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但须贾疑心却更重。从齐国出使归来,须贾就向相国魏齐汇报了此事,说很怀疑范雎在暗中将魏国的机密透露给了齐国,否则人家怎么又要给官做、又要给金子的。
魏齐大怒,派人去抓来范雎,又召集宾客聚会,即席审讯。审讯中,范雎还是那套话,拒不承认与齐国有私。
想那魏齐是何等人,当惯了大官儿的,脾气暴怒无常,对着范雎咆哮道:“卖国贼!既有牛、酒之赐,岂能事出无因?”于是招呼狱卒来,把范雎绑了去,用竹条抽脊背一百下,要逼出口供来。但范雎抵死不认。
魏齐更怒,叱道:“为我笞杀此奴!”
狱卒一顿鞭笞,打得范雎牙齿折断、血流满面。范雎受刑了也不服,只是喊冤。众宾客见相国发怒了,哪个敢劝?就这样,魏齐一面和大家用大碗喝酒,一面命狱卒使劲儿打。自辰至未(从早8时,到下午4时),打得范雎遍体皆伤、血肉横飞,最后“咔嚓”一声,肋骨被打断。范雎大叫一声,背过气去了。
这舍人的白饭,真不是好吃的,前有张仪被诬陷偷窃宝玉,现又有范雎“被卖国”——男儿之所以需要自强,就因为寄人篱下的苦楚,远不止受气而已。
左右的人看了看,报告说:“范雎气绝矣。”
魏齐亲自走下来看,见嫌犯断肋折齿、体无完肤,觉得还不解气,指着“尸体”骂道:“死得好!”随后,命狱卒用苇席卷了尸体,放在茅坑旁,让宾客撒尿于其上,卖国贼嘛,就得遗臭万年。
天黑之后,范雎命不该绝,死而复苏。他见狱卒还老实,就许诺以黄金数两买通了狱卒,让狱卒把自己偷偷背回家去。
狱卒趁着魏齐与宾客都喝得大醉,禀报说:“把死人埋了算了。”
魏齐命令:“把他扔到郊外,让老鹰饱餐一顿。”
监狱守卒便偷偷把范雎背到范家,范雎的妻子儿女见了,又惊又痛。范雎命家人拿出黄金来酬谢狱卒,又卸下苇席交给狱卒,嘱咐他扔到野外去。
范雎告诉家人,自己能逃得一命,是因为魏齐喝醉了,醒后一定会来查。范雎让家人通知铁哥们儿郑安平,来把自己接走,又嘱咐家人要假装哭丧,以迷惑外界,自己藏匿一个月后就会逃走,千万不要牵挂。
次日,魏齐果然起了疑心,怕范雎没死,派人去查看尸首。狱卒报告说:“扔到野外无人之处了,现在只剩苇席在,可能是被野狗叼去了。”
魏齐眼珠一转,叫人去监视范家,见到范家举哀戴孝,这才放了心。
这件事的处理,足以说明古代政治家之厉害,一是对下属宁可信其坏,不可信其好;二是搞人就要搞死。
可惜魏相国做事还是稍粗心了一些,第二条没做到,后面就有了报应。这个,我们稍后便知。
范雎藏匿在郑安平家,身体渐渐复元。两人就一起上了具茨山,隐居起来,范雎改名为张禄,外人皆不知他何许人也。这样过了半年,刚好碰见王稽奉秦昭襄王之命,出使魏国。郑安平就冒名顶替去当了驿卒,伏侍王稽。
郑安平应对敏捷,王稽对他很欣赏,私下里问他:“你们国家有贤人但又没当官的吗?”
郑安平说:“过去有一范雎者,其人乃智谋之士,可惜被相国给捶死了。”
王稽叹道:“惜哉!”
郑安平接着就说:“不过,臣的邻居中有一位张禄先生,其才智不亚于范雎,您想见见否?”
王稽很高兴,说马上就想见。郑安平说:“此人有仇家在国中,不敢昼行,只能晚上来见。”
到了深夜,范雎也扮做驿卒模样,跟郑安平一块儿到了公馆。王稽略问了问天下大势,这位假张禄侃侃而谈,无所不知。王稽大喜,当下邀请“张禄”赴秦,并约好日期相会。等到了辞别归国之日,王稽就偷偷把范雎、郑安平装到自己车上,给拉回秦国去了。
没走几天,就进入了秦界,到了湖关,忽然望见对面尘头起处,一队车骑自西而来。
范雎问道:“来者谁人?”
王稽认得仪仗,说:“此是丞相穰侯,代秦王巡视郡邑。”
范雎就说:“我听说穰侯专权,妒贤嫉能,最讨厌山东诸国的宾客,见了就要骂,我还是藏在车厢中避一避吧。’
不一会儿,穰侯魏冉到了,王稽下车迎谒,魏冉亦下车相见,两人互致寒暄。
魏冉目视车中,说:“先生没带诸侯宾客一块儿来吧,此辈仗口舌之能,游说别国,以取富贵,全无实用。”
王稽鞠躬道:“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