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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何建明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2:03

大会战生不逢时。苦熬不如大干。

余秋里别出心裁搞“生产运动会”!功勋队、王牌队争当“世界冠军”,谱写龙争虎斗篇。

井喷、火烧……钢铁与血肉厮杀,大将军临危坐镇,指点江山稳大局。

质量命关天。王进喜照样挨批。

铁面无私中铸造大庆传统精神。

北京。301医院高干病房。

管理员小陈正在将特地从东北大兴安岭的山民那儿换来的野参煮成的参汤,给病榻上的首长一勺一勺地喂着,警卫参谋从门外领着一位古稀老人走了进来。

那老人身子骨硬朗,一副老军人的风度。当他看到直挺挺躺在床头的首长,三步并作两步地扑上前去:“秋里,我是杨秀山呀!我来看你了!”老人颤抖着双手抓起那只久违了的曾经呼风唤雨、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右胳膊。

但现在的右胳膊软塌塌的,一丝儿反应、一丝力气都没有。

“你说话呀秋里!你是最能说的嘛!从你当红军那天,你的嘴就没停过!你骂人!在战场上骂人骂得敌人都不知所措!连小鬼子都发蒙。队伍的同志都怕你骂人,可又爱听你骂人。一天不听你骂,好像身子骨不舒服似的。你、你现在怎么不开口了?你骂呀!我不知被你骂过多少次。可你越骂我,我越觉得你对我好……你说话呀!老伙计。我想邀你一起重新走一走,看一看。”

首长毫无反应,眼巴巴地看着天,似乎在想天国之外的事。

老人落泪了。双手抖动起来,用袖子拭着眶里的泪,欲转身离开。却被管理员小陈拦住,又轻轻地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嗯,那我试试。”老人点点头,然后又转过身子,抹干泪水,整整衣衫,并拢双腿,挺起胸脯。突然高声吼道:“余秋里——起床!出操!”

“余秋里,敌人冲上来啦!快冲锋!”

病房外不知首长这边发生了什么事。专家、医生和护士们,甚至楼上楼下的病友们跟着往首长的病房赶过来。管理员和警卫参谋连忙摆手示意:“没事没事,请回吧。”

“你余秋里怎么办?啊?你一生都是冲锋陷阵,雷厉风行!你现在怎么啦?你醒醒!你、你软骨头啦?你熊啦?你……”

首长的脸随着这一声比一声高的怒吼与叫唤,在渐渐发红,仿佛不堪忍受这从未有过的耻辱。

管理员和警卫参谋欣喜若狂:“首长有反应了,嗨!”

“真的?”老人停止了喊叫,沙哑的嗓子一下变得温和,并怜惜地重新伏到病榻前,握着首长的手不无歉疚地:“老伙计,刚才我的话太冲了。对不起你……我看你这副样子,心疼啊!老伙计……”

老人眼眶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滴落在首长的脸上……

首长依然没有丝毫反应,双目朝天,瞳仁无光。……他又在回忆?又见了谁?

是毛泽东。是毛泽东在听完副总理李富春介绍大庆会战的情况时,对围在他身边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发出一个号召式的动员:你们都别在这儿愁眉苦脸的。人家余秋里在北大荒那边搞石油大会战,日子比我们都难过,可他们却搞得热火朝天!你们都去看看嘛!

去看看。这个余秋里,还真有能耐啊!我们整天连应付逃难的、要饭的都来不及,他却有劲头搞大会战!

可不,听说几万人在那片荒原上名堂越搞越大了!

于是,“去看看”的人从国家主席、党的总书记,到全国人大、政协的领导,到各界著名人士,还有外国元首贵宾,都朝余秋里开辟的那个“石油会战”战场跑去了。

“不虚此行。这儿地下有油,地上有牛,确实是个好地方!”很少喜形于色的国家主席刘少奇在井台上举目远眺时笑逐颜开。他乘坐的车子在陷入一个泥泞的水坑后,工人们赶来抬着他和车子一起向前走时,国家主席深深激动了,例外地提出要和大庆的职工们合影留念。

当有人向余秋里汇报这些情况时,余秋里欣慰地点点头,说:“是嘛!是同志们苦干干出来的嘛!”

“都是那么容易的事,毛主席还要我们来干什么?”

“石油会战就跟当年跟小鬼子干仗一样,再苦也得把仗打下去!打赢了它!这比坐在那儿空喊口号、开十个群众大会要强百倍!”

独臂将军独特的打开局面能力,来自于他独特的见解和顽强的战斗意志。

还在红军时期和抗日战争的艰难岁月里,他的这种作风和意志便已锤炼得炉火纯青。话说1941年他带部队参加“百团大战”后,气急败坏的小鬼子便集中了大批兵力扫荡我华北抗日根据地。八路军进入了最艰难的岁月,根据地连连丢失。将军所在部队的根据地也只剩下了两个村子。是等死还是跟敌人拼搏一下杀出一条血路求得生路?当然是后者嘛!第一个伏击战,全歼小鬼子74人;第二次是小鬼子来偷袭,酣睡中的将军闻讯后从床上跳起来,右手抓起左轮枪,一边在敌人堆里冲杀,一边指挥部队抢占有利地形。“冲啊!”“杀啊!”腥风血雨的战争年代,余秋里的精气神全部凝聚在这四个字里。

和平岁月,他的精气神则全部倾注在一个“干”字上。

干?当然是干社会主义。社会主义怎么干?落后的底子,一穷二白的面貌,毫无现成的经验摆在面前,而且困难重重,条件限制。余秋里的回答是:那就得大干!苦干!巧干!高水平干!高速度干!高质量干!

关于干的问题,余秋里用的许多方法,与指挥军队方式一样:碰硬仗时,决不后退;遇恶仗时,前仆后继;碰大仗时,集中兵力打歼灭战。一位专门研究过余秋里军事艺术思想和军事战术范例的将军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余秋里是我军高级将领中最能用思想打硬仗的人。”这话细细品味起来很有意思。敢打硬仗的将军在中国军队的将帅里不算少,但能用“思想”来打硬仗的却可能并不是太多。何谓“用思想来打硬仗”?我的理解是:他应该既有见血流成河时镇静自若、毫不动摇自己决胜的信念,同时还有能力挽狂澜转危为安并最后克敌制胜的超人韬略。

余秋里当算此类人也。

大庆石油大会战,是余秋里在和平时期“用思想来打硬仗”的经典之作。这一仗的经典和精彩程度是无人可比拟的。

翻开世界战争史,中国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创造了经典绝伦的篇章,是因为它的艰苦、惨烈和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

翻开世界石油开发史,那么余秋里领导的大庆石油会战同样具有长征式的经典绝伦意义,因为它同样地艰苦、惨烈和具有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

世界战争史上经典的战例之所以成为经典,不外乎当时军队和将领们所遭遇的战争状态的意外、绝境和突发困难等原因。大庆会战几乎遭遇了所有这些困苦,但他余秋里和几万大军终于赢得了胜利。胜利当然来之不易。来之不易的胜利才能算真正的胜利。

三年自然灾害,几乎窒息了当时新中国的全部生机和士气。那三年中,国之上下,只有收紧裤腰带忍辱负重、喘息吁吁的力气。然而独有大庆油田会战那儿充满了气壮山河、突飞猛进的凯歌高旋。

余秋里娴熟地成功运用了他那“以典型带全面”的指挥艺术。

不是当听说“铁人王进喜”的先进典型出现在会战初始时,他余秋里眼睛就发亮吗?眼睛发亮,是因为余秋里的内心早有思想准备:打像大庆会战这样的一场恶仗,必须有一支敢于冲锋陷阵、不怕牺牲的队伍和一群钢铁战士。王进喜便是这样的代表,他来松辽一下火车就五天五夜干出了个“有条件上,没条件也上”的精神,之后他的“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的誓言,不正是余秋里的所想所要吗?

余秋里平时不爱咬文嚼字,但在指挥会战中,看一看他的报告和讲话中,经常听得到“下定决心”、“背水一战”、“破釜沉舟”之类的成语。但更多的还是他那些把话说到绝处的口头语:比如说速度、说水平、说质量时,他总会在这些词前后加上“最”。一个最快的速度,一个最高的水平,一个最好的质量。他总是把人逼到无路可退,退到极致让你只能背水一战,把命豁出去干,让你去拼搏,让你去为胜利目标贡献出全部的聪明才智和勇气精力。真是很有意思。他余秋里想要干的事情,他会把方向和目标推到珠穆朗玛峰;他反对的事情,他会把后路和禁令打入你脑袋和心灵最深处……

不是会战吗?好,开个誓师大会,几句震天动地的“向铁人学习”、“人人争当铁人”和“坚决把贫油帽子甩到太平洋”的口号,把几万人的士气扇鼓得冲破九霄。

会战大军一夜间聚集松辽,队伍与队伍之间、部门与部门之间尚处一片混乱,若要等待理顺、协调,那该何年何月?有人愁眉苦脸时,他余秋里提出“三要十不”:要甩掉中国石油落后帽子,要高速度、高水平拿下大油田,要赶超世界先进水平,为国争光。在职工和各队伍之间提倡不怕苦,不为名,不为利,不讲工作条件好坏,不讲工作时间长短,不计报酬多少,不分前线后方……好像他这个“拍板”的会战的最高指挥官就钻在你的肚子里,你的所有“弯弯绕”他一清二楚,不等你冒出来,他早就给你把预防针打了进去。

“学习铁人、人人争当铁人”的口号喊出不久,“五面红旗”又猎猎飘起。会战队伍迅速掀起“标杆林中竖标杆,铁人头上出钢人”的比学赶帮超热潮。

不是说高速度拿下大油田吗?好嘛!我们先把美国、苏联怎么搞大油田的速度比下去!他余秋里让康世恩他们将苏联人搞的罗马什金油田、美国人干的德克萨斯州油田勘探图挂在会战办公室。

“美国人和苏联人发现这些大油田,从见油到得到储量都用了三四年。”康世恩说。

“那我们用两年、一年!”他余秋里右胳膊在空中一甩,这么说。

后来,大庆第一个4亿吨的储量从见油到得到确切数据才用了七个月。

高速度得人创造。人,有铁人做榜样了。

找油是靠人操作的钻机。好嘛,让铁人做榜样的每部钻机都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于是,辽阔的草原上他余秋里别出心裁竟然喊出要搞“生产运动会!”这主意无从考证是他从哪儿得到的“灵感”。是从当国家体委主任的老上级贺龙元帅那儿得到的启示?没准。

反正,在北大荒上搞“生产运动会”,在石油工业建设史上搞“生产运动会”,在开发世界级大油田史上搞“生产运动会”,只有他余秋里敢干这样的事。

嘿嘿,好得很嘛!就这么干。谁英雄谁狗熊,运动场上见分晓!这话怎么跟胡子贺龙说的一模一样?

1960年12月31日晚。寒意笼罩的大草原上却分外热气腾腾,如林的钻塔和如林的帐篷,如天际撒下的繁星镶嵌在大地上。刚刚召开的年度庆祝大会上,将军部长把一面面“红旗钻井队”、“卫星钻井队”和“钢铁钻井队”的鲜艳锦旗颁给那些英雄的队伍。现在,会战总指挥部的“干打垒”外,到处灯火通明,伴着阵阵欢声笑语,传进他的两耳。将军部长放下手中的报纸,走近窗户,向外看去——啊!大雪纷飞的原野上已经银装素裹。串珠似的灯光,将钢梁铁架和帐篷间旋舞的飞雪折射得斑斓影动,似条条彩绸飘举,如柱柱银炬火龙,带着敬意与暖融,伸向英雄的石油会战将士们那一双因饥饿而燥裂但依然有力的手……

不易!不易啊!将军情不自禁地抬起右手,并将并拢的五指搁在脑门前——他在向冰天雪地和英雄的会战将士们敬军礼。这个动作,没有人注意,只有一位给将军送玉米馍的老炊事班长见着了。

“部长,大伙儿还都在食堂会餐,我见没你在,盛碗玉米糊给您端来了,一会儿您饿了就喝了它……”老班长用自己的棉袄捂着装满热玉米糊的“志愿军出国纪念”瓷缸,轻轻进,轻轻出。

“谢了!谢老班长!”将军部长今晚似乎显得格外动情。他把秘书和康世恩他们都赶到各个热闹的会餐食堂去了,自己则独自静坐在“干打垒”的办公室里,原本是想给家里的夫人素阁和孩子们打个电话说一声新年将至的问候。可后来他改变了主意,一则他说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回北京——真回去也不是事,晓霞、晓红这几个娃娃整天闹着想吃顿红烧肉,这红烧肉哪儿去弄呀?干脆,不回了!二则报纸上的一则消息让他刚刚想歇口气的心情又复杂起来:会战的勇士们已经只能每天吃两稀一干的野菜团子和玉米糊糊了,可生产的速度还得往上升……怎么弄?大名堂还搞不搞了?

“部长,你出的对联写好了!参加座谈会的同志也在那边等着,咱们走吧?”不知什么时候秘书李晔夹着一卷红纸进了门。

“打开我看看。”余秋里回过神来。

红纸展开,墨香扑鼻。

保质量重安全,永树全国标杆

创奇迹超“功勋”,争夺世界冠军。

“怎么样?还行吗?”余秋里读着自己编的对联,心里有三分得意地问李晔。

“行。很带劲!”秘书当然挑好的话说。

“走,带着这‘礼物’开会去!”将军部长于是也颇为带劲地顺手抓起床铺上的军大衣,健步出门。

嘿,很热闹嘛!会议室内早已坐满戴狗皮帽、穿杠杠服的各单位代表。他们或在嗑瓜子,或在啃苹果,或在吞花生米……

“今天食堂是管饱,你们可别给我客气啊!过了这一村就没那一店了!”余秋里边说边插坐在1202队的队长与指导员中间。

戴狗皮帽的代表们不少人拍着鼓鼓的肚子,开心地冲自己的部长说:“饱,太饱了!”

“太饱了就不太好。饿极时吃太饱容易出问题。当年我们走完长征后有些同志一上延安,就大吃大喝,填肚子,结果胃就出毛病。你们可得小心。”余秋里见大伙儿都在笑,便让李晔抖开卷着的红纸,随后向左右坐着的1202队两位代表说:“新年到了,我没啥可送你们的,这副对联算我给你们队的一份礼物。”

部长送对联,那是最好的礼物啊!尤其是他余秋里部长,啥时候见过他给人送过墨宝?太难得的礼物了!1202队长和指导员兴奋地接过,全场响起热烈掌声。

“同志们哪!最近我看到一个消息嘞。北边的苏联有个叫格林尼亚的钻井队,今年他们在依尔巴库油田上用11个月时间打井31341米,创造了苏联最高记录。了不起哇!苏共中央和他们的部长会议专门作出决定授予这个钻井队‘功勋钻井队’称号呢!”余秋里说到这儿,见在座的代表们正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这一消息,便停住话,用目光向四周扫了一眼,然后站起身,向左右坐着的1202队长、指导员询问:“怎么样?你们有没有决心跟苏联的‘功勋队’比一比?争取超过他们?当一个表率,把世界冠军夺过来!”

“有!”1202队两位军人出身的井队领导霍地站起,向余秋里行了一个军礼。

余秋里满意地笑了:“好!新一年里,我们要继续开好‘生产运动会’,要创造我们的钻井世界冠军!全战区要创造找油田的世界冠军!我听听同志们有没有这个决心?决心大不大啊?”

“有!”

“大!”

座谈会代表全体起立应战,高昂的战斗誓言响彻辞旧迎新的北国寒夜。

“当!当当!”远处的旷野上,新年钟声响起。

“砰——嘭——”近处,钻塔与帐篷间,更是鞭炮齐鸣,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而在这将军升帐、战鼓擂响的时刻,有几个英雄钻井队坐不住了,他们在“密谋”一场会战风暴——

“知道余部长为啥只给我们写对联吗?那是他把创造世界冠军的希望全部寄托给了我们英雄的1202队!”

“嘿,这回咱们可以一马当先,干他个惊天动地!”

“是。妈的它老毛子能打3万米,我们就能打5万米!”

“打10万!”

这一夜,1202队50多名勇士聚集在一起,据说光“萨尔图茅台”就喝掉了好几缸。老队长张云清、第二任队长马德仁从总指挥部出来后,都没回去休息,督着现任队长王天琪和指导员杨春文连夜回到队上召开全体职工大会。余秋里的那副对联这一夜让这个英雄的钻井队着实心潮澎湃了一番。那年代人们的精神状态和工作干劲真的让我们感到敬佩和羡慕:无论是干部还是普通工人,只要领导一号召,说干就干,说走就走,你让他上刀山他绝不含糊;你让他下火海,他也眼睛不多眨一下。再说,这1202队是个什么样的队伍?是当年石油师的警卫排战士组成的钻井队啊!排长张云清是第一任队长。人高马大的张云清,是个武松式的顶天立地的汉子,他带的队伍最初在玉门干,后来到了克拉玛依。那会儿跟王进喜比武俩人就抢坏了六七只麦克风,威震天山南北。王进喜到大庆后才真正出名,而他张云清到大庆时已经荣升了新疆局钻井大队的大队长了。马德仁接他的班带队伍来到大庆参加会战,这也是个不含糊的人。他带队伍上大庆初期就跟王进喜队较上了劲,两个“老对头”的英雄钻井队在大西北时已经“干仗”一两年了,谁都不服谁。这回到大庆会战,一下火车王进喜冲着指挥部的人问“这儿最高记录是多少”,其实想打听的就是1202队的情况。王进喜心里只认1202队,他铁人知道全国只有一个钻井队可以跟他较量,那就是1202队。所以王进喜一到松辽就先闯出了一个“人拉肩扛”、五天五夜完成了第一口井的纪录。

马德仁的队比王进喜他们晚到松辽十几天时间,但那时他们都因为钻机未到而没有开钻。马德仁是个有干劲又有心计的人,他在王进喜带队伍上火车站当了一个星期义务工时,便带着队伍跟当地老百姓搞关系去了——“日后要在这大松辽干好工作,少不了当地百姓的支持。”马德仁够聪明。但马德仁成为与王进喜齐名的“五面红旗”之一,还主要是他的干劲。会战第一仗的苦战雨季和严寒,当时条件极其艰苦,工人井上施工每天都要穿着挂满冰碴的铠甲进行。为了实现首月“开门红”,他马德仁几次破冰跳到泥浆池里搅拌,保证钻机能正常进行。但因为王进喜的“铁人”称号出来后,这全战区的几万双目光都聚焦到了1205队身上。王进喜这头“犟驴”——1202队职工暗里这么称王进喜,还有那么个犟劲,一度钻进速度遥遥领先于所有队。恰巧王进喜和1205队光芒四射时,马德仁的1202队出了固井事故,标杆队能不能保住在当时都成问题。马德仁的本事就是他还有一手:善于做思想工作。职工们在他和指导员一番鼓动和勉励下,团结一心,重振其威,创出了两天零18小时完井的纪录。这一次他们在全战区“生产运动会”获得了亚军。

亚军不易。可对1202队来说,这简直就是耻辱。“不拿冠军,老子等于让天山在世人面前低了头!”职工们如此说。

差距在哪里?马德仁组织大家对照冠军队找原因。最后大家觉得差就差在钻机搬迁的时间上。前几章中曾经提到的在会战初期的雨季之战中有个叫段兴枝的人带四川来的队伍,在康世恩和张文彬的指导下,创造了“钻机自走”的重大革新战果,被当时的余秋里他们称为“革命性的贡献”,段兴枝因此也成了大庆会战时的“五面红旗”之一。

“钻机自走”?你听说过吗?一个庞大的铁疙瘩,十几吨重,要让它通过自己的动力自己走起来。不是奇迹吗?嗨,段兴枝就是通过反复实践、依靠钻机自身动力让钻机自己真的走了起来!大庆会战是在一展平滩的大草原上,而且一般的井距在五六百米之间,按照通常的钻机搬迁的方法,一般总免不了打完一口井后要把井台上的钻机啥的统统拆了装上车子,再到另一个井位重新一样一样地安装起来,这样的程序按照铁人王进喜的拼抢速度,一台钻机从A井搬迁到B井,再快也得两三天时间。可段兴枝发明“钻机自走”后,这样的井与井之间的搬迁就缩短成十几小时甚至八九个小时,这对余秋里盼望实现的会战高速度和各施工单位开展“生产运动会”来说,简直就是想都不敢想的福音!

段兴枝是连王进喜都不得不敬佩的人。

再说1202队在得了亚军后,明白自己的主要差距在搬迁速度时,马德仁便把段兴枝当成了自己的“好老哥”看待,他老段的1247队有啥困难,马德仁全力以赴帮忙,当然他的目的是要把老段的绝活“钻机自走”本领学到手,学得比“师傅”的技术还要精湛。后来马德仁的目的达到了,在第二届战区“生产运动会”上终于获得全能冠军。马德仁对1202队这面红旗的贡献功不可没,他带领队伍实现八个月打井22口、进尺22800米。

现在,余秋里部长挑明了把“赶超功勋队,勇夺世界冠军”的任务交给了1202队。你别看他辞旧迎新的新年座谈会上笑呵呵的又是亲自写对联、又是请吃饭,别说1202队的第三任新队头压力大,就连会战指挥部的张文彬和宋振明都感到压力重重。余秋里的脾气他们是早领教过了,他是说一不二的人。他要把任务交给了谁,谁就得保证完成,如果完不成那你就永远歇菜吧!更何况,他现在抬出的目标是苏联的“功勋钻井队”。当时中国跟苏联是什么情况?斗!斗得白热化!斗得咬牙切齿!当时中国人包括毛泽东在内,有什么事只要能压住或者胜了“老苏”,那是天大的喜事儿!这不,余秋里这回咬住了苏联的“格林尼亚钻井队”。

1202队既光荣又压力重如泰山。余秋里没有把对联送给铁人王进喜原来所在的1205队,则交给了1202队,不知他是不是这样考虑:一是王进喜已升任钻井大队领导,他本人又身负工伤;二是在会战前线大家都知道一个事实:论整体队伍素质,1202队无人可比。有人对我这样说:1205队是王进喜带出的一支勇猛的钢铁队伍,什么艰难险阻都能攻得上去。而1202队同样是支冲锋陷阵、攻无不克的钢铁队伍,他们在勇猛之中比1205队多了一个“智”字。智勇双全,使1202队成为当之无愧的“永不卷刃的钢刀”。但据参加此次新年座谈会的当事人介绍,当时余秋里在把对联送给1202队时,曾意味深长地瞧了瞧一起在座的1205队等其他几个英雄钻井队,也说了这样的话:“为了粉碎当前的国际压力,为了甩掉我国石油落后帽子,石油部、会战指挥部希望你们各个钻井队在新的一年里,继续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学习‘两论’,发扬艰苦奋斗的革命传统,争取超过苏联的那个所谓‘功勋钻井队’,为国争光!”这话的意思看出,他余秋里把超苏联“功勋队”是当作一项政治任务来要求的,因而他既有对1202队的期待,更希望会战队伍都能共同来实现这个目标。

这是余秋里的战略思考和战术艺术的特点。

话说1202队在接受“超功勋”、争夺世界冠军的任务后,老队长张云清、马德仁当夜就来到1202队,与新队长及全体职工共商大事。还是解放军的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作风。老队长张云清把话说得非常白:“不外乎就是让你们多受点累,少睡几宿觉,多流点汗,掉几斤肉!有人担心我们今天是饿着肚子打会战,困难很多。可你们想想,当年我们人民解放军靠小米加步枪,打败了800万武装到牙齿的国民党反动军队。比起这,现在条件总要好多了吧!前面没有枪林弹雨,不就是肚子饿一点、住得差一点、天气坏一点、蚊蝇虫子多一点嘛!大家拿出劲头来,把苏联的那个什么功勋队远远地甩在后面!”

马德仁说得更简单,他指指自己的脑壳:“敢打敢冲,还得动点脑筋!”

1961年3月8日,1202队的“超功勋”战斗拉开序幕。钻台现场特意开了个小型誓师会,场面虽然不大,却既严肃又隆重,热烈而火暴。严寒凛冽之中,钻塔顶端的红旗在风中“哗啦啦”地作响,仿佛是在替1202队的50多名勇士向世人展示他们争夺世界冠军的豪迈情怀。

挑战是从自己内部开始的。四个编制作业班一面比着劲,同时又从配合协作,步调一致促进整体进度加速。过去一口井打完,井队需要做好完井、固井和测井工序,有时还要进行试井作业。为了缩短这些工序之间的间隔,他们采取了在完钻后立即组织两个班快速下套完井。完井后又立即投入三个班的兵力进行固井小会战——大会战中套小会战,这是余秋里、康世恩在大庆会战中始终运用的一大指挥艺术,各基层施工单位灵活运用、巧作安排显现不俗成效。在固井结束后,又组织一个班加快卸钻杆做好搬迁准备,同时让一个班充分休息准备新井开钻。这时另两个班到新井位做好开钻前的准备工作,待井架一就位立即转动机器开钻……如此这般,速度立即攀升,从月开两井完成两井到开三井完三井,到后来的月“五开五完”,一直到最后的“六开五完”,即开钻六井、完井五口的高速度。

这是什么速度?这是中国石油人创造的神奇速度!

想一想:在有限的三十天时间内,要将几十吨的钻塔和几十吨的辅助设备进行六次异地搬迁!仅仅这样的搬迁,得花多少时间和劳动?

想一想:每一口井,都需入地千米之下。那钻井是与复杂的地下“敌人”较量,你不知道它会给你找些什么麻烦!而且每钻几米就得换一次钻杆,仅换钻杆的过程就够复杂繁琐的——提一次就得一节节地卸下,再放到一边。等接上新钻杆后,又得一节节地重新装上,再重新下井。还有固井和井下测试……如此几十项复杂多变的工艺,你一项也不能少,一项也不能马虎。你想马虎,你想偷懒,其结果只能让你更加复杂、更加繁琐、花更加费劲的力气……

我想强调一点的是:我们的石油战士要完成如此繁重艰巨的任务,是在饿着肚子、吃着野菜和玉米糊糊的那个最困难的岁月!想象一下,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什么样的精神?

1202队不愧是“钢铁钻井队”!而整个石油会战中又何止这样一个队?

余秋里搞的“生产运动会”,要的是所有队伍都参加这样的战斗。

他把“超功勋”、争夺世界冠军的任务交给1202队,是为了在这样的“生产运动会”上有支走在最前列的标杆队伍,好让所有的队伍向他们学习,进行殊死的、拼命的、义无反顾的勇猛前进!

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战斗?似蛟龙出海,狂涛怒卷,浪冲天宇;如猛虎下山,呼啸野谷,震天动地!

大草原成了千军万马你追我赶、拼得难分难解的一片厮杀之地。这厮杀,既为祖国早日甩掉“贫油”帽子的誓言,也为在“老苏”面前争气,同样也有各个英雄队伍为自身的荣誉而战!

战吧!1202队自揭开“超功勋”、争夺世界冠军的战斗序幕后,他们一路战鼓轰鸣、杀声撼山。而因为他们的行动,也让那些不甘落后的其他英雄队伍摩拳擦掌,热血沸腾。

“老子就熊?不!他1202队能干成的事,我们就不成?”半道上,又杀出一个1203队。也是新疆来的标杆队,也是“石油师”的钢铁军人队伍。你张云清、马德仁、王天琪干得成的事,我们同样能干得了!

这1203队像蝎子蜇人,死死盯住1202队,一步不放,一眼不眨地盯在后面,而且看准机会,一鼓作气,将一路高歌的1202队甩在了自己的后面。

“他娘的,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1203队怎么上来了?”1202队大惊。

惊有什么用?既是“运动会”,比赛就是规则,胜利者就是王牌军!1203队冲在了全战区的最前列,把1202队的气焰狠狠地“治”了!而且最让1202队不堪忍受的是他们居然把“挑战书”派人送到了1202队队长手上:我们要与你们一样争夺世界冠军!言外之意,这最后夺冠的不一定就是余部长给你们送对联的1202队!

这还了得?1202队的50多条汉子像被人当面撒了一把臭屁儿——太不是滋味了!

正是无巧不成书。7月初,钻井指挥部把萨尔图南部的一排七口井的任务下达到大队,大队又下达到了1202和1203两个队上,令他们从这七口井的两端往中间打。

这不明摆着让两头猛虎争雄吗?

1202队和1203队的双雄之争已不可避免!

这热闹劲儿!两个队、两座钻塔,排列在同一线上,那大草原一展平地,虽隔数千米,却如咫尺对阵,对手们真是到了相见分外眼红之势,就差各执兵器对搏了!只见比赛工地上人影与钻杆日夜交相辉映,分不清机声和人声,一句话:谁要在此时说闲话、挡他们一阵子活,他们就会把你从井台上扔下去。不是无情,而是他们现在的眼里只盯着中间的那口井。这不明摆着,二三得六,第七口井是两队的争夺焦点,谁先夺得,谁就是胜者。对军人出身的人而言,荣誉胜似生命。

短兵相接、白刃格斗就在两队几乎同时完成各自的第三口井的固井时。当时1202队正在卸钻杆,而1203队已卸完了两排(总计应为7排120根钻杆),这让1202队急坏了。红旗班班长、司钻张石琳一面派出“情报员”来回传递着1203队的进度,一面合理安排卸杆和在场地滚杆的人力,同时改进措施,不断加快卸杆的速度,由开始的半小时卸一根钻杆到最后只用六七分钟,十几个工人简直就是在拼命……晨曦初露时,1202队终于卸下最后一根钻杆。

他们胜利啦!提前把井位移到两队中间的那口第七号井……

此后不久,国家主席刘少奇视察大庆,听说1202队正在瞄准苏联功勋队的目标进军时,非常高兴地来到井台握着工人们的手说:“祝你们胜利,祝你们成功!”当听说不少工人是吃着野菜团子和玉米面糊、身患浮肿在坚持战斗时,国家主席沉默了许久说:我们现在都是在紧着裤腰带过日子,希望你们注意劳逸结合。

面对如此强度的工作,面对一个个脸色发青、皮肤浮肿的工人们,堂堂国家主席能送的仅仅只是一句安慰的话。这就是那个极度困难的年代。但工人们依然壮志凌云,他们喊出了“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誓超功勋队,拼死硬到底”的豪迈誓言。

任务如此艰巨,战斗如此残酷,生活又那样困苦。有一天柴油机司机蒋世昌在擦洗小油缸时,因为饥饿无力,擦着擦着,就昏倒在地,后经队友们抢救方才清醒过来……在1202队夺冠之战最激烈时,会战副总指挥张文彬来到队上看着自己的队伍吃着酱油加开水的菜汤,干着常人几倍的工作量,忍不住泪流满面……

至当年11月,1202队打完最后一口井,以9个半月的时间,钻井31746米的成绩超过了苏联格列尼亚功勋队的纪录,一举夺得当时的快速打井世界冠军。

余秋里听到这消息后,欣喜地让会战指挥部给1202队送去两头大肥猪以示犒劳。

其实,在“生产运动会”上,瞄准世界冠军目标的不仅是1202队。王进喜的1205队从来就没有服气过1202队。当大伙儿听说余秋里部长把夺冠的对联送给了1202队时,他们也把迎新年的辞旧迎新之夜当作了誓师之夜。大伙儿个个摩拳擦掌地表示:咱是铁人标杆队,咱的红旗不能褪色。1202队能干到的事我们铁人钻井队绝不少一米!

1205队后来跟1202队较上了劲,第一次挑战是瞄着年创5万米的世界冠军目标。后来两个队双双实现。

第二次挑战是在1966年,这一年在中国历史上极不平凡,“文革”的风暴已乍起,造反派煽动的大串联搅得全国不安宁,大庆也不例外。但1205队和1202队的比赛没有停止。那年正好听说美国有个年创9万米的王牌钻井队,王进喜他们就在8、9月份继突破5万米任务后,一鼓作气,直逼10万米。这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在这年5月初,周恩来总理最后一次来到大庆视察,听说1202队和王进喜的队决心在上半年打井5万米、再超苏联功勋队时,周恩来非常高兴,并拉着王进喜和1202队老队长张云清的手说:“打上5万米时一定告诉我,国务院要向你们祝贺!”9月,大庆工人报捷团到北京参加国庆观礼。周恩来见到王进喜时,就伸出五指晃了晃。王进喜一见就明白,笑了:“总理,我们到8月18日,就打了5万米,现在两个队都准备向年钻进10万米的目标进军呢!”周恩来一听大喜,说:“好,我祝贺你们!”并再三托嘱:真到10万米时,一定告诉我,我请你们两个队的工人同志们进中南海。可是历史遗憾地失去了这一幕:当王进喜他们双双创造10万米纪录、向中南海汇报时,周总理已经身不由己地整天忙乎平息造反派的种种纠缠而无暇接待大庆的同志。

在大庆采访时,当我来到1202队这支英雄队伍的荣誉陈列室,看到这儿挂满了会战时期余秋里部长等领导颁发给他们的一面面带着油腥味的红旗时,敬佩之意油然升起。然而就是这样的一支钢铁铸成的英雄队伍,他们在“文革”中也经受了不该有的耻辱。有个造反派队伍来到1202队让他们搞所谓的“停生产闹革命”。1202队的职工们不答应。造反派们就嘲笑1202队的人是“不知路线斗争只知道生产的瞎牛”。1202队的工人回答说:“谁说我们不知路线?从宿舍到食堂,再从食堂到钻台,这就是我们的路线。”造反派们一阵哄笑。钻工们则一阵大笑。

“造反派在‘文革’中要批斗余部长、康部长,硬让承认他们是我们的黑后台,并要烧掉当年我们用血和汗凝成的夺冠红旗。我们没有答应,并且机智地将这些红旗保存了下来。”一位1202队老钻工深情地告诉我,他就是“文革”中冒着生命保护了这些红旗的那个人。

我向这位老同志伸出了敬意之手。因为是他让历史得以完整地保留了,而且让我们后代得以从那一面面溅着斑斑油痕的红旗上一次次重新感受大庆红旗来之不易的历史与岁月。

余秋里善于用标杆队的形式来激励队伍向一个通常看起来不易达到的目标奋进,并实现之。对此,他本人有过一段话:“干工作就得这样,有些时候你看起来够不着的东西就得跳一跳。大庆会战困难得很嘞!我们又想搞出大名堂。不这样不行。抓几个标杆也不是什么新名堂。1941年最艰苦的时候,我们部队就有两三个代表连队。这两三个代表连的装备非同一般,全是缴获的日本鬼子的武器,抬着重机枪,扛着轻机枪,还有榴弹筒、六○炮,总之,小日本鬼子有的我们这几个连队也都有。连长指导员就是王八盒子,小手枪。每次开群众大会,代表连就绕场一周,让群众看。然后表演,刺杀、投弹,吼声比日本鬼子还大,我们的群众就有信心啦!”何谓将之道?这便是。

1202队的一位“老会战”曾经如此自豪地对我说:“余部长的用兵之道,就是善于抓典型来带动全体。可以说,大庆会战能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搞出大名堂,就是余秋里部长用了一个王进喜的典型和我们1202队与1205队两把尖刀。所以天大的困难,我们一上,其他队伍也就跟着上了,这样就不会不胜利的。”

是军事艺术?还是政工艺术?是物质力量?还是精神力量?皆有之吧!不,准确地说,这是余秋里的艺术。

但有人在执行“余秋里艺术”时也会走样的。

你不是说大干吗?不是要速度吗?邪的也出来了:横穿萨尔图有条铁道,油建大队的刘万宝等人扛着大口径的钢管走着走着觉得又累又慢,这刘万宝便把钢管往铁道双轨上一放,那钢管“当当啷啷”地滚出十几米。嘿,这可是又省劲又抢时间的好法子喔!来来,大家跟我学:把肩上的钢管放在铁轨上,轻点轻点啊,别破坏了国家的铁路啊!火车来了大伙就赶紧把钢管往一边甩啊,千万要注意火车的安全啊!瞧这刘万宝,还真有“安全”意识。

工人们把钢管往铁轨上一放,再用镐一撬,这几百斤的大钢管“哧溜哧溜”地往前就走……哈哈哈,省劲又快速!大伙儿乐得直击掌。

运钢管的速度直线上升。

可北京这边的情况却大不妙:

“喂,是石油部吗?给我接余部长办公室!”电话里,有人口气很大,声音也大。

石油部的接线员心想:你是什么人?敢这么要我们余部长的电话哩!

“我是铁道部长!你马上给我接通余部长的电话!马上!”

接线员不敢再问什么了。赶紧把插头插到余部长的专线电话线孔。

“什么?是我们的工人误了国际列车?乱弹琴!好好,我马上派人去处理!对不起啊,我余秋里先向你赔不是!”正在埋头处理公务的余秋里,突然被铁道部长的电话搅和了,气呼呼地走到孙敬文副部长办公室。

“老孙啊,看来你得亲自出马一趟了。”余秋里闷着头,有些怒,又有些喜似的说。

“上哪?”孙敬文感到突然。

“大庆。大庆去。跟铁道部的一名副部长一起去。”

“怎么,我们的人跟铁道部闹上劲了?”孙敬文问。

余秋里点点头,说:“偷懒嘞!运钢管占了人家的铁道,害得国际列车进站时为躲开钢管把信号灯都打了。”

孙敬文奉命匆匆赶到会战现场。见运钢管的队伍正热火朝天地在铁轨上运送着输油钢管,那又快又省劲的场面,着实让他暗暗乐了一把。但他不能笑,于是只好心笑肉不笑地板着脸问油建指挥部的人:“这个队伍是谁带的?为什么这么干?”

刘万宝一见是副部长来了,吓得连腰上扎着的那根麻绳都掉了链,赶紧双手按住裤子,回答道:“我,副大队长刘万宝。”

“刘万宝?保什么?你这么干能保什么?”孙敬文见这干活不要脸面的副大队长,又气又好笑,但仍然装着很严肃的样儿。

“保任务,保余部长说的高速度!”

“屁话!有你这么保高速度的吗?余部长是让你在铁轨上保高速度的吗?你今天给我说说清楚,啊?有这回事吗?”孙敬文这回真火了。

刘万宝紧张得站在那儿直哆嗦。“没、没有……我们以后不敢再这么干了。”

孙敬文想笑,又没笑出,于是口气缓和了许多,反问道:“我说不让干了吗?啊?我是让你们注意安全!别误了人家火车!”说完,副部长连个招呼都没打,便直奔当地的铁路党委办公室。

刘万宝弄不明白了,愣在那儿,一直等孙副部长的身影在他视线里消失了也还没弄明白。

“副大队长,还愣着干什么?继续干吧!”工人们在一边重新扛起钢管往铁轨上放着,笑嘻嘻地冲副大队长说着。

“你们、你们怎么又要这么干了?”刘万宝吓坏了。

工人们乐得更带劲了:“你忘了孙副部长最后对你说的什么?”

“什么?”刘万宝还在发蒙。

“孙副部长的原话是:‘我说不让干了吗?’”

是啊,孙副部长是说的这话嘛!刘万宝猛然省悟地拍着脑袋,自个儿也笑了起来。

“副大队长,那到底还干不干了?”工人们狡黠地问。

“干啊!不干出得了余部长要的高速度吗?”刘万宝底气十足地吆喝道,完后又重重地补了一句:“谁要再误了来往的火车,老子真的不客气了!”

“放心吧,副大队长,误不了!”几十条汉子响亮地齐声回答。瞬间,一根根钢管又开始在铁轨上飞奔起来……

据说孙敬文回部里向余秋里将此事汇报后,余秋里抿了抿嘴,笑笑,再没说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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