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炼狱
百分之四十的篱雀可以存活,她心想,我会熬过这个冬季。
她的手指在雪地中摸索,找寻可以握住的东西。第二次重击打中她的后脑。
35
二〇〇〇年二月二十九日。碧悠维卡区,集装箱港口。
哈利把车停在工人小屋旁,小屋位于山丘顶部,他在碧悠维卡区平坦的码头区只找到这一座山丘。天气突然暖和起来,积雪开始融化。白雪闪闪发亮,是美好的一天。他走在如乐高积木般堆放的集装箱之间,头顶的艳阳在柏油路上投下锯齿状的影子。集装箱上的文字和符号说明它们来自遥远的地方,如中国台湾、布宜诺斯艾利斯、开普敦。哈利站在码头边,闭上眼睛,吸进海水、被阳光晒暖的沥青和柴油混合的气味,放任想象力驰骋。他睁开双眼,一艘丹麦渡轮悄然进入他的视线。那艘渡轮看起来像一台冰箱,一台运送同一群人来回、提供休闲运输服务的冰箱。
他知道要从霍赫纳和乌利亚的会面中找出线索已然太迟,他甚至连他们是不是在这个集装箱港口会面都不确定,菲力斯塔区的集装箱港口也同样有可能是会面地点。然而他依然希望这个会面地点能告诉他一些信息或者刺激他的想象力。
他朝码头边突出的轮胎踢了一脚。也许今年夏天他该买一艘船,载爸爸和妹妹出海游玩。爸爸得出门走走。自从八年前妈妈去世,曾经喜好交际的老爸就变得独来独往。妹妹虽不太能自食其力,却常能令人忘记她患有唐氏综合征。
一只鸟欢快地在集装箱间飞行俯冲。蓝山雀的飞行时速可达二十八公里。这是爱伦告诉他的。绿头鸭的飞行时速可达六十二公里。两者都是飞行能手。不,妹妹没有问题,他更担心的是爸爸。
哈利努力集中精神。他已将霍赫纳说的话原原本本写进报告,这时他极力回想霍赫纳的面容,想知道他没说出口的究竟是什么。乌利亚长什么样子?霍赫纳没能做出太多描述,但是要形容一个人的长相,通常会从最显著、最突出的特征说起。而霍赫纳说的第一点就是乌利亚有一双蓝色的眼睛。除非霍赫纳认为蓝眼珠很罕见,否则这个描述意味着乌利亚没有显而易见的残疾,无论是行走还是语言障碍等。乌利亚会说德语和英语,而且去过德国一个叫森汉姆的地方。哈利的目光跟随那艘丹麦渡轮移动,渡轮正驶往德勒巴克市。乌利亚游历甚广。乌利亚有没有出过海?哈利思忖。他查过地图集,连德国出版的地图集都查过了,但到处都找不到一个叫森汉姆的地方。这个地名有可能是霍赫纳瞎掰的,也许并不重要。
霍赫纳说乌利亚怀有恨意。所以也许哈利的猜测是正确的——他们在寻找的这个人具备个人动机。但这个人恨的是什么?
太阳沉落在候福德亚岛后方,奥斯陆峡湾吹来的微风立刻冷冽起来。哈利将外套裹得紧了些,往车子的方向走回去。那五十万克朗呢?乌利亚是从幕后指使的大人物手里拿到这笔钱的,还是他独挑大梁,自己出钱?
哈利拿出手机,一部诺基亚手机,轻薄小巧,刚买来两星期。他抗拒用手机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最后是爱伦说服他买了一部。他输入爱伦的号码。“嘿,爱伦,我是哈利,你现在一个人吗?好。我要你集中精神。对,是小游戏,准备好了吗?”
过去他们经常玩这种小游戏。“小游戏”一开始,哈利会给出许多口头提示,没有背景介绍,也没有线索指向他讲的内容,只有短句——最多五个词,没有固定顺序。他们花了许多时间才想出这个游戏。最重要的规则是至少要有五个短句,但不能超过十个。哈利之所以有这个游戏灵感,是因为有一次他跟爱伦打赌,赌注是值一次班,他赌爱伦在看过一组图片之后无法记住顺序。一组图片只能看两分钟,一张图看两秒。哈利输了三次之后终于投降。后来爱伦告诉他,她用的方法是不把图片视为图片,而是把每张图联想成一个人或一个动作,然后在图片翻回背面之后编出一个故事。后来哈利把爱伦的联想技巧用在工作上,有时效果十分惊人。
“男人,七十岁,”哈利缓缓地说,“挪威人。五十万克朗。充满仇恨。蓝色眼珠。马克林步枪。说德语。身体健康。港口走私枪。希恩市练枪。就这样。”
他坐上车。“什么也没想到?我想也是。好吧。反正试试也好。谢啦。保重。”
车子开到邮局前的环形十字路口时,哈利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便打电话给爱伦:“爱伦?又是我。我忘了一点。你在听吗?超过五十年没拿枪。我再说一次。超过五十……对,我知道超过五个词了。还是什么都没想到?可恶,我错过要转弯的路口了!待会儿见,爱伦。”
哈利把手机放在乘客座上,专心开车。车子刚转出路口,手机就响了起来。
“我是哈利。什么?你怎么会这样想?对,对,别生气,爱伦。有时我就是会忘记你也不知道自己的糨糊是怎么运作的。头脑!我是说你那个又发达又美丽的头脑!对,你一说我就明白了。谢谢你。”
他放下手机,猛然记起自己欠爱伦三个班。如今他已不在犯罪特警队,得找别的方式来偿还了。他思索着有什么其他方式,想了大约三秒。
36
二〇〇〇年三月一日。伊斯凡路。
门打开,哈利往门内看去,和一张爬满皱纹的脸上的蓝色眼珠四目交接。
“我是哈利·霍勒,我是警察,”他说,“今天早上打过电话。”
“对。”
老人的白发梳理整齐,横向盖过他的高额头,身穿一件针织羊毛衫,里面打了条领带。这栋红色双拼公寓位于奥斯陆北区安静富饶的郊区,门口外的信箱上写着“伊凡和辛娜·尤尔”。
“霍勒警监,请进。”老人的声音冷静坚定,他的风度举止使他看起来比一般人印象中的伊凡·尤尔教授要年轻许多。哈利对这位历史学教授做了一番研究,知道他曾参加反抗运动。尤尔教授虽已退休,但仍被公认为挪威最重要的研究德军占领时期历史和国家集会党的专家。
哈利弯腰脱鞋,只见面前墙壁挂着许多小相框,相框里是微微褪色的黑白老照片。其中一张照片是身穿护士制服的年轻女子,另一张是身穿白色外套的年轻男子。
两人走进客厅,客厅里一只艾尔谷犬停止吠叫,尽职地嗅了嗅哈利的胯部,然后走到尤尔的扶手椅旁趴下。
“我读过一些你在《达沙日报》上写的有关法西斯和国家社会主义的文章。”哈利坐下之后说。
“天哪,原来真的有人会看《达沙日报》。”尤尔微笑说。
“你似乎强烈警告我们要注意现在的新纳粹党。”
“不是警告,我只是指出一些相似的历史。历史学家的责任是揭露,不是评价。”尤尔点燃烟斗,“很多人认为对与错是固定、绝对的,但其实并非如此,对错的判断会随时间而改变。历史学家的工作主要是找出历史真相,去看数据说些什么,然后客观冷静地公开。如果历史学家介入评价人类的蠢事,从后世的眼光来看,我们的工作会变得跟化石一样,成为当时正统观念的遗骸。”一缕蓝烟在空气中冉冉上升。“不过你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问这个吧?”
“我们是想问你能不能帮我们找一个男人。”
“你在电话中提过,这个人是谁?”
“现在还不知道,但我们推断他是挪威人,眼睛是蓝色的,七十岁,会说德语。”
“还有呢?”
“就这些。”
尤尔大笑:“呃,可能的人选应该不少吧。”
“对,挪威超过七十岁的男人有十五万八千个,我猜其中大约有十万人的眼睛是蓝色的,而且会说德语。”
尤尔扬起双眉。哈利羞怯地笑了笑:“这是统计处的资料,我查过了,好玩而已。”
“你认为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我正要说。据说这个人有五十多年没拿枪了。我是在想,或者说,我的同事是这样想的,五十多年是超过五十年,但少于六十年。”
“逻辑上是这样。”
“对,她非常……有逻辑。所以说,假设那是五十五年前的事,那么就回到了‘二战’中期,当年这个人大约二十岁,而且会用枪。当时所有拥有私人枪支的挪威人都必须把枪上缴德军,那么这个人会在什么地方?”
哈利伸出三根手指数着:“第一,他可能是反抗军成员。第二,他可能飞到了英国。第三,他可能在东部战线跟德军并肩作战。他的德语说得比英语好,所以……”
“所以你的同事判断他一定是在前线作战,对不对?”尤尔问道。
“对。”
尤尔吸着烟斗。“很多反抗军成员也必须学德语,”他说,“以此来进行渗透、监视等,而且你们忘了瑞典警察中也有挪威人。”
“所以这个推论不成立喽?”
“呃,我只是把我的想法说出来,”尤尔说,“自愿上前线作战的挪威人大约有一万五千人,其中七千人被征召,因此他们可以使用武器。这个人数比逃到英国加入英军的人数高出很多。虽然战争末期反抗军人数更多,但很少有反抗军能够拿到武器。”
尤尔微微一笑:“我们暂时先假设你们的推断是正确的,但是很显然,这些曾上前线作战的人不会在电话簿里把自己的头衔写成前武装党卫队队员,不过我想你应该找到了可以去哪里搜寻,对不对?”
哈利点了点头:“叛国者数据库。这个数据库里的档案根据姓名和法院审判资料归档。这几天我一直在看这个数据库的档案。我原本希望他们很多人都已经去世了,那么剩下的人数我就能应付得来,可是我错了。”
“没错,他们是强悍的老鸟。”尤尔笑着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跟你联络。你对这些士兵的背景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希望你可以帮我了解这种人在想什么,有什么事会让他们发怒。”
“霍勒警监,谢谢你对我这么有信心,但我是个历史学家,我对个人动机知道的不比别人多。你也许知道,我曾经是米洛格反抗军成员,但这个身份并不会让我了解自愿前往东部战线作战的人的心理。”
“我想你知道很多,尤尔先生。”
“是吗?”
“我想你知道我的意思。我的研究工作做得很彻底。”
尤尔吸着烟斗,看着哈利。在随之而来的静默中,哈利察觉到有人站在客厅门廊,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老妇人。老妇人温柔冷静的眼眸正看着他。
“辛娜,我们只是在聊天而已。”尤尔说。
老妇人面露愉悦之色,向哈利点了点头,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和尤尔目光相接后便闭上了嘴,又点了点头,静静关门离去。
“所以你已经知道了?”尤尔问。
“对。她是东部战线的护士,对不对?”
“她派驻在列宁格勒,从一九四二年一直到一九四四年三月撤退。”尤尔放下烟斗,“你们为什么要找这个人?”
“坦白说,我们也不知道,但可能有一场暗杀行动正在酝酿中。”
“嗯。”
“所以我们应该锁定什么样的人?古怪的人,仍然效忠纳粹的人,还是罪犯?”
尤尔摇摇头:“大部分的党卫队队员在前线服役之后,回国融入了社会。他们虽然被贴上叛国贼的标签,但令人意外的是,很多人在社会上适应得非常好。或许也没那么令人意外吧。所谓天资聪慧的人,通常就是那些能在非常时刻做出判断的人,比如说在战争时期。”
“所以我们要找的人是个成功人士?”
“绝对是的。”
“社会的中坚分子?”
“他很可能无法担任国家金融和政治上的重要职位。”
“但他也可能是生意人,一个私营企业家。可以肯定的是他赚的钱足够让他买一把价值五十万克朗的枪。他想杀的可能会是谁呢?”
“跟他曾经在前线作战有必然关系吗?”
“我的感觉是可能有关。”
“那么动机是复仇了?”
“这会不合理吗?”
“不会,一点也不会。很多上过前线的人视自己为战争中真正的爱国者,他们认为以一九四〇年的世界局势来看,他们的所作所为对国家最有利。他们认为我们把他们贴上叛国贼的标签完全扭曲了正义。”
“所以说……”
尤尔挠挠耳背:“呃,让他们接受审判的法官大部分都已经过世了,那些为审判奠定基础的政治家也所剩无几。复仇的动机看起来很单薄。”
哈利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只是想把手中几条破碎的线索硬凑起来。”
尤尔瞥了手表一眼:“我答应你会想想这件事,但我真的不确定能否帮上忙。”
“还是很谢谢你。”哈利说,站了起来。这时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从夹克口袋中拿出一沓折叠的纸张。
“对了,我在约翰内斯堡讯问过一个证人,这是讯问报告复印件,请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重要线索。”
尤尔嘴上说好,却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不好。
哈利来到玄关穿鞋,指了指墙上照片中穿白色外套的男子:“这是你吗?”
“那是二十世纪前半叶的我,”尤尔笑说,“战前在德国拍的。原本我应该追随父亲和祖父的脚步去德国学医,战争爆发后,我返回挪威,在船上开始撰写我第一本历史书。后来再说什么都太迟了:我已经对历史着迷了。”
“所以你放弃了医学?”
“这要看你用什么眼光看待这件事。我想找出一个原因,说明为什么一个人和一种意识形态可以蛊惑那么多人。可能我也想找出解毒剂吧,”尤尔笑道,“那时候的我非常年轻。”
37
二〇〇〇年三月一日。洲际饭店,一楼。
“很高兴我们能这样见面。”布兰豪格举起酒杯。
两人举杯敬酒,奥黛·希尔德对外交部副部长布兰豪格微笑。
“而且不是只谈公事而已。”布兰豪格说,凝视着奥黛,直到她低下头去。布兰豪格仔细打量她。她不是那种妩媚动人的类型,五官有点粗糙,身材颇为丰腴,但她自有一种魅力和风情,而且拥有年轻的身体。
今天早上奥黛从职员办公室打电话给布兰豪格,说有一件不寻常的案子需要他给个建议,但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叫去了布兰豪格的办公室。她一踏进办公室,布兰豪格立刻说他没有时间,但可以下班后边用餐边讨论。
“我们这些公仆也要有点额外津贴才对。”布兰豪格说。奥黛心想他指的应该是餐饮补贴。
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得相当顺利。餐厅领班带领他们前往布兰豪格常坐的那张桌子,而且就布兰豪格所见,餐厅里没有他认识的人。
“对,昨天我们碰到一个奇怪的案子。”奥黛说,让服务生替她打开餐巾,放在她大腿上,“有个老人坚持说我们欠他钱,也就是外交部欠他钱。他说我们欠他将近两百万克朗,手里拿着一封一九七〇年寄出的信。”奥黛的眼珠转了转。
她不应该化这么浓的妆,布兰豪格心想。“我们为什么欠他钱?”
“他说战争时期他是个商船船员,好像跟挪威海运及贸易使团有关,他说他们扣留他的报酬。”
“哦,对,我想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能再等了,我们欺骗了他和其他船员,上帝会惩罚我们犯下的罪行。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喝酒或生病,但他看起来气色不太好。他带了一封信,签名的是孟买的挪威总领事,时间是一九四四年。总领事在信中说他代表挪威做出保证,一定会支付船员冒着战争风险在挪威商船队服务四年的奖金尾款。如果不是因为那封信,我们早就请他离开了,也不会拿这种小事来打扰您。”
“你要找我随时都行,奥黛·希尔德。”他说,心头突然一惊:她的名字是叫奥黛·希尔德吗?“可怜的家伙,”布兰豪格说,对服务生比了个手势,示意再拿酒来,“这件事的悲惨之处在于他说的全都没错。挪威海运及贸易使团的建立是用来管理没被德军占领的商船队的。这个组织一部分符合政治利益,一部分符合商业利益。就拿英国来说,他们付了大笔的风险奖金给使团,利用挪威商船队来运输货品。但这些钱并没有付给船员,而是直接进了船主的口袋和国库,涉及金额高达数亿克朗。商船队员通过法律途径想拿回他们的钱,但一九五四年最高法院判决他们败诉。挪威议会在一九七二年通过了一项法案,承认商船队员有权领回他们的报酬。”
“这个人好像什么也没领到,因为他是在中国海域被日本人的鱼雷追着打,而不是被德国人打。他是这样说的。”
“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名字?”
“康拉德·奥斯奈。等一下,我拿他的信给你看。他算出了我们欠他的本金加利息。”她弯腰去包里找信,上臂不断抖动。
她应该多做点运动,布兰豪格心想。只要减个四公斤,奥黛就会是丰满而不是……肥胖。“没关系,”他说,“我不用看那封信。挪威海运及贸易使团隶属于商业部。”
她抬头朝他望去:“他坚持说外交部欠他钱,还给了我们两个星期的期限。”
布兰豪格闻言大笑:“真的?事情都已经过去六十年了,有什么好急的?”
“他没说,他只说如果我们不付他钱,就得承担后果。”
“我的老天。”布兰豪格等服务生替他们倒完酒,才倾身向前说,“我最讨厌承担后果,你说是吧?”奥黛微微一笑,有些迟疑。
布兰豪格举起酒杯。
“我在想这件案子我们该怎么处理?”她说。
“别管它,”他说,“不过我也在想一件事,奥黛。”
“什么事?”
“你有没有看过外交部在这里的房间?”
奥黛又微微一笑,说她没看过。
38
二〇〇〇年三月二日。伊拉区,焦点健身中心。
哈利踩着踏板,汗流浃背。心肺功能训练室摆着十八台先进的健身单车,每台单车上都坐着一个颇具吸引力的所谓“都会”人士,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挂在天花板上的静音电视。哈利看的是《鲁滨孙探险记》,里面的艾莉莎正在说话,看她的嘴形是在说她受不了波普了。哈利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这是重播。
那不吸引我!扬声器大声放着流行歌曲。
不,呃,不过真令人惊讶,哈利心想。他不喜欢吵闹的音乐,也不喜欢听见自己的肺发出刺耳的呼吸声。他大可在警察总署健身房里免费运动,但爱伦说服他加入焦点健身中心。他答应加入。后来爱伦继续劝说他参加有氧课程时,他便断然拒绝。加入一群喜欢快餐音乐的人跟着音乐做动作,看着有氧老师在前方龇牙咧嘴地笑着,激励大家加把劲,大喊“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之类的口号,这些对哈利而言,根本就是自我贬低的行为,完全不能理解。在他看来,来焦点健身中心运动的最大好处,莫过于能一边运动一边收看《鲁滨孙探险记》,而且不必跟汤姆·瓦勒共处一室。汤姆的闲暇时间似乎全花在警察总署健身房里。哈利迅速朝四周望了一圈,确定今晚他仍是这里最高龄的会员。心肺功能训练室里几乎清一色是女性,耳朵塞着随身听耳机,每隔一段时间就朝他的方向偷看一眼。她们看的不是哈利,而是哈利旁边坐着的那位挪威最有名的脱口秀演员。他身穿灰色连帽上衣,刘海下方不见一滴汗珠。哈利那台单车的控制屏幕上显示一句话:你骑得很好。
但打扮得很烂,哈利心想,低头看了看他那件松垮褪色的慢跑裤。他不时地把裤腰拉高,因为手机就挂在腰际松紧带上。而他脚上那双破旧的阿迪达斯运动鞋既不够新,赶不上潮流,又不够旧,赶不上复古风。身上那件八十年代英伦摇滚天团“快乐小分队”T恤曾是风靡一时的街头穿着,如今传达的信息却是这人已经很多年没跟上流行音乐的脚步了。但这些尚不足以让哈利汗颜,直到他的手机响起,十七双责备的目光朝他射来,包括那个脱口秀演员,他才觉得无地自容。他从腰际取下那个黑色“小恶魔”。
“我是哈利。”
那不吸引我!扬声器又大声唱到这一句。
“我是尤尔,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那只是音乐而已。”
“你喘得跟海象一样,等你方便再回我电话吧。”
“我现在很方便,我在健身房。”
“那好吧。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看过你在约翰内斯堡的讯问报告了,你怎么没跟我说他去过森汉姆?”
“你是说乌利亚?那很重要吗?我根本不确定那个地名我有没有听对,而且我查过德国地图,都没找到森汉姆这个地方。”
“我的回答是,对,很重要。如果你不确定他是不是上过前线,现在可以确定了。百分之百确定。森汉姆是个小地方,我听说的去过森汉姆的挪威人都是在‘二战’时期去的,他们去那里的训练营接受训练,然后才前往东部战线。你在德国地图上找不到森汉姆是因为森汉姆不在德国,而是在法国阿尔萨斯。”
“可是……”
“阿尔萨斯在历史上有时属于法国,有时属于德国,所以那里的人会说德语。我们要找的这个人既然去过森汉姆,那么可能的人选就大大减少了。因为只有诺尔兰军团和挪威军团的士兵会在那里接受训练。更好的是,我可以介绍你认识一个人,他去过森汉姆,而且一定很乐意帮忙。”
“真的?”
“他是诺尔兰军团的士兵,上过前线作战。一九四四年他自愿加入反抗军。”
“哇。”
“他生在偏远农村,父母和兄长都是国家集会党狂热分子,所以他被迫从军,上前线作战。他从来没相信过纳粹,一九四三年在列宁格勒当了逃兵。他曾短暂地被俄军俘虏,后来跟俄军一起战斗,最后才想办法从瑞典回到挪威。”
“你相信一个上过东部战线的士兵?”
尤尔大笑:“绝对相信。”
“你为什么笑?”
“说来话长。”
“我时间多的是。”
“我们命令他杀了一个家人。”
哈利踩踏板的脚停了下来。尤尔清了清喉咙:“我们是在诺玛迦区发现他的,诺玛迦位于伍立弗斯特以北,当时我们都不相信他说的事。我们认为他是间谍,原本想一枪毙了他。我们跟奥斯陆警方数据库有联系,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核对他说的事。根据报告,他真的曾在前线失踪,据推测是当了逃兵。他的家庭背景也核对无误,而且他有文件能证明他的身份是真的。当然这些都有可能是德军伪造出来的,所以我们决定测试他。”尤尔顿了顿。
“然后呢?”
“我们把他藏在一间小屋里,离我们和德军都很远。有人建议我们命令他去杀掉加入国家集会党的哥哥。这个构想主要是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我们对他下达这个命令时,他一句话也没说,但第二天我们去小屋查看,他已经不在了。我们很确定他逃跑了,但是两天后他再次出现,说自己回了位于居德布兰的老家农庄。几天后,我们收到居德布兰的弟兄报告,他的一个哥哥死在牛棚,另外一个哥哥死在谷仓,他的父母死在客厅地板上。”
“我的天哪,”哈利说,“这个人一定是疯了。”
“可能吧。我们都疯了。那时候在打仗。再说,我们再也没提起这件事,那时没提,后来也没提。你也不应该……”
“当然不会。他住在哪里?”
“他就住在奥斯陆,应该是霍尔门科伦区。”
“他的名字是……?”
“樊科,辛德·樊科。”
“太好了,我会跟他联络。尤尔先生,谢谢您。”
电视屏幕上是波普的极近特写,他正流着眼泪跟家人打招呼。哈利把手机挂回运动裤腰际,提了提裤腰,朝力量训练室大步走去。
仙妮亚·唐恩依然高声唱道:那不吸引我。
39
二〇〇〇年三月二日。黑德哈路,男士试衣间。
“超级一一〇纯羊毛面料,”女售货员替老人拿起西装外套,“顶级的面料,非常轻,而且耐穿。”
“我只会穿一次。”老人微笑说。
“哦,”女售货员有些尴尬,“呃,我们有一些比较便宜……”
老人端详镜中的自己:“这套就可以了。”
“这套西装选用经典剪裁,”女售货员保证说,“是我们店里最经典的款式。”
老人猛然弯下腰。女售货员惊呆了,看着老人:“您是不是不舒服?我要不要……”
“不用了,只是小阵痛而已,一会儿就没事了。”老人直起身子,“裤子什么时候可以做好?”
“如果您不赶的话,下星期三可以做好。您要在特别的场合穿吗?”
“对,不过星期三可以。”
老人掏出一沓百元大钞付款。
正当老人在点钞票时,女售货员说:“我敢说,这套西装您可以穿一辈子。”
老人大笑,笑声震耳。即使在他离去后,笑声仍在女售货员耳边萦绕。
40
二〇〇〇年三月三日。霍尔门科伦区。
哈利在霍尔门科伦路的贝瑟德车站附近找到了他要找的门牌号码。这是一栋黑色大木屋,坐落在高大的冷杉林下。黑木屋前有一条碎石车道,哈利把车开上平坦区域,然后掉头。他想把车停在坡道上,但是才推入一挡,车子就咳了好大一声,随即熄火。哈利咒骂出声,转动钥匙想发动引擎,但马达只是不断呻吟。
他下了车,爬上车道朝黑木屋走去,这时一名女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显然没听见他驱车来到的声音,在阶梯上停下脚步,面露询问的微笑。
“早安,”哈利说,头朝他的车子侧了侧,“它有点不舒服,需要……吃药。”
“吃药?”女子的声音温暖低沉。
“对,它好像染上了最近流行的感冒。”
女子笑得欢快了些。她看起来三十多岁,身穿一件素面黑色外套,流露出不经意的优雅。哈利知道这样一件外套价格不菲。
“我正要出门,”女子说,“你是来这里找人的吗?”
“应该是吧,请问辛德·樊科是不是住在这里?”
“可以这样说,”女子说,“只不过你来晚了几个月,我父亲搬到城里去了。”
哈利走得更近了些,看得出这女子十分有吸引力。她说话的方式带有一种轻松的态度,而且她直视哈利的双眼,表现得相当自信。她是个职业女性,哈利猜想。她的工作需要冷静、理性的头脑,可能是房屋中介、银行部门主管、公务员之类的。无论她做的是什么工作,哈利都能确定她非常富有。哈利之所以如此判断,不只是因为她的外套和她身后那栋大木屋,还因为她的神态和高耸的颧骨流露出的贵族气息。女子步下台阶,仿佛一直在走直线,她走下台阶的动作看起来简单直接。跳过芭蕾,哈利心想。
“我能帮得上忙吗?”
女子发音清楚,语调重音放在“我”,清晰鲜明,仿佛舞台剧的台词。
“我是警察。”哈利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找寻证件,但女子挥了挥手,表示没有必要。
“是的,我有事想找你父亲谈。”
哈利注意到自己的语调不由自主地比平常正式许多,不禁有点烦躁起来。
“有什么事吗?”
“我们在找一个人,希望你父亲能帮忙。”
“你们在找什么人?”
“我恐怕没办法说明。”
“好。”女子点了点头,仿佛哈利刚通过了测试。
“不过既然你说他已经不住在这里了……”哈利以手遮眉,看见了女子纤细的双手。学过钢琴,他心想。女子眼角有鱼尾纹,也许她真的年过三十了。
“他的确不住在这里了,”女子说,“他搬到了麦佑斯登区威博街十八号,如果他不在家,就是在大学图书馆。”
大学图书馆。女子咬字清晰,不浪费任何音节。
“威博街十八号,我知道了。”
“很好。”
“好的。”
哈利点了点头,然后不断点头,像只狗。女子面露微笑,嘴唇紧闭,双眉扬起,仿佛在说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会议到此结束。
“我知道了。”哈利又说了一次。
女子有两道黑眉,眉形一致。精心修过,哈利心想。但修得不着痕迹。
“我得走了,”女子说,“我要搭电车……”
“我知道了。”哈利说了第三次,却仍动也不动。
“希望你找到我父亲。”
“我会的。”
“再见。”女子抬脚离开,高跟鞋踩得碎石咯吱作响。
“呃……我有个小问题……”哈利说。
“谢谢你帮忙。”
“不客气,”女子说,“你确定不会绕太远的路吗?”
“一点也不会,我也要往这个方向走。”哈利说着朝那双肯定十分昂贵的真皮手套望去,只见手套因为推车而染上了灰扑扑的尘土。“重点在于这辆车能不能跑完全程。”哈利说。
“这辆车似乎有过辉煌的历史。”女子指了指仪表板上的大洞,只见洞里冒出纠缠着的红黄电线。那个洞原本容纳的是收音机。
“小偷破门而入,”哈利说,“所以车门锁不上,锁被撬坏了。”
“所以这辆车现在向所有人开放了?”
“对,老了就是这样。”
女子笑道:“是吗?”
哈利瞥了女子一眼。她也许是那种不管到哪个年龄,容貌都不大改变的人,从二十岁到五十岁看起来都像三十岁。他喜欢她的轮廓和柔美的线条。她的肌肤有一种自然温润的光泽,不像跟她同龄的古铜色肌肤女人,到了二月肤质总显得干涩暗沉。她的外套扣子扣到顶端,露出细长的脖子,双手轻轻放在大腿上。
“红灯了。”她冷静地说。
哈利赶紧踩下刹车。“抱歉。”他说。
你在做什么?想看看她手上有没有戴婚戒吗?我的老天。
哈利放眼四顾,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怎么了?”女子问道。
“没有,没什么。”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我在这个地方有过不好的回忆。”
“我也是,”女子说,“几年前我坐火车经过这里,正好有一辆警车刚穿越铁轨,撞上那边那道墙。”她伸手指了指,“现场很恐怖,一个警察还挂在栏杆上,像是被钉上了十字架。后来我一连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据说开车的警察喝醉了。”
“是谁说的?”
“一个跟我一起念书的朋友,警察学院的。”
车子行经弗罗安车站,后面就是芬伦区。有进展了,哈利心想。
“所以你念的是警察学院?”他问道。
“才不是呢,你疯了吗?”她又笑了。哈利喜欢她的笑声。“我大学学的是法律。”
“我也是,”他说,“你是哪一年的?”
这招很诈,哈利。
“我是一九九二年毕业的。”
哈利算了算。至少三十岁。
“你呢?”
“一九九〇年。”哈利说。
“你还记得一九八八年法律节‘拉格摇滚客’乐队的演唱会吗?”
“当然记得,我去看了,就在皇家庭园。”
“我也去了!唱得好棒!”她看着哈利,两眼发光。
哪里?他心想,当时你在哪里?
“对,棒极了。”哈利已不太记得那场演唱会,但他突然记起每次“拉格摇滚客”举办演唱会,观众里都有很多很漂亮的西区女孩。
“如果我们在同一个时期念书,应该会有很多共同的朋友。”她说。
“恐怕没有。那时候我是警察,不太跟学生混在一起。”
车子经过工业街,车内一片静默。
“我在这里下车就行了。”她说。
“你是要到这里吗?”
“对,这里就可以了。”
哈利在人行道旁把车停下。她朝他转过头来,几丝头发划过脸颊,褐色眼眸流露出温柔的眼神。哈利的脑际闪过一个意外且突然的念头:他想吻她。
“谢谢你。”她微笑着说。
她开门下车。什么事也没发生。
“抱歉,”哈利说,倾身过去,鼻中吸入她的芳香,“门锁……”他朝车门重重捶了一拳,车门荡开了。他觉得自己似乎快要淹死了。“也许我们会再见面吧?”
“也许吧。”
他心里升起一股冲动,想问她要去哪里,在哪里工作,喜不喜欢她的工作,还喜欢些什么,有没有伴侣,想不想去听演唱会,不是“拉格摇滚客”的演唱会可以吗。所幸一切已然太迟。她已踏出犹如芭蕾舞者的脚步,走在史布伐街上。
哈利叹了口气。他半小时前遇见她,现在却连她叫什么名字都还不知道。他一定是提前进入更年期了。
他看了后视镜一眼,踏下油门,违规掉头。
威博街就在附近。
41
二〇〇〇年三月三日。麦佑斯登区,威博街。
一名男子站在门前,脸上挂着微笑,看着哈利气喘吁吁地爬上三楼。
“抱歉让你爬楼梯,”男子伸出一只手,“我是辛德·樊科。”
辛德的眼睛依然年轻,但面容看起来像是经历过“至少”两次世界大战。稀疏的白发向后梳齐,身上穿着红色伐木工衬衫,外头罩一件开襟挪威羊毛衫。他握手的方式温暖而坚定。
“我刚泡了些咖啡,”辛德说,“我知道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两人走进客厅。只见客厅已被改造成书房,里面放着书桌和电脑,四处都是纸张,一摞摞的书籍和期刊堆在桌上和墙边地上。
“这些东西我还没整理好。”辛德解释说,在沙发上给哈利腾出一个位置。
哈利细看整个房间,发现墙上没挂照片,只挂了一本超市赠送的月历,上面印着诺玛迦区的图片。
“我正在进行一个大计划,希望能写成一本书,一本关于战争的书。”
“不是已经有人写过了吗?”
辛德大笑:“对,可以这样说,只是他们写得不太对路,而且我要写的是我的战争。”
“嗯哼,你为什么要写?”
辛德耸耸肩:“听起来可能有点做作,但我还是要说,我们这些曾经参与过战争的人,有责任在离开人世之前,把我们的经验记录下来,留给子孙后代。不管怎样,我是这么认为的。”
辛德走进厨房,对着客厅高声说话:“伊凡·尤尔打电话告诉我,有个人会来找我,还跟我说是个密勤局的人。”
“对,但尤尔跟我说你住在霍尔门科伦区。”
“我跟尤尔不常联络,我保留了原来的电话号码,因为搬来这里只是暂时的,写完书就会回去。”
“原来如此。我去过你家,遇见了你的女儿,是她给了我这里的地址。”
“她在家?呃,那她一定是在休假。”
她是做什么的?哈利差点问出口,但觉得这样问未免过于唐突。
辛德回到客厅,手里拿着热气蒸腾的咖啡壶和两个马克杯。“黑咖啡?”辛德把一个马克杯放在哈利面前。
“太好了。”
“很好,因为你没的选。”辛德笑着,差点把手中正在倒的咖啡洒出来。
哈利在辛德身上看不到一丝和女儿的相似之处,这让他颇感奇怪。辛德没有女儿那种有教养的说话方式和举止,也没有女儿的五官和深色肌肤。两人只有额头相像,都是高额头,可以看见蓝色静脉分布其间。
“你在那里有一栋大房子。”哈利改口说。
“总是有做不完的维修工作、扫不完的雪。”辛德答道,尝了口咖啡,咂咂嘴表示赞许,“又黑又阴暗,离哪里都太远。我没办法忍受霍尔门科伦区,住在那边的人都是势利鬼,没有一样东西适合我这种从居德布兰移居来的人。”
“那为什么不把它卖掉?”
“我想我女儿喜欢那套房子。当然了,她是在那里长大的。我听说你想谈谈有关森汉姆的事。”
“你女儿一个人住在那里?”
哈利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辛德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让那口咖啡在嘴里滚来滚去好一阵子。
“她跟一个叫欧雷克的男孩子住在一起。”辛德两眼无神,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哈利迅速下了几个结论,也许下得太早,但如果他判断得没错,辛德会搬出来一个人住在麦佑斯登区,一定跟欧雷克有关。无论如何,事情就是这样,她跟某人住在一起,不必再多想了。反正这样也好。
“樊科先生,我没办法跟你透露太多信息,我想你应该可以理解,我们正在……”
“我理解。”
“太好了。我想听听看,对于森汉姆的挪威军人你都知道些什么。”
“哦,你知道,去过森汉姆的人很多。”
“我是指还活着的。”
辛德脸上露出微笑:“我不想讲得很可怕,但这样一来就简单多了。在前线,人是大批大批阵亡的,我们部队一年平均有百分之六十的人死去。”
“不会吧,篱雀的死亡率也是……呃。”
“什么?”
“抱歉,请继续。”
哈利甚感惭愧,低头望着马克杯。
“重点在于战争的学习曲线很陡,”辛德说,“你只要熬过前六个月,生存概率就会提高很多倍。你不会踩到地雷,在战壕移动时会把头压低,一听见莫辛—纳甘步枪的扳机声就会惊醒。而且你知道,战场上没有人能逞英雄,恐惧是你最好的朋友。所以说,六个月以后,我成了一小拨挪威军人的一分子,我们这一小拨人知道自己可能会在战争中活下来,而我们大部分人都去过森汉姆。后来,随着战局演变,他们把训练营移到了德国内地,或者志愿军会直接从挪威送到战场。那些从来没接受过训练的……”辛德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