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朝房间里丢进一粒火苗,点爆了火药。这个人叫做高澄。
梁武帝的侄子萧渊明做了东魏的俘虏,被送到了邺城。东魏待他不错,照样让他吃吃喝喝,醉醉醺醺。高澄心想成天养这么个饭桶也不是个事儿,得让他发挥点余热。他把萧渊明找来,跟他说:“我国与你梁国和好十多年,莫名其妙成了仇敌,何苦来着?我看这也不是你们皇帝的本意,都是让侯景那家伙煽动的。如果两国重修旧好,那么我就送你们回家。”
萧渊明一听这敢情好,便给叔叔梁武帝写信,说:“高澄是个大好人,只要两家通好,就送我回国。”派亲信夏侯僧辩把信送往建康。
梁武帝读完侄子的亲笔信,哭了,哭得声泪俱下。尽管有大臣认为事出蹊跷,他仍然毫不犹豫地回信,答应跟东魏讲和,并烦劳夏侯僧辩再跑一趟,把信送到东魏。
夏侯僧辩走到寿阳,被侯景截住,盘问出了全部详情。
侯景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他给梁武帝上奏,替梁武帝分析说:高澄偶然取胜,便来求和,是担心西魏乘虚进攻;当年北魏强盛时,还被梁国在钟离打了个落花流水,现在魏国是兔子尾巴,不足为虑,一旦通和,将来后悔莫及。
奏折递上去,没有起什么作用。梁武帝救侄子要紧,对侯景的意见不理不睬,反而派使臣到东魏吊唁高欢。侯景急了,又上一奏,直接把话挑明:“臣与高氏,势同仇隙。如今陛下与高氏通和,将置臣于何地?”
梁武帝回报安慰侯景,说:“朕与你已结大义,岂会收纳了你,又把你卖了呢?国家有国家的打算,你无须劳神。”又说:“朕乃万乘之主,不会失信于人,你就不必再担心了!”
侯景心说:你当我三岁小孩儿,给块糖就相信你?侯景越想越觉得梁武帝虚伪,便伪造一封东魏的书信,派人送给梁武帝,信中说要萧渊明回国,得用侯景交换。
梁国君臣看过“东魏国书”以后,包括谢举、朱异在内的大部分人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反正侯景是败军之将,既然能换回萧渊明,换就换吧。唯有司农卿傅岐认为:“侯景战败来归,舍弃他恐怕不祥。何况他身经百战,岂肯束手就缚?”梁武帝不听,回信说:“只要萧渊明早上到,侯景晚上即可遣返。”
“东魏”的使臣带着梁武帝的信回到了寿阳。侯景拿到确凿的证据,对左右说:“我就知道萧老头是个薄心肠!”
王伟进言:“如今坐守寿阳是死,造反也是死,希望大王早作规划!”
侯景反意已决,为了扩充军备,他强征所属各城的居民为兵,又收商用物资为军用,还抢掠各家的女孩子,赏给军中将士享受。
造反的话,最好有个内应。侯景经过细心的观察,发现那位当“强盗”的皇侄萧正德很是合适。萧正德早就心怀非分之想,希望有朝一日找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侯景写信说要拥他为帝,萧正德乐坏了,当即表示:“如今我在内应,公在外攻,何愁大事不济!时不我待,还望速速起兵!”
事情已经坏到这种地步了,梁武帝还蒙在鼓里。驻守合肥的鄱阳王萧范密奏侯景谋反,梁武帝说:“侯景寄人篱下,犹如婴儿待哺一般,怎么会反?鄱阳王何以不允许朝廷容下侯景这么个客人呢?”侯景拉大将羊鸦仁一同造反,羊鸦仁获取证据后向梁武帝通报,梁武帝仍执迷不悟。更有甚者,侯景向朝廷一个劲地催要财物,梁武帝一直大开绿灯,有求必应。
在梁武帝的不断“支援”下,太清二年(公元548年)八月,侯景在寿阳设坛歃血,以清君侧、诛杀朱异等贪官为名,举兵造反。
这个时候,高澄一定是笑得最开心的人。“鲜卑小儿”的运气够好,只用一名人质加一封书信,就把本来梦想着坐收渔利的梁国给废了。这招四两拨千斤之所以能成功,除了高澄敏锐的政治嗅觉,还有三个重要因素,少了一样,高澄都是白玩。
首先,侯景的多疑性格是促其叛梁的原动力。侯景被他在北朝的狼族同胞忽悠惯了,默认所有人都是自己的敌人,从不相信任何人会以诚待己,当然也不可能以诚待人。梁武帝待他好,他照单全收,梁武帝要害他,他就起兵自保。
其次,梁国的不利形势也很关键。寒山惨败后,梁国的实力难以抵御东魏大军的长驱南下,而如果能恢复与东魏的友邦关系,把战火重新引向西魏,梁国就可继续坐山观虎斗。梁武帝不顾侯景的一再反对,迫切要与东魏交好,客观上激怒了侯景。
最后,梁国在寒山之战前后充分暴露了自己在军事上的虚弱,是导致侯景叛变梁国的决定性因素。梁国在寒山之战中的“帅愚将躁”,战力低下,被侯景一一看在眼里,他曾夸口说:“河北我虽然打不下来,打江南却没有任何问题!”终于,他敢于冒着全盘尽输的风险,毅然造反。
梁武帝接到侯景造反的消息,还没有当回事,满不在乎地说:“侯景这几个兵能成什么事?我折根棍子就能揍他。”他下诏以萧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萧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六子邵陵王萧纶持节,都督各军,讨伐侯景。
侯景的声势比初到寿阳时壮大了不少,但面对梁国几路大军的合围,未免感到有点心虚。王伟献计说:“萧纶来攻,敌众我寡,我军必遭围困。不如放弃淮南,率轻骑兵快速东进,突袭建康。到时候有萧正德的内应,大王攻下建康,天下可定,大事可成。”
侯景用王伟之计,留下中军大都督王贵显带极少的士兵守在寿阳,假称出城游猎,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梁军主力。侯景先取谯州(今安徽滁县),又攻历阳(今安徽和县),历阳太守庄铁在弟弟阵亡的情况下,投降了侯景。
庄铁向侯景建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渡过长江,直取建康上游的采石。侯景敢冒险,当下急行军赶往长江北岸。
江上的守备侦察到侯景的动向,报告建康。大将羊侃请求带两千人据守采石,以备不测,然后命萧纶攻下寿阳,可使侯景的军队陷于进退维谷的境地。朱异认为:“侯景肯定不会渡江。”
梁武帝不派羊侃增援采石,却派萧正德出屯丹阳(今安徽当涂东北)。萧正德准备了几十艘大船,以运送柴草为名,开往北岸接应侯景。碰巧采石的防务交接出了差错,换防的将领陈昕误期未至,之前的守将王质已领兵离去。
侯景大喜过望,发一声长啸,身先士卒跳上大船,率部渡过长江,迅速占据采石。侯景虽然只有战马数百、士兵八千(已经是刚刚兵败时的十倍以上了),但是部队士气旺盛,斗志昂扬,正如一把小却锋利的尖刀,直插向梁国这头大而无力的肥羊的致命处。
再往前,就是梁国的都城建康。那里有无法计数的金银、珠宝、美酒、佳丽,那里的道路宽阔,那里的楼台雄伟,那里的宫殿辉煌,那里的皇帝老迈,那里,是侯景梦寐以求的地方。
九、围困台城
侯景渡江,建康的梁武帝全然不知。侯景分兵攻占建康附近的城镇,太子萧纲面见梁武帝禀明战况,梁武帝依然不愿直面事实,只对萧纲说了一句:“这是你的事,无须问我怎么办!内外军事全权由你负责!”
萧纲下令全城戒严,由儿子扬州刺史萧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羊侃为军师将军,指挥建康的守备。羊侃是城内将领中唯一的知兵之人,这一安排还算妥当,但萧纲下面的布置就开始糊涂了。他命内奸萧正德去防守正对“台城”南面的朱雀门,等于给侯景敞开了一道方便之门。
侯景起兵前多次向梁武帝的宠臣朱异行贿,可朱异收钱不办事,侯景怀恨在心。此番他打出讨伐朱异的大旗,相当“吸引”人。朱异平时欺下媚上,仇家海了去了,一路上不少人加入侯景的队伍。侯景没遇到什么抵抗,连下姑孰、慈湖,到达了建康西南的板桥。
侯景派谋士徐思玉进城,名为拜见梁武帝,实为打探城中虚实。徐思玉撒谎说自己从侯景军中叛逃,有机密上奏。梁武帝信以为真,把他迎入内殿,命左右侍从退下。中书舍人高善宝生疑:“徐思玉自叛军来投,真伪难测,岂能让他独留殿上!”
朱异帮徐思玉说话:“徐思玉这么文弱的人,难道会是刺客么!”
徐思玉也不说话,从怀中取出侯景的书信呈给梁武帝,信上说:“朱异等人弄权,请求带甲入朝,清除君侧之恶。”
朱异自讨无趣,差点气了个仰倒。
梁武帝也不治朱异,但他仍抱有招抚侯景的心思,他派另一名中书舍人贺季与主书郭宝亮跟随徐思玉去板桥见侯景。
贺季问侯景:“大王今日起兵,以何为名?”
侯景不假思索地回答:“想做皇帝!”
一旁的王伟赶忙纠正说:“朱异等人谄媚皇上,祸乱朝纲,侯王是为了诛杀奸臣才起的兵!”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侯景口出恶言,王伟的漂亮话也弥补不了。侯景干脆扣押了贺季,继续进军,兵临建康城下朱雀桁的南面。
朱雀桁是秦淮河上一座可以起落的活动桥,正对朱雀门。萧纲打算升起朱雀桁,阻止侯景进攻。萧正德反对道:“如果升起朱雀桁,老百姓必会大为惊骇,还是先缓一下,以安民心。”(萧正德自然是想让侯景更为便利地入城,但其实升桥的好处也极有限,侯景连长江都渡过来,又岂会因小小的秦淮河止步不前,说到底还是梁军的防御力太弱了)
萧纲一想也在理,就没有动朱雀桁。他把萧正德调到朱雀门北面的第二道大门宣阳门,请东宫学士庾信代替萧正德把守外面的朱雀门。
庾信是南北朝末期一代才子,文采一流,父子两代服侍太子东宫,很受萧纲器重。可是让他这样一个没打过仗的文官来守正门,效果并不比放一名内奸好多少。
果然,当侯景发动进攻的时候,庾信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两个,一是作用不大的升起朱雀桁。刚起了一块桥板,侯景的箭“嗖”的一声射到了门柱上。庾信正坐在城头嚼甘蔗(文人还真有闲情雅致),当时吓得甘蔗坠地,手足无措,祭起第二件法宝——快跑!
庾信跑了,萧正德可没跑,他命同党沈子睦放下朱雀桁。侯景大军踏着朱雀桁冲杀过来,萧正德亲率众将大开宣阳门,热烈欢迎侯景进城。二人相见恨晚,拱手作揖,感激涕零:侯景心说真是“好向导”;萧正德心想皇帝梦终于要圆了!两军随即合兵一处占领建康外城。石头城守将西丰公萧大春等人见势不妙,二话没说,作鸟兽散,石头城落入了侯景之手。(建康内城共分三座,中间为台城(即宫城,皇帝所在地),西面为石头城,东面为东府城)
侯景包围了台城,先后采用火攻、斧劈、冲车、箭楼、土山等方法攻城。城中守兵在大将羊侃的亲自指挥下顽强死守,击退了叛军一拨又一拨的进攻。侯景见台城不能迅速拿下,就纵兵攻占台城外的东府城、太子东宫、同泰寺等处,肆行屠戮,并把东宫宫女分赏给士兵。
侯景在台城外筑起长围,隔绝城内与外界的全部联系。侯景又向城内射去赏格,征人诛杀朱异等人。朱异坐不住了,不听羊侃的劝告,带着一千多人出战。朱异在建康混了半辈子,哪上过战场啊。还没开打,士兵们全都往回跑,人多桥窄,护城河里就淹死了七八百。侯景的部队在城外看着这出闹剧,肚子都笑抽筋了。
城里的人出不来,侯景一时半会儿也攻不进去。碰巧侯景逮着了羊侃的儿子羊,就把羊绑到城下,逼羊侃投降。羊侃果然忠勇,回道:“我报答梁主之恩,全家死光也在所不惜,岂会计较一个儿子,快点把他杀了!”
过了几天,侯景又把羊押来,羊侃又气又恨,对儿子说:“我以为你早死了,怎么还活着?”说着就要拉弓射儿子。侯景一看劝降不灵,羊侃的忠义还挺感人的,他也不杀羊。
为了提高支持度,侯景宣布凡是王孙贵族门下为奴者,一旦归降即拔为良民,甚至加官晋爵。命令下达才三天,就有数千人从台城逃出来投奔侯景。侯景对他们来者不拒,给予丰厚的待遇,让他们加入部队。这些人被权贵压榨了一辈子,一朝翻身做了主人,人人死力,个个争先,成为侯景的生力军。
光优待拉拢奴仆还不够,侯景觉得应该给自己加上一枚更重的政治砝码。太清二年(公元548年)十一月,他把萧正德扶上帝位,改元正平,自任丞相一职。
萧正德很对得起侯景,称帝后,即把女儿嫁给侯景,并倾尽当年萧宏积下的万贯家财,以资军费。(萧宏爱金钱胜过爱皇位,儿子萧正德是舍得金钱也要过把皇帝瘾)
侯景的部队一再扩招,素质参差不齐,数量已近十万,提供粮食的石头城储备告急。侯景过江以来号令严明,禁止士兵抢夺粮食;现在为防止士兵因饥饿逃跑,便纵兵抢粮,接着又发展到抢夺财物女人。建康一带的百姓被抢了个精光,米价疯涨,饿殍遍野,活人靠吃死人的尸体坚持下去。
侯景不知怎的想起了他河北的老婆和孩子。他派人给东魏送信,以臣自居,声称萧衍被他打得屁滚尿流,即将归附圣朝(东魏),希望高澄放回他的家属。
侯景跟南朝人打了几仗,有点飘飘然,忘了高澄是地地道道的豺狼本色,可不像梁武帝那样心慈手软。高澄看了侯景的信,冷笑一声,下令把侯景的妻子和三岁以上的儿子悉数绑来,剥了脸皮,投进沸油炸死。侯景的女儿全部收入宫中为奴,三岁以下的儿子全部阉割,侯景留在北方的家人都完蛋了。不但如此,高澄又出兵进入梁境,夺取寿阳,占了侯景最初的根据地。侯景知道后那个气啊,却也毫无办法(谁让你打不过呢),只好安心欺负梁国。
形势在这时候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转机。
叛军久攻不下,内部有所松动。侯景捉住了梁将陈昕,把他交给大将范桃棒囚禁。陈昕劝说范桃棒杀掉侯景的部将,向台城投降。范桃棒被说服,派陈昕连夜进城请降。梁武帝很高兴,特赐银券,答应事成后封范桃棒为河南王,督统侯景部众。
梁武帝受降成习惯,太子萧纲却被侯景弄怕了,死也不相信这是真的,不愿执行梁武帝的命令。他召集大臣商议,朱异等人说:“范桃棒投降不会是假的。范桃棒一投降,侯景必然慌乱。我军乘机进击,可获全胜。”
萧纲摇头:“台城只需坚守待援,何愁侯景不平?此乃万全之策。如若开门接纳范桃棒,万一有变,后悔莫及。此事关系重大,还得从长计议。”
大家磨磨叽叽商量了半天,也没个结果。范桃棒怕萧纲有顾虑,又派陈昕来说:“我只带五百人,一到城门,全体脱下甲胄,请求朝廷开门放行。事成之后,保管擒住侯景。”
范桃棒的话语恳切详尽,萧纲愈发起疑,不作回应。这么一磨蹭,范桃棒被部下告发,侯景将范桃棒和陈昕一并杀死。好不容易有个翻盘的机会,让萧纲生生扼杀了。(梁武帝不断相信侯景,乃至引狼入室;太子萧纲不断怀疑范桃棒,却错失良机。命运给萧家父子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萧纲在城中坚守待援,各地勤王的军队也的确没闲着。先前北上的邵陵王萧纶等人在钟离得到侯景渡江的情报后,改变行军路线,驰援建康;另外,湘东王萧绎、河东王萧誉、岳阳王萧詧、南平王萧恪、当阳公萧大心都从各自驻地派兵勤王。
各路梁军行进不一,侯景正好逐个击破。萧纶先众人一步赶到,侯景率军迎击。萧纶听从部将赵伯超,避开侯景的主力抢占了蒋山的有利地形。侯景扑了个空,回身再打蒋山,进攻不利,就用诈败诱敌的计策,命令部队后撤。
萧纶的部将萧骏不安分,领兵急追。侯景反身还击,打了萧骏一个措手不及,萧骏大败。侯景乘胜猛攻,梁军全面溃败。萧纶收拾了八九百名残卒,落荒而逃。
萧纶败走,鄱阳王萧范的世子萧嗣与湘东王萧绎的世子萧方等、衡州刺史韦粲、江州刺史当阳公萧大心、司州刺史柳仲礼、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宣猛将军李孝钦、南陵太守陈文彻等军先后来到建康周围,总兵力约有二十万。韦粲是韦叡长子韦放之子,颇有名望,在他的建议下,众人推举他的表弟柳仲礼为大都督,统领各路援军。
如果梁军能够万众一心,同仇敌忾,合围建康,二十万打侯景的十万乌合,那么侯景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可是“天时”又一次帮助了侯景,梁军进逼朱雀桁,天降大雾,韦粲的队伍走迷了路。侯景望见,率精锐进攻,韦粲与儿子、兄弟力战不敌,英勇战死。
表哥韦粲出了事,正在吃饭的表弟柳仲礼放下碗筷,披盔戴甲,领兵前往营救。两军相交,柳仲礼大破侯景军,斩首数百。眼看将置侯景于死地,侯景手下大将支伯仁杀到,从身后砍中柳仲礼的肩膀,众将拼死救出柳仲礼。此战后,柳仲礼患上严重的“恐景症”,再不敢出战侯景。
勤王的二十万梁军不思进取,转而内斗起来。萧纶的队伍被打散后,也带着残部跟柳仲礼混。柳仲礼对待众将傲慢无礼,萧纶本来就是个浑人,屈居柳仲礼之下十分不服,有事没事总找柳仲礼的不愉快。同为宗室的临城公萧大连和永安侯萧确也不团结,彼此猜忌,明争暗斗。
当然梁军也有行动“一致”的时候,但不是对付侯景,而是对付建康附近的老百姓。侯景抢了百姓的粮食,造成江东大饥荒,侥幸活下来的人,听说官兵来了,扶老携幼前去迎候,结果被梁军抢成了赤贫。
城外的援军屡屡失利,城里的日子更不好过。大将羊侃因积劳成疾撒手人寰,时年五十四岁,台城的一根支柱就此倒下。一个月后,即太清三年(公元549年)正月,梁武帝的“知心人”朱异也驾鹤仙去,整座台城弥漫着一片恐怖的气氛。
十、胸臆英雄泪
梁武帝困在台城之内,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这个词,用在此时的梁武帝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了。作为一个在南北朝乱世活了八十多年的老人,梁武帝活过了刘宋、南齐的寿命,甚至活过了宋、齐两朝加在一起的寿命。与他同时代的人,无论是兄弟、朋友,抑或对手,早已离他远去了。他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是上个时代乃至上上个时代的“标志性建筑”,该拆了。
然而,梁武帝或许愿意坦然面对死亡的现实,但是他又怎么愿意坦然面对眼下的困境呢?他怎么愿意面对可能来临的悲惨而屈辱的死法呢?一代开国皇帝,拥有过显赫的文治武功,现在,难道真的要可悲甚至滑稽地死在一副豺狼模样的跛足羯人之手吗?
就在绝望的梁武帝对人生进行最后一次认真思考的时候,侯景主动遣使请和。
侯景攻不下台城,粮草紧缺,来自长江上游的梁军不断聚集建康城外,形势不妙。王伟向侯景进计:“台城一时难克,援兵日益增多,我军粮草断绝。不如假称求和,暂缓情势;乘着求和,援兵不敢乱动之际,把东府城的储粮搬入石头城。然后休整兵马,修理器械,待守军懈怠,一举可夺台城。”
侯景赞成这一缓兵之计,派部将任约和于子悦进城上表求和。太子萧纲拿着两个选项摆在梁武帝的面前,梁武帝吼得很牛气:“和不如死!”
梁武帝是真的发狠了,他活够本了,不怕死。
可是其他人就不这么想了。萧纲竭力劝道:“侯景围城已久,援军裹足不战,不如先同意和谈,再作打算。”
梁武帝低头不语,沉吟半晌,丢给萧纲一句很耐人寻味的话:“你自己看着办吧,莫让后人取笑!”
萧纲当初那么坚决地拒绝范桃棒的真降,如今却又无比积极地接受侯景的假和,脑子锈逗了。他可能是看出梁武帝快要死了,想通过议和维护他自身的利益,只要侯景能退兵,他宁可答应任何条件。因为他是太子,梁武帝如果自然死亡,他就是理所当然的皇位继承者;如果梁武帝死在侯景手里,他的下场当然不会好:侯景不会让他好过,城外“翘首盼望”的兄弟子侄们也不会让他好过。
侯景没想到萧纲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议和,感觉应当再多吸几口血,索性狮子大开口,附加两项条款:一要梁国割长江以西的南豫(今安徽寿县)、西豫(今河南息县)、合(今安徽合肥)、光(今河南光山)四州给他做封地,二要萧纲送嫡长子(也就是未来的太子)萧大器出城做人质。
萧纲没有大的意见,只是把萧大器换成了三子石城公萧大款,送往城外。双方各派代表,在台城以西歃血为盟。盟毕,侯景以船只没有准备好为由,继续包围台城,耍赖不走。
南康王萧会理、湘潭侯萧退等人领军三万进驻城北江上的马卬洲,侯景担心他们顺江而上,于己不利,上疏朝廷,要求把北面的军队聚集到秦淮河的南岸,不能阻断他北渡的退路。过了五天,他又上疏说,高澄已经取得淮南的寿阳、钟离,封地一时去不了了,请求向朝廷借江北的广陵、谯州两地,暂作歇脚,并且要求从下游的京口渡江。萧纲指望侯景早点撤走,二话没说,批准了所有的条件。
援军听从台城的命令,全部集结到了秦淮河南岸。萧纶的儿子永安侯萧确忍不住这口恶气,与赵伯超的儿子赵威方两个跳到营栅前,向侯景喊话:“天子与你约盟了,我却早晚要把你抓起来!”
侯景忌惮萧确骁勇善战,又向城内要求,把萧确和赵威方召进城去,并声称这是最后的条件。萧纲自然又答应,命两人入城受官。萧确不愿入城,并说:“侯景说要撤走,却不解围,其用意可见。把我召进城去,没看出有什么好处!”
旁人都劝他这是圣旨,不可违抗,萧确不听。老爹萧纶发火,对赵伯超说:“你给我把他杀了,带着人头进城!”(萧纶荒唐一世,有个如此明事理的儿子,倒也是难得)
赵伯超拔刀威逼萧确:“赵伯超认得君侯,我的刀可不认得呵。”萧确无奈,才挥泪进城。
就这样,侯景不停增加条件,台城外的长围又维持了半个多月。半个多月中,叛军将东府城的粮草全数顺利运进了石头城。缓兵之计得逞,侯景当下翻脸,向城内上表,宣布梁武帝的十大过失,分百道向台城发动新一轮的猛攻。
梁武帝又惭又气,大骂侯景背盟,号令全城反击。可是台城长期被困,供应奇缺,瘟疫流行。连梁武帝也被逼破了几十年如一日的荤戒,吃起了萧纶派人献来的鸡蛋。城中守兵不足四千,捕鼠杀马为食,患病者越来越多,毫无还手之力,唯一的希望是城外的援军。
城外各军打定了主意不做出头鸟。萧骏鼓动萧纶分兵三路相救,萧纶不理。既然王公们如此态度,名义上的大都督柳仲礼更知道该怎么做,索性招揽小姐,饮酒作乐,得醉方休。
柳仲礼的父亲柳津在台城里指挥城防,本来还盼着儿子来救。现在一看没动静,柳津发急,登上城楼,大叫:“你的君主和你的父亲遭逢大难,你不竭力来救,还是人么?”叫了半天,柳仲礼躲在营中不答话。柳津回去跟梁武帝说:“陛下有邵陵王(萧纶),臣有仲礼,两个儿子都是不忠不孝,怎么对付得了侯景呢?”
几天后城里出了内奸。萧纶的世子萧坚镇守台城正南的太阳门,大敌当前,他终日只知饮酒赌博,将官有功他不奖励,士兵生病也不抚恤,手下将士无不愤慨。书佐董勋和熊昙朗乘夜开城门迎侯景军入城,杀了萧坚。萧确在城楼上奋战不支,由小门逃入宫内报信。台城在固守了一百三十六天后,终于被攻陷。
梁武帝刚刚睡下,萧确什么也不顾地往里冲,边跑边喊道:“台城已被攻陷了!”
梁武帝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问道:“还可以再打么?”
萧确摇头:“人心涣散,打不了了……”
梁武帝喟然一叹,留下了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
梁武帝一定想起了四十八年前那个冬夜,身为南齐雍州刺史的他率军攻克台城的场景。天道无常,物是人非。到这个份上,梁武帝终于想通了,他终于看清了梁国的根本弊病。所谓的“侯景乱梁”只是表象,他本人才是“乱梁”的罪魁祸首!
梁武帝的一生,既有雄才大略,又有疏懒昏庸。他以佛教修身,却失于偏激;他以慈爱齐家,却失于溺爱;而在治国方面,他不能体恤百姓和士兵,身为君王处事常常有失公允,以至于在维护皇室贵族利益的同时,严重损害了国家社稷的利益。
后世有人同情梁武帝,认为导致侯景之乱的主要责任在于侯景反复无常,不讲礼义廉耻,这没能抓住问题的关键。天下混乱,强者为王,没有人天生应当为人效忠,也没有人天生就应当称王称帝,梁武帝自己不也夺了南齐的江山么?为什么侯景在高欢手下不敢反?为什么在高澄手下反不成?为什么在宇文泰那里更是让人一口吞了个饱?为什么到了梁武帝这里,侯景就敢于大反特反,而且一反就成了?我们再换个角度考虑,即便没有“侯景之乱”,以梁武帝末年的梁国颓势,谁能保证不会有“马景之乱”“牛景之乱”呢?
建康城不是纸糊的,只靠侯景的乌合之众是攻不克的。侯景攻入外城,是因为萧正德;攻入台城,是因为萧坚;侯景一围数月,直到攻克台城,更是因为城外诸路援军不作为的结果。正是梁武帝的一整套修身、齐家、治国的方略,导致了皇室成员的所作所为,又是这些权贵们的所作所为,导致了侯景攻克台城,俘虏了曾经的英雄梁武帝。
但梁武帝毕竟是梁武帝,灾难降临时,他不怨天尤人,而是勇敢地承认了自己是造成一切后果的责任人。虽然这种事后的责任承担无法弥补过去的失误,也无法挽回事态的发展,甚至有种耻辱与悲怆,但是,却展示了梁武帝的气魄与睿智。仅凭这一点,他依然可以称为英雄。
侯景攻下台城后,派萧大款向城外下诏,解散各路援军。已无战心的援军一轰而散,萧纶、萧大连、萧方等、萧嗣、萧退等人的外地军马分别返还本镇,留下柳仲礼、羊鸦仁、王僧辩、赵伯超等将开营投降。
侯景胁迫了梁武帝和太子萧纲,号令柳仲礼等一班将领,其事业算是达到了顶锋。侯景作为北朝名将,长期追随高欢,眼看着高欢“挟天子以令诸侯”成就霸业,如今他也打算做一个南朝版的高欢。
初入台城时,侯景就“接受”了梁武帝的“召见”。《资治通鉴》把两人之间的对话与神情描写得淋漓尽致:
梁武帝神色不变,先问侯景:“你在军中时日已久,很辛苦吧!”
侯景不敢仰视,汗流满面。
梁武帝又问:“你是何州人氏?老婆孩子还在北方吗?”
侯景沉默不答,样子很不自然。大将任约替他回答:“侯景的老婆孩子都被高澄杀了,如今是孑然一身归附陛下。”
梁武帝又问:“你当初渡江时有多少人?”
侯景答:“一千人。”
梁武帝再问:“围台城的时候有多少人?”
侯景再答:“十万人。”
梁武帝最后问:“现在有多少人?”
侯景最后答:“普天之下,全是我的人。”
梁武帝低头不言语了。
(梁武帝一上来还想摆摆君主的架子,以询问的口吻与侯景拉家常,可是没能控制好局面,提的问题尽在戳侯景的痛处,勾起了侯景对梁武帝的仇恨。反观侯景,一上来慑于天威,战战兢兢,不敢答话,自信心几乎落到冰点,但当梁武帝询问他来梁国之后的发展时,他正好顺着问话的思路一步步走下去,重新拾回自信。对话结束,梁武帝垂头丧气,侯景不可一世)
侯景不想再见梁武帝,把他软禁在宫中,逐渐怠慢。梁武帝忧愤成疾,不能进膳。太清三年(公元549年)五月,多日水米未进的梁武帝在净居殿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因为口中发苦,他喊人索要蜂蜜,空空大殿,只闻回声,无人应答。可怜的老人,连呼两声“喝!喝!”,抛却了曾让他风光无限,又让他悲恨交加的万丈红尘,寻找他的极乐世界去了。这一年,梁武帝八十六岁。
十一、名将们的归宿
侯景饿死了梁武帝,立太子萧纲即位,是为梁太宗简文帝。起先立的那位临时皇帝萧正德,早在台城攻破之日,就被侯景废为侍中、大司马。萧正德又气又冤,觉得自己马前马后出工出力,到头来被侯景卖了,怎么想怎么不平,便给鄱阳王萧范写密信请兵入城。密信被侯景截获,没说的,一条绳索送萧正德上了西天。(萧正德以为会拦路抢劫、杀人放火就叫狠了,哪知道连侯景一根头发丝都没赶上)
侯景曾纳萧正德的女儿为妾,如今也不用顾及这些了,更何况简文帝将女儿溧阳公主嫁给侯景做正室。溧阳公主年仅十四岁,如花似玉的年龄,就这么被又丑又跛的老恶棍侯景给荼毒了。皇帝是正经太子继位,又被招为驸马,侯景有点找着当年高欢的感觉了。
“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面对一名叛将的跋扈,整个梁国竟然没有人公开跳出来说“不”,一堆不仅缺钙、而且缺铁的货色而已。
唯一还有些血性的,是永安侯萧确。侯景喜爱萧确的勇猛性格与过人武艺,不计较他在阵前咒骂自己之仇,把他收在左右做贴身护卫。一次,侯景领着队伍外出打猎,抬头望见空中一只小鹰飞过,侯景手下将士纷纷争射,无一命中。萧确从容弯弓放箭,小鹰应弦而落。侯景的部将对萧确又忌又恨,劝侯景除掉萧确,以绝后患,侯景没听。
萧确的父亲萧纶听说此事,担心萧确的安全,暗中派人招呼他离开侯景,逃出是非之地。萧确不以为然,笑道:“侯景举止轻佻,一人之力就能把他干掉。我不怕死,要亲手杀了他。家父不必以我为念。”
过了几天,侯景去钟山打猎,与萧确一同骑马追逐一只鸟。侯景在前,萧确在后,其余随从被远远甩在了后面。萧确心知机会难得,在马上拉弓搭箭,就要射杀侯景,孰料用力过猛,拉断了弓弦,箭掉到地上。侯景在前面听到声音,转身察觉到萧确要害他,冲上来一刀,将不及还手的萧确斩于马下。
梁武帝的死象征着国家最主要的支柱倒下,原本强有力的统治基础一去不复返,就算是一时杀了祸首侯景,他所煽动起来的这股祸乱力量,也还将不断冲击梁国的立国之本,直至整座大厦轰然坍塌。萧纲“如愿以偿”做上了皇帝,在名义上是国家新一任的最高统治者,可是政令只能局限于建康周围数百里之内,还得不时提防侯景“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梁国上下人心思变,危机四伏。拥兵自重者,有之;趁火打劫者,有之;犹豫观望者,有之;叛变投敌者,亦有之。
东魏大将军高澄心情很愉快,他把“瘟神”侯景送走了,却把土地人才换来了。二十年前,北方战乱导致大批边将南投梁国;二十年后,风水轮转,梁国淮南江北各州郡的刺史、太守,纷纷向东魏献城归附。
高澄派尚书辛术领兵南下,四处纳降接收,淮水以南多达二十三州被收入东魏治下,其中包括钟离、寿阳、合肥、淮阴等重要据点,东魏的东南国境几乎推进到了长江北岸。当年梁、魏两国投入无数人力物力,苦苦争夺,现如今,得失只在倏忽之间。
高澄收获满满之余,却还有一大心腹之患:西魏抢去的那半块河南地盘。侯景的叛变打破了东西两魏之间的战略平衡,极大威胁了以河北为统治中心的东魏的安全。因此,对高澄来说,在淮南大片大片捞地固然感觉很爽,恢复河南屏障才是东魏政权的头等大事。于是,高澄命太尉高岳与慕容绍宗、刘丰生率领十万步骑兵,进攻西魏“侵占”的颍州。慕容绍宗击败侯景后声威大震,成为高澄手下的红人,他要让这员大将继续“大放异彩”。
坐镇颍州治所长社城(今河南长葛东)的守将王思政胸有成竹,下令全城偃旗息鼓,故意示弱,恭候东魏大军。
王思政当时的身份是大将军,都督河南诸军事。在西魏的府兵制中,大将军仅次于柱国大将军,除了王思政,西魏其余的大将军全都驻守长安,由此可见宇文泰对王思政的敬重和倚仗。考虑到长社毗邻东魏,无险可守,宇文泰曾劝王思政移镇西南的襄城,王思政坚决不同意,并做出固守长社城的保证:如若东魏来攻,水攻一年之内、陆攻三年之内,朝廷无须派兵援救。
东魏军杀到城下,主帅高岳见城中安静,便不知好歹地从四周强攻。王思政在城中挑选骁勇的军士,忽然打开城门发动袭击。东魏军猝不及防,乱成一团,伤亡惨重。
高岳这才相信王思政不是吃素的,改突击战为持久战,在城外广修营寨,又在地势高的地方垒起土山,居高临下。东魏军大造飞梯、火车(不是现代的火车,是用火点燃的攻城车),日夜攻城。王思政的守城本领也不差过韦孝宽,他命士兵在城上向外投火炬、射火箭,把东魏的飞梯、火车烧了个稀里哗啦。如此耗了几个月,东魏军倦怠,王思政从城头用长绳放下一批勇士,冲上去攻占了东魏的土山,并在上头修建土楼,瞭望东魏的营寨。
高澄继位以来,从寒山、涡阳大捷,到遍取淮南之地,打惯了顺风仗,真没想到十万人攻不下一个小小的长社。高澄没老爷子高欢那么多策略,只是一味向前线增派兵马,结果打了大半年还是不见效果。
刘丰生在弘农中过王思政的空城计,报仇心切,提出在城北的洧水筑堰,水灌长社城。水攻是南梁军队惯用的攻城招式,东魏将士在寒山领教一番后,搬到长社活学活用。
这招对付长社城很管用,城中有很多泉孔,洧水被绝断后,不断有地下水从孔中涌出。王思政与士兵们改行做了地下管道工,东修西堵,筋疲力尽,仍然防不胜防。长社城变成大湖中的一个小岛,城墙多处崩陷,储粮被淹,士兵们悬釜煮饭,条件极其艰苦。西魏方面派遣援兵,也只能望湖兴叹,距长社数十里便无法近前。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眼看城要攻下,慕容绍宗命军中的神箭手站在大船上朝城里射箭,自己则带着刘丰生与另一名将军慕容永珍乘坐更大的楼船,近城巡察。突然起了一阵东北风,尘土飞扬,暗无天日,慕容绍宗等人赶紧进到船里去避风。谁知风越吹越大,吹断了船上的缆绳,楼船朝着城墙径直就飘过去了。
敌将的楼船送上门来,城上的西魏守兵哪有不“欢迎”的道理?当即行动起来,又是用长钩钩船,又是万弩齐发。慕容绍宗和刘丰生窘迫之极,只好跳水逃生。可是慕容绍宗出生北方旱地,不习水性,一进水中扑腾两下就沉了底……(一代名将这样的死法,也是一奇了。高澄刚发掘出个秘密武器,还没怎么推广使用,就这么让一阵风给报废了)刘丰生好歹会游泳,拼了老命地游到对面的土山上,爬起来喘了口气,又被城上的弩箭射成了大刺猬。
剩下慕容永珍见此惨状,躲在船中不敢乱动,被西魏守兵俘虏。王思政叹息说:“我城亡只在早晚,杀你诚然无益,不过为尽臣节,还是成全你吧。”他流泪斩了慕容永珍,收拾了慕容绍宗与刘丰生的尸体,一并以礼埋葬。
东魏主帅高岳受此打击,士气低落,不敢再攻长社城。陈元康向高澄进言:“大王自辅政以来,未曾立有大功。虽然打败了侯景,但那毕竟不是外敌。如今颍州将陷,机遇难得,希望大王能充分把握。”
高澄便亲自率领十万大军兵临长社,重新将洧水上的堤堰加高,甚至用筑堰的劳工填埋缺口。风吹洧水涌入城内,把北面城墙冲毁,王思政率众退保土山。
高澄生怕王思政寻短见,向城内下令:“谁能把活的王大将军献来,封为侯爵,若大将军有一点损伤,左右亲随统统斩首!”王思政几次想要自杀,都被手下人拉住。为保全城将士性命,王思政不得已向高澄投降,做了俘虏。高澄并不杀他,以礼相待,好吃好喝养着(北朝人对于守城不降的名士,向来有厚待的传统,宋魏对峙时就有刘宋大将沈文秀的先例)。王思政几年后病死在北齐。
宇文泰得到长社陷落的战报,撤回了留在河南其他各州的守将。东魏恢复河南旧地,高澄轻松捡了个大功劳,声望达到顶峰。他被加封为齐王、相国,享受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殊礼,离受禅为帝只差最后一步。
十二、高澄身死之谜
高澄的这一套是跟南朝学的,只是进行了简化。南朝权臣篡位,一般分四步走:一、加殊礼;二、封公爵,备九锡,位在诸侯王之上;三、晋位王爵;四、旧帝禅位。宋、齐、梁以来的三朝,无不如此。高澄一步到位的晋王爵与加殊礼,是对前三步的合并。可见高氏一家虽是鲜卑化的汉人,高澄本人也被侯景蔑称为“鲜卑小儿”,他在某些方面还是受到很深的汉文化影响的。
按理说,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地准备做皇帝了。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变故。
讲述变故之前,先得说说高澄在东魏掌权期间的所作所为。
高澄对于老爹留下的遗产,很不以为然。高欢手下有四个没人敢惹的重臣,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前两位是高欢的旧友死党,后两位是高欢的亲戚。这四位在朝中共事,人称“四贵”(南北朝时代凑个“四贵”也算时髦的玩意,刘宋末年就有以萧道成为首的“四贵”,某种程度上可以看做四大恶人的“美称”,东魏一朝也给学来了),权倾朝野,为非作歹,贪赃枉法,自不待说。高澄看不惯这些人,但他不是什么嫉恶如仇,不过是出于自己横行霸道,又不许别人作威作福的心理。高欢晚年身居晋阳,把朝政交给邺城的高澄打理,高澄第一个拿孙腾出气。一次孙腾进见高澄,因为态度不好,礼数不周,高澄立即命左右随从一把将孙老头从坐床(即胡床,小板凳,也叫马扎)上揪下来,举着刀环猛敲脑袋,然后推到大门外去罚站。高欢不教训儿子,反跟众臣说:“我儿子长大了,脾气不好,诸公请务必躲着点儿。”
高澄更嚣张了,他重用自己的亲信崔暹,任命为御史中尉,专门彻查弹劾贪污不法的官吏。崔暹是个善于迎合奉承头子的小人,当年高仲密叛变,就有他挑拨构陷的“功劳”;做了御史中尉,他专挑令高澄不爽的权贵下手,比如他多次弹劾司马子如。司马子如贪污受贿,私德很差,被崔暹添油加醋地拟定罪状,下了监狱。司马子如哪见过这架势,一夜之间把头发都给愁白了。司马子如在狱中写信向高欢交代:“我司马子如自从跟随了大王,大王给我一辆车子,一头牛犊,如今牛犊死了,牛角我还留着,除此以外其他东西都是我从别人那里得来的。”高欢念及旧友之情,给高澄写信求情说:“司马子如是我的旧时好友,你得对他宽大处理。”高澄这才决定赦免司马子如的罪责,但又不好好把他放掉,而是骑着大马,把他押到街上,卸去枷锁,司马子如吓得尿都快下来了,口中嘀咕:“是不是要杀我了?”没想到是当场释放,当然,官是没得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