大,把势力触角延伸到柔然没能有效控制的西域地区,击破了西域大国嚈哒,建立起了一个以鄂尔浑河上游为中心,东起辽海(今辽河上游),西抵西海(今咸海),南临大漠,北至北海(今贝加尔湖)的大汗国。

宇文泰末年,突厥的木杆可汗(伊利可汗之子)就许诺要把女儿嫁给宇文泰,后来宇文泰去世,木杆可汗被北齐利诱,又想反悔。宇文护决定旧事重提,派御伯大夫杨荐再去提亲,向木杆可汗申明大义,请突厥出兵共同伐齐。

保定三年(北齐河清二年,公元563年)深秋,北周与木杆可汗结盟,兵分两路,柱国杨忠率一万步骑兵,经突厥由北路南攻,大将军达奚武率三万步骑兵,由南路向东北进攻平阳,约定会师高氏的统治中心——晋阳(高欢发家晋阳,因此晋阳在北齐的政治军事地位格外重要,北齐的首都名义上虽是邺城,但晋阳才是实质上的首都,攻下晋阳,相当于要灭亡北齐)。

杨忠进展顺利,连续攻占了二十几座北齐城池,拿下陉岭(今山西代县西北),与木杆可汗的十万突厥骑兵会合。周突联军从恒州(今山西大同)分三路,在漫天飞雪中向晋阳城杀来。

齐武成帝荒淫归荒淫,但还不算太糊涂,知道晋阳的重要性,他派斛律光率三万步骑兵驻扎平阳,顶住达奚武的进攻,自己从邺城倍道兼程,赶往晋阳。

晋阳城下,黑白分明,白的是厚厚的积雪,白茫茫足有几丈深,黑的是北周士兵的军装,黑压压不计其数。武成帝吓坏了,想要弃城逃跑,在赵郡王高叡和河间王高孝琬的拼命劝谏下,才同意全力抵抗(这里又可看出武成帝的怯懦,幸运的是大臣们依然顾全大局)。武成帝命高叡节度全军,三杰之首的段韶为总督,在晋阳北城布下阵势,迎战联军。

木杆可汗见段韶指挥的齐军军容严整,气势先矮了半截,埋怨起杨忠来:“你们的使臣不是说齐国混乱,可以讨伐吗?如今这架势,我们哪里打得过?”

两家正扯皮呢,北齐那边忽然鼓声大作,精锐尽出,向联军大营杀来,突厥军虽多,却不战而逃,杨忠的周军失去支援,顿时大败。达奚武在平阳得知北路失败,也解围西退。斛律光尾随追击,深入北周境内,掳回了两千多北周士卒。

北周的进攻受挫,宇文护很是不爽。第二年夏天,他又派杨忠联合突厥,再次讨伐北齐。突厥的木杆可汗上一次没打就败,面子上也觉得很挂不住,他整顿起十几万骑兵,侵入北齐长城,骚扰幽州、并州。

齐武成帝见北周和突厥卷土重来,十分害怕。宇文护以前跟着宇文泰入关,母亲阎氏以及姑母都留在了晋阳,齐武成帝差人探访到阎氏姑嫂的下落,先送回姑母,并写信告诉宇文护,打算把阎氏送往长安,希望宇文护不再攻齐(阎氏这样的王牌,显然是扣在北齐的意义要远大于放回北周,武成帝这么基本的外交常识居然不懂)。宇文护当即召回杨忠,并复信感激北齐的“大恩大德”,承诺休战交好。

齐武成帝读了宇文护的信,自以为用人质换回了和平,正要护送阎氏去北周,却收到了段韶从抵御突厥的前线发来的强烈反对信。

段韶的理由很直接:“周人反复无常,不讲信义。宇文护既然为他母亲请和,怎么连一个正规的使臣都不派呢?假若仅凭一封书信,就放回他母亲,恐怕被周人看轻。不如表面上答应他们,等两国确定和好,再放人也不晚。”武成帝不听,什么信物都没要,就把阎氏送了回去。

事态的发展果然被段韶言中。宇文护母子团圆,还没发表感言,突厥人就来催他速速派兵,履行约定。宇文护生怕得罪突厥,便把对北齐的承诺抛在脑后,亲自调集了长安二十四军,以及各地军队,共二十多万,出潼关伐齐。北周共分三路东进:中路精兵十万,由尉迟迥率领,直指洛阳;南路为大将军权景宣统领的荆襄兵,进围悬瓠(今河南汝阳);北路为少师杨檦的河南兵,攻打轵关(今河南济源西)。

三路军队命运不同。杨檦以往与北齐常有边境战,从未失利,颇为轻敌,不与友军配合便孤军深入,被北齐太尉娄叡大败,投降了北齐。权景宣稳扎稳打,连续接受北齐豫州、永州刺史献城,形势主动。尉迟迥的北周主力则连日猛攻洛阳,宇文宪、达奚武、王雄等将屯兵邙山,以为声援。

洛阳告急,齐武成帝向段韶求救,但又怕突厥乘虚南下,两面受敌。段韶上书说:“突厥侵扰北边,不过小事一桩。西方才是心腹大患,只要打败周军,突厥自退。”

齐武成帝大喜,与段韶一起从晋阳出发,去解洛阳之围。

段韶登上邙山山坡,仔细观察周军的阵势,立时了然于心。他命齐军在洛阳东面的太和谷扎营布阵,自领左军,高长恭领中军,斛律光领右军。三杰悉数出阵,令周军大为震惊,仓促上山迎战。齐军且战且退,将周军引入山谷。

段韶质问周军:“你们宇文护刚与母亲团聚,就进犯我国,是何缘故?”

宇文宪等人答道:“上天派我们来教训你们,何须多问!”

段韶哈哈大笑:“天道赏善罚恶,一定是派你们来送死的!”说着一摆手,身后的齐军突然发动反击,周军大乱,士兵纷纷坠入山涧,伤亡无数。

高长恭带领五百骑兵,在周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到金墉城下。洛阳城头的守兵怕是北周的诡计,一时竟没认出是高长恭。高长恭当场脱盔抬头,众人一看是兰陵王,军心大振,出城接应,大败城外的周军。(此役后,北齐将士共同创作了《兰陵王入阵曲》,以歌颂高长恭的丰功。《兰陵王入阵曲》配有舞蹈,歌舞者戴面具边跳边唱,因此后世常误传,说高长恭喜欢在战场上戴面具,其实这只是艺术加工,高长恭当时戴的应是重盔)

此战齐军个个奋勇,人人争先,周军光是丢弃的武器辎重,一路就达三十多里,猛将王雄更是被斛律光一箭射杀。邙山,再度成为宇文氏的伤心地。

十二、无愁天子高纬

邙山的胜利并不能扭转北齐的颓势,接下来的两年中,北齐连续出现洪水、粮荒等灾难,崇尚“享乐主义”的齐武成帝被搞得焦头烂额,越来越厌倦做皇帝的辛苦与无聊。

有个聪明人看出了他的苦衷,还为他想出了解脱的方案,这个人叫做祖珽。

祖珽放在今天也绝对是个全才,他精通多项技能,包括文章、音乐、外语、医术,左右都吃得开。高欢看重他的文章,任用他作参军(玉壁之战负责劝降韦孝宽的,就是他);武成帝则看重他的音乐细胞,把他升为中书侍郎,常召他到后花园弹奏琵琶。

要说祖珽为武成帝解脱,不如说他是为了自己。祖珽找到武成帝的头号宠臣、侍中和士开,对他说:“老兄受皇上宠幸,恐怕自古无人能比,可一旦宫车晏驾(指武成帝驾崩),你还能保证有个好结局么?”

和士开哪里考虑过这么远,一经祖珽提醒,心里紧张起来,就问怎么办。祖珽不慌不忙地答道:“你就跟皇上说,本朝以前诸帝(指高澄、高洋、高演)的儿子都做不成皇帝,如今应该让皇太子早日登位,以定君臣名分。此事若成,你的地位不变,皇后和太子又会感激你,岂非万全之策?”

和士开闻言茅塞顿开,于是逮着机会就在武成帝耳边灌输祖珽的思想。恰好天上出现彗星,据称是“除旧布新”的征兆,祖珽便上表劝武成帝传位太子,以应天意,并详实地介绍了北魏献文帝禅位的典故。

武成帝不懂什么大道道,但是听了和士开、祖珽的话,觉得既能保持高位,又不用直接操心国事,这主意很不错。他便于河清四年(公元565年)传位给太子高纬,改元天统,当起了太上皇帝。

祖珽被拜为秘书监,加仪同三司,不仅武成帝对他倍加宠幸,小皇帝高纬的母亲胡太后也对他十分信任。聪明人一时得意,便犯了严重的错误:他试图排挤和士开等人,进而谋取宰相之职。

和士开在武成帝的眼里,就是完美,容不得旁人半点亵渎。祖珽上疏列数和士开依仗权势、为非作歹的罪状,虽然基本属实,却引得武成帝勃然大怒,派人把祖珽抓来,质问道:“你为啥毁谤我的和士开?”祖珽据理力争,武成帝根本不听,把他一顿暴揍,几乎打死,又发配充军,关入地牢,几乎与世隔绝。祖珽晚上在牢里点芜菁子照明,结果烧出来的烟把双眼都给熏瞎了。(后来武成帝驾崩,祖珽才被放出来重新做官)

武成帝本以为“退居二线”能够延年益寿,可是他从此更加放纵,仅快活了三年多,就在天统四年(公元568年)升了天,终年三十二岁,没逃出北齐皇帝“短命”的规律。当然,即便在这期间,武成帝也没少杀人,高澄的两个儿子河南王高孝瑜、河间王高孝琬都被他找了理由残忍杀害。

武成帝临终时,对亲密战友和士开托以后事,并死死抓住他的双手说:“千万不要辜负我啊!”结束了他荒淫暴虐的一生。(极具讽刺意味的是,被武成帝捧为伊尹、霍光再世的和士开,不仅没有匡世之才,而且还凭着握槊游戏玩得好,频繁进出内宫,早就勾搭上了他的皇后胡氏。胡氏也是个十分淫乱的女人,曾跟不止一个太监有不正当的关系,遇到和士开后,两人就做了固定的情人。武成帝对于和士开奉送的这项大大的绿帽子,不知道是毫不知情,还是满不在乎,照样宠爱和士开,也照样让胡氏稳坐皇后的宝座〔高纬即位,胡氏升级为皇太后〕。武成帝死后,和士开把别的嘱托都忘得一千二净,唯独在“照顾”遗孀方面,倒确实是不遗余力、“不负所托”)

北齐的几代执政者,凡是稍微正常点的,比如高殷和高演,甚至没做成皇帝但勉强正常的高澄,在位时间都极短,无法充分施展才华;高洋和高湛的在位时间稍长(高洋十年,高湛皇帝加太上皇共八年),都有疯狂的倾向。高洋疯狂,至少还有才干,并不昏庸;高湛疯狂,才能也远不及他的兄长们,可说是集昏君与暴君于一体。不过,他沿用前朝旧人,文有赵彦深、元文遥等人,武有三杰,继承了高洋时代的国策,多多少少还是做了一点事情,比如仿效魏孝文帝的制度推行均田制、扩建内外长城,《齐律》也是在他这朝最终定稿完成的。当然,这都是些吃老本的修补性工作,只是维持现状、苟延残喘而已。

武成帝高湛一死,十三岁的高纬独立掌国,北齐局势更加险恶了。

高纬性情懦弱少语,在公共场合会见群臣,从来说不上几句话,但他在音乐方面却颇有造诣,亲自作《无愁曲》,与宫女侍从一同弹琵琶吟唱,大家都叫他“无愁天子”。(“无愁”二字,与小皇帝所处的时代背景是多么强烈的反差。作为一国的最高统治者,非但没有一点振作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地荒废国事,这样的国家,基本上是在等死了)

高洋、高湛时代积压下来的各派矛盾,在高纬时代终于不可遏制地一一发作了。

高纬遵从父亲的嘱咐,对和士开委以重任。和士开与胡太后没了拘束,往来更是亲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高纬的堂叔赵郡王高叡与娄定远、元文遥等人嫉恨和士开,武成帝刚死,便在胡太后主持的朝宴上,公开指责和士开贪污受贿、秽乱宫廷。

胡太后一听大为恼火,辩解道:“先帝在世时,你们怎么不说?现在莫非是要欺负我孤儿寡母么?”

众臣不依不饶,坚持认为不把和士开贬到外地,朝廷上下必不安宁。胡太后几经交涉未果,只好以武成帝丧事为借口拖延,然后召和士开入宫,商议对策。

和士开的点子果然不少,他当即献上“缓兵之计”:高纬下诏,任命和士开为兖州刺史,丧葬完毕就遣发,以放松高叡等人的警惕。

武成帝下葬,高叡催促和士开上路。和士开磨叽了几天,找不着机会觐见太后,便用车载上两名美女、一卷珠帘,去拜访另一名反对他的大臣娄定远,说:“那些权贵一心想杀我,承蒙您出力才保全了我的性命,出任地方官。今天特此告别,送上一份薄礼。”

娄定远见“薄礼”丰盛,一脸高兴地问:“想回朝做官吗?”

和士开表现得十分超然,说:“在朝曰久,不能自安,如今远出,不愿再回来了。只求临行能与太后与皇上告辞。”

娄定远信以为真,竞同意让他进宫。和士开一进宫,立即换了一张脸,向胡太后哭诉道:“我看朝中权贵是要废掉皇上,微臣走后,必生大变,微臣有何面目去地下见先帝哦!”

胡太后和高纬也吓得大哭,求和士开想办法。和士开说:“微臣已经入宫,陛下只需再写几行诏书,治高叡一个欺君之罪即可。”高纬依计行事。

高叡平白受诬,进宫申辩没有回应,出宫后便被捕押往华林园的雀离佛院,由皇宫中的武士刘桃枝处死。和士开官复原职,不久又加封为淮阳王,元文遥和娄定远则分别贬为西兖州刺史和青州刺史。娄定远所得的贿赂,统统归还和士开,还倒贴上大笔钱财,以求自保(贪小利而无原则者的可耻下场)。

高叡冤死后,和士开的权势达到了顶峰,他大肆排除异己,滥用亲信。和士开之外,高纬还任用自己的奶妈陆令萱及其儿子穆提婆,还有以前太子东宫的侍卫韩凤、高阿那肱,这些人都是高纬幼时在宫中的玩伴,哪里会治国?和士开和他们勾搭在一起,共同把持高位,掌控了朝政。

“水满则溢”,反对和士开等人的暗流越来越强,和士开的好日子不长远了。

高纬有一个同母弟弟,叫作高俨,受封琅琊王。武成帝和胡太后都觉得高俨比高纬聪明能干,一度有过废掉高纬立高俨的念头。小王爷高俨因此也颇为目中无人,看不惯和士开、穆提婆等人的专横奢侈,对其恨之入骨。和士开忌惮高俨,借高纬之令命他出居北城的宫殿,不得随时进见胡太后,继而又劝高纬把高俨派到外地,准备夺取他的兵权。

高俨与胡太后的妹夫侍中冯子琮一商量,决定先下手为强。武平二年(公元571年)七月,高俨命治书侍御史王子宜写好一份弹劾问罪和士开的表文,然后由冯子琮夹杂在其他公文中,呈送给高纬。高纬处理公文从来是不看内容,大笔一挥,三分钟完事,这次也不例外。

高俨拿着高纬的批复,命领军将军厍狄伏连抓人。厍狄伏连心觉蹊跷,但是皇帝的命令白纸黑字,让人不得不相信,便在宫门外埋伏下士兵,恭候和士开。

和士开与往常一样上早朝,刚走到宫门,厍狄伏连就冲上前一把将他拉住,笑道:“今天可有件大好事!”王子宜在旁边解释:“皇上有旨,命淮阳王去御史台。”说罢,一队士兵把和士开押送到御史台,由高俨派来的都督冯永洛斩首。

高俨本想杀掉和士开完事,王子宜、冯子琮等人却都要求顺势杀入宫,夺了高纬的皇位。宫中的几千士兵立时分成拥护高纬和拥护高俨的两派,剑拔弩张,一场内斗眼看在所难免。

高纬听说高俨率军向宫中杀来,又惊又怕,急召斛律光进宫救驾。斛律光对和士开也是深恶痛绝,得报后拍手大笑:“龙子所为,真是与常人不一样啊!”

斛律光沙场老将,几千人的小打小闹还不跟小孩子过家家一般?他拥着高纬出内宫的千秋门,高俨的部众便吓得作鸟兽散。斛律光为高俨打圆场,向高纬请示:“琅琊王年纪小,脑满肠肥,举止不讲后果,长大了就好了,请陛下宽恕他的罪。”(成语“脑满肠肥”,便由此而来)

一场莫名其妙的政变,终被斛律光轻松化解。王子宜、冯子琮、厍狄伏连等人都被诛杀,高俨虽得以赦免,但几个月后还是被高纬除掉了,时年十四岁。

十三、权臣的末日

其实,我们若从全局来看,高俨发动的这场政变的成功与否,对于北齐的影响都不会很大。高俨不但没有像他的父亲武成帝所夸赞的那样,在政变中表现出任伺过人之处,甚至比略显木讷的哥哥高纬,都有所不如,说句最起码的,他连自己究竟想干什么都没搞清楚,就仓促行动,即使能侥幸夺位,也不过是个“高纬第二”罢了。

要知道,同时期的北周武帝宇文邕,为了一场政变的成功,足足等待了十二年!

尽管被明帝宇文毓寄予厚望(明帝在遗诏中评价宇文邕:“光耀宇文家族的,必是此人。”),但是内向沉静的宇文邕刚继位时,看起来只想做一个听话的傀儡。他的新年号是“保定”,显得比明帝的“武成”要谦卑得多;同时,他也一改以前两位兄长的作风,不仅丝毫不与宇文护争权,而且把大事小事通通交付给宇文护。以前说过,北周实行六卿制度,虽说有高低之分(天官冢宰一般相当于丞相,职位最高),但在理论架构上天、地、春、夏、秋、冬六官是平等的,直接对皇帝负责;保定元年,周武帝下了一道命令,其余五府由天官宇文护总管,就改变了以往的架构,使得宇文护实质上的最高领导地位得到了合法的保障。

周武帝的彻底放权,既是对自身的保护措施,也是稳定住国家大局的必要手段。与北齐方面鲜卑勋贵与关东门阀之间永无休止的斗争不同,北周的派系矛盾,主要是军事小集团之间的矛盾,及军事小集团内部的矛盾,前者的表现以赵贵、独孤信谋反事件为典型,后者则表现为两任皇帝(及天王)先后与宇文护的明斗暗争。通过对这些事件的观察,年轻的周武帝认识到,在当时的实力背景下,搞流血的冲突政变是行不通的,从整个关陇集团的大局着眼,对于宇文护一时的跋扈,必须采取隐忍的态度。(西魏一北周在宇文泰的经营下,多个小集团形成了关陇集团这样占绝对主导地位的利益体,而北齐始终存在两大势均力敌的利益体对立,相比而言,宇文泰的政策的确高明)

如果说之前的例子还不够深刻的话,武帝即位后的第三年,梁国公侯莫陈崇被逼自杀事件再次证明了武帝的明智。

侯莫陈崇是六柱国的最末一位,也是贺拔岳系统硕果仅存的元老级人物。宇文护诛杀赵贵后,为了安抚侯莫陈崇,对他恩赐有加,从宇文泰时期的大司空(冬官,六卿之末)不断提升到大宗伯(春官,六卿第三位)和大司徒(地官,仅次于天官大冢宰),但侯莫陈崇不为所动。

保定三年(公元563年),侯莫陈崇陪同周武帝巡视原州,武帝突然半夜返回长安,人们都觉得奇怪。侯莫陈崇对手下亲信说:“我以前听算命的人说呀,晋国公(宇文护)恐怕熬不过今年。皇上的车驾连夜还京,肯定是晋国公死了。”

这段话说明了两点:侯莫陈崇早对宇文护心怀不满,曾经请算命先生预测宇文护的死期:另外,也说明了自古以来,这算命从来就是扯淡的骗人把戏。宇文护活得好好的,周武帝不过是因为有紧急事务,才提前赶回长安。

侯莫陈崇的私语太惊人,很快就传开了。周武帝听说后,立即在大殿上召集诸位公卿,斥责侯莫陈崇散布谣言,侯莫陈崇惶恐不已,叩头谢罪。宇文护不依不饶,当夜便领兵冲进侯莫陈崇的府第,逼令他自杀。侯莫陈崇一代勇士,落得如此下场。

周武帝的表现,很值得回味。他当然不是甘受宇文护摆布,但他也明白,只在表面上做出无心权力的样子,并不能完全放松宇文护的警惕(宇文护有了两次前车之鉴,对皇帝的防备与警惕自不待言),还需要在适当的时候讨好宇文护,反复发出一个信号——“我不是威胁你的人。”

因此,侯莫陈崇事件后不久,周武帝又下诏表彰宇文护,同时规定:“从今以后的诏书与百官的文书,不得直呼晋国公的名讳。”

宇文护迎回久别多年的母亲阎氏,武帝对这位伯母也是竭力奉承,赠送了大量的礼品不算,还以皇帝之尊,向阎氏行家人之礼,敬酒祝寿。周武帝还专门做些跟政治无关的闲情雅事,比如琴棋书画,其中以下棋最是热衷,这棋不是中国古代传统上所说的围棋,而是象棋。《周书》上说,周武帝大力倡导象棋,于天和四年(公元569年)完成了一部专门介绍象棋下法的《象经》,在朝廷上下推广,十分轰动。这是正史第一次提及象棋,有人据此推断,周武帝很可能就是象棋的发明者。

我们今天的人或许会觉得,象棋博大精深,周武帝很可能是想借钻研象棋来提高自己的智慧和权谋,但一千五百年前的宇文护绝不会这么认为。在他看来,宇文邕不过是个沉迷游戏、玩物丧志的公子哥罢了。武帝哪里是公子哥,如兵法所说,他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当他要迷惑宇文护的时候,他做出的样子是无心国事,处处尊崇宇文护,甚至有政治低能的迹象。可是,一旦他看准时机要出手的时候,就是迅雷不及掩耳!

与之相对应的,宇文护则在长达十六年的执政生涯中,由于能力的不足,大失误接连不断,把政治上的明显优势,逐渐丧尽。

宇文护对北齐作战,两战皆败,其后派齐国公宇文宪、名将韦孝宽等人与北齐争夺宜阳,也被北齐三杰接连击退,加上联合后梁讨伐陈国也以失败告终。屡战屡败之下,宇文护的个人威望急剧下降,这是第一大失误。

为了维护权威,他大量任用心腹,然而这些人倚仗着有宇文护撑腰,贪污腐化,危害民间,致使朝中怨恨他的官员越来越多,这是第二大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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