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逐舰上水兵十死六七,斯特扬霍芬中校也负了伤。舰桥已成废铁堆,他坐在死去的鱼雷兵位置上,把断腿包扎起来,让船身侧过来好发射鱼雷。这时候又有两发炮弹击中驱逐舰,一发打坏了发动机,另一发是"沃斯派特"号的15英寸炮弹,干脆把舰尾削掉了。
熊熊烈火包围了驱逐舰,它像条死鱼一样在海面上缓缓下沉。英国人停止炮击,两艘皇家海军驱逐舰前来看看是否还能救出几个活人。斯特扬霍芬射出了最后两条鱼雷。他希望能打中点什么,遗憾的是,英国军舰躲过了泡沫飞溅的鱼雷。人们最后看见这位舰长一只手抓住栏杆,另一只手颤巍巍地点着了烟斗,好像在说什么。
"梭罗"号沉没了,巨大的沉船漩涡中漂起几具死尸,除捞起一本题着汉斯名字的巴赫曲调集之外,它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也没留下来。
" 克劳塞维茨"号向北方蹒跚开去,终于躲开了英国本土舰队可怕的搜索圈。两天后,它在北纬74度上穿过西经15度线,有一艘冰岛的捕鲸船见到了它灰白色的船身。那一带已经遍是流冰,在冰山、流冰和浓雾中几乎认不出它了。紧接着它突然消失,无论是德国海军还是盟军都没有发现它的踪影,仿佛地球上从来就没有一艘叫"克劳塞维茨"号的灰白色气象船一样。
战后很久,在解密了的皇家海军档案中,有人从落满灰尘的潜艇作战日记中找到了一段记载。在舰长为朱厄尔海军少校的"六叶天使"号潜艇的航海日记里,记着下面一段话:
1940年10月15日于格陵兰海。
23 时51分,我舰呈水面航行状,航速12节。能见度很好。发现一艘来历不明的渔船,没有任何标志和灯火,电台也保持静默。接近到100码处,朱厄尔少校让发灯光信号:"你们是什么船?到哪里去?干什么?"该船没有回答。我舰接近到30码时,该船回答:"挪威捕鲸船,捕座头鲸。"正当我舰人员准备上船检查时,该船突然向我舰冲来,企图撞毁我舰。朱厄尔少校机智地躲开了。我舰终于下潜成功,用两条鱼雷击沉该船。事后组织打捞,仅发现一个破碎的百叶箱。该船天线很高,除此之外无任何标志。我舰舰桥略有破损,水兵布莱克失踪。事件发生地点:西经19度37分25秒,北纬73度5分。
这艘冒险和英国潜艇不惜撞个鱼死网破的陌生渔船,到底是谁?
威廉斯港的潜艇司令部电台在那天夜里收到了几组残缺不全的无线电密码,能译出的几个词是:
格陵兰海上 遇到 再派遣
它会不会就是"克劳塞维茨"号呢?
[1]维京:古代的北欧海盗。
四 总督的烦恼
冬天来到了格陵兰。
刚过10月,西海岸的戈特霍布就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给黑褐色的玄武岩山丘蒙上一层白纱。在寒流的袭击下,巴芬湾中的冰块越来越多,它们互相撞击,发出隆隆的响声。这声音被风送到陆地上,和雷鸟南迁加拿大的鸣叫声混在一起,预兆着阳光明媚的短暂夏天已告结束。
埃斯科·布留恩总督在戈特霍布的教堂中做完弥撒,随着悠扬的风琴声,他祈祝他的岛国平安。踏着初雪,他看了看在地平线上萎靡不振的黄色太阳,心头感到有些沉重。他听着大海里冰块的撞击声,好像夹杂着遥远天边的战争雷声。自从公元982年诺曼人红脸埃李克发现格陵兰之后,在900多年间,这块土地不知战争为何物。3000年前爱斯基摩人从北加拿大涉冰到达格陵兰,这些善良的黄皮肤猎人们,连白熊和海豹都当成自己的朋友,他们的词汇中还不曾有过"敌人"。
战争是严酷的。丹麦被占领后,格陵兰和母国断了联系,克里斯蒂安十世国王的声音再也达不到这儿。从费尔维尔角不远的海面上,经常传来雷鸣般的爆音,亮起猩红色的火光,那是纳粹彪悍的潜艇舰长们在猎取横渡大西洋的英国商船。波浪和海流把一些死尸推上尤利亚纳霍布的峡湾中,被胡狼啃得只剩下森森白骨。
岛国执政官回到自己家里,妻子立刻端上一杯鹿奶茶,又放了一盘海豹油煎的驯鹿肉排。然后,这个贤惠的丹麦女人就双手叉腰,亲热地看着丈夫用午餐。
"克劳斯先生来过家里吗?"
"噢,没来过,也许马上就会来吧。我给你看看去。"女人解下围裙,擦擦手,就开门去等人。她红扑扑的脸上气色极好,虽然已近中年,但皱纹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一会儿就听到她粗犷的喊声:"克劳斯先生,我们等你好久了!"
克劳斯先生进屋来,接过布留恩递上的奶茶刚喝一口,总督就问:"怎么样?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噢,"克劳斯先生放下杯子,"战争打得很紧啊!德国人占领了比利时、荷兰和法国之后,正在猛烈空袭英国,还有消息说准备在不列颠登陆。因此德国潜艇在北大西洋上活动得更猖狂了,他们的作战区域更接近南方和东海岸外的丹麦海峡。"
"那你看德国人会在这儿登陆吗?要知道我这里只有60个没打过仗的巡逻队员。其中一半多是爱斯基摩猎人,你就是拿鞭子抽他,他也不会对人放上一枪的。他们根本不相信人类之间还有战争,还要互相厮杀。"
"守卫217万平方公里的领土,这点士兵是太少了,平均一个士兵要守卫36000平方公里的地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比整个比利时的领土都大呢,和丹麦、荷兰、瑞士的领土比起来,也少不了多少。"克劳斯笑了笑,拍了一下墙上的八十万分之一的格陵兰地图。
"你看怎么办?我们拍发的气象密码是不是激怒了德国人?"布留恩紧张地站起来问。
" 他们当然不会给你铁十字勋章了!听说戈林为空袭伦敦的失败大发雷霆,责骂他的气象人员没有能预报出英国上空的天气,害得准备扔在伦敦的炸弹都丢到梅德威河里。冬天来到,北大西洋除了风暴就是大雾,势必给潜艇活动带来极大困难。"他悄悄地对着布留恩耳朵说:"美国海军气象人员声称,他们截获的德国潜艇电报中就有五位数字的气象密码。"
"这一切都说明,格陵兰处在危险中,随时都可能有德国军队或者是间谍在这里上岸,建立秘密气象站。他们高兴了,甚至可以进攻戈特霍布或者是果德豪恩,我们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格陵兰气象专家补充着,得出自己的结论。
" 唉……"总督长叹一口气,坐回椅子上。他双手插入头发,使劲揉搓着。他的一生中从来没有遇到这样难办的事,这个和平的海岛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准备进行战争。前一阵子有几百个丹麦难民从欧洲逃出来,给他讲了纳粹分子在欧洲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行径,他还以为远在天涯,像是发生在火星上一样呢!
克劳斯到底是总督的智囊,他既博学多才又深谋远虑。这时他慢吞吞地说道:"只有一条路,就是请求美国政府保护。根据门罗主义,拉丁美洲成了美国后院,其实质是整个西半球都是它的势力范围。加拿大是英联邦的主要国家,罗斯福已在暗中为英国船提供护航,西半球实际上已经参战了。
"另外,我们的军队也要整顿。丹麦政府投降了,武器没有来源,光靠几支温彻斯特步枪只能打打海豹,不依靠美国行吗?"
"让我考虑一下吧。"布留恩抱着头一次发疼的脑袋,走到外面的雪地里。朔风呼啸,弥天飞舞的雪花、雪块、雪团已经和铅色的天空融成一片,淹没了房顶和仓库,只有教堂低沉的钟声在锤击着他阵阵收缩的心。
和西海岸上总督的沉重心情相反,东海岸的人们是那样的欢乐,因为他们沉浸在大规模猎取海豹和海象的喜悦里。在这个季节,海豹和海象就是一切。
如果把整个格陵兰岛比做一个史前时代的打击石器,那么东西海岸就是它的两面刀刃,费尔维尔角是它的刀尖。即使处在同一纬度上,东西海岸的气候、动植物、居民和文明程度也相差很大。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就是海洋中的两条著名河流--北大西洋流和东格陵兰海流。
北大西洋流是一股暖流,它属于湾流的北支。热带的阳光把墨西哥湾海水烤热,一路北上,给高纬度地区带来生机。温暖的北大西洋流在百慕大群岛和亚速尔群岛一带分支:一支直抵挪威和苏联的阿尔汉格尔斯克,使那里终年不冻;另一支经过戴维斯海峡冲入巴芬湾,使格陵兰西海岸得益匪浅。而寒冷刺骨的北冰洋冷水则沿格陵兰东海岸南下,使那里终年冰冻,荒凉得可怕。格陵兰两万多居民的95%都住在较暖和的西海岸,只有少数爱斯基摩猎人敢于向东海岸的狂风暴雪挑战。除了几位欧美探险家,他们的生活几乎无人知晓。
斯科尔斯比桑德是东岸最大的定居点,它刚好处于一个名叫詹姆士地的小半岛尖端,位置在北纬70度和71度之间。居民绝大部分是爱斯基摩人,猎取海豹的时节是他们的盛大节日。
许多皮船被派出去,它们被风和海流带到海洋上。大群的海豹和海狮随波逐流,出没在流冰和海浪间,捕食富氧冷水中的鱼虾。马克·安德森和莫里·克鲁克斯是东海岸最优秀的丹麦猎人,他俩分别驾着两只皮船在黑色的大海上航行。安德森枪法很准,海豹刚一露头,他的枪就响了。于是海面上长着胡须的那个小脑袋在一摊血水中消失了,不久一具尸体浮起来。灵活的爱斯基摩桨手立刻把带气囊的标枪投出去,扎在死海豹身上。由于海豹是哺乳动物,没有鱼鳔之类的器官,死了之后会像一块石头沉入海中。
一只皮船上只能载四五只海豹,不大工夫就载满了。他们把船划回去,岸上穿皮衣的爱斯基摩女人欢笑着把死海豹拖上岸,熟练地剥皮、剔肉、割下大块油脂。空下来的皮船又返回大海。
10 月的格陵兰,天很短。没干多久,已是满天星光。安德森和克鲁克斯回到帐篷中,脱掉了湿漉漉的皮衣,一个年老的爱斯基摩妇女给他们端上茶和鹿肉,饿坏了的猎人就大口吃起来。鹿是另一批猎人打的。他们一直越过詹姆士地,穿过几条冰冻的小河,到了斯科尔斯比地。在那片浑圆的山峰下,他们成功地截住一批北美驯鹿。猎人们打到爬犁装不下了,才用剩鹿肉喂过狗,顺着刚刚冻硬的冰面把死鹿拉回来。驯鹿群有时留恋鲜嫩浓密的鹿苔,在高纬度区一直逗留得很迟才南迁,结果成了猎人们的美餐。随便一个北极人都会告诉你:驯鹿肉比海豹肉好吃多了。只有在严冬没有食物可打时,人们才津津有味地啃冻得硬邦邦的海豹肉。
安德森的脸映着海豹油火显得很兴奋。他刚过完20岁生日,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幻想来看世界。他枪打得准,雪滑得好,驾狗熟练,精通北极地区的各种知识和技术,从砌雪屋到凭石头辨别方向,其体力之强、耐力之好,比得上一头强壮的北极熊,而且在远方还有一个美丽的姑娘恋着他。
他问比他大10岁的克鲁克斯:"今年的海豹为什么这么多呀?皮船还没划出海岸就装满了,往年半天才能打到一两只。"
克鲁克斯曾经在丹麦军队中干过上士,对残酷的欧洲战事略知一些。
"德国人占领了挪威、荷兰和我们的祖国,渔民们都不敢出海,英国的渔民都被征入海军,所以没有人捕鱼了,鱼多海豹也就多了。"
"德国人为什么要占领别人的国家呢?"
看着安德森天真的眼睛,克鲁克斯也解释不清希特勒的国社党、"日耳曼人至上论"和生存空间学说,只是简单地说:"他们是坏人。"
"人怎么会变坏呢?"单纯的格陵兰人只认为人要和大自然搏斗,而人和人都是兄弟。
"反正他们坏就是了。"克鲁克斯在年轻人的盘问下也无从招架,恰好进来一个爱斯基摩小伙子,他把一张纸递给克鲁克斯
"长官,神仙来的信。"原来他把电报当成神仙了。
克鲁克斯打开一看,上面是一串串数字电码,中间歪七扭八地写着译文:
克鲁克斯,速带电台前往爱斯基摩村,沿途搜索德国气象台。到达后详情另告。
布留恩
克鲁克斯眨眨眼:"刚说起德国人,他们果然就来了。"北极夜就要降临,在永不见阳光的漫漫长夜中,大风雪随时都可能吞噬敢于行路的猎人,此行真是凶险莫测。
"我和你去!"安德森自告奋勇。当然他去爱斯基摩村还另有目的。
"这是战争呀。"
"我什么都会,捉海豹、驾狗,这条路我也很熟。我不怕什么战争,用得上我的。"
"好吧。"克鲁克斯拍拍安德森的肩膀,"找电报员本格森去。"
黑暗的夜晚里,新雪在猎人的皮靴下发出很响的嚓嚓声。
五 威廉·赫伯特先生
柏林歌剧院里座无虚席。不少将军、部长、大亨和青年人都在听一位初露锋芒的女小提琴家的独奏。她叫玛丽埃特,今年才18岁。
舞台灯光由暗转明,把色彩柔和的光线投到漂亮的姑娘身上。她刚拉完一支门德尔松的小提琴曲中的最后一个音符,从灵魂到肉体都浸没在音乐的仙境里,对台下暴风雨般的掌声、喝彩声和口哨声置若罔闻。
玛丽埃特终于醒过来,微笑着躬身接过从下面抛上来的鲜花。她不得不一再谢幕。就在最后大幕将合的时候,她对歌剧院远方某个黑暗的角落中抛去一个动人的飞吻。几乎没有人在喧嚣的剧场中听到姑娘细嫩的声音:"谢谢你,赫伯特舅舅。"
那个被称为赫伯特的人穿着一件皮夹克,饱经风霜的脸上显出自信的神气。他体格强健,戴着金丝眼镜,像是运动员出身的学者,或者是教授兼登山健将。
赫伯特来到后台,玛丽埃特刚卸完妆。他轻轻扶起姑娘,一起走到繁星满天的大街上。赫伯特把玛丽埃特让到司机座边,启动了梅塞德斯车的发动机。汽车在深夜无人的萨尔兰大街上疾驰。麦克伦大街、安哈尔特车站、漂亮牧人大街和希姆莱的秘密警察总部一闪而过。经过波茨坦广场后,赫伯特减低了车速,拐入僻静的凯旋林荫道。柏林在英国飞机的空袭下还实行灯火管制,梧桐树的残枝遮住月光,更显得幽暗昏黑。
"玛丽埃特,你演奏得好极了!"赫伯特往后一仰,车速慢得像走路。
"是吗?"计速器的微光斜映在少女兴奋的脸上。
"如果不是战争,你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小提琴家,你天生就有音乐家的气质。"
"战争不是快结束了吗?法国退出了战争,大不列颠在空袭下苟延残喘。还有谁能和我们作战?欧洲秩序正常了,我去巴黎演出,连火车都不误点,听说陆军都已经准备复员了。"
威廉·赫伯特笑了笑:"战争才刚刚开始,而且看不到尽头。"
"舅舅你又骗我,每次你从北极来都讲那么多神奇故事,我全把它们当成真的。这一次请不要开玩笑。"
"舅舅从来没有开过玩笑。"赫伯特的神情非常严峻。这时候车子"吱"的一声刹住了。在星辰的辉光下,前面就是德意志帝国威严的象征--雄伟的勃兰登堡门,弗里德里克大帝在1791年建成的岩石纪念碑。
"我们出去走走吧。"赫伯特对玛丽埃特说。他们无声地穿过勃兰登堡门,姑娘回头看看门上的雕塑,四匹嘶叫的烈马拖着战车,深刻表现了普鲁士民族旺盛而不加羁绊的精力。
玛丽埃特和她舅舅认识很久了。9岁那年妈妈去世后,她就住在舅舅家。她父亲原是一位家具商,在1929年大萧条的风暴中破产投了莱茵河。舅舅常到北方去,她一直跟舅妈长大。因为家中没有孩子,玛丽埃特就成了宝贝。威廉·赫伯特毕业于柏林大学,是一个颇有名气的北极学者。他长年居住在渺无人迹的斯瓦尔巴德群岛上,研究极地的气候、冰川、地质和风土人情。他关于极地冰川变化的几篇论文连著名冰川学者阿尔曼也表示赞赏。赫伯特难得回家,他的踪迹遍及法兰士约瑟夫群岛、新地岛和北地群岛。他有许多奇妙的历险故事,每次回家都讲给玛丽埃特听。在小姑娘心目中,舅舅是个无所不通的奇人。
赫伯特开始解释他对战争的看法:"盎格鲁撒克逊民族是个古怪的民族,大难临头反而更加坚硬。自从诺曼人入侵以来,英国从来没有投降过。它的真正优势是在海洋上,拿破仑也在加莱望洋兴叹。这次在敦刻尔克放走了英军,将来必然养虎遗患。"
"赫伯特舅舅,你讲这些干什么呀!它们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对它们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想进音乐学院,再不就进剧团,我已经长大了。"玛丽埃特闪动着她好看的眼睫毛,身上散发出一股青春的热力。赫伯特不禁摸了摸她的金发。
"正因为你已经大了,我才要和你说这些。不是每个德国姑娘都能分担国家和元首的忧愁的,而你恰恰就有这个福气。"
"我?"金发姑娘睁大眼睛。他们已经走得很远了,不知不觉已经站在菩提树下大街的尽头。北面是松柏环绕的美丽公园,南面是王宫前广场。清冷的月光下,广场的花岗石阶上蒙着薄霜,一队党卫军巡逻队走过,皮靴踏得石板地得得地响。
"正是你。"
"舅舅又把我当成小姑娘。"玛丽埃特不高兴地撅起嘴,突然发现赫伯特舅舅脸色非常严峻。
"我又要到北极去,去干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这一次生活很苦。我想把你带上。在那片荒凉的冰雪大陆上,没有你是难以熬下去的。你是鲜花,是温泉。看到你可爱的脸,人世间就没有什么困苦可言。这次的使命关系到德国和英国的海上斗争,以后我详细给你讲吧。"
"要很多年吗?"
"等任务完成,战争就结束了。"
"那回来以后我可以进音乐学院?"
"你是德国的功臣,所有的地方都会给你开绿灯,所有的人都会向你致敬。英俊的小伙子会以认识你为荣耀。"
红晕飞上玛丽埃特的双颊。她犹豫不决地说:"让我想想好吗?"
"好的,你想想吧。时间不早了,今天雷德尔海军元帅和邓尼茨将军要接见我们。"
"是海军司令和潜艇司令吗?"
"正是。你可以想象这次任务的重大啦!"
他们突然感到疲倦了,就在公园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玛丽埃特裹上呢大衣依着舅舅,睡意蒙中觉得天快亮了。寒气很重的曙色中她隐隐看到大楼中的微光。她睁开疲倦的眼睛,认出公园中挂满彩灯的枞树,这才想起来,她原来是准备和舅舅回家过圣诞节的。1940年的圣诞节,几乎每个德国人都是怀着惶惑不安的心情度过的。德国的版图已经从挪威的北角扩展到北非的利比亚沙漠,从波兰的维斯瓦河到法国的比斯开湾。然而又有谁能够预料:在元首飞奔的战车前面,是一座宫殿,还是一个可怕的断崖?
六 "怎么样,你同意吗?"
德国海军司令部,借用一句皇家海军的行话:满船灯火辉煌。川流不息的上尉和少校们,从摩托车和梅塞德斯车上下来,步入这座嗡嗡叫的大蜂房,然后满腹心事地夹着公事皮包,登车而去。他们大都来自很远的地方,一路风尘、精神疲倦。这些皮包中夹着的有雷德尔签字的德文打字文件,将变成挪威海、北海、地中海和大西洋上许多战列舰、巡洋舰、武装商船、潜艇和福克·沃尔夫远程轰炸机的行动,变成爆炸、炮击和浓烟烈火,变成盟军的灾难。
赫伯特和玛丽埃特拾级而上,被卫兵挡住。然后是冗长的逐级通报手续,最后,一名漂亮的少尉行了标准的海军礼:"请进吧,元帅等着你们。"
走廊上和楼梯旁陈列着许多舰船模型,它们做得非常精致,几乎让玛丽埃特小姐看不过来。赫伯特先生则比较注意看墙壁上那些以海、船和海战为题材的油画,就这样一直被带到一间豪华的大厅前。
雷德尔的确有些老了,他额角的皱纹表明他饱经德国海军兴衰的凄风苦雨的日子。和戈林的空军、勃劳希契的陆军比起来,他是最怕打仗的。雄心勃勃的"Z"计划因为战争日程的提前而化为泡影。上次大战中英国压倒的海上优势至今仍然是可怕的梦魇,害得他常常心神不宁。
他对刚进门的一男一女伸出手来:"你们好!北极学者和音乐家。赫伯特先生,你的气象论文总是有人向我推荐。玛丽埃特小姐,咱们是熟人了,我常听你的演奏。查尔斯·特雷尼特的调子我还不十分在行,可是你把德彪西的曲子拉得美极了。我说的是《大海》这支曲子。"
"谢谢,元帅阁下。"玛丽埃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大人物当面赞扬,一时不知所措。
"这是卡尔·邓尼茨海军少将,作战双方都很尊敬的潜艇司令官。"雷德尔作了介绍。
邓尼茨是个高大的将军,白皙的脸,高高的鼻子,鹰一般的眼睛。他充满了自信,握手也比雷德尔有力得多。
雷德尔开门见山,转入正题:"我叫你们来,是由于德国海军面临着困难的斗争。赫伯特先生,您知道冰岛、斯瓦尔巴德群岛和格陵兰的气象台早就用密码拍发气象情报了。"
"我们为此派到格陵兰东海岸的'克劳塞维茨'号气象船也失踪了,很可能已被英国海军击沉。它原来准备建立三个气象台的。"邓尼茨补充道。
雷德尔继续说下去:"赫伯特先生,只有依靠你的智慧和能力,再进行一次冒险。"
"而且只许成功不能失败。"邓尼茨说。
"你懂了吗?我们再也经不起失败了。像你这样的人才,不是士兵可以招募一个师团。气象学家比金子还宝贵。"
"而且也没有时间。41年春天,我们必须在海上制服英国,卡住它的喉咙。否则,我们就无法……"邓尼茨把嘴向东方一努。
"对付布尔什维克!"雷德尔几乎吼出来。他刚说完,进来一位上校秘书,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雷德尔和两个老百姓握了手:
"不能陪你们啦。一切事情让邓尼茨将军和你们谈吧,他会把该说的都告诉你们的。"
邓尼茨让他们坐下来,吩咐给每人端上一杯咖啡,然后说:"有什么困难吗?"
赫伯特指指玛丽埃特小姐:"根据我在极地生活的体会,最可怕的就是孤寂。它像一座白色的监狱,比暴风雪、饥饿、坏血病更可怕。如果她能同意去,我想其他困难是可以克服的。"
邓尼茨望着年轻姑娘:"怎么样,你同意吗?"他脸上露出一种亲切而迷人的微笑,也许就是这种微笑使他的部下心甘情愿到白浪滔天的大洋上赴汤蹈火。这种微笑简直是无法抗御的。
玛丽埃特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她既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没有想后果,只是觉得拒绝将军是根本不可能的。
"同意了!你看怎么样,我说她会同意的。"邓尼茨对赫伯特微微一瞥,原来他们是心照不宣。
赫伯特招呼说:"喝咖啡吧。"他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
喝着咖啡,他们又吃了些荷兰奶酪。邓尼茨问:"你们准备怎么去?"
"只能乘潜水艇。"
"好。还有什么困难吗?"
"冬天不行,所有的装备都无法运到设站地点,丹麦海峡全冰冻上了,我们无法抵近格陵兰。"
潜艇司令沉默了,他知道赫伯特的话不是儿戏。"克劳塞维茨"号的损失,无可挽回地失去了时间。而在北极,失去一个夏天就等于失去一年。极地风暴和漫长的极夜对任何探险家都是严重的威胁。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让我想想。"气象学家抬起头,看到对面墙上有一幅很大的肖像画,画上是阿尔弗雷德·冯·提尔匹茨伯爵。这位德国海军之父正忧虑地看着他的晚辈们,看他们如何绞尽脑汁打赢他梦寐以求的对英国的海上战争。
" 将军,你还有没有一种大型潜艇。我说的不是V -B型这种800吨的玩意。我要大家伙,续航能力在10000海里以上的远洋型潜艇。这样我起码可以在上面搞一个浮动气象台,它可不是那种一月一换的小东西。我将有效地在北极的几个低压中心活动,把能搞到手的气象资料和预报都拍发给你。等到夏天来了,再从格陵兰登陆。"
"好极了!我们刚建成了一批新式潜艇,是IXB型远洋潜艇。航程12000海里,正好可以满足你的需要。不过……呃……"他略顿了一下,"不过使用它们要元首批准。我想我会跟他说通的。"
赫伯特又补充:"我还可以利用这个浮动气象台来训练那些未来的预报员们。还有她,未来的无线电发报员。玛丽埃特,你总不至于在北极天天拉小提琴吧。"
"就这样定啦。"邓尼茨又笑了笑。他站起来宣布:"从今天起,你,赫伯特教授,已被任命为德国海军少校。你,玛丽埃特小姐,已经是玛丽埃特海军少尉了。"
"我们?"一对男女互相看了一眼。
"是的,军官先生们。"
一瞬间,两个人仿佛觉得踏上了一条腥风漫漫的路,这条路从来就没有尽头。但有一点,没有人可以从这条路上退出来。
"你们休息去吧,不早了。"
邓尼茨送他们出门。在台阶上遇到三位高大粗犷的海军军官,他们向邓尼茨敬礼,并且很熟地打招呼。
"奥托·克里施玛尔少校、贾希姆·斯普克上尉和根特·普里恩少校。德国水下舰队中的明星。"邓尼茨向赫伯特和玛丽埃特介绍。
"能认识你们真荣幸。"玛丽埃特娇滴滴地伸出手去,仅仅在几分钟内,她已经把自己当成海军的一员了。
布列塔尼半岛的黑森林一直延伸到半岛的尽端,连布雷斯特港四周都密布着桦树、山毛榉和橡树。冬天的冷风把树枝剥得赤裸裸的,大雁在结了薄冰的池沼上宿营。
阴风惨惨的大西洋上翻滚着浪花,海浪涌到港口的防波堤上被击得粉碎,化成蒙蒙的细雨。港口中拴着几艘德国潜艇,随着海浪一起一伏。上次大战中,法国军队从陆地上顶住了,英国海军封锁了设得兰群岛和挪威间的桑格纳海峡,使德国海军一筹莫展。这次战争不同,法国退出了战争,把整个西海岸让给德国。像布雷斯特、洛里昂、圣纳泽尔、拉罗谢尔、拉帕利斯和波尔多这些大西洋港口,都成了德国的潜艇基地。英国海军根本无力封锁比斯开湾,只好听任纳粹潜艇在比斯开湾进进出出,无计可施。除了在波罗的海留下几个训练基地,德国潜艇舰队的重心早移到法国,整个大西洋战役都是以法国港口为基地进行的。
玛丽埃特小姐站在码头上,等着一艘编号为U-104号的潜艇靠岸。海风吹拂着她的散发,她穿了一身浆得笔挺的海军军官制服,一只手挽着赫伯特教授的手臂,另一只手提着鳄鱼皮的提琴匣。
"赫伯特舅舅,我们的战争生涯就这样开始吗?"
"哪里谈得上战争?我们不过是看看风向标、量量气压表而已。"
"这倒也好,我害怕杀人。你说我能学会无线电报吗?"
"太容易了,密码本很像五线谱,扣电键和按琴弦也差不多。"
"潜艇里很难受吗?"
"也许是。U-104是新型潜艇,我想比 -B型那种北海鸭和V -B型强多了。它足有76米长,排水量也有1200吨,水中航速18.2节……好了,我不给你讲这些无聊的数据,你自己慢慢去琢磨吧。噢,它靠上来了。"
两个人上了船。玛丽埃特被领到一间罐头样的舱室中。所有的东西都是铁的,阳光消失了,只有惨白的电灯光。她刚收拾了一下床铺,还没来得及摆上小镜子,就听见舰长命令道:"出航,准备下潜。"
柴油机突突地响起来,艇身发出微微的颤动。她觉得仿佛进入了一具铁制的棺材,永远地被埋葬在冰冷阴暗的水下。未来是什么样的呢?没有白天,也没有夜晚,没有歌声,没有鸟鸣。空气中满是柴油味和汗臭,全艇只有她一个女人。
玛丽埃特把妈妈的遗照放在桌上,熄掉电灯躺下去。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就在离她头顶40米厚的水层上面,暴烈的大西洋上白浪滔天。
玛丽埃特睡得很不踏实,她在梦中伤心地哭了……
七 莫尔斯符咒
难道还有什么比北极夜的大风暴更可怕的吗?
狂风仿佛从地狱里呼唤出所有狰狞的魔鬼,它们狞笑着,打闹着,哭泣着,嘶叫着。北极星瑟瑟地躲入天顶,雪尘被吹扬起来,大幕一样罩住天穹。风暴扫过冰原,把冰面刮得干干净净,一片青蓝。风暴卷过冰堆、冰凌和冰障,发出呜呜的哨音。风在裸露的花岗岩峡谷中徘徊,好似幽灵们在跳舞。谁也不敢在风速达150公里的旷野中行走。大风会把他掀倒,雪雾会蒙住他的双眼,暗无星光的夜会让他迷失方向,死神最后会把他毫不客气地收走。在这样的极夜和风暴中,连凶狠大胆的北极熊也躲入了自己的巢穴。
一个勇敢的格陵兰巡逻队员,正在这样可怕的风暴中苦苦挣扎,艰难行进。
安德森坐在雪橇上。他一边熟练地驱赶着拖橇狗,一边吃力地辨认方向。没有星光和月色。磁北极那时和他们所在的纬度相差无几,都在北纬74度的位置上,相距 3000多公里,处于格陵兰西海岸外的威尔士亲王岛上,只有巴伦海峡、兰开斯特海峡和巴芬湾一水相隔。因此,罗盘针在这里没有什么作用。安德森完全是凭直觉,一种格陵兰猎人的直觉,在变化无常的冰障、冰堆和块冰中找寻道路。离他的雪橇不远的地方还有两架雪橇,上面坐着两个爱斯基摩猎人--鲁西和卡鲁古。
年轻的丹麦人还记得他们刚从斯科尔斯比镇出发的日子。那天,服装鲜艳的村民在希望角欢送他们,给他们良好的祝愿。接着用皮船把他们和电台、粮食、燃料及武器送过亨利峡湾抵达对岸的经理角。他们还要再等几天,一方面做好冬季旅行的各种准备,另一方面,也等地冻硬些,便于爬犁行走。随着一场大雪的降临,他们终于出发了。
巡逻队所走过的大片土地属于格陵兰东北地区,被笼统地称为克里斯琴十世地。它以北纬70度线作为和南方的克里斯琴九世地的分界线。克里斯琴九世地的最北部是一个十分突出的海角,即便在最大比例尺的地图上也可以找到。它像一把匕首隔着北冰洋的中央海岭,直插扬马延岛。它叫布鲁斯特角,和斯科尔斯比镇只隔一条名叫斯科尔斯比的海峡。
克里斯琴十世地,是一大片覆冰盖雪的高原。那里没有任何生机,在深入内陆的山岭上,连生命力顽强的苔藓也不敢问津。佩特曼雪峰高达2930米,是东北地区第一高峰,仅次于南方的贡比约恩山和福雷尔山,就连勇敢的大雁也望而生畏。在伸向海边深阔的谷地里,零星地长着些鹿苔。鹿苔是一种多枝的地衣,可以长到15 厘米高。夏天时,鹿苔像一幅金色的地毯一样铺在砾石和冻土上面。这种有趣的地衣类植物是植物界共生的典范。它一半为真菌,一半是蓝绿色的海藻。真菌死死抓住岩石,并且生长出海绵状的组织来保持水分。海藻没有水分活不成,它对共同体的贡献是通过光合作用制造养料,最后和真菌共享。条件合适时,它们在河谷的向阳面上拼命繁衍,仿佛知道北极的夏天非常短暂一样。驯鹿苔藓还能造就新土,供更高等的种子植物生长,因而它是北极生物链的最基本环节。有了它,也就有了北极柳和虎耳草,有了北极兔、旅鼠和雷鸟,也就有了扫雪鼬、北美驯鹿、麝香牛、北极狼和北极狐,整个北极荒原才有了生命。北极是没有树木的,远在北纬66 度,加拿大大熊湖的树林-苔原分界线以北,连个树影也没有。
从斯科尔斯比镇到爱斯基摩村,直线距离要向北跨过三个半纬度,约370公里。然而这条线路上满是冰川、高山、峡湾、深谷、海岛和数不完的冰堆,实际路程在1000公里以上,最少要走两个月。为了侥幸能在巡逻中遇上幽灵般的德国人,他们分成两队。一队三个人,即安德森、鲁西、卡鲁古;另一队就是队长克鲁克斯和电报员本格森。
登上詹姆士地的起伏丘陵之后,安德森决定和爱斯基摩猎人暂时分手,自己单独前进,以便扩大搜索范围。鲁西他们和安德森约定了会面的时间和地点,就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格陵兰从来没有路,狗拖爬犁能通过的地方就算是路。临走时,卡鲁古再三问德国人是什么样子。安德森从小长在格陵兰岛上,自己也说不清,于是比划了一个猫头鹰的样子,卡鲁古才满意地登上雪橇。
只剩下一个人了,世界显出一种肃杀的寂静。太阳越来越低,白昼的时间只剩下几袋烟的工夫。高原上完全是冰,只有较高的岩石山尖冲破冰壳,在地平线的残阳下反射出黑黢黢的青光。这地方几百里上千里都没有人烟,没有生命,没有绿色,就是这点可怜的阳光也快没有了。那种冷冷的孤独感,会使没有到过格陵兰的人觉得浩大的星球上只有他一个人,他仿佛站在大地的尽头。远方,永远是无边无垠的冰、雪和石峰。幻觉使他认为接近了神明,北极就是神明安排给人类的一个肃然生畏的王国。
经过20多天的跋涉,安德森接近了福莱明峡湾。他是从冰川的走向上辨认出来的。一条冰川从远方的山脚下流出来,它波纹状的起伏冰面,让人觉得是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突然间被冻僵了。狗在冰川上呼呼地喘着气。猎人不得不停下来,把冻海豹肉喂给它们。他又砸下几块冰,放到锅里用煤油炉烧开。热水一下肚,顿时暖和多了。淡淡的油烟升到空中,给荒漠般的冰雪荒原带来几分生气。安德森又开始冥想:在这样根本没有人的地角天涯,德国人为什么来呢?他们又为什么要杀人呢?他摇摇头,和以前的许多次一样,没有得出答案来。他把冷下来的水饮了狗,又驾起8只狗拖曳的爬犁继续赶路了。
安德森有一个愿望,想在今天赶到奥斯卡国王峡湾。食物快吃光了,拖橇狗的食量惊人,只有冰封的海边才有希望捕到猎物。在内陆高原上,无论是人是兽,饥饿总是寸步不离。
高原越来越平缓,冰堆也渐渐少起来。他来到一条山谷,这里冰相当少,到处是裸露的岩石,看来海岸就要到了。他找到一些枯死的鹿苔,甚至还有几堆鹿粪,真是好兆头!
风全停了,大约是中午时分。太阳已经沉沦到地平线下好几天了。即使一天最亮时,也不过在天边有一些微弱的亮带。突然,离地平线很高的地方,闪烁出一片乳白色的光辉。这种被称为"乳白天空"的奇景是北极地区的特有幻象,像沙漠地区的海市蜃楼一样。在平静的空气中,极热和极冷都可以产生蜃景。
安德森兴奋起来,蜃景是上帝给的一种福兆,他是信基督教的。他高扬起狗的挽绳,雪橇飞奔前去。西北方巍峨的佩特曼峰隐约可见。这时,跑得飞快的狗群一下子失去了控制,忽地慢下来,无动力的雪橇滑行了一阵也停止不动了。猎人两眼盯住一个地方,缓慢地举起枪。
山崖边上出现一只驯鹿,它高大的胸膛对着海洋方向,乳白色的天空,清楚地映出它美丽的轮廓。驯鹿的大角高耸在头顶上,白色的身体和脚下的冰雪融成一片。它是一头孤独的牡鹿,大约因为贪食这里的鹿苔,居然没有随鹿群迁徙到南方去。
猎人举起枪,瞄着瞄着又放下了,他不忍心杀死这头和他一样孤独的动物。20多天来,这是他头一次看到有生命的东西。但放走了鹿也许就把死亡留给了自己。拖橇狗们马上就要把肉吃光了。在饥饿的情况下,狗儿们会把海豹皮做的挽具吃掉。挽具没有,他只有在大冰原上等死,于是安德森又举起枪。
准星里的这头鹿安详地站立着。它在冰天雪地的不毛荒原中流浪了七八年,不知有多少次逃过北极狼的利齿和人的枪口,如今它失群了,失群就意味着死亡。猎人放走它,不过是留给狼一顿美餐。安德森慢慢地扣动了枪机。
鹿跑了。它嗅出了人味,赶在枪响前飞一般地蹿了出去,转瞬间消失在山崖边。安德森叹了口气放下枪,有些后悔自己的仁慈。
"砰!"远方响起枪声。一会儿,从鹿消失的崖边出现了一个人影。他赶着爬犁,爬犁上放着那只死鹿。"安德森长官!"来人大声喊道,他正是爱斯基摩猎人鲁西。
"是你吗?鲁西,太好了,我们又见面了!"安德森冲上去拍着爱斯基摩猎人的肩膀,伸出大拇指夸奖他的枪法。
"前面就是海岸。"鲁西拉着丹麦人走过那堵悬崖,辽阔的大海出现在眼前。它已经封冻了,风把海水吹得东一堆西一堆,呈现出熊、猫头鹰、石桌、狗、白兔等各种千奇百怪的形态。这就是宽阔的奥斯卡国王峡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