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参见《沙漠之狐隆美尔》第二十章,宋宜昌著,山东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二十 基韦斯特反潜学校
从迈阿密往南走,就是一大片丛生着灌木的沼泽地。菖蒲草和雪片似的芦苇花中,一群群水鸟在嬉戏。那里有三个别具风味的国家公园:大丝柏国家生态保护地、比斯开恩国家纪念馆和大沼泽国家公园。战争时,那里很荒凉。水鸭子、鹳、天鹅飞起来铺天盖地,池沼中鱼多得自己腐烂发臭。再往南走,就是墨西哥湾幽蓝的碧水和白色的鸥群。在半岛平滑的尖顶部,有一串珍珠般的小岛,好像造物主创造了佛罗里达半岛后遗留下的一串项链。每个小岛之间都有海堤相连,堤上有良好的柏油路。路的起点是95号国家公路尽头的迈阿密城,终点就在珍珠项链的最后一颗光艳夺人的珍珠上,这颗明珠就是基韦斯特岛--它的意思是西方拱心石。
大战中,它倒真正成了关键[1]。1940年9月,海军上将金把设在新伦敦的潜艇训练学校迁到基韦斯特岛,指令专门进行反潜战训练。此举真及时,它使美国在开战时有了大批训练有素的声呐兵和反潜军官,仅1940年它就培训了1000名官兵。没有这些人,大西洋之战是难以打赢的。
胡佛上将和考夫曼少将站立在防波堤上。海浪冲击着石堤,破碎了,又无可奈何地退回去。秋高气爽,卷云在极高的天空中懒洋洋地浮动。两位将军心情都不错,经过艰苦作战,墨西哥湾海疆区和加勒比海疆区的潜艇攻势已略见平缓,德国人再也别想打沉商船而不付出代价了。上将和少将相对一笑,都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他们把目光转向军港。几艘驱逐舰、猎潜舰和潜艇正在演习攻击和防御,水上飞机也在进行搜索反潜训练飞行。工作已颇有起色。这时候,一架卡塔利纳式水上飞机在防波堤前着陆。它划起白色的波痕,一直开到将军们面前。
将军们在栈桥上兴致勃勃地迎接一个人。他穿着浆得笔挺的衬衣,打了一条金黄色上面有红斑的领带,一副绅士派头。
"巴斯比先生,您辛苦了。我们感谢您。"将军们和他握手。
"谢谢,你们海军对我照顾得很好。"原来他是那个闻名遐迩的气象学家。
"为什么您要离开佛罗里达州呢?我们建议您不妨在这里吃吃香蕉、龙虾和牡蛎,再把您太太接来,待到战争结束嘛。"
"谢谢,我没有和海军订合同。两年前金上将就诱惑过我。"气象学家笑笑。
考夫曼将军把他送到高级凯迪拉克车里,自己也坐进去。他开玩笑地说:"据我们听到的谣传,阿诺德将军的空军想把您从我们这里挖走,有这回事吗?"
"哪里,我是搞学问的人,本来也不想在海疆区给你们帮忙。考夫曼少将,您的人格感化了我呀!您像对付潜艇一样顽强地对付我这个老头子,我有什么办法,只好投降。"
考夫曼微有所感:"巴斯比先生,您真打算去加利福尼亚吗?"
"是的,那本是我的计划,我对太平洋沿岸的气象很感兴趣。不是战争的话,我也许在中国和印度了。西太平洋副高压和青藏高原大气模型一直吸引我。唉,该死的战争。"
考夫曼接着他的话:"海军正在中太平洋作战,您的气象知识对那里太有用了,空军轰炸日本也用得上。"
"我说过,我不是军人。我也不打算乘军舰到那边去,宁可骑毛驴。"
"算了。先生,请原谅,军人总是在想战争的事。请原谅。"
"没什么,我已经介入战争了,真没办法。"
……
基韦斯特学校的教员和学生们热烈地欢迎了瑞典出生的学者,给他表演了反潜战术,结果成绩优秀。PC型和SC型猎潜艇圆满完成攻潜任务。接下去是HF/DF高频无线电测向,也找到了企图呼叫"狼群"的"头狼"。B-18表演用雷达发现和攻击潜艇。最后"爱丁堡"号飞艇慢慢地飘来,投下的花篮上坠着大标语:
"欢迎巴斯比教授!"
学者感动极了。他对胡佛上将说:"谢谢你们,为我一个人举行这样隆重的仪式,我有点受宠若惊。难道不是有点浪费吗?"
"正是最大的节约。先生,您知道,您为我们立了多么大的功勋,我们这样待您,自己觉得还很寒酸。"胡佛说。
"巴斯比先生,一艘潜水艇击沉两艘6000吨级商船和一艘3000吨级油船,我们的损失等于42辆坦克、8门152毫米迫击炮、88门25磅轻炮、40门2磅小炮、24辆装甲车、50辆卡车、5200吨弹药、600支步枪、坦克弹药428吨、各种补给品2000吨和1000桶盛满的汽油。"考夫曼以军人的准确作了解释。
胡佛又说:"为了消灭上述武器,仅仅是从空袭轰炸的角度,就要3000有效架次的飞机空袭。如果从地面战争的角度,需要一个步兵师打一次成功的战役,而潜艇只要一条鱼雷。您的贡献就这么大。"
"弗朗西斯·培根说:知识就是力量。真一点儿也不假。巴斯比先生,我一直嫉妒您的大脑。"考夫曼半真半假地插话。
"没有你们,没有这些勇敢的军官和士兵,没有他们在大洋上日日夜夜的巡逻作战,光有一颗脑袋有什么用?"巴斯比摸摸自己的头。
"宴会开始了。"一个值星军官报告。
盛大的宴会在餐厅举行。美国海军东南区的全部名将都云集一堂,为气象学家祝酒,碰杯之声不绝于耳。军乐队奏着《风流寡妇圆舞曲》的乐章,军人们和专门请来的女士们开始跳舞。
一位挂满勋章的海军中校来到巴斯比先生跟前,举杯之后问:"请问巴斯比先生,您不认为海疆区的气象有点什么古怪的东西吗?"
不少人惊奇地停下来,看着中校和学者,以为中校至少是似醉非醉。
"有的。"巴斯比认真回答。
"那是什么呢?"
"百慕大三角。我一直搞不清楚这个三角区。依我看,我们的商船在那里的损失不单是由于潜艇,否则为什么飞机也掉进去,连影也找不到?"
"我正需要这个回答。"中校满意地点头离去。
"还是谈和战争有关的事吧。您瞧,巴斯比先生,我又来了。"考夫曼少将跳了一圈探戈舞,走到犹太人跟前。
巴斯比先生说:"噢,说到战争,我倒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
巴斯比先生警觉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人们都在喝酒、抽烟和跳舞。
"考夫曼将军,请您转告胡佛将军和海军司令金,从今天起,必须全部更换美国东海岸的气象密码。我觉得有一个人起码也和我一样了解美国滨海区天气。不用说,他在敌人那边。上帝!如果不是说他的水平比我高的话,可真见鬼了,怎么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人?"
巴斯比先生接着又斩钉截铁地说:"立刻更换密码,这是我唯一的忠告。"
灯光烛火昏昏蒙蒙,只有气象学家的眼睛发出智慧和勇毅的光芒。
[1] Key West,基韦斯特有西方关键之意。
二十一 "怎么不早说呀!"
安德森和埃玛尔结婚了。
婚礼一半是基督教式的,一半是爱斯基摩式的。村里有个很小的教堂,大约是考尔德威探险队在岛上越冬时留下来的。新郎和新娘没有传统的欧洲式打扮。安德森临时找了几件亚麻布衣服套在皮内衣的外面。埃玛尔也没有披婚纱,耳朵上坠着些廉价玻璃珠。本来指望会有什么船代替"不列颠尼亚"号恢复商业航运,大概战事吃紧,一艘船也没来,于是许多该置买的结婚物品都只好从简了。
克鲁克斯不知从哪里找了本发黄的《圣经》,由于年代久远,还蒙着羊皮纸封面。东岸巡逻队长是个业余神职人员,他按婚礼的老一套程序分别向新娘和新郎祝福过之后,宴会和舞蹈就开始了。
爱斯基摩人生性乐天愉快,这些蒙古种民族的后裔们敢于藐视人类的欲望,在严酷的北极圈中寻求自己的生活。他们忍受寒冷、饥饿、寂寞和命运的不测,该有多么乐观的胸襟!姑娘们早就从"不列颠尼亚"号的水手们那里学来各种舞蹈,探戈舞和肯肯舞都跳得很在行。她们银铃般的笑声飘荡到冷澈的极夜中,显示了生命和自然搏斗的顽强力量。
埃玛尔衣服上绣满各种花卉,非常美丽,她的皮裤外面也套了一条花裙。她先和怀特跳了一圈舞,然后和村里的小伙子们轮着跳。整个村子男女老幼共50余人都来了。不少人在皮帐篷外探头探脑。最后大家干脆把油盆放到皮帐篷外,在繁星下的冰上跳起舞来。每个姑娘头上都戴了一个由彩色玻璃珠镶成的圈环,为这个光闪闪的"宝石环",她们向贸易商人交出了珍贵的银狐皮。北美和加拿大的一些商人奸猾极了,有时为这不值钱的小玩意竟索要五张狐皮的高价。
几个老人敲着铜盆给大家伴奏。他们敲得没有节奏也没有音乐感,但大家都乐呵呵的。不少人甜酒喝多了,摇晃着脑袋和屁股。一个老人流着泪,大概想起了自己的青年时代和自己的婚姻。在部落中,老年人失去了打猎的能力,要靠别人来养活,常常吃不饱。婚礼上,他们可以随意吃喝,但他们最喜欢的是酒、巧克力糖、方糖和美国饼干。
从高处看去,在广漠的极地冰原上,在灿烂的星空下,许多身穿皮衣的原始小人们进行自己粗陋的玩乐,他们仿佛不是属于那种拥有飞机、无线电、化学工厂、霓虹灯和豪华沙龙的人类,而是一群极乐世界的小仙。他们的纯朴、善良、天真和诚实,使他们超脱了贪欲、色情、金钱、权势和利禄的尘世,升到了虚缈的天国。
北极光悠然一亮,游动在深不可测的苍穹里。它像高空中淡绿色的雨纱,倾泻在蓝色的冰原上;它像仙女抽舞着披纱;它像神龙扭动着粼光四射的长躯,为参加婚礼的小仙们助兴,愿他们多子多孙,吉祥如意。
舞会很晚才散。安德森和埃玛尔疲倦地回到新房--一顶上好的皮帐篷。他们都非常兴奋,坐在床上还说个不休。
"安德森,你的舞跳得好极了。我过去怎么没发现?"
"埃玛尔,你今天打扮得真漂亮,像个欧洲的女王。"
"女王是什么?她是最漂亮的女人吗?"
"是的,她是最漂亮的女人。"安德森凭书本中想象的女王来向妻子解释。
"她不但美丽,而且富有。有许多的财产,啊,她有金子、银子、珠宝、宫殿。"
"她也有很多狐皮、狼皮、熊皮和鹿皮吗?"
"啊,当然有,很多很多。她还有侍者,男仆,马车……男人们见她总要鞠躬,女人们见她必须行礼。"
"我可不想当这种女王,多难受。安德森,你的爱斯基摩语怎么说得这样好?是跟爸爸学的吗?"
"不,我住的斯科尔斯比镇上有很多爱斯基摩人,我从小和他们在一起。"
埃玛尔勾住安德森的脖子,使劲亲着他,把他搞得迷迷糊糊:"安德森,我快乐极了。你到底娶了我,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真想变成一只鹿,跑过冰原到斯科尔斯比镇去找你,我用舌头舔你,用脸贴你,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现在不是就在一起了吗?埃玛尔,我真喜欢你。小时候我来这里,一看就把你爱上了。"
是吗?安德森……安德森……"
两个热恋的情人脱了皮衣,搂抱着进入梦乡,他们的脸紧紧贴在一起,都呈现着幸福而甜蜜的表情。皮帐篷外,幻影般的北极光依然在闪烁……
过了很久,他们醒来,又亲热了一阵。埃玛尔问:"安德森,我的丈夫,过几天你还要出发吗?"
安德森点点头:"是,要出发。'冰山史密斯'中校又给我们下达了巡逻任务。"
埃玛尔伤心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冬天老要出去呢?连白熊也蹲在窝里睡觉啦,它害怕大风暴。"
安德森亲了埃玛尔一下:"要去搜索一个德国人的什么气象台,它很坏。它发出一种看不见的咒语。因为它的咒语,许多船在海上沉没了,人死了,货也完了。'不列颠尼亚'号就是被它咒沉的。它坏极了。"
埃玛尔天真地问:"那个什么气……象……台是恶鬼吗?"
"是恶鬼,比恶鬼还坏。"
"那它在哪里呢?"
"就是找不到。三个冬天了,我们一直在找它,它一直躲着我们。格陵兰太大了,我们的人太少。"
"那它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呢?"
"我也说不清,反正有一根高高的竿子和两个白色的箱子。"
"……"埃玛尔沉默了。她想象不出那个叫气象台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些德国人是什么样子呢?"
"和我们一样。"
"他们的国家在哪里?"
"很远很远,和我们丹麦靠得很近。"
"那里也像我们这儿一样满地都是冰雪吗?"
"不!那里绿树成荫,开着鲜花,树上有好吃的苹果。"
"那他们一定很怕冷了。"埃玛尔聪明地问,她斜依在安德森身上,感到很舒服。
"有一些,好像他们穿得很单薄。"
"那他们来格陵兰一定要住在暖和的地方了?"
"格陵兰没有哪里暖和,到处都是冰堆。"
"有,有暖和的地方!"埃玛尔自信地说,她的眼睛狡猾地一闪一闪。
"别骗我,埃玛尔。"安德森没有当回事。
"为什么我要骗你呢。就是有嘛!我爸爸小时候告诉我,格陵兰岛上有许多温泉。"
"温泉?"
"是,温泉。在萨姆森地就有一个,爸爸前几年带我去过那里,那里的水可热啦。"
"萨姆森地?温泉?难道那里会有德国人?"
安德森自言自语地说着,脑海里浮现了香农岛和国王威廉地的地形,也有库恩岛和大詹姆斯峡湾。他猛然醒悟,惊叫道:"可能在那里,可能在那里!"
猎人跳起来,急急穿上皮衣,带上枪。
"你到哪里去?"
"找克鲁克斯去!"
"现在就去吗?"
"现在!"安德森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他可爱的新娘,"埃玛尔,你怎么不早说呀?我们找它找了三年。"
埃玛尔天真地说:"你怎么知道德国气象台就在那里呢?再说,你从来也没对我讲过这么多。"
"谢谢你,埃玛尔。如果能在温泉那里找到德国人,该多好!太感谢你了。"
"安德森,看看我。衣服穿好,快去吧!记住,别光顾巡逻忘记了你的老婆。"
二十二 新任海军司令的电报
阿道夫·希特勒穿过灯火辉煌的大厅、过廊和向他致敬的将军,怒气冲冲地步入海军部会议厅。他向海军高级将领们行了一个纳粹式的敬礼后,坐下来听雷德尔汇报。
埃利希·雷德尔元帅老了。这位年事已高的海军军人用他颤巍巍的声音向元首汇报关于北方的战事。
"1942 年12月22日,英国新编JW51B护航队驶离冰岛港口赫瓦尔菲奥德。该护航队编有14艘商船和12艘驱逐舰、3艘轻巡洋舰。24日,我方侦察机发现了 JW51B船队。"雷德尔很怕希特勒。他是个孤僻的人,有事总是自己处理,往往不向希特勒报告,他忍受不了元首长时间的咆哮和外行的指教。
"12 月30日,海军派出重巡洋舰'希佩尔海军上将'号、装甲舰'卢瑟福'号和6艘驱逐舰前往拦截。"雷德尔扫了旁边的空军元帅戈林一眼,他深深怨恨这个脑满肠肥的纳粹头子。戈林垄断了空军指挥权,在空袭JW51A船队时飞机损失很大,他不但不继续为海军的舰队提供空中掩护,还向希特勒告了雷德尔的状。
"12月31日清晨,海军舰队在挪威北角北方150海里海面和JW51B护航队相遇。"雷德尔听见希特勒不耐烦地跺着脚,越发紧张起来。
"海战中,'卢瑟福'号意外地碰见英国巡洋舰'谢菲尔德'号和'牙买加'号。英舰施放烟幕,根据观测,我方击沉一艘英国驱逐舰和一艘扫海艇。我方损失一艘驱逐舰,'卢瑟福'号亦受伤。"
"战果呢?"希特勒果然不耐烦了,冷冷地问。其实他心里很清楚。
"没有,没有击沉任何一艘英国商船。"
希特勒冷笑起来,他焦躁地走来走去,这是他大发脾气的先兆。
" 两艘重巡洋舰、6艘驱逐舰,连一艘商船也没有打沉?"他讽刺说,"看来我的水面舰艇上将还比不上一个潜艇上尉。你们拼命地要钱,要技术工人,要钢铁,结果呢?结果证明造出来一堆废铁。上次大战中,就是潜艇建立的功勋,水面舰艇什么也没干。时代已经证明,水面舰艇完全过时了!"
雷德尔诺诺地说:"是英国人护航力量太强。"
"难道他们在北大西洋的护航力量就弱吗?我们在美洲击沉了230万吨商船,才损失了8艘潜艇。整个1942年,潜艇击沉了1094艘商船,总吨位582万吨,我们才损失了88艘。这算什么呢,还不到12万吨。这说明水面舰艇完全过时了。"
他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水面舰艇完全过时了,它们的大炮应该拆下来当要塞炮。"
戈林幸灾乐祸地说:"挪威海岸和法国海岸正需要这样一批要塞大炮。"
希特勒目光咄咄逼人:"将军先生们,德国不是海洋国家。但上帝交给我们一种有力武器,可以把第一位和第二位的海洋大国打败,这就是潜水艇。只有潜艇,才能击败英美,拯救德国。"
"邓尼茨将军,你的舰长们把去年叫做什么……时期?"希特勒问潜艇司令。
"是快乐时期,元首。"邓尼茨的表情毫无变化,他心里清楚,雷德尔这个水面舰艇元帅的气数尽了,该转到他……
"对,快乐时期。我想你的那些小伙子们也会给德国带来一个快乐时期。"希特勒说。
"但愿如此。"
希特勒来了兴致,他转动着硕大的地球仪,开始冗长枯燥的演说:
"俄国的朱可夫把保卢斯的第六集团军包围在斯大林格勒了。没有什么,我们没有失败。千年之后,德国人将怀着敬畏心情谈起这次战役。"
这时阿谀奉承的戈林接着他的话:"将来人们将会这样谈起伏尔加河上的英雄战役:你们到德国来,别忘了说一声,你们已经看到我们长眠在斯大林格勒。为了德国的光荣,我们的荣誉和我们的领袖们要求我们这样做。"
希特勒激动起来:"阿拉曼战役也不算什么,英国人是隆美尔将军的手下败将。只要给他坦克,他还会打回去,打到埃及,打到金字塔下。"
狂妄的纳粹党头子突然盯住邓尼茨的脸:"这一切,切断盟军在非洲的海上供应线,切断俄国的北极供应线,切断大西洋上的海运线,全靠你了,全靠你的潜艇舰队。潜艇是德国的希望。"
戈林从旁搭话:"我昨天看星相,代表德国的星宿正发着不同寻常的光,德国的前程是无限的。"
雷德尔在他们的狂叫声中暂时告退了。希特勒沉醉于他屠杀俄国人和犹太人的计划中,滔滔不绝地讲着,没有注意。
"元首,请接受我的辞呈。"雷德尔又回来,手中拿着一份亲笔写的文件。
希特勒突然愣住,但马上恢复过来,接过了雷德尔的辞职书。
雷德尔缓慢地转过身,步履艰难地向那扇钉着金钉的包皮大门走去。平时举步可达的距离今天显得如此漫长,他仿佛为此走过了坎坷不平的一生。
"回来,雷德尔元帅!"希特勒冲着老水兵的背影喊道。
"雷德尔元帅,你认为谁接任你的职务比较合适?"
雷德尔转过身,环顾了一下在场的海军元帅和海军上将们。
"元首,我想,关于我的继承人,我认为卡尔斯海军元帅和邓尼茨海军上将最合适。我曾经三次提拔邓尼茨将军,因为他屡立战功。但我想卡尔斯元帅更合适,他资历较深,在海军中深孚众望,经验也丰富。"
他转过身看着邓尼茨,潜艇司令毫无表情,但内心有如击鼓。
"说到邓尼茨海军上将,我想再说两句。"老头子看看希特勒,元首居然颇有耐心。
"邓尼茨将军也是合适的,任命他的有利之处在于突出潜艇战。但也有不利之处,就是他在海军司令的岗位上不能全力以赴地指挥潜艇战了。当然,还可以采取别的措施弥补。"
他不做声了,表示无话可说了。
"你可以走了,雷德尔元帅,你的辞呈我已经批准了。"
就在柏林海军司令部那个夜晚之后的第三天,远在格陵兰岛的"北极一号"气象台,玛丽埃特少尉收到了一封密码急电,她很快译出来交给赫伯特少校。电文简短明确:
全力预报大西洋海域气象情况,配合1943年大规模潜艇攻势。战争胜负在此一举。
德国海军司令,德国海军潜艇部队司令,海军主帅
卡尔·冯·邓尼茨
"啊,他真是一颗新星呀!"玛丽埃特小姐说。
"只要卖力干,谁都可以成为明星的,包括我和你。"赫伯特恬淡地回答。
"那么大西洋上死人和沉船就会更多了。"
"他们不死,我们就得死。"
二十三 人的忍耐力总有限度
自从U-460号潜艇在格陵兰东海岸香农岛附近登陆以来,"北极一号"气象台已经工作了一年零九个月。它按时准确地发出风、雨、云、雾、霜雪、气温、气压、湿度和流冰海流的情况,每天三次,从未误点。每隔三天,赫伯特还根据相关法推演出北大西洋、格陵兰海、挪威海和巴伦支海的天气形势。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准确地预报了美洲海岸的气象形势。它已经成了德国海、空军天气图上最重要的一个气象站。赫伯特少校因此被邓尼茨授予骑士十字章。他在潜艇战和空袭英国中的作用没有谁可以低估。
但是这个神话般的气象台疲倦了。赫伯特所有的部下都患上了北极病。他们情绪低落,昼夜失眠,胡子拉碴。除受斯大林格勒和北非战败消息的影响之外,没有新鲜蔬菜,没有报纸,没有树木,也没有女人--玛丽埃特简直成了少校的私产,令所有的人气愤不已--则是更直接的原因。
最可怕的是死气沉沉的寂寞。每月才能去一次温泉,没有命令不准出屋,人们快被该死的命令折磨得发疯了。
命令如此冷酷,据说是为了安全。每次只许观测人员披上白色的披风检查一下风向标和百叶箱,常常这个人还是教授自己。人们被迫遗忘了巴伐利亚的森林、美丽的莱茵河、汉堡的船坞和柏林的圆顶帝国大厦。禁闭在白色的冰雪大陆上,为了骗取冰岛和欧洲人来,这个大陆竟被红胡子埃李科叫做"绿地"。少校也把他们弄来了,虽说是命令,难道就没有欺骗吗?有一次机械师休曼偷偷听了几次美国电台,在对德国潜艇水兵的广播中有个叫罗伯特·诺尔登的海军中校,他告诉德国海军士兵:邓尼茨只宠爱几个王牌艇长,亲自陪他们在巴黎吃豪华的筵席,逛妓院,而一般的水兵在德国连马铃薯也啃不上。休曼心想,我宁可在德国啃马铃薯也不在这里活受罪!在这里和死人也没有多少区别。
除了赫伯特,所有人的神经都到了极限。人们不顾限制,从厨子伽拉德那里找到酒充饥,从医生蒙特中尉那里找来吗啡注射。他们终日喝得烂醉,瞪着血红的眼睛到玛丽埃特房子里说下流话。电报员有时不得不拿出手枪,可是一点儿用也没有。赫伯特束手无策,他知道北极病唯一的疗法就是回到温带有人的地方去。
终于在某一天,冰屋倒塌了,虽然外面是零下30多度的北极寒夜,但酒鬼们点起柴油胡闹,把屋顶烤得只剩下薄薄一层。飓风刮来,屋顶被掀开了。不少碎纸烂布被吹上天去,衣着单薄的士兵们冻得直打哆嗦。
醉鬼们蜂拥到少校、玛丽埃特、医生的房子里去,把房子挤得满满的,他们蜷伏在所剩无几的冰屋中,一连数日,直到风暴停息。
四天后,机械师、气象员、大兵和厨子回到自己"宿舍"一看,已经成了一片平地。大风把所有的轻质物品都刮走了:衣服、毛毯、鸭绒被子和书。只有气象资料被赫伯特锁在一个木箱里才得以幸免。铁桶般的营地堡垒群从内部遭到毁灭,要想住人就得另起炉灶重新来。
在寒风刺骨的冬夜里,一小撮人挥动十字镐和铁锨,在铁一般坚硬的冻土上挖地基。最后,不得不动用TNT炸药,才算清好地道和屋基。
少校这次采用盖雪屋的办法,因为这种方法很快。他用军刀把压紧的雪块切成冰砖大小,像盖冰屋一样垒起来。其余人也笨手笨脚帮忙,费了一个星期,新居才算完工。
连日的户外劳动居然产生了一种意想不到的效果:得北极病的人神经也不衰弱了,觉也能睡着了,胃口也好起来。赫伯特意识到,这种现象说明,人们在长期极地生活中被囚禁在屋里已丧失常态,如果不能恢复,北极气象台势将瘫痪。
北极学者了解这件事的可怕和风险:继续把他们关下去,终有一天某人会疯掉,自杀或者把大家都打死;放他们出去走走,好奇心会使他们越走越远。他们会对这片白色的疆土着迷的,那时想劝也劝不住他们了。万一被岛上的居民发现,气象台就得完蛋。他们不是已经平安地过了一年零九个月了吗?靠他们的情报,多少轮船被送入海底,为什么偏偏自找苦吃呢?
户外旅行能治好病,这是常识,容易被发现,也很可能,敢不敢冒个险呢?
他在雪地上不知走了多久,双脚把他带到玛丽埃特的雪屋。他停下来,想了一会儿进去了。立刻,他发现油灯光下电报员的脸闪着红光。他还从未见过,禁不住亲了一口。
"玛丽埃特,你气色好极了。"
"那是因为在雪地里干了活。"
"你觉得过去的生活还能够忍受吗?"
"从今天起,谁再阻挡我外出,我就请他把我杀了吧。我再也不蹲在屋里过那种鬼日子。"
"没有人拦你,你是自由的。"
"真的吗?舅舅。"这是自从那天夜里以后她头一次叫舅舅,过去的事仿佛非常遥远。
"真的。"
"那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还没有能好好看看北极呢!"
"会看够的。问题是我一直担心出事。"
"你不是说东海岸几千平方公里才有一个人吗?"
"是的,但有人就有发现的概率。"
"管他呢,发现就发现吧,反正也是死。"
"上帝呀!我想你是不想让我们死的。出去吧,你告诉他们,要两个人一起走。你们都没在北极待过,不知道辨别方向,这样一个人会不停地兜圈子,直到筋疲力尽死掉。"
人们很快都被叫来了。少校简要地讲了一下他的新命令:"可以到15公里以内的地方转转,高兴的话,还可以打打猎,但要两人同行。"
他以为人们会欢呼起来,可是大家沉闷无声,谁也不清楚散步和打猎是否会给大家带来生机。
"春天快来了,白天将越来越长。那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的一切,从战场上、海洋上到我们自己。"
医生走过来问:"是否可以认为今天就能出去了?"
"是的,现在就能走,去温泉,去小河甚至去大詹姆斯峡湾都行。但一天只许去两个人,气象台要工作。"
"走吧,凯特尔,我什么都不想,只想开两枪。该死的地方,下次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再来了。"
"等你回德国拿到勋章后才觉得这日子没白过。比起斯大林格勒的废墟和阿拉曼的黄沙来,这里算得上天堂了!"
1943年的春天来得很迟。虽然太阳开始露出地平线,但气温依然停在零下20度,再也不肯回升。气象台的人们开始准备装具:皮衣、枪弹、爬犁、狗、滑雪板和罗盘。其他东西都好办,只是狗,六只狗死了两只,剩下的也饿得皮包骨。
3月24日,气象台的第一批猎人出发去打猎,他们是玛丽埃特和厨子。他们根本不会赶爬犁,笨手笨脚,真叫人笑掉大牙。就这么走走停停,在山坡边消失了,不久就听到砰砰的枪声。
他们很晚才回来,什么也没打着,但跑得满面红光。玛丽埃特的头发披散下来,变得楚楚动人。她对来接她的凯特尔上士嫣然一笑:"凯特尔上士,您替我发了电报吗?"
"当然发了。"凯特尔显出骑士风度,他早就在长期的无聊生活中,学会了发电报和密码。当然,也是为了能找个机会接近和讨好小姐。
"外面好玩吗?"
"太好玩了!阳光、小山、冰冻的小河、冰川、狐狸,还有鸟。雪白的雷鸟,它的羽毛真漂亮,明天你去给我打一只来。"
整个晚上,电报员和厨子都在谈论着格陵兰的土地和天空,还有雪花、冰川、生物。在别的地方平淡无奇的东西,到这里都是珍品。当然,北极那种超然世外的美景对任何人都有它特殊的魅力。赫伯特知道,再想把人们关起来已属愚不可及,反正也是死,不如死个痛快,说不定运气好呢。
第二天,凯特尔和卡林上士出去。他们平安无事,还打了两只海豹,把狗喂饱后,剩下的肉用爬犁拉回来。大家难得吃到新鲜肉,那些咸肉、冻肉和罐头早吃腻了。伽拉德为全体人员做了肉扒,大家都说比得上汉堡牛排了。
第三天,轮到少校,他邀上军医一块儿出去。出于一种职业习惯,他走得比较远,仔细考察了大詹姆斯峡湾和一个冰川。他想为气象台找个隐蔽的备用地址,防止"北极一号"被发现后不好转移。很遗憾,什么也没找到。看来考尔德威小山和那个牛奶温泉倒像是上天所赐。萨姆森地高而空旷,起伏的丘陵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壳,从空中看去,清清楚楚,一览无余。只要一架B-17或者是英国的解放者式轰炸机就可以把气象台连锅端掉。
打猎很成功,说明这一带没有人迹。少校用带瞄准镜的步枪打到一头麝香牛,医生打了两只雷鸟。四只狗几乎拖断脚才把大半个牛拖回基地。这天,所有的人吃到了真正美味的牛排。
一周后,人们警戒的心开始松下来。到底是格陵兰东北地区嘛,根本没有人烟,何必自坐禁闭,也许比慢性自杀还可怕。
又过了几天。大家就把那条15公里的界限丢到脑后去了。他们多少学会了一点辨认方位,胆子更大了,人人打猎都上了瘾。有时他们到香农岛方向去,杀死十几只海豹,完全是为了玩。
又轮到凯特尔和卡林了。他俩早就准备好弹药、工具,不等天亮就顶着星光出发了。等他们走到离基地很远的一个山冈上回头一看时,气象台已经隐没在淡淡的雾气里,仿佛和大地融为一体,什么也找不出来了。
凯特尔他们两人往南走,越过那个高高的山冈,前面展开了一大片辽阔的平原。平原一直延伸到南方的天边,在朝阳下冰雪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卡林和凯特尔都是很好的滑雪运动员。他们拄着雪杖,倚着小丘的山势飞快地滑行。狗队拖着雪橇跟在他们屁股后头。雪橇扬起茫茫的雪尘和冰碴,风在耳边呼呼响。他们也学着赫伯特得意时的腔调:
"克拉拉--克拉拉--克拉拉--"
平原走完,他们又登上一个山丘。当他们爬到裸露出来的黑色风化岩山顶时,不由得惊奇地大叫出来!
离他们不远有片海面的冰被风吹开了,数百只海豹和海狮爬到冰田上晒太阳。它们深褐色光溜溜的皮肤,使自己变成一块块光滑的岩石,嵌入海潮和风堆砌的冰堆上。大多数海豹连动也不动,大概是在午睡。凯特尔空闲时曾向教授请教过海豹的分类学。他认出这里面有毛皮最好的阿拉斯加海豹,它的软长毛绒可以制作暖和的皮衣。还有衣衫斑斓的金钱海豹,它的毛皮上每个白圈外面都有一个黑圈,凯特尔想起柏林动物园中金钱豹就是这个花样。最大批的是竖琴海豹,它们的光背上有明显的黑色印记。十来头海象夹在海豹中间,龇着长牙吼叫打闹。卡林可没有那么大兴致,他抄起一支冲锋枪,把压满子弹的弹夹卡入枪身。
"等一等!"凯特尔拦住同伙。他也抄起一支有瞄准镜的步枪,推了一把卡林,用手指着一块白色的岩石。那块岩石缓缓向前移动着,原来是一只北极熊。
北极熊的皮毛和冰雪一样洁白。在漫长的生存竞争中,几乎所有的北极动物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种颜色。凯特尔向前爬着,接近白熊。熊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马上到口的海豹,一点儿也没注意到有人。
白熊耐心地利用冰块和冰堆越来越接近海豹。它伏下前爪,弓起后爪,准备扑上去进行致命的一击。这当口,凯特尔上士的步枪响了。凯特尔上士的射击技术比起他向女人献殷勤的功夫可真差多了。50米距离上只打碎了熊爪前的一块冰。白熊发现了人,吼叫着向凯特尔扑去。德国人看到它暴怒地张着血盆大口,露出锋锐的尖牙,一下子慌得手足无措。
卡林也慌了神,因为白熊离人很近,移动又快,他只得向空中打了一串点射。但熊不理会,连扑带爬地向人逼近。凯特尔脸色苍白,雀斑显得更深了。他被吓住了,步子移不动,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面和一只公熊格斗。
直到熊冲得很近,木然的气象员才想起自己身上佩带着军刀,他为时已晚地拔出军刀和熊搏斗,两下子就被熊打翻在地。白熊咆哮着,用它受伤的熊掌猛击上士头部,凯特尔用臂肘保护住脑袋,手臂被熊掌打得鲜血淋淋。
"快卧倒!"凯特尔听见卡林的喊声,忙趴下。卡林的冲锋枪就在他头上响起清脆的炸响。刚打到第四发上,就卡了壳,可能是气温过低的缘故吧。
熊头部又受了伤。它愤怒地抛开了地面上吓得发抖的人,寻找另一个人去报仇。这时卡林已经换上一支步枪,在冰堆间和白熊兜圈子。熊受伤后在冰上滴下大摊鲜血,很快就被冻成血痂。它呼呼直喘,速度也慢下来,卡林终于躲到一个大冰堆后面,准确地连打三枪。
等同伙来看凯特尔时,他已经虚脱过去。成年累月的户内禁闭,连续的紧张、受伤失血使他瘫在冰原上,失去了知觉。
卡林撕开一块衬衫给他把手臂裹上,又从爬犁那里取来煤油炉子生火烧水。灌了些温水后凯特尔呼吸平和,渐渐苏醒过来。他连话也没说,先看看白熊,那是一头 500公斤重的大公熊,已经倒在血泊中不动了;再看那些海豹,早就逃得无影无踪。只有一只猫头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一块岩石上,瞅着白熊的尸体,有气无力地抖抖翅膀。
卡林把凯特尔扶上爬犁。短暂的白天完结了,黄里透白的太阳沉入地平线,天空中还留着一抹淡淡的亮光。上士看了看那只熊,舍不得丢掉,便弄上爬犁。自己和狗一起拖曳,想找一个避风处蹲一夜。他们离基地太远,今夜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
疲劳和惊魂未定使他们走错了路。本来这一片冰丘就差不多。夜里起了雾,星光黯淡,方向不明。上士听任狗队去找路,自己还沉浸在刚才的激战场面里。
转过一座小山和一条冰冻的小海湾,狗越走越快。它们吃了上士剖开熊腹取出的内脏,力气添了不少。卡林昏沉沉地拖着爬犁,深一脚浅一脚行进。不知什么时候,狗队停止了前进,向导狗冲着前方低沉地吼叫。上士糊里糊涂抬头一看,几乎吓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