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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知更鸟》(4).2

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47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49

“他们会死?”哈利问。

“他们到了以后,我们甚至都懒得去记他们的名字,记了又有什么用?虽然很难明白为什么,但是到了一九四四年,我们这些老鸟都已经摸清了战局会如何发展,志愿军还是不断拥入东部战线。他们还以为自己是去拯救挪威的,真是可怜。”

“我知道,到了一九四四年,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没错,一九四二年新年前夜,我叛逃了。我两次背叛了我的国家。”辛德微微一笑,“结果两次都进了错误的阵营。”

“你替苏联人打仗?”

“可以这样说。我是战俘,战俘会被活活饿死。一天早上,他们用德语问有没有人懂无线电作业。我有个粗略的概念,所以举起了手。原来有一个军团的电信兵全死光了,一个也不剩!第二天我就开始负责操作战地电话,那时我们在爱沙尼亚攻打我以前的战友,就在纳尔瓦附近……”

辛德双手捧起马克杯。

“我趴在一个小山丘上,观看苏联士兵进攻德军机枪哨,他们几乎被德军扫射殆尽。一百二十五个官兵和四匹马的尸体全都堆在地上,最后,德军机枪终于过热打不动了,剩下的苏联士兵就用刺刀把德国士兵杀了,好节省子弹。从开始进攻到结束,最多不超过半小时,就死了一百二十几个人。然后,他们会再进攻下一个机枪哨,重复同样的攻击。”

哈利看见辛德手中的马克杯微微颤动。

“我知道我就要死了,而且是为了我不相信的理念而死。我不相信斯大林,也不相信希特勒。”

“既然你不相信,当初为什么要去东部战线?”

“那时候我十八岁,是在偏远的居德布兰长大的,那里有个规矩,我们只能见附近的邻居,不能见别人。我们不看报,也没有书,我什么都不懂。我所了解的政治都是我爸告诉我的。我们的家族只剩我们一家人,其他人在二十年代都移民到美国去了。我的父母和两边农田的邻居都是吉斯林的支持者,也都是国家集会党党员。我有两个哥哥,不管什么事,我都向他们看齐。他们都是希登组织[27]的成员,是穿制服的政治激进分子,他们的任务是替组织在家乡招募年轻人,否则他们自己就得上前线。至少这是他们告诉我的。后来我才发现,他们的工作是招募告密者。但为时已晚,我已经准备上前线了。”

“所以说你是在前线改变信仰的?”

“我不会称之为改变信仰。大部分的志愿军心里想的主要是挪威,很少想到政治。我的转折点是我发现自己在为别的国家卖命。事实就这么简单,而且为苏联打仗也不会更好。一九四四年六月,我在塔林的码头执行卸货任务,想偷溜到瑞典红十字组织的船上。我把自己埋在煤堆里,藏了三天,以致一氧化碳中毒,不过后来我在斯德哥尔摩康复了。然后,我从斯德哥尔摩一路走到挪威边界,独自越过边界。那时候是七月。”

“为什么你独自越过边界?”

“我联络的几个瑞典人都不相信我,我的故事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反正没关系,我也谁都不信。”辛德再次大笑,“所以我低调行事,用我自己的方式解决。越过边界简直就像小孩过家家。相信我,在战争时期从瑞典越过边界到挪威,危险性比在列宁格勒低头捡口粮小太多了。要加点咖啡吗?”

“谢谢。你为什么不留在瑞典?”

“问得好。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辛德顺了顺头上的稀疏白发,“我心里充满复仇的念头。那时候我很年轻,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对正义的概念会有一种错觉,认为那是人生下来就拥有的东西。我年轻的时候在东部战线,内心有很多冲突,有很多人认为我的行为坏透了。尽管如此,或正因为如此,我发誓要报复那些在家乡向我们灌输谎言的人,他们害这么多人牺牲性命。我也要为自己被糟蹋的人生复仇,那时我以为我的人生再也无法完整地拼凑回去了。我一心只想找那些真正背叛挪威的人算账。现在的心理医生可能会把我诊断为战争后遗症,并立刻把我关起来。所以我前往奥斯陆,在那里我谁也不认识,也没有地方可以住,身上带着的证明文件可以证明我是逃兵,会被当场枪毙。我搭货车抵达奥斯陆那天,去了诺玛迦区。我睡在云杉树下,只吃莓果充饥,过了三天就被他们发现了。”

“被反抗军的人发现?”

“尤尔说,后来的事他都跟你说了。”

“对。”哈利不安地玩弄马克杯。他无法理解那起逆伦事件,见了辛德本人之后也没能让他理解。自从哈利见到辛德站在门口,微笑着跟他握手之后,逆伦事件的阴影就一直在哈利脑海中萦绕不去。这个人杀了自己的父母和两个哥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辛德说,“但我是个奉命杀人的士兵。如果没接到命令,我也不会那样做。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的家人跟那些欺骗我们国家的人是一样的。”

辛德直视哈利的双眼,捧着马克杯的手已不再颤抖。

“你在想我接到的命令是只杀一个人,为什么我把他们全都杀了。”辛德说,“问题在于他们没有说要杀哪一个。他们要我自己决定谁生谁死,而我办不到,所以我把他们全都杀了。在前线有个被我们称为‘知更鸟’的家伙,他教我用刺刀杀人,并认为这是最人道的杀人方式。颈动脉负责连接心脏和脑部,只要切断颈动脉,脑部吸收不到氧气,人就会立刻死亡,心脏再跳动个三四次后就会停止。问题在于这很难办到。那个家伙叫盖布兰,他是个刺刀高手。可是我用刺刀对我妈妈只造成了皮肉伤,搞了好久,最后我只好对她开枪。”

哈利听得口干舌燥。“原来如此。”他说。无意义的话语在空气中盘绕。他推开桌上的马克杯,从皮夹克中拿出笔记簿。“也许我们可以谈一谈跟你一起在森汉姆的人?”

辛德立刻站了起来:“警监,抱歉,我没打算用这么冷血和残暴的方式来说这件事。在我们继续之前,我想跟你说明白:我不是个残暴的人,这只是我个人处理事情的方式。我不需要跟你说这件事的,但我还是说了,因为我无法回避。这也是我写这本书的原因。每次这个话题被提起来,不管明说还是暗示,我都得面对它。我必须确定自己没有躲避它,如果我躲了,恐惧就打败了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也许心理医生可以解释。”

辛德叹了口气:“关于这件事,我想说的都已经说了,可能说得太多了。还要咖啡吗?”

“不用了,谢谢。”哈利说。

辛德又坐了下来,握起拳头支撑下巴:“好,森汉姆,挪威军的核心。事实上这个核心只有五个人,包括我在内。其中一个人叫丹尼尔·盖德松,他在我叛逃的那天阵亡。所以只剩下四个人:爱德华·莫斯肯、侯格林·戴尔、盖布兰·约翰森和我。战后我只见过爱德华一次,他是我们的小组长。那时是一九四五年夏天,他因叛国罪被判三年监禁。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活了下来,不过我可以就我所知跟你说说他们的事。”

哈利在笔记簿上翻到新的一页。

42

二〇〇〇年三月。密勤局。

盖布兰·约翰森。哈利用食指把字母一个一个输入。根据辛德所述,盖布兰是个乡下青年,个性有点软弱,他的偶像是丹尼尔·盖德松。一天晚上,丹尼尔站岗时被枪杀身亡。哈利按下“输入”键,程序开始运作。

他朝墙壁望去,墙上挂着妹妹的一张小照片。妹妹正在做鬼脸,她拍照老爱做鬼脸。照片是多年前某个暑假拍的,拍照之人的影子落在妹妹的T恤上。那是妈妈的影子。

计算机发出细微的哔声,表示搜索已经完成。哈利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

国家户政局有两条盖布兰·约翰森的户籍数据,但出生日期显示两人都不到六十岁。辛德把盖布兰的名字拼给了哈利,所以不可能打错。这表示盖布兰已改名换姓,或住在国外,或已不在人世。

哈利输入下一个姓名,来自缪南、家乡有个小孩的小组长——爱德华·莫斯肯。爱德华因为上前线而与家人断绝关系。双击“搜索”键。

天花板的灯突然亮起。哈利转过头去。

“加班的话应该把灯打开。”梅里克站在门口,手指放在电灯开关上。他走了进来,靠在桌边。“你查到了什么?”

“我们要找的人超过七十岁,可能上过前线。”

“我是说新纳粹党和独立纪念日。”

“哦,”计算机传来哔哔两声,“我还没时间查,梅里克。”

屏幕上出现两条爱德华·莫斯肯的资料,一个生于一九四二年,一个生于一九二一年。

“下星期六我们要举办部门派对。”梅里克说。

“我在信架上拿到邀请函了。”哈利在一九二一年那条记录上按了两下,屏幕显示出年纪较长的爱德华·莫斯肯的地址。他住在德拉门市。

“人事处说你还没回复,我只是想确定你要不要来。”

“为什么?”哈利把爱德华·莫斯肯的身份证号码输入犯罪数据库。

“我们希望同事能跨越部门界限,认识彼此。我从来没在餐厅见过你。”

“我在这间办公室过得很开心。”没有符合条件的搜索结果。哈利进入中央国家户政局数据库,搜索这些人是否曾因什么原因和警察打过交道。不一定是被起诉——可能是被逮捕、被举报,或本身是犯罪受害人。

“很高兴看到你查案这么认真,可是不要把自己关在这里。你会来参加派对吧,哈利?”

输入。

“我看看,不过我另外有事,很早以前就安排好了。”哈利撒了个谎。

同样没有符合条件的搜索结果。既然已进入中央国家户政局数据库,那就顺便输入辛德给他的第三个名字:侯格林·戴尔。辛德眼中的侯格林是个机会主义者,指望希特勒打胜仗,奖励那些站对队的人。侯格林一到森汉姆就后悔了,但已无法回头。辛德提到侯格林的名字时,哈利觉得有点耳熟,如今同样的感觉再度浮现。

“那我用强烈一点的措辞好了,”梅里克说,“我命令你参加。”

哈利抬起头来。梅里克微微一笑。“开玩笑的,”他说,“如果看见你来,我会很高兴。晚安。”

“拜拜。”哈利咕哝一声,回头盯着屏幕。侯格林·戴尔有一条搜索结果。生于一九二二年。输入。

屏幕上铺满文字。还有下一页。再下一页。

不是每个人战后都很成功,哈利心想。侯格林·戴尔,住址:奥斯陆,施怀歌德街。报纸上喜欢用“警局常客”来形容侯格林。哈利的眼睛跟随侯格林的记录往下移动。流浪、酗酒、骚扰邻居、轻微盗窃罪、闹事。洋洋洒洒,但没什么重大罪状。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竟然还活着,哈利心想。记录显示去年八月侯格林才被警察扣留,直到酒醒。哈利找出奥斯陆电话簿,查找侯格林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等待电话接通之际,哈利搜索另一个爱德华·莫斯肯,生于一九四二年的。这个爱德华·莫斯肯的地址也在德拉门市。哈利抄下身份证号码,回到犯罪数据库。

“这里是挪威电信。您好,您拨打的号码已注销。这是……”

哈利挂上电话,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小爱德华·莫斯肯被判刑,刑期很长,目前仍在服刑。什么罪名?一定跟毒品有关,哈利猜想,按下输入。小爱德华·莫斯肯与另外两人皆因毒品而被判入狱。果不其然。走私大麻。四公斤。被判四年监禁,不得假释。

哈利打个哈欠,伸伸懒腰。他究竟是有所进展,还是坐在这里浪费时间?唯一想去的地方就是施罗德酒吧,但不想只坐在那里喝咖啡。真是乌烟瘴气的一天。他做了个总结:盖布兰·约翰森不存在,至少不在挪威;爱德华·莫斯肯住在德拉门市,儿子因走私毒品入狱;侯格林·戴尔是个酒鬼,手上不可能有五十万克朗。

哈利揉揉眼睛。是不是该去电话簿里翻查辛德·樊科,看有没有登记在霍尔门科伦路的电话号码?他呻吟一声。

她有伴侣。她有钱。她有品位。简而言之:她有的你都没有。

他把侯格林的身份证号码输入数据库,按下输入键。计算机发出咝咝声。

一长串记录。大同小异。可怜的酒鬼。

你们都念法律系,而且她也喜欢“拉格摇滚客”乐队。

等一等。侯格林的最后一项记录被归为“受害人”。他是不是被人殴打?输入。

忘了她吧。就这样,她已经被遗忘了。他是不是应该打电话给爱伦,问她想不想去看电影?让她选择要看哪部片好了。不对,他应该去焦点健身中心,流流汗发泄一下。

屏幕上一行文字映入眼帘:侯格林·戴尔。151199。谋杀。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他感到惊讶,但为什么不是“非常”惊讶?他点了两下“详细资料”。电脑硬盘咝咝地响了起来,发出震动。不过这次他的头脑运转得比电脑快,等照片显示在屏幕上,他脑中已浮现出一个名字。

43

二〇〇〇年三月三日。焦点健身中心。

“我是爱伦。”

“嘿,是我。”

“谁?”

“我是哈利。别假装还有别的男人给你打电话会说‘是我’。”

“你这个烂人。你在哪里?那是什么音乐,怎么这么可怕?”

“我在焦点。”

“什么?”

“我在骑单车,快骑到八公里了。”

“让我搞清楚,哈利,你现在坐在焦点的健身单车上,同时还拿着手机跟我打电话?”爱伦的语气强调“焦点”和“手机”。

“有什么不妥吗?”

“老实说,哈利……”

“我找了你一个晚上。你还记得去年十一月你跟汤姆处理过一宗谋杀案吗?死者姓名是侯格林·戴尔。”

“当然记得,克里波刑事调查部几乎立刻就接手了,怎么了?”

“现在还不确定,可能跟我正在追查的一个战场老鸟有关。你能告诉我关于这件谋杀案的事吗?”

“这是公事,哈利,星期一上班再打给我。”

“稍微讲一点点就好,爱伦,别这样。”

“赫伯特比萨屋的一个厨师在后巷发现侯格林的尸体,他躺在大型垃圾箱之间,喉咙被割断。鉴识人员在现场什么也没发现。对了,负责验尸的法医认为侯格林的喉咙那刀实在太完美了,他说,就像外科手术一样精准。”

“你认为是谁干的?”

“没想法。有可能是新纳粹党干的,但我不这么认为。”

“怎么说?”

“会在自家门前杀人的人,不是鲁莽,就是愚蠢,但这件谋杀案的手法干净利落,思考得很周到。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线索,没有目击者。一切都显示凶手的头脑很清楚。”

“动机呢?”

“很难说。侯格林当然有债务,但金额没有大到需要动用暴力逼债的程度。据我们所知,侯格林不碰毒品。我们搜查过他的住处,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空酒瓶。我们问过他的一些酒友,不知道为什么,他结交的都是些酒女。”

“酒女?”

“对,爱喝酒的女人。你见过这种人,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可是……酒女。”

“你总是喜欢跟那些极度疯狂的事搅和在一起,哈利,这样很烦,你知道吗?也许你应该……”

“抱歉,爱伦,你总是对的,我会尽力改正。你刚刚说到哪儿了?”

“在酒鬼的圈子里,伴儿总是换来换去,所以也不能排除情杀。顺带一提,你知道我们讯问过谁吗?你的老朋友斯韦勒·奥尔森。案发的时候,那个厨师在赫伯特比萨屋附近见过斯韦勒。”

“然后呢?”

“斯韦勒有不在场证明。他在比萨屋坐了一整天,只出去十分钟买东西,售货员亲口证实过了。”

“他可以……”

“对,你当然希望他就是凶手,可是哈利……”

“侯格林可能有别的东西,不是钱。”

“哈利……”

“侯格林可能知道某人的事。”

“你们这些六楼的人就喜欢阴谋论,对不对?哈利,我们可不可以星期一再讨论这件事?”

“你什么时候开始把上下班时间分得这么清楚了?”

“我在床上。”

“现在才十点半。”

“有人在我家。”

哈利踩踏板的脚停了下来。他没想过也许旁边有人会听见他刚刚说的话。他环视周围,所幸时间已晚,在运动的只有寥寥数人。

“是塔斯德酒吧的那个艺术家吗?”他低声说。

“嗯。”

“你们上床多久了?”

“一阵子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又没问。”

“他现在躺在你旁边?”

“嗯。”

“他技术好吗?”

“嗯。”

“他跟你说他爱你了没?”

“嗯。”

一阵静默。

“你会想到弗雷迪·莫库里吗?当你……”

“晚安,哈利。”

44

二〇〇〇年三月六日。哈利的办公室。

哈利抵达密勤局准备上班,接待处的时钟显示八点半。所谓的接待处其实很小,更像是具有漏斗功能的入口。漏斗主管是琳达,她从面前的电脑前抬起头来迎接哈利,用愉快的口气说“早安”。琳达是密勤局最资深的员工,严格说来,哈利每天来办公,唯一需要通过的警卫就是琳达。说话快速、身材娇小、年届五十的琳达除了是“漏斗主管”,还身兼公共秘书、接待专员和杂务总管。哈利想过好几次,如果自己是外国间谍,要在某人身上加装窃听器以窃取密勤局的情报,那么他一定会挑琳达下手。再者,除了梅里克之外,密勤局只有琳达一个人知道哈利在做些什么。哈利完全不知道其他人怎么看待他。他只去过警署餐厅几次,去买酸奶和香烟(才知道原来警署餐厅不卖烟),他见过餐桌上的人看他的眼神。不过他并未特意去解读那些眼神的含意,只是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有人给你打电话,”琳达说,“说的是英语。我看看……”她从电脑屏幕边框上撕起一张便利贴。“霍赫纳。”

“霍赫纳?”哈利惊呼。

琳达看着那张便利贴,不甚确定:“对,她是这样说的。”

“她?应该是他吧?”

“不是,是个女的。她说她会再打来,时间是……”琳达转头去看身后的时钟,“就是现在。她好像急着找你。既然你人在这里,哈利……你跟大家做自我介绍了吗?”

“没时间,下星期好了,琳达。”

“你已经来一个月了。昨天斯特芬森问我,他在厕所碰见的那个高高的金发男人是谁。”

“真的?你怎么回答?”

“我说只有需要知道的人员才能知道,”琳达笑着说,“而且你星期六还会来上班。”

“我想也是。”哈利咕哝说,从他的信架上取出两张纸,一张是派对提醒通知单,另一张是部门负责人调动的内部通知单。他关上办公室门,两张通知单立刻进了垃圾箱。

他坐了下来,按下录音机的“录音”键,接着按“暂停”键,然后等待。三十秒后,电话响起。哈利接了起来,心想应该是霍赫纳打来了。

“Harry Hole speaking.(我是哈利·霍勒。)”

“黑利(哈利)?Spicking(Speaking)?”是爱伦的声音。

“抱歉,我以为是别人打来的。”

“他很猛,”哈利还没往下说,爱伦已开口,“猛翻天了。”

“爱伦,如果你是在讲那档事,我建议你讲到这里就好。”

“哼!你在等谁的电话啊?”

“一个女人的电话。”

“终于有了!”

“不是啦,可能是我讯问过的一个家伙的亲戚或老婆。”

爱伦叹了口气:“哈利,你什么时候才会有女朋友?”

“你恋爱了,对不对?”

“猜得真准!你不也是吗?”

“我?”

爱伦那欢喜无比的高分贝嗓音穿透哈利的耳膜:“你没否认!被我逮到了吧,哈利·霍勒!是谁是谁?快说!”

“别闹了,爱伦。”

“被我说中了吧!”

“我又没认识谁,爱伦。”

“别对妈妈撒谎哦。”

哈利大笑:“再跟我说一些关于侯格林·戴尔的事,案子现在有什么进展?”

“不知道,你去问克里波的人。”

“我会去问,但是你对这件谋杀案的直觉是什么?”

“凶手是个行家,不是一时冲动下的手。我虽然说过凶手的手法干净利落,但我认为他事前并未经过精心计划。”

“怎么说?”

“凶手的杀人手法很利落,也没留下任何线索,但犯案现场选得很糟,那个地方从街上或巷子里很容易就能看见。”

“我有电话进来,待会儿再打给你。”哈利按下录音机“暂停”键,检查录音带是否转动,然后才切到另一条线。“我是哈利。”

“你好,我的名字是康斯坦丝·霍赫纳。”

“霍赫纳小姐,你好。”

“我是安德烈亚斯·霍赫纳的妹妹。”

“你好。”

线路虽不太清晰,但哈利仍听得出康斯坦丝相当紧张,不过她说话直截了当。

“霍勒先生,你跟我哥哥有过协议,你还没有兑现诺言。”

康斯坦丝说话有种奇特的腔调,跟安德烈亚斯·霍赫纳一样。哈利下意识地开始想象她的长相,这是他在早期警探生涯养成的习惯。“呃,霍赫纳小姐,在我确认他提供的情报真实之前,什么都不能做。目前我还找不到任何证据可以证实他说的话。”

“可是霍勒先生,他在那种处境下何必说谎呢?”

“正是如此,霍赫纳小姐,正因为在那种处境下,他才有可能着急,假装他知道些什么。”

一阵静默。线路咝咝作响。她是从哪里打来的?约翰内斯堡?

康斯坦丝再度开口:“安德烈亚斯警告过我说你可能会说这种话,这也是我打这通电话的原因,我是要告诉你,我哥哥有更多情报提供给你,你可能会有兴趣。”

“哦,是吗?”

“可是除非政府先处理他的案子,否则我不会把情报告诉你。”

“我们会看看能做些什么。”

“等我看见你们帮忙的证据,再跟你联络。”

“霍赫纳小姐,事情不是这样运作的。首先我们得看看我们收到的情报有什么用处,然后我们才能帮他。”

“我哥哥需要有个保证,审判再过两星期就开始了……”

这句话说到一半,康斯坦丝的声音开始发颤,哈利知道她就快哭了。

“我现在只能给你我个人的保证,我会尽力而为。”

“我又不认识你。你不明白,他们想判安德烈亚斯死刑。他们……”

“我能提供给你的只有这么多。”

她开始哭泣。哈利等待着。过了一会儿,她安静下来。

“你有孩子吗,霍赫纳小姐?”

“有。”她抽泣着说。

“你知道你哥哥被指控的罪名吗?”

“当然知道。”

“那么你也应该知道,他必须做出一切努力才有办法免除他犯下的罪。如果他通过你来帮助我们阻止一件谋杀案,那么他就算做了件好事,你也一样,霍赫纳小姐。”

她在电话那头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哈利心想她又要哭了。

“你能保证你会尽力吗,霍勒先生?我哥哥没有犯下他们指控的所有罪名。”

“我向你保证。”哈利听见自己的语调冷静坚定,手却几乎快把话筒捏碎了。

“好,”康斯坦丝柔声说,“安德烈亚斯说那天在港口取枪和付钱的人,跟订货的人不一样。订货的是个常客,是个年轻人。他会说流利的英语,带有北欧腔。他坚持要安德烈亚斯用‘王子’这个代号来称呼他。安德烈亚斯说你应该先从枪支迷开始查起。”

“就这样吗?”

“安德烈亚斯说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他说如果你寄录音带给他,他能认出这个人的声音。”

“太好了。”哈利说,只希望康斯坦丝在他口气中听不出他的失望。他本能地挺起胸膛,仿佛要让自己坚强起来,以便说出谎言。

“只要我有任何发现,就会立刻开始替你们牵线。”

这句话如同强碱一般烧灼他的嘴。

“谢谢你,霍勒先生。”

“不必谢我,霍赫纳小姐。”

挂上电话之后,哈利仍反复地喃喃着最后这句话。

“太惨了。”爱伦听完霍赫纳家族的故事之后说。

“现在要看看你的头脑能不能暂时忘记它恋爱了,执行它擅长的工作。”哈利说,“至少你现在得到线索了。”

“非法走私枪、常客、王子、枪支迷,这样才四条线索而已。”

“我只有这么多。”

“为什么我要答应你做这件事?”

“因为你爱我。好了,我得去忙了。”

“等一下,跟我说说你爱上的那个女人……”

“希望你的直觉对破案比较在行。保重,爱伦。”

哈利拨打从德拉门市电话簿上查到的号码。

“我是莫斯肯。”一个充满自信的声音说。

“请问你是爱德华·莫斯肯吗?”

“对,你是谁?”

“我是密勤局警监哈利·霍勒,想请教你几个问题。”哈利突然想到这是他第一次介绍自己是警监,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很假。

“我儿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是。莫斯肯先生,我明天中午去府上拜访你,不知道方不方便?”

“我领养老金过日子,孤家寡人一个,什么时候都方便,警监先生。”

哈利打了通电话给尤尔,说明目前的进展。

走去餐厅买酸奶的路上,哈利思索着爱伦叙述的侯格林命案。他会打电话去克里波刑事调查部询问案情,但他强烈地感觉到爱伦已经把所有重点都告诉他了。然而,一个人在挪威被谋杀的概率,据统计大约是万分之一,当你调查的人在四个月前被杀害,很难让人相信这只是巧合。侯格林命案能不能跟马克林步枪走私案在某个环节上联系起来呢?这时才早上九点,哈利已头痛起来。他只希望爱伦能从“王子”的线索中想到些什么。什么都好。至少有个可以起头的地方。

45

二〇〇〇年三月六日。松恩区。

下班后,哈利驾车前往松恩区的庇护住宅。妹妹正在等他到来。过去这一年来她胖了些,但她声称男友亨里克喜欢她这样。亨里克就住在走廊更深处。

“可是亨里克有唐氏综合征。”

每当妹妹要解释亨里克的一些小习性时总是会这样说。她自己并没有唐氏综合征。妹妹喜欢向哈利说明哪些居民患有唐氏综合征,哪些只是很像患有唐氏综合征。

她跟哈利说的事和往常一样:亨里克上星期说了什么(有时亨里克说得可真多),他们看了什么电视节目,他们吃了什么,他们假日计划去哪里玩。他们总是计划假日要出去玩,这次他们计划要去夏威夷。哈利想象妹妹和亨里克双双穿上夏威夷花衬衫在火奴鲁鲁机场拍照的画面,嘴角不禁泛起微笑。

哈利问妹妹有没有跟爸爸说过话,她说爸爸两天前才来看她。

“那很好。”哈利说。

“我想他已经把妈妈忘了,”妹妹说,“那很好。”

哈利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回想妹妹刚刚说过的话。这时亨里克来敲门,说三分钟后二号频道要播电视剧《恺撒饭店》,于是哈利穿上外套,承诺很快会给她打电话。

灯光耀眼的伍立弗体育场外,交通和往常一样拥堵。哈利驾车行驶在环状道路上,道路正在施工,使得他错过了出口才想起自己没右转。他正在思索康斯坦丝跟他说过的话。乌利亚通过一个中间人买枪,这个人可能是挪威人。这表示另有一人知道乌利亚是谁。他已请琳达去机密数据库里搜索昵称为“王子”的人,但心里很确定琳达什么也找不到。他有确切的感觉,这个人比一般罪犯更聪明。倘若霍赫纳说的是事实,这个王子是他们的常客,那么就表示王子已建立起自己的顾客群,而没让密勤局或其他人发现。要实施这种工程需要花费时间,也需要周密的心思、狡猾的手段和相当高的自制力。哈利所知的帮派分子,没有一个人具备这些特质。当然,这个王子可能运气相当好,至今从未被逮捕过,或者他的工作职务可以提供掩护。康斯坦丝说王子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那么他有可能是外交人员,这样就可以进出挪威而不被海关拦下。

哈利驶出环路,开上史兰冬街,朝霍尔门科伦区前进。

他是否应该请梅里克暂时把爱伦调来密勤局?梅里克似乎更希望他去调查新纳粹党和参加社交聚会,对于追查“二战”幽灵反而没那么急切。

哈利把车开到她家,才发现自己置身何处。他把车停下,从树林之间望去。马路距离那栋木屋大约五十米,一楼窗户亮着灯。

“白痴。”他大声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正打算离开,却看见正门打开,灯光洒在楼梯上。他心想她可能看见并认出了他的车,不由得惊慌起来。他拉到倒挡,打算安静小心地把车倒到山坡上,离开她的视线范围,但油门却踩得不够用力,以致引擎熄火。他听见说话声,只见一个穿着深色长外套的高大男子从门内走出,来到台阶上。男子正在说话,跟他说话的人在门内,哈利无法看见。接着男子倾身门内,使得哈利看不见他的举动。

他们在接吻,哈利心想,我开车来霍尔门科伦区偷看一个跟我交谈过十五分钟的女人和她男朋友接吻。

门关上,男人坐上一辆奥迪轿车,车开上马路,从哈利旁边驶过。

开车回家的路上,哈利心想该如何惩罚自己才好。惩罚方式必须非常严厉,好在未来发挥威慑作用。焦点健身中心的有氧课程可以达到这种效果。

46

二〇〇〇年三月七日。德拉门市。

哈利一直不明白德拉门市为何招来这么多批评声。这座城市虽然算不上美丽,但比起其他过度开发的挪威村庄,它真的更丑陋吗?他想把车停下,去柏森餐馆喝杯咖啡,但一看手表,发现时间不够。

爱德华·莫斯肯的家是一栋红色木屋,屋外可望见赛马场跑道,车库外停着一辆老奔驰房车。爱德华站在门口迎接哈利,在说话之前,仔细查看了哈利的证件。

“一九六五年出生?你看起来老了一点,霍勒警监。”

“基因不良。”

“真不走运。”

“呃,我十四岁的时候就可以进电影院去看十八岁才能看的电影。”

哈利分辨不出爱德华是否觉得这个笑话好笑。爱德华做了个手势,请哈利进门。

“你一个人住?”哈利问道,跟着爱德华走进客厅。只见屋内干净整洁,仅有几样装饰品。如果握有自主权的话,有些男人的确会把家里整理得如此整洁,可以说整洁到夸张的地步。哈利联想到自己的家。

“对,战后我老婆就离开了。”

“离开?”

“离家出走,过她自己的日子。”

“哦。孩子呢?”

“我有过一个儿子。”

“有过?”

爱德华停下脚步,转过了身。“我说得不够清楚吗,霍勒警监?”他扬起一道白眉,在宽阔的高额头上形成一个锋利的角度。

“不是,是我的问题,我喜欢把事情问得很清楚。”

“好吧,我有一个儿子。”

“谢谢。你退休前做什么工作?”

“我以前有几辆货车,开了一家莫斯肯运输公司,七年前把公司卖掉了。”

“生意好吗?”

“还算挺好的。买主保留了原来的名字。”

两人分别在咖啡桌两侧坐下。哈利知道爱德华不会问他要不要喝咖啡。爱德华坐在沙发上,倾身向前,双臂交叠胸前,仿佛是说:快把事情做个了结。

“十二月二十一日晚上你在哪里?”

来的路上,哈利决定用这个问题展开讯问。他能在爱德华面前打出的牌只有这张,这也是唯一能试探爱德华的机会,同时能避免让爱德华发觉他们手中其实什么证据也没有。哈利只希望能借这个问题驱使爱德华做出反应,好让他知道些什么。倘若爱德华有所隐藏,此时就会暴露出来。

“我是不是被怀疑做了什么事?”爱德华问,表情只露出些许惊讶,仅此而已。

“可以请你直接回答问题吗,莫斯肯先生?”

“好吧,我在这里。”

“回答得真快。”

“这是什么意思?”

“你没怎么思考。”

爱德华做了个鬼脸,嘴巴露出扭曲的笑容,眼神绝望。“等你有一天到了我这把年纪,你会记得的是有哪一天晚上你没坐在家里。”

“辛德·樊科给了我一份去过森汉姆训练营的挪威军人名单,上面有盖布兰·约翰森、侯格林·戴尔、你以及辛德自己。”

“你漏了丹尼尔·盖德松。”

“他不是在战争结束前就死了吗?”

“对。”

“那你为什么还提起他?”

“因为他跟我们一起去过森汉姆。”

“根据辛德的叙述,许多挪威军人去过森汉姆,但活下来的只有你们四个。”

“没错。”

“那你为什么特别提起丹尼尔?”

爱德华盯着哈利,接着又把眼神转向空气。“因为他跟我们在一起很长时间,我们以为他会活下来。呃,我们都以为丹尼尔是不会死的。”

“你知道侯格林死了吗?”

爱德华摇摇头。

“你看起来不太惊讶。”

“我为什么要惊讶?这年头我听见谁还活着会比较惊讶。”

“如果我告诉你他是被谋杀的呢?”

“哦,呃,这就不一样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你对侯格林有什么了解?”

“一点也不了解。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列宁格勒,他患有弹震症。”

“你们没有一起回挪威吗?”

“侯格林和其他人怎么回来的我不知道。一九四四年冬天,一架苏联战斗机丢了一枚手榴弹到战壕里,把我炸伤了。”

“一架战斗机?手榴弹从战斗机上丢下来?”

爱德华简洁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我在战地医院醒来的时候,已经开始全军撤退了。那年夏天我被转到奥斯陆辛桑学校的战地医院,然后就签投降协议了。”

“所以你受伤之后就再没见过其他人了?”

“我在战争结束后三年见过辛德。”

“在你服刑完毕后?”

“对,我们在一家餐厅碰到的。”

“你对他当逃兵有什么看法?”

爱德华耸耸肩。“他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至少在大家还不知道战争会怎么结束时,他选择了一边,这已经比大多数挪威男人强太多了。”

“这话怎么说?”

“‘二战’时期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晚出手的人会永远正确。一九四三年圣诞节的时候,我们都知道我们的阵地在后退,可是情况到底有多糟却没人知道。总之,没有人可以责怪辛德像墙头草一样倒向敌军的阵营,他不像那些战时一直坐在家里的人,等到最后几个月才突然赶去加入反抗军。我们都管这种人叫‘后期圣徒’。这些人中,有的到今天还夸口表扬那些公开表态的挪威人,认为他们是英雄,选择了正确的一边。”

“你要不要举个例子,谁做出了你说的这种事?”

“当然有几个例子可以举,就是那几个后来享受英雄待遇的人,可是那不重要。”

“盖布兰呢?你记得他吗?”

“当然记得。后来他救了我一命。他……”爱德华咬住下唇,仿佛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哈利感到纳闷。

“他怎么了?”

“盖布兰?我要是知道就好了。那枚手榴弹……当时在战壕里的有盖布兰、侯格林和我,手榴弹在冰上弹起,打中侯格林的钢盔。我只记得手榴弹爆炸时,盖布兰距离最近。后来我从昏迷中醒来,没有人能告诉我盖布兰和侯格林怎么样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消失了?”

爱德华的眼睛朝窗外看去。“那天苏联人发动全面攻击,用‘混乱’都不足以形容当时的情况。我醒来的时候,我们的战壕早已落入他们手里,军团也已经调动了。如果盖布兰还活着,他应该会在北区总队的诺尔兰军团战地医院,侯格林也是,如果他只是受伤的话。我想我应该也在那里待过,但是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转到别的地方了。”

“我在国家户政局查不到盖布兰·约翰森的名字。”

爱德华耸耸肩:“那我想他一定是被那枚手榴弹炸死了。”

“你从来没试着去找他?”

爱德华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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