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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羡 当前章节:151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8:43

萧纶之外,萧续、萧绎、萧纪也不是什么善主。萧续和萧绎长期关系紧张,萧续在州府任上,大肆敛财,贪腐程度不逊于他的叔叔萧宏,哪知道八字太差,翘了辫子,无福享受。萧绎听说后,高兴得活蹦乱跳,把鞋子都给磕破。萧续的财宝由他的嗣子萧应继承,萧应是个白痴,荒唐到什么地步?他与下人们到内库里检阅财宝,指着一根金条,问道:“这玩意能吃不?”下人回答:“不能吃。”“既然不能吃,那送给你们了!”萧续敛财巨多,落得这么个下场。

梁国的王公贵族,在梁武帝的娇惯和袒护下,全是一批骄奢淫逸、不守法纪、祸国殃民的废物。权贵有皇帝做靠山,以百姓为猪狗,梁国达到了“人人厌苦,家家思乱”的地步,梁武帝标榜“慈悲为怀”,又有什么用?

梁武帝真的老了,他不再具有机敏过人的谋略,也没有当机立断的果敢;他至多只能保持已有的思维模式。长期的所谓“太平盛世”使他自以为功德圆满,而认识不到社会矛盾的加剧和各种新问题的出现;即便认识到了,也不愿面对现实,坚信只有更努力地宣扬“佛法”,才能消灾解难。

严酷的现实是,可怕的灾难无法避免,死亡的脚步正在迫近。虚幻缥缈的美梦早晚是要破灭的,跛足狼王侯景出场了。

四、跛足狼王

侯景字万景,小字狗子,羯人,与尔朱荣同族,出自怀朔镇,与高欢是老乡。他身材矮小,上长下短,相貌不扬,额宽颧高,面红发疏,喜欢低头环顾,声音喑沉嘶哑,相术师称之为“豺狼之声”,并说:“此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这些虽是典型的附会之谈,但从“低头环顾,声音喑哑”的特征来看,小个子侯景的性格中肯定含有某种狼的成分。而且,侯景天生右腿短一截,是个跛足,人们常说瘸腿的狼是狼王,最具号召力,也最需提防。称侯景“跛足狼王”,真是恰如其分。

侯景长相让人不敢恭维,骑马射箭也不是强项,却颇有谋略。六镇之乱,他归附尔朱荣的旗下,比高欢要早。尔朱荣赏识侯景,让他做先锋攻打葛荣,一战而成名,封为濮阳郡公。高欢取代了尔朱家的势力,侯景眼见尔朱兆不成器,才率部投了高欢。

投尔朱荣的时候,侯景只是个新人,他对尔朱荣是仰视的,而高欢跟他同在尔朱荣手下,年轻时两人又交往过,彼此知根知底,他不可能用看待尔朱荣的眼光去看待高欢。另外,侯景为尔朱荣效力,更多地是出于民族认同的感情,对高欢也没有那样的感情。尽管如此,高欢的个人魅力和才能,还是令侯景不得不折服。不过侯景只佩服高欢一人而已,他曾私下里对司马子如说:“王在,吾不敢有异;王无,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鲜卑小儿”,是对高欢世子高澄的蔑称。司马子如吓得急忙捂他的嘴。

侯景的心思,高欢自然心中有数,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有侯景在,高欢相当于多长了一条强劲的臂膀。所以高欢对侯景始终委以重任,任命他为南道行台,拥众十万,专制河南。

高欢病危,高澄故意用高欢的名义给侯景修书一封,召他回晋阳。

侯景曾与高欢打过招呼:“我握兵一方,容易被小人欺诈。高王的书信,请在背面加个小点。”记号是他俩的私下约定,没有第三人知道。侯景收到高澄的信,见背面没点,心知不是高欢的命令,拒绝去晋阳。

史家认为这是高欢的一大疏忽,未免天真了。高欢一世奸雄,会为了守信用就把自己的江山置于危险的境地么?高澄也不白痴,他若要伪造书信,会不想方设法弄到记号么?

事实上,高欢已经觉察到了侯景谋反的苗头。玉壁之战,他命侯景从南路进攻西魏,侯景在边境线上屯兵近两个月,等到高欢兵败,立即撤回河阳。因此,高欢和高澄根本不需要操心记号,真信假信,有点没点,都只表明一种姿态:你侯景若来,就可不损一兵一卒解决问题;若是不来,也能有光明正大的借口讨伐你。高家父子的默契,可以从高欢交代的后事得以证明。

高欢留下的遗言(参见《绝代双骄》),很值得我们玩味。“知子莫若父”,弥留之际的高欢毫不糊涂,从脸上的表情就看出,高澄的忧虑在于侯景这块心病。他看透了儿子的担忧,也看透了侯景的狼子野心。更重要的是,他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确保侯景不足以撼摇高家的事业。慕容绍宗这颗棋子,实在是个绝妙的安排。

为什么高欢从未重用过慕容绍宗,却如此坚信他能搞定侯景呢?这里头有个鲜为人知的小秘密:慕容绍宗做过侯景的师父——侯景的用兵之道,基本上是跟慕容绍宗学的。换而言之,全天下最了解侯景优点和弱点的人,正是慕容绍宗。(这好比孙悟空在西天路上降妖,最后的也是最有效的终极手段,就是搬出妖怪的主人或者师父)高欢把这个小秘密几乎不动声色地保留到临终前,然后教给高澄,也难怪侯景会只惧高欢了。高欢的谋略,即便称不上古今罕有,出类拔萃是绝对逃不了的,可惜“既生欢,何生泰”,天要宇文泰做了他的克星……

高欢去世,高澄继位。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消耗,他秘不发丧,在晋阳静待河南之变。果然,侯景心不自安,扯旗造反。

河南地处东魏、西魏、南梁三国交界,侯景攻城守寨,屡立战功,不断扩大势力。经过十四年的征战,侯景控制的地盘西起函谷关,东临大海,北至黄河,南达淮水,面积约占东魏版图的三分之一。侯景的士兵又多为尔朱余部,战斗力强大,一向追随于他。手持一副好牌,侯景怎么甘心乖乖交出兵权,束手待毙?

举兵造反后,侯景才意识到自己的实力与号召力没有想象中的强大,整个河南主动响应的只有颍州刺史司马世云一人。侯景设计诱捕了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跟瓦岗寨的那位没关系)、广州刺史暴显等人,又继续派部下袭取西兖州,却被刺史邢子才识破。邢子才传檄东面诸州,提醒大家各自防备侯景,使得侯景控制河南全境的阴谋无法得逞。(邢子才本名邢卲,后在北齐担任国子监祭酒,与魏收、温子升三人并称北齐“三才”,文才一流。从此事可看出书生的谋略,有时也绝不在久战沙场的将军们之下)

侯景懂得独木难支的道理,心里一想,傍棵大树好乘凉。他一下子傍上两棵大树:一面宣布归顺西魏;一面派使者丁和去建康,向梁武帝递降表。

就在这年(梁中大同二年,公元547年)正月十七日的晚上,梁武帝梦见中原各州的太守向他献地投降,举朝称庆。次日一早,兴奋不已的梁武帝召见宠臣朱异,详细描绘了梦中的场景,最后还补上一句:“我生平很少做梦,一旦做梦必会应验。”

朱异马上说:“此乃宇宙一统之兆。”(这张臭嘴哦,好像他算准了侯景要当上宇宙大将军一样)

梁武帝做梦的时间,距侯景叛乱,仅有四天之隔。以当时的通讯条件,梁武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道侯景已经反了。他做出这个梦,恰恰说明他一直都有收复中原的迫切心愿。人总是这样,越是想得到的东西,越是不容易得到,越是不容易得到的,就越是想得到,翻来覆去,形成了心结。梁武帝长期积压的欲望得不到满足,便认定了佛祖要显灵、美梦会成真。

侯景偏在这时上表称降,并附带了一份“大礼包”:豫、广、郢、荆、襄、兖、南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十三州。

这份大礼包显然是注了水的,东面的几个州听了邢子才的话,根本不受侯景节制。但这不打紧,反正侯景的目的是要圈梁武帝的援兵,礼包究竟能兑现多少,不在考虑之列。

梁武帝毕竟是争天下的人物,收到那么丰盛的大礼包,也疑惑重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召集大臣商议对策,尚书仆射谢举说:“近年来我朝与魏国通和,边境安宁无事,若是接纳魏国叛臣,恐将挑起战端,微臣以为不可!”北魏分裂后,梁国收复汉中。东魏疲于应付西魏的进攻,对梁国采取了通好的政策。大同五年(公元539年)陈庆之死后,梁国也无良将可用,两家互派使节,成为友好邻邦。谢举的意思很直白,现在忽然破坏这种友好关系,不是明智之举。

梁武帝犹豫道:“我国如金瓯无缺,如今领受侯景的献地,是否合宜呢?假如闹出乱子来,后悔莫及啊!”他的心态很微妙,理智告诉他,接纳侯景是要冒很大风险的,但在感情上,他又难以抵御大礼包的诱惑。

一旁的朱异跳出来抖机灵,他说:“陛下圣明,南北景仰。如今侯景分魏国土地来降,正是天意的体现。如果拒而不收,将来谁还愿意归附?万望陛下再勿多疑。”

朱异不愧是梁武帝第一宠臣,一通马屁拍上来,梁武帝龙心大悦,当下拍板,纳迎侯景,封为河南王、大将军,都督河南、河北诸军事(连高澄控制的河北也管到了,梁武帝的“野心”暴露无遗)。梁国派司州刺史羊鸦仁等率三万大军前往悬瓠(今河南汝南),随军运送粮草武器,过境接应侯景。

梁国的援兵从建康启动不久,侯景那边就提前开打了。高澄派武卫将军元柱等将率领数万兵马,日夜兼行攻打侯景,两军在颍州以北相遇,元柱军大败。

首战得胜,侯景的形势不好反坏,他见羊鸦仁的军队还没赶到,暂时退保颍州。这一退缩被高澄钻了空子,东魏的下一拨攻势由司徒韩轨统领,接踵而至,侯景主力被包围在颍州,窘迫之极。

(侯景的叛乱与他本人一样,是先天“跛足”的。河南乃邺城的屏障,东魏不容有失,志在必守;侯景心高气傲,以为手握河南就可为所欲为,各州刺史念及高欢旧恩,不能与侯景同心;侯景在军事上是天才,但在政治上却远不及高澄深邃,战场上打胜仗也免不了政治上吃败仗。这一切,导致他在起兵之初处处受制,全面被动)

侯景明白不放点血是不行了,他一咬牙,向西魏宇文泰求救,表示愿意割出与西魏接壤的东荆、北荆、荆、颍四州之地(今河南许昌以西以南地区)。这比十三州的大礼包可要靠谱多了,西魏方面又会如何应答呢?

五、侯景的阴谋

侯景割地归降的消息一到长安,宇文泰便召集众将商议。几名柱国级将军的意见出奇地一致:反对接收侯景。他们认为这是东魏方面的陷阱,如若轻易出兵,恐怕会吃不着羊肉还惹得一身骚,最好置之不理。

于谨的态度比较理性,他作了一番详细的分析,认为:“侯景此人,自小熟习兵法,献地来降,真假难测。不妨暂时按兵不动,给他加官晋爵,以观其变;即便派兵,也不可援以物资,让他有机可乘。”

宇文泰对侯景的为人品行确实不放心,继而联想到四年前的邙山之败,自己差点把老命搭上,高仲密还算是真心投降的。现在侯景的底细尚不明朗,他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就在这时,一位关键的人物起了作用,他就是荆州(今河南邓县)刺史王思政。王思政认为,侯景来降,不仅不是什么陷阱,而且绝对是个馅饼,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不快抢,将来肠子都要悔青。“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事态紧急,王思政也不管宇文泰是何意见,就率领自己的荆州兵从鲁阳关(今河南鲁山西南)直取阳翟(今河南禹州)。

王思政是西魏元老,北魏分裂时,跟随孝武帝入关的将领队伍中就有他。他这样急于出兵,自有他的道理:西魏如果真能占据河南,哪怕只是其中的几个州,都会大大得利。

从军事上说,占有了河南,东魏国都邺城等于直接摆在西魏的面前,中间隔一条黄河,西魏想打可以打,不想打可以守,从而立于不败之地。从政治上说,一旦西魏拥有了“自古之都,王畿之内”的洛阳,更可增加政权的正朔色彩,对于号召天下人心有着无法估量的意义。除此以外,土地、人口、经济等诸方面的进帐也不在话下。因此,并无十足把握的王思政不顾朝廷方面“议而未决”,急不可待地带着老本上阵拼搏。

王思政自行出兵,相当于断了宇文泰的后路,反正横竖都是一刀,索性赌上一把。宇文泰命李弼和赵贵领兵一万,直奔颍州。李、赵二将顺道带上了西魏开给侯景的一大串头衔:持节、太傅、大将军、尚书令、河南大行台、河南诸军事。

侯景听说西魏派来救兵,心中暗喜,但又生怕梁武帝不满,专程派人向梁国上奏:“王师未到(指羊鸦仁前来接应的军队),形势紧迫,臣才向关中求援,只为救一时之急。臣不安于东魏高氏之下,又岂能容于西魏宇文氏?臣不过是以四州之地为诱饵,权宜之计而已。豫州(今河南汝南)以东、齐州(今山东济南)以西,仍在臣的掌控之下,全部献归圣朝。接壤的豫、北扬(今河南沈丘)、徐、南兖(今安徽亳县)四州,还望速速置兵接应,莫有差池!”

“臣不安于东魏高氏之下,又岂能容于西魏宇文氏?”这句话可谓“不打自招”,后面应该再加上一句:“那又怎会一辈子服从您呢?”可叹梁武帝利欲熏心,竟然把如此明显的潜台词抛在脑后,坚信侯景是他的同道人。他回信表示“予以理解”,安慰侯景说:“古时大夫出境,尚有所专,何况将军创此奇谋?将军可以乘便而行,随机应变,区区小事,无须上报。”

侯景读了信,那个激动啊!不过不是动了感情,而是动了心思:原来老东西这么容易骗,将来一定要好好利用。

关中离颍州近,西魏的援兵先到了,李弼、赵贵兵临颍州。东魏主将韩轨自觉无法取胜,主动撤往河北,颍州之围不战而解。

危险警报刚一解除,侯景自我感觉就变得相当良好。良好之余,他居然有了一个惊人的计划:在与李、赵二将会面时,突然将其拿下,夺取西魏大军的控制权。(侯景的想法近乎于疯癫,恐怕是受了梁武帝“鼓励”后的头脑发热。试想,宇文泰岂是好惹的?你做了他的良将,吃了他的部队,他能跟你善罢甘休么?光是拼一个东魏就这么艰苦,再加上西魏,腹背受敌,你侯景还不死路一条?)

侯景过于低估了对手的实力,他只以为自己是狼,完全没想到西魏大将不是绵羊,而更像是猛虎。事实上,就在侯景想要吃掉李、赵二将的同时,赵贵也提出把侯景骗到西魏的军营来,见机行事,吃掉侯景的部队,结果被李弼生生劝住了。(李弼可不是不齿于下三烂的招数,而是见识比赵贵略为高明:吃掉侯景的部队,并不能帮助西魏有效地占领河南的其他各州,反倒义务为东魏扫除了侯景这个大麻烦,得不偿失;不如留着侯景继续祸害他人来得合算。李弼也是无毒不丈夫!西魏六柱国,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两家各打各的算盘,羊鸦仁的梁军先头部队已经到达汝水。李弼恐怕与梁军产生冲突,三面受敌,就统兵返还长安。因为东魏军是见着西魏军才撤围的,所以到此为止,西魏算是给了侯景一个面子。

李弼、赵贵的大军前脚刚撤,王思政的荆州兵后脚就来了。侯景借口说要扩充地盘,把颍州交给了王思政,自己领兵退到悬瓠。侯景的想法是把西魏、梁国的军队都诱入境内,然后羁縻其间,寻找机会。于是他又给长安发去一封书信,二度求兵。

宇文泰正想发兵,大行台左丞王悦进言道:“侯景之于高欢,初为同乡之情,后定君臣之契。侯景位居上将,职重台司,与高欢有如鱼水。如今高欢刚死,他便起兵作乱,完全不顾君臣之道、忠义之礼。此人野心极大,既然能背叛高氏,又哪里肯尽节于朝廷?如果再增之以势,援之以兵,不仅侯景难制,恐怕朝廷会贻笑大方啊。”

宇文泰点头称是,便打消了增兵的念头,改召侯景来长安。

侯景糊弄不了宇文泰,又对着王思政的军队打起了主意。他主动跟驻扎在颍州的西魏将领套近乎,奉送钱粮;又经常只带几个随从,出入西魏军中,大家搞得像一家人似的;暗中则刺探虚实,寻找机会下手。

然而侯景再次低估了对手,玩阴谋对于善玩阳谋的人是没用的。王思政行事果断,力主接纳侯景的降表,但果断不等于鲁莽,力主纳降,也并不等于真心相信,侯景的阴谋他已了然于胸。没等侯景表现一把,王思政就秘密召见手下众将,仔细部署,突然行动,分派各军占领了颍州四周的七州、十二镇。侯景害人不成反被害,十几年的苦心经营给宇文泰做了嫁衣裳。

侯景又羞又愤,终于跟宇文泰扯破脸,向宇文泰答复道:“我连高澄都瞧不起,又岂能与大兄弟您共事一主呢?”

最可怕的敌人是所谓的“朋友”,侯景原形毕露,宇文泰反而释然。河南大部已归西魏,侯景爱上哪儿捣乱就上哪儿捣乱吧,对西魏未必不是件好事。

此次西魏大得实惠,王思政实为首功。宇文泰把原先授予侯景的官职全部转给王思政,王思政高风亮节,说什么也不要,宇文泰一再派人加授,最后王思政实在拒绝不了,勉强接受了河南诸军事一职。

宇文泰派兵进入河南的前一个月,东魏派兼散骑常侍李系出使梁国。高澄还是想与梁国维持友好状态,不仅是怕丢掉整个河南,也是担心受到梁国与西魏的夹击。李系的外交努力没能成功,梁武帝面对送到口的大餐,不想再跟东魏皇帝称兄道弟了。梁国的军队按计划抵达悬瓠,与侯景会师。当然,十三州的大礼包是拿不全了,至少被宇文泰抢先咬掉了一大口。

梁武帝不给高澄面子,两国的友好也就走到了尽头。太清元年(公元547年)九月,老菩萨向“鲜卑小儿”下战书,正式讨伐东魏。

高澄深谙先礼后兵的道理,还不想放弃和平解决侯景问题。他给侯景写信,希望侯景不要忘记当年与高欢的君臣之情,不要舍弃名节做不忠不义之徒,投靠西魏和南梁不能取信于人,终非长远良计,末了又提到侯景留在河北的老婆孩子,暗示侯景,只要回头,骨肉亲人即可重逢;如若不然,全家都没好下场。

按常理,话说到这份上,一般人多少要有点顾忌,但这一套对侯景无效!侯景是有豺狼的执著和残忍的,宁可做驰骋疆场的狼,也不做听人使唤的狗。面对高澄的威逼利诱,他命手下谋士王伟写信回敬。

王伟是侯景身边的一大人才,在侯景之乱的过程中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他当下洋洋洒洒,妙笔生花,大意说:

“听说天下至贵,莫过于生;扬名立身,所求为义。英雄之士,自当舍生取义。我侯景先后效力于天柱将军(尔朱荣)与孝庄皇帝,为国杀敌,二十年来,不避危难,才有锦衣玉食,富贵一身。如今不惜展旌旗,擂战鼓,拥兵相抗,为什么呢?只因高王大权独揽,内外相猜,名为尊王,实为谋逆。纣有亿卒,终致毁败;桀有百克,难逃灭亡。若能忠信,虽弱必强。我侯景要替天行道,率领南朝大军奋勇北讨,扫荡四海,克复中原,拯救黎民。

“您的书信里说,我老婆孩子已被拘押?当年王陵归附汉朝,母亲扣为人质也不改初衷;刘太公被项羽囚禁,汉高帝泰然自若,求分一杯羹。何况是老婆孩子,有什么大不了的?您要是觉得杀他们对您有好处,那我也阻拦不了,只不过杀了他们,徒增罪恶,得骂名的是您,与我何干?”

高澄人品虽差,却有爱才的善名,看完信后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更不是郁闷,而是打听谁写的信,得知是王伟以后,不禁感叹:“王伟才华如此,何以我不知晓?”很有点曹操惜陈琳的味道。

既然谈判劝降解决不了实质性问题,东魏与梁侯联军之间,就只有兵戎相见了。

六、梁魏寒山之战

由于国都离得远,梁军晚了宇文泰一步,实质上只取得了东魏南部边境的悬瓠、项城两座城。梁武帝心里很不满意,自然想要扩大战果。要扩大战果,羊鸦仁的三万军队就不够用了,于是他又派侄子南豫州刺史萧渊明(哥哥萧懿之子)和孙子南兖州刺史萧会理(四子萧绩之子)分督众将,领兵十万奔赴东线战场,进攻徐州治所彭城。

梁国多年无战事,王孙贵族们从未上过战场,只懂显威风、摆气派。萧会理骄横自大,不把其他将领放在眼里。萧渊明不服,给朱异写密信,告萧会理“懦而无谋”。梁武帝便召回了萧会理,全军以萧渊明为都督。

萧渊明说萧会理“懦而无谋”,他自己也未见得“勇而多谋”。他平生所好,莫过于酒,经常烂醉如泥地瘫倒在军营里,百呼不应。大凡众将与他商议军机大事时,他都没有主意,总是敷衍道:“你们看情况办就是。”

梁武帝为此次北伐制订了详尽的作战计划:梁军先占据彭城东南八十里的寒山(今江苏徐州东南),然后在泗水下游拦水筑堰,以水淹之法灌彭城。(梁武帝使用的是当初浮山堰的微缩版,浮山堰虽然失败了,水攻的招式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梁军的战斗力远远不及魏军,如果强攻敌城,必然损失惨重;水困城池,既避免了死拼,又能逼迫城中兵将不战而降。此计若成,梁军即可与西面的侯景齐头并进,席卷东魏的河南、山东之地,令高澄首尾无法照应,从而获得更大的战果)

梁武帝的“锦囊妙计”在执行上出了偏差。梁军筑堰功成,部将羊侃请示萧渊明乘着水势攻城,萧渊明却死抱着梁武帝临行叮嘱的“慎勿妄动”,迟迟不下命令。东魏彭城守将、徐州刺史王则忠勇可嘉,城内水势日益上涨,城外被围得水泄不通,依然守得固若金汤。

萧渊明在寒山贻误战机,河北的高澄可没工夫跟他打太极。他派大都督高岳率领十万大军,并任命大将潘乐为副手,增援彭城。谋士陈元康提醒他:“潘乐应变能力弱,不如慕容绍宗。大王难道忘了先王的遗言么?把军务交于此人,侯景不足为患。”

高欢的话高澄没有忘。只是慕容绍宗被“冷藏”了这么久,高澄对他也不熟悉,担心忽然予以重用,万一他受惊叛变就糟了。陈元康打保票,修书向慕容绍宗说明情况。于是高澄加封慕容绍宗为东南道行台,与高岳和潘乐一起去彭城。

侯景一向瞧不起东魏诸将,在高欢手下时,他对高敖曹和潘乐两员名将的评价是:“这种人只知道像猪一样到处瞎跑,哪有什么本事?”起兵后,韩轨攻打他,侯景仍然很不屑,说:“啃猪肠的小儿!”这回听说高岳来,侯景更节省,只说了四个字:“兵精人凡。”探马又报,随行的还有慕容绍宗,侯景的脸色立刻变了。他甚至对情报的准确性产生了疑问:“是谁教鲜卑小儿派慕容绍宗来的?如果真是这样,会不会高王还没死啊?”(听到师父的大名,侯景也怯场了)

“超级替补”慕容绍宗把侯景晾在一边,领兵进驻橐驼岘,与围攻彭城的梁军对垒。萧渊明的懒劲发作了,先是羊侃建议乘慕容绍宗立足未稳,主动袭击,萧渊明不听。次日,羊侃又劝萧渊明下令全军出战,给东魏军一个下马威,萧渊明还是不听。

从整场战役来看,萧渊明的策略倒是始终如一:权力抓住不放,责任一概不担,别人建议不听,自己又不决策,坐等敌人上门投降,属于典型的无为而不治。这样的王爷派头,在官场上或许能混个四平八稳,在战场上的敌人眼中,毫无作为就是失败的代名词。

羊侃是北魏的降将(之前领兵接应的羊鸦仁也是),他祖父羊规本是南朝刘宋将领,在宋明帝时随薛安都投奔了北魏。羊侃自幼熟习兵法,六镇之乱,他参与平叛,屡立战功,后来对北魏乱象失望至极,加之心向南朝,就率部归顺梁国,在梁武帝末年算是为数不多的打过硬仗的宿将。羊侃见萧渊明这副模样,只好自求多福,率领本部人马出屯堰上,免得被萧渊明拖累,其他梁将也各自暗存私心,不再积极应战。

梁军将帅离心,东魏方面却从容不迫。慕容绍宗亲率步骑兵一万,首先进攻梁国潼州刺史郭凤的军营,东魏军万箭齐发,形势危在旦夕。

梁军营中,萧渊明正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起不来。他下令众将救援,却不指派具体的人选,大家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挪步。北兖州刺史胡贵孙看不下去,对谯州刺史赵伯超说:“我等带兵而来,正是为了有所作为,如今敌军进攻,何以不战?”赵伯超无言以对,回到营中,对手下兵士说:“魏军势盛,交战必败,不如早点退兵,还能保全性命。”打点行装准备开溜。

胡贵孙得不到任何响应,便率领本部兵马,赶往郭凤军营。两军合为一处,反攻东魏军,奇迹居然出现,梁军一时斩杀两百多名敌军士兵。

慕容绍宗此次出击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试探梁军虚实,他预料梁军会轻易进攻,而且虎头蛇尾,临行时曾对走在后面的将士说:“我会佯装败退,引诱南军,你们记着从他们的身后进攻。”

接触战一打,慕容绍宗的前锋是真败了,来不及打招呼便向北退却。梁军主帅萧渊明借着酒劲撒了欢地追,其他将领的军队也跟着追了上来。可是东魏的后军却实诚得很,不是叫我们等在后面围攻梁军吗,好,那就上吧,立即从两翼绕到了梁军主力的身后,如两条臂膀一般,把梁军整个拢入了包围圈。

侯景曾一再派人告诫梁军:“追逐北军不可超过二里路。”骑兵与步兵对阵时,不论骑兵的败退是真是假,一旦拉长战线,不利的往往是追击的步兵。追得越快越远,不可知因素也越多。侯景十分了解东魏的战术,诱敌深入,围而歼之,对于骑兵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但对于以步兵见长、且久疏战阵的梁军,却显得很陌生,所以侯景特意向友军强调此事(这套战术与草原上狼群的捕食方法如出一辙,是游牧民族所擅长的战法)。梁军上下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人往往习惯于顺应本能,兵败如大山崩倒,兵进如水银泄地,一个人停住脚步容易,一群没有统一思想的人要停住脚步,几乎不可能。

退败中的慕容绍宗见后军发力,便掉转头来,回击梁军各部。梁军腹背受敌,顿时崩溃,失散阵亡的士兵数万人,其余被俘,一身酒气的萧渊明、生猛无比的胡贵孙、临阵脱逃的赵伯超等将都被生擒活捉。十万大军,惟独先前移兵堰上的羊侃一部没有损伤,他接到消息,下令整军撤出战场,全师而还。

寒山的战报传到建康,梁武帝正在宫中午睡。太监张僧胤禀告,朱异有要事相奏,梁武帝升阁传见。朱异急冲冲进到内阁,气喘吁吁地报道:“寒山之战,我军失利!”

梁武帝惊得身子一晃,差点从座位上摔下来,张僧胤赶忙上前扶住。半晌,梁武帝叹了口气,摇着头说:“莫非我的下场会如晋朝皇帝那样么?”

寒山的惨败打破了梁武帝后期的既定方针,即:坐观北朝东西内战、消耗实力,待时机成熟时收获渔翁之利。

梁武帝的方针无懈可击,但却忽略了一个根本的问题:战争是要靠人来完成的。战争消耗了国家的实力,也锻炼了国家的战斗力,从最高统治者、普通老百姓,到军队,其战争能力都会得到极大限度的开发。南朝一味地坐山观虎斗,原有的战斗力(其实也称不上强)在和平中慢慢退化,最后成了坐吃山空,一遇战事,反而不如长期内战中的北朝。

寒山之战是最好的例证。梁武帝的作战意图和计划很出色,利用侯景的势力,夺取北朝的大片领土,特别是极具战略、经济和政治意义的河南各州,进而统一天下。但是,再完美的战略计划,都需要有优秀的执行者来配合,梁国境内根本找不出一名能够很好执行梁武帝的作战计划的人。萧会理也好,萧渊明也罢,乃至于羊侃,都不是出色的执行者,至于再往下的中低级将领,以及普通士兵,军事素养就更别提了。这一切,酿成了寒山之败,也在日后酿成了更大的悲剧。

七、师徒过招

慕容绍宗在寒山打了一个漂亮仗,生擒梁国的皇家统帅,八面威风,好不得意。但他没有在彭城大办酒席,大开庆功会,而是趁热打铁,旌旗西指,长驱而进,十万铁甲直取祸乱的元凶侯景。行军途中,军司杜弼作文传檄梁国境内,列数侯景的罪恶,警告梁武帝支持侯景的下场。

侯景因为攻不下彭城西面的谯城(今河南商丘东北),刚刚退到南面的小城城父(今安徽亳县东南)据守。听说梁军大败,他又率军退守到南兖州的治所涡阳(今安徽蒙城)。这时侯景的物资已经大大地缩水,全部家当只剩下了辎重数千车,战马数千匹,士兵四万人。

眼瞅着起兵以来处处不顺,原本目中无人的侯景也难免有些惧怕了。慕容绍宗逼近涡阳,侯景派人去向“师父”慕容绍宗请教:“明公大军到此,是想为我送行呢,还是想和我一决雌雄呢?”言下之意,师父您的目的到底是恢复旧壤呢,还是抓我回去复命?若不逼人太甚还可以有谈判的余地,否则就得跟您拼命了。

慕容绍宗不含糊,马上爽快地回敬侯景道:“欲与公决胜负!”一点回旋的余地也没有。

侯景困兽犹斗,手头这四万多人,数量上虽然处于绝对劣势,但也是侯景精锐中的精锐。既然没有退路可走,那也只能拿最后的血本做殊死一搏了。

时值隆冬腊月,赶上寒风大作,慕容绍宗趁机抢占天时,顺风结阵,并派手下在阵前挑战。(所谓“顺风阵”,就是部队背对着风吹,这样打起仗来,风正好吹向对方的正面,使对方睁不开眼,冲锋也受风的阻力而跑不快;而己方因为身后有风助力,冲锋更省力,攻势也会更猛烈。历史上利用顺风取得决定性胜利的著名例子很多,比如明末清初山海关大战。挟推翻明朝余威的李自成率大顺军与投降清军的吴三桂在山海关北一片石作战。双方胶着之际,多尔衮的清军突然出现,借顺风之势,一举大败大顺军,从而开启了近三百年的清王朝)

侯景经验丰富,当然晓得顺风阵的厉害。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干脆下令关闭营门,避而不出。

狂风过后,侯景大开营门,率军迎战。了解侯景脾性的慕容绍宗疑心侯景会分兵偷袭,对部下分析道:“侯景此人诡计多端,喜欢乘对手不备搞偷袭……”

他这儿还没分析完呢,侯景那边忽然窜出数千名将士,一个个身披短甲,手执短刀,冲入东魏军阵中。东魏军队以骑兵为主,侯景一下子放出这么一队步兵,众人都不明白怎么回事,也不知如何应付。东魏骑兵一发愣的工夫,侯景的士兵手起刀落,奔着东魏军的下三路而去,专砍人脚和马腿,马一倒,人也随着摔到地上。

人之所以会有恐惧感,是由于对未知事物的不了解。比方说,人都怕死,因为没有人知道死是什么滋味。侯景这招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在北方的平原地带,条件相似的情况下(即人数、士气、战斗力都相近),步兵几乎被公认为不可能打败骑兵的。东魏骑兵从未见过这种步兵的架势,越是不了解,就越感到恐惧。前面几百人倒在地上,后面的更慌了神儿。顷刻间,东魏军大败,连慕容绍宗本人的马也着了道,掉下马来,幸有左右相护,才没被捉住。其余众将有被砍伤脚踝的,有被生擒的,一片狼藉。慕容绍宗见势不妙,连忙率军逃跑,撤至谯城,方才惊魂初定。

慕容绍宗的部将斛律光与张恃显血气方刚,觉得输得莫名其妙,心想被高欢捧作“侯景克星”的慕容绍宗也不过如此,很有些埋怨的意思。慕容绍宗叹道:“我经历的战役多了去了,还没见过像侯景这样难对付的敌人。你们这些年轻人要是不信,可以去跟他打一仗试试!”

斛律光是高欢帐下老将斛律金的儿子,后来可是北齐时代一顶一的名将,怎经得起慕容绍宗这话刺激?两人更认定了慕容绍宗是害怕侯景而招致失败,说话间披挂整齐,准备出战。

慕容绍宗劝不住两个年轻人,就告诫道:“切勿轻进,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要渡过涡水!”

涡水是一条向东南汇入淮水的小河,侯景所处的涡阳就在涡水的西南岸,斛律光与张恃显的东魏军则进驻在涡水的北边。两军夹涡水列阵对峙。

斛律光在东魏人称“落雕都督”,是名副其实的“射雕英雄”。他亲自出阵,向对岸的侯景军连射数箭,放倒了好几个士兵。侯景认得斛律光,隔岸喊道:“你为求功勋而来,我为避死路而去。我与你父亲是多年的好友,你为何要射我?你自己怎么会懂不渡涡水的道理,肯定是慕容绍宗那家伙教你的!”(人常说知徒莫过师,在慕容绍宗、侯景这对师徒身上,至少还要加上一句:知师莫过徒)

斛律光无言以对。侯景发狠,并不亲自出手,叫过副将田迁回射。田迁也是一流的弓箭手,一箭就把斛律光胯下坐骑射穿了胸。斛律光回阵换马,重新出来挑战,这回学乖了,藏身树丛之中,结果田迁箭法精准,又一次把他的战马射倒。斛律光急忙退回本阵,侯景乘势率部冲过涡水,东魏军又大败。

斛律光腿快,拼了命跑才得以脱身,张恃显腿慢了点,被侯景活捉。侯景觉得杀张恃显辱没名声,没什么大用,把他放了回去。两人狼狈回到谯城,向慕容绍宗谢罪。慕容绍宗看着他俩,摇头道:“现在你们有什么话说,还埋怨我么?”

大将段韶见侯景的军队都集结在涡水南岸,心生一计,暗中带领一支小分队,在北岸放火,火势借着北风,烧往南岸。侯景也很机灵,还没等火烧旺就想到了破解的办法。他率领骑兵冲入涡水,马匹从水中钻出后,走到哪里都是湿湿的一路,火势被熄灭了。

慕容绍宗对付侯景的招式留下了最后一个字:困。

这一招是致命的,侯景缺援少粮,根本耗不起。慕容绍宗下令,不管侯景如何百般辱骂,东魏军都不予理睬,坚守不战。转眼到了第二年(东魏武定六年,梁太清二年,公元548年),侯景弹尽粮绝,当初唯一一位主动响应他的刺史司马世云也率部投降了。

眼看再撑下去就是死路一条,侯景只得忍痛放弃淮北最后一块地盘,率军南撤。慕容绍宗一看侯景挺不住了,便点起五千精锐铁骑,阻击侯景。

侯景受够了高澄的政治攻势,想来个现学现卖,对手下的士兵们喊道:“你们在河北的家属,已被高澄统统杀光了!要活命的跟我走!”

慕容绍宗听到侯景这样说,当即下马,披头散发,手持宝剑指着北斗星的方向赌咒起誓:“你们的家属全都完好无损,如若回归朝廷,官勋依旧!我慕容绍宗若讲一句假话,教我天诛地灭!”

当时的情况,站在侯景部下的角度考虑:如果相信侯景的话就只有突围,成不成功很难讲,成功了也只有南渡投奔梁国,大家都是魏国人,谁愿意背井离乡到南朝去当二等公民?如果相信慕容绍宗,就要投降,大家本来就是东魏军,现在回归本家没有任何问题,而且高欢生前的余威尚在,高澄的统战工作又搞得有声有色,慕容绍宗是威名远播的名将,又发这样的毒誓。很自然的,大部分将领与士兵选择了放下手中的武器,向慕容绍宗投降。余下的士兵来不及逃跑,被东魏骑兵冲散在涡水岸边,死伤无数。侯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带着几名亲信一口气逃出数百里,从硖石(今安徽凤台南)渡过了淮水,一清点,残兵败将仅余八百多人!身后的慕容绍宗仍不罢休,紧追不放。

侯景败退中路过一座小城,有人爬上城头嘲笑道:“跛奴啊跛奴,瞧你还能干什么!”侯景哪受得如此羞辱,勃然大怒,领兵杀进城去,一刀宰了嘲笑者。

这一耽搁,慕容绍宗的追兵就到了。侯景不愧是属狼的,即使到了如此危急的关头,他也没有失掉谋略。侯景派人扔给慕容绍宗一句话,止住了追军。

这句救了侯景性命的话是:“侯景如果被擒,明公还有什么用呢?”一句话捅到了慕容绍宗心窝子里。慕容绍宗委身高氏这许多年,今天有这出头之日,不正仰赖侯景么?侯景若死了,他又要去过从前被人猜忌的日子了。他于是不再穷追,放任侯景南去,转而向西进军,把守在悬瓠等地的梁军驱往淮南。(在自救的能力上,侯景不亚于宇文泰;而他的师父慕容绍宗,也与彭乐一样精明)

侯景陷入了人生的最低谷:想我侯景出道以来,声名显赫,战绩卓著,拥兵十万,谁敢小觑?现在却都输了个精光。天下之大,何处是我的栖身之所?

八、反客为主下江东

渡过淮水后,侯景与他的残兵败将就进入了梁国的地界。无所适从之际,附近的马头戍主刘神茂前来献计,劝他夺下寿阳城,暂作落脚之地。

刘神茂与守卫寿阳城的韦黯素来不和,有意利用侯景报复韦黯。侯景穷途末路,想不了太多,先占块地再作计较。于是他领兵来到寿阳城下,向城内叫门。

守将韦黯是名将韦叡的小儿子,可却完全没有老爹的风采。他开头还说未曾接到圣旨,不予接纳。侯景派人以梁武帝所封的河南王身份相要挟,声称侯景若有差池,朝廷必会查办怠慢之人。韦黯害怕,便开门迎接侯景。侯景毫不客气,一进城就把韦黯踢到一边,夺了寿阳的军政大权。

侯景总算是又有了地盘,但毕竟刚脱险境,力量薄弱,不敢放肆。他向建康上表,请求梁武帝对自己战败失地进行处分。

梁武帝有足够的理由处分甚至逮捕侯景。侯景许诺的十三州之地,一点没兑现,部队也只剩下微不足道的八百人,还同时被东西两魏视为仇敌。宽容侯景,不仅没有任何好处,而且还会成为恢复与北朝友邦关系的障碍,带来外交上的麻烦。(梁武帝在兵败寒山后,已经派人与高澄秘密联络,打算恢复邦交)

不过梁武帝并没有对侯景落井下石,他没处罚侯景,反倒直接任命侯景为南豫州牧(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州牧是汉代的官职,梁国的州长官应为刺史,不知道梁武帝为何头脑“发昏”,给侯景弄了这么个古怪的头衔),原本打算派到寿阳当南豫州刺史的鄱阳王萧范改任合州(即合肥)刺史。何敬容、萧介等大臣纷纷进谏认为不妥,梁武帝一概不听。鉴于侯景新败,物资有所不足,他又给侯景送去大批军用物资。

梁武帝的一系列优抚,就他而言并不奇怪,他思量的是:收留侯景这样的北朝叛将,可以向北朝人发出一个信号,南方的梁国宽宏大量,欢迎北方人才南下投奔;侯景军事经验丰富,擅长对抗北朝的军队,也可以帮助梁国训练一支强大的军队。更何况,梁武帝的为君之道一向如此,在他手底下做官,犯再大的错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对侯景的做法,只不过是这种惯性的体现,谈不上特别的恩宠,至多有一点怜悯而已。

可是侯景哪经过这个啊?侯景自出道以来,一直是刀口舔血,尔虞我诈,活人踩在死人的尸体上,枪林箭雨里求生存。他服侍过的领导中,尔朱荣是对他最好的;高欢跟他有同乡之谊,却不能以诚相待;高澄是个混蛋,屁股还没坐稳就张罗着要消灭他;宇文泰则更加阴险地白白夺去了他的地盘。侯景所处的是狼的环境,他所信奉的是狼的法则,他的思维也只能是狼的模式。现在梁武帝对他宽厚仁慈,他怎能不感到措手不及呢?

一个从未接受过爱的人,一辈子承受着欺骗和利用。有一天突然有人对他施以关爱,他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怀疑和抗拒的。因为他不敢再轻易相信别人,过去的经验告诉他,相信别人的关爱,只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梁武帝一心恩泽侯景,指望侯景会更加忠心,为他所用,没想到适得其反,越是恩待越是让侯景起疑。这种微妙的心情双方不会说破,就像一个房间里堆满了火药,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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