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参见《沙漠之狐隆美尔》第二十章,宋宜昌著,山东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2
离他们60米的小山坡上,有一栋房子,真正的房子!这是一座用沉船浮木搭起来的结实小屋,没有窗子,只有一个低矮的小门。连凯特尔也吃惊地用发抖的手平端起冲锋枪。屋里会有人吗?
两个德国兵足足等了10分钟,时间仿佛也冻结了。当听到没有动静之后,他们来到屋边,费了一番劲弄开门,里面果然空无一人。屋里有一个用片石和船板搭的" 床"。几块石头垒的火炉,屋角里堆着少许干海豹肉,由于时间很长,已经被老鼠啃了不少。他们又到处搜了一会儿,找到两盒火柴、一点烟草,5磅左右的海豹油脂和两个未完成的石刻:一个刻着狗,另一个则认不出是什么来。看样子这是一个爱斯基摩人遗弃的猎屋。从被老鼠吃的情况算,也许已有两三年没有人来过。
两个德国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在这木屋中过夜。他们生着火,卡林剁下一只熊掌给同伙擦了一遍伤口。听赫伯特讲过,熊掌可以治疗外伤。也许是精神作用,凯特尔上士觉得好些了。接着卡林剥了熊皮,把屋角的干海豹肉去喂四只狗。狗嗅了嗅就走开了。肉放的时间太长了。德国人只好用熊肉重新喂狗。他们又烧了一壶茶,用军刀把熊肉切成薄片,放在火上烤着吃。火烧得很旺,房子里暖融融的,为了不烤化冰屋,他们有一年时间没烧过大火了。不一会儿,衣服也穿不住了。他俩酒足肉饱之后,索性脱光衣服睡大觉。炉火微红,房外大风狂啸,雪花四处飘飞。多少日子来,他们从未睡得这样香甜,连凯特尔的呻吟声也似乎听不到了。
第二天醒过来,他们才有几分后怕,不过仔细想想,也就释然了。这房子很久没有人来过,大约已被猎人们遗忘掉了。可是他们依然小心翼翼地把东西照原样放好,火炭灰都埋到房外冰堆下,夏天冰一化就会冲光。卡林让凯特尔先赶上爬犁走,他自己细心地打扫了一下周围,看看和原先没有什么两样,这才拔脚去追已经翻过小山的气象员,他对自己的伪装工作感到满意。
东南方发白,天渐渐亮了。峡湾方向有几柄光剑劈开晨霞,映红黑色的山峦。卡林无意地朝那个方向一看。他惊愕得叫出声来:远方,霞光的红晕中出现一个人!他站在一个由六只狗拖的雪橇上,向刚才他离去的猎屋奔去。
是一个真正的活人,卡林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卡林,因为他居然转向德国人这边挥了一下手。
二十四 独屋鬼影
安德森的惊讶程度不亚于卡林上士,他高扬的手臂久久没有放下。狗队失去了束缚,自己慢腾腾地把雪橇拖向猎屋。
他是人吗?当然是。他是自己人吗?不像是。安德森按埃玛尔指出的巡逻路线到香农岛海岸来。只有他一个巡逻队,其余的巡逻队都被派到北方日耳曼地的俾斯麦角去了,所以不会是自己人。那么会不会是别的猎人呢?一个独立打猎的猎人在漫长的东北海岸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又为什么要一个人行走而不和大家打招呼呢?既然他是一人行猎,那遇上难得的朋友难道不会更高兴吗?难道他不会把朋友留下来请吃一块肉吗?格陵兰东海岸地区没有人烟,人见了人的亲热程度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他为什么要跑开呢?那么他是鬼魂?像安徒生童话中的鬼魂!多么不像呀!会不会是沉船的水手?是……
雪橇还在滑行,一直到木屋跟前。那个鬼影似的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一直通向屋门。鬼是没有脚印的,他们来去飘忽,这是人的脚印。新牛皮靴的脚印,爱斯基摩人从来不穿这种靴子。他是欧洲人,他是谁呢?
打开屋门,里面一切照旧,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人动过的痕迹。炉子里残留着木炭灰。石头还微微发热。这个人为什么要跑开?难道不可以在屋里舒舒服服地待下去。他没有狗,没有枪,衣服似乎也不多,他不可能在冰原上生活下去,他需要人的帮助,可是却躲着人。
啊!上帝,我怎么这样傻?!
他难道不就是德国人吗?!这个幽灵般的德国人,望眼欲穿的德国人。整整三冬两夏,跑断了狗儿的脚,磨断了海豹皮缰绳,难道不就是为了找他吗?那极夜的暴风雪,夏天的泥泞道路,提心吊胆的巡逻,就是为了他。他什么也没拿,衣服穿得很少,正说明他的气象台就在附近。该死的气象台,害得多少船只被打沉,多少水手冻死淹死在冰海里。它原来在这儿!
安德森明白了一切,他第一个念头就是逃跑,赶快跑回爱斯基摩村,虽然离那里还有一星期的路程。得快回去,报告克鲁克斯,报告本格森,立刻用电台向布留恩发报,向美国海军发报,向"冰山史密斯"发报。让美国飞机来炸掉它,一刻也不容缓。大西洋海运线的祸根就在这儿,北极和格陵兰岛的祸根就在这儿!
他不假思索地抽动挽绳。爬犁在冰地上划了个半圆,转向来路跑起来。安德森毫不留情地挥动鞭子,催赶它们上路狂奔。狗一早上什么都没吃,发出气愤的吼叫,可是主人什么都不管,平日温和的猎人这时毫无心疼畜生之意。
大约跑了一公里多路,安德森突然停住了爬犁。他呆立了好一阵,开始往回赶。他疯了吗?他这是不是自投罗网!不是,安德森突然想起另外两个爱斯基摩队员,鲁西和卡鲁古。必须找到他们,否则他们傻里傻气遇上德国兵就糟糕了。
太阳又下了山。每走一步,随时都会遇上敌人,真正的敌人。每一个冰堆、每一个小丘、每一条峡谷后面也许都藏着德国人,他们黑洞洞的枪口也许对准了他。他的心剧烈跳动,把步枪提在手里,子弹压入枪膛,顺着爬犁印向原来的木屋走去。
晚风把雾从海边上大团大团地吹来。在浓雾的间隙里,才能看见瑟瑟发抖的北极星。雾是柔软温和的,但也许它里面隐藏着德国人。
安德森鼓足勇气接近猎屋。在夜里,他看到屋门缝中透出光亮。里面有人!他小心地听了一下,里面有狗的叫声,木柴在火中发出劈劈的声响。真可怕,会是德国人在里面吗?
猎人犹豫了一阵子,轻轻试试门,门似乎没顶紧,他猛地一脚把门蹬开,对准屋里的人举枪大喊:"把手举起来!"他早忘了自己说的丹麦话。
屋里烟气腾腾,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晃着,又大又可怕。安德森的声音惊动了两个烤火者,他们慢慢举起手转过身。两个人孩子似的眨眨眼睛,困惑不解地在嘴里咕噜了些什么。
丹麦猎人就着火光看清了他的"俘虏"。他突然大笑起来,狠狠地拥抱了"俘虏",还热烈地说了一连串的话。
原来,这两个"敌人"是纯朴的鲁西和善良的卡鲁古。
当爱斯基摩猎人得知安德森找到了德国人时,他们也吃惊地瞪大眼睛。因为他们早把气象台当成魔鬼,认为根本不可能找到。大家一致同意,把这个盼了两年的消息报告克鲁克斯长官,发电报叫美国飞机来干掉它。
三个人又上了路。他们把屋中所有陈旧的海豹肉、油全喂了狗。鲁西还把他们打的一头海豹也全叫狗吃得精光。狗又拖着爬犁在小跑。雾更重了,遮住了满天星斗。月华投在雾上,映出乳色的冷光。三架狗拖爬犁沿着安德森来时留下的深深雪橇印往南方赶。三个人在万籁俱寂的冰原上穿过雾气,绕过冰丘和山冈,奔向爱斯基摩村。
格陵兰,即使在3月份气温也在零下30多度。地面的冰冻得很硬,本来雪橇行走毫无困难,但狗已经拖了一天爬犁,气力十分不佳。这种西伯利亚狗的后裔虽然有几分狼的血统,被驯化了也有无数年月,但作为交通工具,毕竟不如马,就是马也受不了一天一夜的连续折磨。黑夜和迷雾中,爬犁时时撞在冰堆上,造成行路的困难。要不是格陵兰人谜一样识别道路的本领,他们早就迷途了。爱斯基摩人的本领确实很高明,他们总是能在千奇百怪的冰堆中找出道路来,即使在无星光的黑夜中也是如此。这种生物自我导航能力每每令探险家们赞叹不已,只能归为一种世代相传的本能。
时间流逝过去,一天在沉默的行进中度完。第二天夜里,狗拖垮了。两个猎人拉着爬犁,绕过一个又一个冰丘和雪窝。过完景色单调的冰田,在一个千篇一律毫无特色的山包上,鲁西说了一句话。
"安德森长官,到了。"
什么到了?到哪儿了?四周依然是风堆起的冰块,粗大的粒雪积在冰块的背风面上发出冷幽幽的蓝光。雾被海上吹来的风刮开一条裂缝。一个猎屋就在离他们100多米的地方。
他们进了猎屋,点上火,用今天打的一头狐狸喂了狗。肉实在太少,狗儿们夺抢完后还吼叫着,被猎人们强迫命令后才睡下。
爱斯基摩人从皮口袋中掏出仅有的冻肉。他们草草烤了一下就吃进肚子,尽管还不太饱也只好算了,也许明天会有点运气。三个人商量了一下,狗实在是走不动,不如在附近打一天猎,把狗喂好再走,要不剩下的路程更艰难。安德森虽然心里着急,但也无奈。反正德国人看来没有爬犁,无法在冰原上远距离行军,打猎就打猎吧。人也快没吃的了,须知他们已经连续搜索了半个月呵!
第二天白天的打猎很成功。夜里他们早早就进屋睡下了。三人心情都很好,准备天亮后一鼓作气赶到爱斯基摩村。狗喂得饱饱的,互相撕咬着。明天它们会把爬犁拉得飞快。
卡鲁古从皮袋中掏出一块皂石。这是他打猎时在一个海湾中找到的。格陵兰遍地冰雪,裸露的一点石头往往是不能用于雕刻的风化岩,这种皂石很难发现,卡鲁古费了不少事才凿开冰层把它取出来。他问安德森:"你看我用它来刻个什么?"
安德森脑子里光想德国气象台,他忙着把气象台的大概位置记在日记本上,所以胡乱应付了几句。
鲁西看安德森正忙,自己凑了上去:"我看,你还是刻上两只雷鸟吧。我记得你好像已经刻过了海豹、驯鹿、猫头鹰、白熊、狐狸和狗。"
"雷鸟我也刻过了。"爱斯基摩雕刻家从来不刻重样的东西。
"算了,我想不起来你还有什么没刻过。记得上次'不列颠尼亚'号来,还换走你一大堆雕刻。他们说这东西很贵,最好的可以到加拿大的什么馆去展出呢。"
" 是博物馆,渥太华博物馆。"卡鲁古听到赞扬,心中很喜悦,又开始仔细端详这块石头。它的石质很好,又细又柔韧。他要好好刻个东西。良久之后,他拿定主意,从怀中掏出一把英国钢锉磨制的锋利小刀,开始认真地干下去。爱斯基摩雕刻艺术分为两派:一派大刀阔斧,一派精致入微;前者豪放粗落,别有风味,后者形象入微,生动感人。卡鲁古是大刀阔斧的风格,不多久,一只北极兔吃草的形象就栩栩如生地被再现了出来。
安德森还在忙着写日记。他把猎屋旁的人影、脚印、衣服和估计气象台的位置都一一写在本子上。爱斯基摩猎人都已入睡,他们实在疲劳不堪。炉火很旺,房子里暖洋洋的。外面似乎起了风,一种舒适感浸入丹麦人的心。安德森吹熄了海豹油灯,自己也和衣躺下。他们的枪、皮外套、套靴和新打的海豹肉都堆在爬犁上,狗就睡在门旁。三天来的惊险离奇遭遇使人们筋疲力尽,安德森也进入了甜蜜的梦乡。他仿佛看见了可爱的埃玛尔扑入他的怀里,他在梦中发出亲切的呓语。
外面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上飘起了毛茸茸的雪片。夜色重重,已是接近黎明前那种最黑沉的时刻。
就在这时,像鬼魂一样,从小山丘后面钻出了一架狗拖爬犁。他轻得几乎听不见轧轧的压雪声。爬犁周围的人勒住狗,很讲战术地在猎屋周围找好几个冰堆埋伏下来,一个、两个……一共是五个人。三个人端着冲锋枪,另外一个拿着步枪,最后一支是机关枪。五个冰冷的枪口对准了沉寂的猎屋,屋门口还向外飘溢着一缕缕热气。
格陵兰巡逻队员们还在梦境中,谁也没有想到,危险已经袭来,这巨大的危险,致命的危险……
二十五 "你发个军人的誓言"
赫伯特少校冷静地听完凯特尔和卡林的报告。尽管户外气温达零下20多度,他还是好几次用手帕擦了擦头。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这条手帕是玛丽埃特的印着玫瑰花的手帕。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北极一号"气象台的危险处境了,他永恒的梦魇变成了事实。他是对的,概率生效了。即使是万分之一的机遇,只要一次就足以毁掉他们全体,毁掉大西洋上刚刚兴起的新的一轮潜艇战,甚至是毁掉……德意志帝国。
他是对的,不该放人出屋,即使他们发疯自杀也不应该宽容他们的人性。所有的部下都后悔起来,但后悔有什么用!必须行动,立刻行动!
凯特尔耷拉着头,肩膀上的纱布浸出血来。他脸像纸一样苍白,卡林张皇而不知所措。
"你看到的是什么样的人,是丹麦人还是本地的爱斯基摩人?"
"不清楚,我一看到人就吓跑了。"
"该死,你还在阿登战役中得过铁十字勋章呢!完全是废物!"
卡林一言不发,他深悔没有给那个人一枪。
赫伯特又沉静下来,他心里激烈地盘算着对策。从最坏的角度出发,假定卡林看见的那个人是丹麦人,是个专门找寻他们气象台的间谍,或者是一个巡逻队员什么的,他必须向他的上级汇报。而卡林看到他的雪橇上并无电台,电台的天线是很容易辨认出来的。那么说,他要回到基地去。呵,这个基地也许就在附近。
如果能在他回基地之前就把他捉住杀死,然后重新把气象台伪装一番,也许还有希望。当然最彻底的办法是毁掉基地,破坏电台,这样气象台才能生存下去。否则,其他丹麦人会寻迹而来,气象台依旧不保险。
气象台是德国海空军在西半球唯一的眼睛,它如果瞎掉,后果不堪设想。不能坐以待毙,但少校还在犹豫不决。
他有什么好迟疑的呢?他的目光落在全体部下身上。所有的人像小孩子犯了错误准备挨大人打似的,没有人敢哼一声,连平时自认为有独立见解的军医也肃立着。他们不了解北极,他们害怕北极,他们在冰屋中关了那么长的时间,已经失去了战斗力,狗也拖不动雪橇了。他们无法行军,害怕打仗。所有的人都盯着赫伯特,人们宽容了他平时的凶焰和武断,乞求少校给他们指一条路,因为他是气象台的灵魂。
"看我干什么,还不赶快准备东西!我们必须赶上那个人,杀死那个人!别无选择,放跑他我们全得完蛋。"他想到,这时候那个人也许正在赶着雪橇飞一般离去,不禁又渗出汗来。
"既然你们想打开那只潘多拉的祸匣,那就自己把它关上吧。立刻行动!你、卡林上士,你、盖温中士,你、蒙特医生,你、休曼机械师,还有我,马上组成追击小队,把机关枪弄到雪橇上去,穿好滑雪板,出发!"
他又看了看玛丽埃特、受伤的凯特尔和厨师:"你们留下吧,别忘了发电报和作天气观测。先不必向德国报告新情况,我想我能对付得了。"
他走到凯特尔跟前:"回来再和你们算账!"
雪屋一下子显得空了,三个留守者望着走远的小队,意识到危险已经包围了他们所有的人。命运这玩意实在难测,几小时前还……
赫伯特的人马费劲地找着凯特尔和卡林留下的足迹,终于来到出事的小屋。雪地上清楚地印着三架爬犁留下的轧痕,经过分析,房子附近是三个人的脚印。五比三,德国人占上风。他们不敢怠慢,立刻沿着东南方的爬犁印追下去。
追击对德国人来说非常艰苦,他们本来就是一种温带的民族,对冬天怀着又敬又畏的感情。冰雪在战争中是他们天然的敌人。1941年冬天古德里安在莫斯科,1942年冬天保卢斯在斯大林格勒,那时的冰雪比苏军的T-34坦克还可怕,只要参加过那两次战役的人,永远也忘不了滴水成冰的俄罗斯的冬天。但那里的冰雪和格陵兰比起来,只是儿戏罢了。
不多久,卡林的脸上就起了冻伤,休曼的脸肿得像个波斯石榴,盖温虽然有羊毛手套,但手指连扳机也插不进去--已经成了个胡萝卜。只是赫伯特还在坚持,长年的北极生活使他具有别人所没有的适应力。
少校拿他的人马毫无办法。他本应该让他们在户外锻炼上一年,以加强他们的北极适应力,由于害怕暴露只好取消,这反过来又影响了他们的战斗力,使之无法保卫自己的气象台。这一连串的因果关系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把他们害得也许会自取灭亡。追击小队每半小时得休息一次。按少校要求,十分钟就得起来,可是往往要拖半小时。少校压着怒火还得给他们打气,其实他心里恨不得给他们一枪。
照这样追下去,敌人会越跑越远。少校对部下说:"起来吧,我的孩子们。像这样追下去我们还不如回去。我们追踪的也许是丹麦人,也许不过是几个爱斯基摩土包子。但他们一旦跑回基地,就可以用电台把我们的位置报告给美国人。美国轰炸机会把'北极一号'轰炸得一干二净。我们全都得在冰天雪地中饿死、冻死。这种凄惨景象,我在给你们讲的那些极地探险家故事中都说过了。你们谁也别想回德国,别想再见到自己的太太和未婚妻。可是,你们本来是可以用自己的行动来弥补自己的过失的!"
"追呀,孩子们!我们不能死!你们是德国军人,从腓特烈大帝时代就有尚武的传统。你们征服了那么多的首都--华沙、巴黎、阿姆斯特丹、布鲁塞尔、雅典和贝尔格莱德,难道这几公里冰路就走不动了吗?走呀,你,卡林,干吗看着,走呀……"
这五个人,在冰堆上磕磕绊绊,在雪窝中挣扎,连滚带爬,终于,最后一点儿气力也没有了。而几行宽宽的爬犁印还伸向无尽头的远方。盖温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说什么也走不动了。他叼上一支烟,用被冻坏的手指划了半盒火柴才点上,一口气足足抽了半支才说:
"不行了,少校,枪毙我也走不动了。"
他的情绪像瘟疫一样传染了别的人。有人也想抽烟,休曼还想支起柴油炉子烤火。
赫伯特一脚踢掉了炉子。他骂道:"你还要不要手了,一烤手指就会断掉。用雪搓!真是废物。"
队伍停止前进,夜悄悄地袭来。可以想象,狡猾的丹麦人一定正越走越远,也许他们还在嘲笑德军士兵的无能呢!
赫伯特知道,无论是对追击小队还是气象台来说,真正到了最后关头。他的头脑在高速思维,怎样把所有的人都救出来?
" 唉……"他改变了严厉的腔调,突然意外地温和,"弟兄们,看到你们实在走不动,心里真难过。我也一样,并不比你们好多少。卡林上士、盖温中士、休曼上士都是优秀的德军士兵,医生也尽了自己的职责。我很同情大家,但情况我还得讲一讲。这是我们--我和你们最后一次生还的机会。依我看,丹麦人和他的帮凶不会远了,最多还有五公里路。走完这五公里,我们就放弃追击。"他看人们毫不为之所动,抬起头,突然灵机一动:
" 天啊!"他指着月亮边上的乳白色晕轮,"你们看!那是什么?那是风晕,是暴风雪的征兆。根据我多年的气象经验,暴风雪就要来到。咱们是坐在这儿等死呢,还是干脆拼命找个猎屋住下来,躲过暴风雪再另打主意呢?走吧,弟兄们,丹麦人就在前面,我们把他们在屋子里捉住。然后,他妈的,你们要怎样就怎样。你们想回德国,我给邓尼茨发电报,让他派水上飞机接我们好了,让他另派一组人员替换我们……"
军医走到他面前:"你说话算数?"
"算数!"
"你发个军人的誓言。"
"我凭军人的荣誉起誓,绝不反悔。"
蒙特中尉走到坐在雪地上的士兵们面前,说了一句:"走吧,他说话算数。与其在这里不明不白去死,还不如死在老家。"
像变魔术一样,三个士兵都站起来,向黑暗的天边又行进了,那三架雪橇印迹怎么就没有个完呢?
在拐过无数小山后,赫伯特作了一个手势,一路上的牢骚、咒骂、怨恨和疲倦都不翼而飞。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猎屋,三架爬犁印都伸到屋里去,再没有伸出来,逃亡者就在屋里,周围静得像墓地一样。
格陵兰猎人的枪法是很准的,300米内他们连瞄也不瞄就可以打中海豹的小脑袋。由于子弹缺乏,他们弹无虚发,赫伯特不想冲进去冒险。他的人个顶个,少了谁都会对气象台发生影响,所以他下令人们利用地形埋伏下来。宁静的黎明中布满了杀机,雾出奇的浓,猎屋在冲锋枪的准星中若隐若现。
突然,屋里的狗狂吠起来,一只、两只、所有的狗都在叫,不能再等待下去了。赫伯特少校用冲锋枪向空中打了一串曳光弹。狗安静了,它们在恐怖的空气中不知如何是好。
"出来,不许带武器,抵抗就打死你们!"少校用挪威腔很重的丹麦语喊道。
屋里一片死寂。
二十六 留地道是习惯
在狗叫和枪响的同时,猎屋中的三个人一齐跳起来,一串机关枪弹穿透木板,卡鲁古的腿部中弹,负伤栽倒在地面上。安德森和鲁西连忙卧倒在地。房子里黑洞洞的,子弹乱跳,木片横飞,在德国人的交叉火网下,形势已濒于绝望。
时间一秒秒过去。越来越多的木板被打碎了,切断了。更多的枪弹钻进来,在屋子里发出死亡的啸声。卡鲁古躺在冰冷的地上,在子弹的间隙中传出他痛苦的呻吟。
德国人很狡猾,他们并没有冒险冲锋,只是用枪弹来封锁房子,耐心地等待着天亮。3月的天是亮得很迟的,但也没有多少时间了。如果不在天亮前设法逃走,根本就没有生还的希望。安德森从来没有想到死,他决心无论如何也要逃走。
门口是冲不出去的。靠近门槛上的几只狗都被打死了,其余的狗吓得像人一样紧贴着地面,看着自己的主人打哆嗦。安德森爬到鲁西跟前,他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只是黑暗中没人注意到。
"鲁西,好朋友,你到门边上放几枪,帮助一下我。"安德森凑近爱斯基摩人耳边轻声说。鲁西没有动,他拼命抱着头,嘴里唠叨着爱斯基摩人的神灵。
安德森只好向受伤的卡鲁古爬去。卡鲁吉哼哼着,似乎非常痛苦。他又跟伤者说了一遍,爱斯基摩猎手点点头。安德森摸过一支步枪,上好子弹交给卡鲁古。
"只要你放上一枪,他们就不敢冲进来。"安德森说完,就在地面上又摸又爬,他在找地道。爱斯基摩猎屋设计时考虑到暴风雪会把屋子埋掉,常常习惯于挖一条通向屋外较高处的保险地道。安德森找到地道口,又爬到卡鲁古身边,告诉他可以放枪了。
"啪",在清脆的德国冲锋枪声中,响起一声闷哑的美国温彻斯特步枪声。屋外的人知道,屋里的人并不想投降,雨点般的枪弹旋又射来。
安德森从洞口往里钻。洞口太小,看来挖地道的猎人搞得漫不经心。他钻了几下,钻不进去。屋外的枪声越来越紧,他急出一身冷汗。怎么办呢?他边喘气边想:只有脱掉皮外套,这样瘦些才能钻出去。
脱掉外套,就是钻出去也得冻死,何况在这个猎屋和爱斯基摩村之间还隔着两三天的路程。他没有衣服,没有狗拖爬犁,怎么走完这条比上月球还远的路?
屋外的天色渐渐发白,晨雾从弹痕累累的木板中钻进来。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先钻出去再说。安德森果断地脱下埃玛尔给他亲手缝制的皮外套。忙乱中他费了不少劲,因为他始终不敢站起来。脱下衣服身上轻松了不少,他匍匐着用猎刀把洞口挖大。地冻得很硬,工作困难极了。挖得差不多后,他咬咬牙,像一只土拨鼠,蜷缩着肩膀,使劲钻了进去。不知头上身上碰了多少下,终于钻到了尽头。
他停了一下,想听听屋里屋外的动静。卡鲁古的步枪又响了一声。安德森暗想:再坚持一下,最后一下,我就要成功了。我一定为你报仇,我的好兄弟!
安德森从地道中钻出来,看看四周,晨雾从海上飘来,又厚又重,两米外什么也看不清。老天爷掩护了唯一的逃亡者。他渐渐远离了木屋。他听到,卡鲁古的步枪响了最后一枪,接着就是一阵激烈的枪声,然后一切复归寂静,没有人声和狗叫,大概屋里有生命的东西都已死光。
丹麦猎人站起来,回顾了一下枪声沉寂的木屋。他的身体在晨风中冻得发抖。他一颤一颤地走远了,大团大团的雾吞没了他的身影。一道金光跃出他消失方向的地平线,天,终于亮了。
德国人冲进木屋。他们找到一个垂死的人,一个吓得半死的人和九只狗,其余的狗在乱射中都被击毙。垂死的人身上中了许多枪弹,大摊的血在他身边凝冻起来。军医检查了一下,告诉赫伯特,他最多还能活五分钟。那个人手里还死抠着一支打光了子弹的步枪的皮带,然而谁也不理他了。赫伯特把另一个爱斯基摩人提起来,用他们的语言来审问他。少校以往的北极经历,使他多少懂几句爱斯基摩话。爱斯基摩人的生活和语言都比较简单,算起来只要一千个词汇就可以完整地表达思想。
"你们是什么人?到这儿做什么?"
"……"那人脸色难看,没有回答。他双腿哆嗦,黄色的脸上浸出阵阵冷汗。
"报告少校,找到一本日记。"卡林上士把一个拍纸簿递给赫伯特。少校接过一看,上面写满了丹麦文。丹麦语和挪威语有些相近,大约是14世纪时丹麦、挪威、瑞典三国组成喀马尔同盟时丹麦为盟主而造成的。日记内容很简单,又多是关于气象和气象台的事,赫伯特不用费力就读完了。
一切都清清楚楚。这本日记详细地记录了东岸巡逻队的人员、部署、巡逻路线、指挥官的名字、士兵的名字和"冰山史密斯"上校的各次命令、联络信号、日期……它的价值比得上一座金矿。格陵兰人从来不知什么叫保密。更重要的是,日记标出了东岸所有猎屋的位置和爱斯基摩村。一个计划闪电般地在少校头脑中形成。使他吃惊的在于:东岸巡逻队已经找了他们三个冬天和两个夏天!"北极一号"能留下来,实属上苍保佑。
少校环顾了房子里的东西之后,命令把可以带的肉放到爬犁上,用剩下的九只狗拖着。盖温问那个爱斯基摩俘虏怎么处理,他不耐烦地挥挥手。两个士兵把爱斯基摩人架出去,很久之后听到两声枪响,大约他们把鲁西带得相当远才枪杀的。这时候,垂死的人也咽气了。少校命令把死尸和死狗都拖走,专门吩咐他们要在海岸上的冰裂缝中把它们抛下去。
他又看了一下房子,目光停在一件皮外套上:还有一个人不见了!显然他正是日记的作者,爱斯基摩人是不写这东西的。这个丹麦人也许就是发现卡林上士的那个人,一个最危险的分子。从日记上看,他叫马克·安德森!要不要追踪消灭他?
少校数了数弃在地上的皮外套和皮大衣。由于匆忙,安德森的套靴也没顾上穿。赫伯特放下心。从日记上看,猎屋和爱斯基摩村之间还相距60公里,中间并无任何猎屋。一个人,没有套靴,没有外套,没有狗拖爬犁,怎么能赤身裸体地穿越这一大片冰原?绝对不可能!他的全部经验告诉他,这个逃亡的叫安德森的丹麦人一定会冻死在冰原上。他没有去追,也无法追,冰原上没有留下软靴的足迹,地形又不熟。再说,他的人员经过三天三夜的紧张奔袭,连一步也迈不出去了。就在他思考时,两个士兵已经在打盹。追击也许会遇上其他的巡逻队,那就更糟糕。让他冻死去吧。
德国小队用所有的狗分套三架爬犁,休息一天一夜后开始往回走。少校临离开屋门时,脚踢着一件什么东西。他拾起一看,是件精美的爱斯基摩雕刻,一个北极兔在吃草。这真是一件极有价值的纪念品,他准备送给玛丽埃特。这种原始风格的艺术品,欧洲大陆上是难以找到的。
二十七 北极光下的葬礼
雪地上留着脚印,带血的脚印,穿过平原和山冈,伸向雾气腾腾的远方。
马克·安德森逃出了德国人的枪口,又钻入严寒的虎口。他只穿着内衣和皮裤,其余什么东西也没有。在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冰雪中,他不停地走呀跑呀,跌倒了再爬起来,没多久又跌倒。他有时在冰原上爬、滚,他一分钟也不能停止运动,一停下来就会冻僵。
寒风把他的脸冻坏了,冰丘和雪堆把他旺盛的体力消耗殆尽。他像疯子一样跌跌撞撞,他必须和死亡格斗,稍一松劲,就会倒在冰原上永远也起不来,他呼唤着生命的力量。要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把德国气象台的情况报告给克鲁克斯。该死的魔鬼,终于让我抓到你了!
不久锋利的冰凌就划破他的软靴,里面的草露了出来。接着,石块又把脚掌割破,鲜血直流。为了刨开地道,他手套也丢在猎屋。他把手揣在怀里,但刚一拿出来就冻伤了。严寒和剧烈的行走,使他甚至不觉得冷。回头看到冰面上留下的鲜红血印,他才知道自己受了伤。
安德森用贴身小刀划下一块皮衣,包住了脚。想道,脚冻伤就一切都完了。但这样一来,他身上就更冷,千百支锥子一样的冷风穿透他的皮肤,一直浸入骨髓。他的脸因痛苦而歪扭,但心中坦白如镜:除了走,就是死。
他在冰原上爬着、滚着,时而跑一阵,时而慢走几步。寒冷刺激着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他有时产生了幻觉,看到暖和的房子、鹿奶茶、烤好的麝香牛肉、带葡萄干的面包、果酱、皮衣、火……他看到埃玛尔等候在桌边,温柔地请他坐下来,然后切面包,他甚至想到他们会有一个孩子……
一切都化成雾,天居然很晴。他又摔倒了,冰凌打中他的头。呵,无休止的冰凌。
他渴得厉害,喉咙像着了火。他用小刀砍出一点冰碴来,咸水冰带着那种难吃的苦味。他要找到雪,然而雪不能解渴,他又用舌头舔冰,可是没有足够的热量来融化它,只有走!
他越来越多地摔倒,大部分已在爬行,速度减慢了。新的皮子被划破,伤脚又露了出来。他不得不把后背的一块皮子再割下来,就这样苦苦挣扎。他不知道时间,那浑圆的太阳一直在地平线上。上帝!别刮风!天气和运气,这就是一切北极人的口头禅。只要来一场暴风雪,什么都……
白天不知不觉将尽,一天星辰在黑色的天空中闪烁。北极是一个永恒的无极世界,大地和天空一样辽阔,一样静谧。在辽阔和静谧中,一个勇士在和死亡搏战,生和死的天平渐渐向死的一方倾斜。他的精力枯竭了,他的跑动停止了,他没有任何力量爬行了。他到了和亲人告别的时候了,但却没有埃玛尔,也没有牧师来超度他纯洁的22岁的灵魂。
安德森躺在冰原上,冰在他的体温下化成水,寒冷的大气又叫这水冻成冰。他的体温在变冷,他生命的烛火就要熄灭了,幻觉又出现了……
天空中出现了北极光。
这是极地空前壮观的一次极光。极光是北极的灵魂,北极的梦,是北极女神的披纱,是北极王的战袍。它从深不可测的天穹上向四面八方伸延,焕发出魔神般的风采。它时而鲜红,时而深紫,不停地抽动。北极光照亮了高空中的夜光云,夜光云是极为罕见的绚丽的自然奇观。它好似天鹅的衣羽,飞腾在数十万米的高空中,简直是天宫的窗纱。
冰雪在极光下仿佛仙境一般。它的色彩像所罗门王的珍珠奇宝。那硕大的红玛瑙、孔雀石、紫玉、蓝宝石和金刚钻,显示出一个凡人能升天前最美丽的景色。啊!北极给一个垂死者看到了它处女一样的心灵。也许,众神将收到一个痛苦的灵魂,可是没有一点点罪恶,它纯洁得就像格陵兰的冰。
二十八 邓尼茨抽紧绞索
1943年3月,是潜艇战历史上的最高潮。邓尼茨升任海军司令之后,停止了一切水面舰艇的制造,把能动员的一切军工力量都投入到潜艇工业中。基尔、汉堡、弗伦斯堡、卢贝克、布里梅尔哈芬和威廉斯港的全部军用船坞中,都是潜艇的龙骨、未完成的船体和大块拼件。电焊弧光昼夜不息,一艘接一艘的潜艇下水。大概有300艘潜艇投入服役,盟国的海运线真正到了危机的时刻。
作战双方都把大西洋划成了许多特定的海区。所有这些地区,德国潜艇司令和盟国的反潜将军们都大下赌注,把自己的兵力投进去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3 月份,狂暴的北大西洋虽然风大浪高,可战事空前激烈。在卡萨布兰卡登陆地区,U-173号潜艇击沉了盟军"汉布累顿"号驱逐舰和"威努斯基"号油轮,但五天后它又被找到并被击沉了。之后,U-130号游艇偷偷打掉三艘满载军用物资的货轮后又溜掉了。从布里斯特耳湾去库拉索岛的UC-1护航油船队,尽管有 10艘驱逐舰保护,仍然遇到10艘潜艇袭击。5艘空油船被击中,潜艇未受损失。可过去游艇是不打空船的,它们的鱼雷用得相当节省。这说明潜艇的数量已大大增加。从卡萨布兰卡返航的GUS-3快速护航队也是空船,美军出动"纽约"号战列舰和"费城"号轻巡洋舰护航,SG舰载雷达成功地找到潜艇,击退了"狼群"。在过去,单单这么多军舰就会使潜艇止步,那时他们还有成本概念,现在由于"狼"多,什么也不顾了。
美国通向卡萨布兰卡的UGS-4慢速护航队遭到"狼群"空前凶猛的攻击。"弗林特城"号、"平克尼"号和"朱莉娅"号商船葬身鱼腹。击沉"朱莉娅"号的德国潜艇舰长吹嘘:"'朱莉娅'号是我娶过的第十三个情妇。"
UGS- 6护航队尽管有美国第一流的7艘新式驱逐舰护航,每艘驱逐舰上都装了SG、SC和FD型搜海雷达和QC型大功率"利光"探照灯,但仍然在亚速尔群岛遭到潜艇攻击,3艘商船被击沉。被激怒的美国海军进行了大规模攻潜搜索和攻击行动,终于击沉了U-130号潜艇。但U-130号的航海日记上已经有美国货船"爱德华·腊特利季"号、"塔斯克·布利斯"号和"休斯科特"号的死亡登记表。德国潜艇采用夜间潜望镜攻击和高速退出战斗,它们都在夜间"换气",声呐也难以找到。它们的疯狂程度从未见到过。
3月,一个外号叫"鱼雷安娜"的红发德国女间谍探知了从特立尼达开往巴西港口萨尔瓦多的TB-1护航队,12艘商船中的三分之一在圭亚那海岸被潜艇击沉。"鱼雷安娜"以她漂亮的身段和甜言蜜语勾搭上不少多情的巴西船长,把她的那些情人一个个送入没有墓碑的蓝色墓地里。3月初,BT-6护航队从萨尔瓦多出发,"利伯提"号商船被潜艇打沉。潜艇群根据安娜的情报在3月3日找到了船队。"琼斯·波耳克"号商船遇到鱼雷当即沉没。另外三艘美国船和一艘英国船被鱼雷击伤,护航舰挣死扒活才把它拖回港内。后来人们才发现委内瑞拉的俄利诸科河和巴西的亚马逊河是潜艇最理想的潜伏区,大量混有泥沙的淡水有复杂的水声学效果,它使声呐发出莫名其妙的噪音而无法侦出真正的潜艇。
巴西海军首次进行了反击,在飞机配合下击沉了意大利潜艇"阿契梅德"号。
英国任命了一位杰出的皇家海军上将。他是潜艇军官出身,一直指挥潜艇部队。他担任反潜战重任后,发挥了极丰富的想象力和才能,他的机智足以和狡猾的邓尼茨匹敌。他就是马克斯·霍顿勋爵,德国潜艇的灾星。但霍顿的威力在3月份还没有显现出来,潜艇的狂潮正在铺天盖地。
对哈利法克斯到英国的HX-229护航队和锡德尼到英国的SC-122船队的攻击,是海战史上空前的一次"狼群"作战。前者是快速护航队,共编有40艘商船,后者是慢速护航队,编有60艘商船,两支船队在纽约以东编组,分别出发。但天气不好,碰巧遇到一起。在它们的航路上,共有三群44艘饿得发昏的德国潜艇投入攻击。大海上鱼雷、火炮搅成一锅粥,从雷斯角起飞的盟国反潜飞机也来助阵。随着船队的东进,从格陵兰西海岸基地、冰岛、百慕大群岛起飞的轰炸机不断地接力轰击潜艇,可是成效甚微。
激战从3月16日打到19日,21艘商船被击沉了,总吨位达140842吨的武器弹药永远无法投入反法西斯战争了。整个3月份,没有一支通过大西洋的护航队没有遭到攻击。
盟国海运线到了最后关头,而能否保证海运线畅通,也是盟军在北非、在西西里,甚至一年之后在法国的诺曼底登陆的关键。每当回顾起1943年3月,几乎每一个英国中年人都感到心有余悸。这个月,这条脐带终于被切断了。
料峭的英国春寒,迫使伦敦摄政街和牛津街上的行人竖起了高高的衣领。圣母教堂和西敏寺的钟声,像远方海洋上的鱼雷爆音一样敲击着撒克逊人的心。特拉法加广场上的纳尔逊爵士像和德雷克的像也要掩过脸去,不想伤心地看到:在海军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后称霸355年的大西洋上,一种圆溜溜、雪茄烟一样的小东西,竟然使大不列颠威风凛凛的皇家海军和合众国海军屈服。
安德森无光的瞳孔中反射着壮美辉煌的北极光。他没有痛苦,他不觉得冷。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仰天躺着做了最后一次晚祷。
"埃玛尔,亲爱的,你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死亡。他眼前升起黄色的热雾,仿佛听到了死神的马车声。
死神,来吧,拿去你不该得到的贡物……
二十九 这该死的电池
仿佛度过了悠长久远的岁月,安德森渐渐睁开眼睛。他感到热,他没有死。他觉得是在一间房子里,周围生了火。好像有人在说话,但说什么听不清。他挣扎着说了一句话:
"给我水喝。"
立刻有三张脸凑近他,他认出是克鲁克斯、埃玛尔和本格森。本格森高兴极了,给他灌了一大碗鹿奶。他喝完后,又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