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举目四望,想在这间屋子里找寻咖啡存在的痕迹——也许是一个咖啡壶,也许是一只咖啡杯。炉床上放着一个金色相框,里面是一张女子的照片。
“你对自己和其他东部战线的士兵在战后受到的对待有什么不满吗?”
“对于判刑这部分没有。我很清楚现实。必须有人接受审判,这是政治考虑。我打输了战争,没什么好抱怨的。”爱德华突然大笑,听起来有如喜鹊的叫声。哈利不明白他为何大笑。接着,爱德华收起笑容,严肃起来。
“被贴上叛国贼的标签也没什么,我自己心安理得就好,我知道我们大家都是用生命去捍卫我们的国家。”
“你当时的政治立场……”
“是不是和今天一样?”
哈利点了点头。爱德华露出干涩的微笑,说:“这个问题很好回答,警监先生。不一样了,以前我错了,就这么简单。”
“后来你没接触新纳粹党?”
“我的老天,没有!几年前他们在霍克松有个聚会,有个白痴还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去谈谈第二次世界大战。他们好像给自己取了个‘血与荣耀’之类的名头。”
爱德华倾身越过咖啡桌。咖啡桌一角放着一摞杂志,边角对边角叠放得整整齐齐。“密勤局到底在查什么?你们是在监视新纳粹党吗?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来错地方了。”
哈利不确定此时可以向爱德华透露多少,但爱德华的回答听起来都挺诚实的。
“我不是很清楚我们在查什么。”
“听起来很像我所知道的密勤局。”
爱德华再次发出喜鹊般的笑声,一种听来不太悦耳的高音频笑声。
事后哈利做出结论,认为自己之所以会问出下一个问题,是由于受到爱德华那种轻蔑笑声的干扰,加之爱德华并未端出咖啡待客。
“你认为你的儿子有个前纳粹党的父亲,对他的成长过程有什么影响?这会不会是他走私毒品而入狱的原因?”
哈利一看见苍老的爱德华眼中流露出愤恨与苦痛,立刻后悔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他知道,即使不直接进攻爱德华的弱点,也能查出他想知道的线索。
“那场审判根本是个闹剧!”爱德华义愤填膺地说,“他们指派给我儿子的辩护律师,是那个战后给我判刑的法官的孙子。他们惩罚我的儿子是为了掩饰他们在‘二战’时期做出的那些丢人现眼的事。我……”
爱德华猛然住口。哈利等待他继续往下说,但爱德华没再说什么。哈利在毫无预警的状态下,觉得自己胃里那群咖啡虫忽然骚动起来,之前它们都很安静,但现在它们吵着要咖啡。
“那个法官是‘后期圣徒’中的一个?”哈利问。
爱德华耸耸肩。哈利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爱德华看了看表。
“你打算去别的地方?”哈利问。
“我要走路去农舍。”
“哦,很远吗?”
“在格列兰,天黑之前得出发。”
哈利站了起来。两人走到门廊,停下脚步,找寻适当的话道别。这时哈利突然记起一件事。“你说你一九四四年冬天在列宁格勒受伤,那年夏天被送到辛桑学校,这期间你在做什么?”
“什么意思?”
“我正在看伊凡·尤尔写的一本书,他是个历史学家。”
“我知道伊凡·尤尔是谁。”爱德华说,露出神秘的微笑。
“他说一九四四年三月,挪威军团在科诺吉索罗被击溃,那么从三月到你抵达辛桑学校的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爱德华凝视哈利的双眼很长一段时间,才打开大门,向外看去。
“几乎到零摄氏度了,”他说,“你开车要小心。”
哈利点了点头。爱德华直起身来,以手遮眉,眯着眼,朝空荡的赛马场望去,只见灰色的椭圆形碎石跑道在污秽的雪地中格外显眼。
“我去过的地方曾经有名字,”爱德华说,“那些地方现在都已经改名了,让人认不出来。我们的地图只画出路径、水源和布雷区,没有名字。如果我说我去过爱沙尼亚的帕尔努,说不定是真的,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一九四四年春天和夏天,我躺在担架上,听着机枪发射的声音,心里想的只有死,根本没去想我在哪里。”
哈利沿着河岸缓缓驾车行驶,在德拉门市一座通向外界的桥梁路口的红灯前停下。市里另一座通向外界的桥梁和E18高速公路相互交叉,仿佛是穿过乡间的牙套,挡住了德拉门峡湾的景致。呃,好吧,也许德拉门市的建设不是每一样都那么成功。回程路上,哈利打算在柏森餐馆喝杯咖啡,却又打消念头,只因他想起柏森餐馆也提供啤酒。
信号灯切换为绿灯。哈利踩下油门。
爱德华对关于他儿子的那个问题表现得非常愤怒。哈利决定去查出审判爱德华的法官是谁。他在后视镜中看了德拉门市最后一眼。当然还有其他城市比德拉门更丑。
47
二〇〇〇年三月七日。爱伦的办公室。
爱伦什么也没想到。
哈利晃到楼下爱伦的办公室,在他那把会发出咯吱声的办公椅上坐下。犯罪特警队招募到一名新的男性警员,是个年轻人,来自斯泰恩谢尔市警局,下个月报到。
“我又不是千里眼。”爱伦见了哈利大失所望的神情,说,“今天早上开会我还问过其他人,结果没人听过王子这个人。”
“那枪支登记局呢?他们应该知道一些军火走私犯吧。”
“哈利!”
“是……”
“我已经不为你工作了。”
“为我工作?”
“那改成和你一起工作。我只是觉得我好像是在为你工作一样,你这个恶人。”
哈利双足一蹬,坐在椅子上旋转起来,整整转了四圈。他老是没办法转得超过四圈。爱伦的眼珠转了转。“好啦,我打电话去枪支登记局问过了,”爱伦说,“他们也没听说过王子这个人。密勤局为什么不派个助理给你呢?”
“这件案子不是高优先等级。梅里克只是允许我去调查而已,他其实是要我去查新纳粹党在圣日有什么计划。”
“其中一条线索是‘枪支迷’,我想不出比新纳粹党更大的枪支迷了。你怎么不干脆从新纳粹党开始查起,正好一箭双雕?”
“我也是这么想的。”
48
二〇〇〇年三月七日。葛森路,利克塔酒吧。
哈利驾车在尤尔家门口停下,看见尤尔站在门前台阶上。布雷站在尤尔脚旁,拉扯着它脖子上的狗链。
“你动作还真快。”尤尔说。
“我一放下电话就跳上车了。”哈利说,“布雷也要去吗?”
“我刚刚带它去散步,顺便等你。布雷,进去。”
布雷露出乞求的眼神,抬头望向尤尔。
“进去!”
布雷向后一跳,匆匆奔入屋内。哈利听见尤尔突如其来的口令,也不禁往后缩了缩。
“我们走吧。”尤尔说。
哈利载着尤尔离去时,瞥见厨房窗帘后有一张脸。
“天空越来越亮了。”哈利说。
“是吗?”
“我是说白天,而且时间也更长了。”
尤尔点了点头,并未接话。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哈利说,“辛德的家人是怎么死的?”
“我跟你说过了,是他亲手杀死的。”
“对,不过是用什么方法杀的?”
尤尔瞧了哈利一会儿才回答:“他们是被枪杀的,头部中弹。”
“四个人都是?”
“对。”
他们在葛森路一个停车场找到车位,再从停车场走到尤尔在电话里坚持要带哈利去的地方。
“原来这里就是利克塔。”哈利说。他们走进一家灯光昏暗的酒吧。只见里面的塑料圆桌老旧磨损,客人寥寥无几。哈利和尤尔点了咖啡,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坐在靠内一张桌子的两个老人停止谈话,怒容满面地看着他们。
“这让我想起我有时去的一家酒吧。”哈利的头朝那两个老人侧了侧。
“无可救药的老顽固,”尤尔说,“他们是老纳粹和东部战线老兵,到现在还认为自己是对的。他们来这里发泄不满,指责那个大背叛、尼高斯沃尔政府和世界上的大事小事。不过他们只是苟延残喘,看得出来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少了。”
“他们依然热衷于政治?”
“哦,那当然了,他们还在生气。对第三世界的援助、国防经费的削减、女性牧师、同性恋婚姻、挪威的新国民,你猜得到的事都可以惹恼这帮老顽固。他们内心深处依然是纳粹。”
“你认为乌利亚可能是这里的常客?”
“如果乌利亚想发动某种反社会的复仇圣战,那他一定会来这里寻找有同样想法的人。前东部战线的战友当然还有其他的聚会场所,比方说,他们每年会在奥斯陆集会一次,除了老战友会来参加,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但那些集会跟这家酒吧的聚会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那种集会纯粹是社会事件,用来纪念死者,而且禁止谈论政治。如果我要追查一个一心想报复社会的东部战线老兵,我会从这里开始。”
“你太太有没有参加过这种集会?你刚刚是怎么称呼的……老战友的集会?”
尤尔惊讶地看着哈利,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哈利说,“说不定她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给我?”
“她没有。”尤尔冷淡地说。
“好吧。”哈利说,“你口中的那些‘老顽固’跟新纳粹分子有什么关系?”
“你问的是谁?”
“我得到一条线报,乌利亚请一个中间人替他拿到马克林步枪,这个中间人在军火圈里很吃得开。”
尤尔摇摇头。
“前东部战线老兵听见别人把他们归类,通常都会生气。不过新纳粹分子普遍都很崇拜这些老兵,对他们而言,能上前线作战,拿枪保卫国家民族,是他们的终极梦想。”
“所以说,如果有个老兵想弄一把枪,他可能会找新纳粹分子帮忙?”
“对,他可能会带着善意接近他们,不过他得知道要找谁接头才行。你追查的这把步枪这么先进,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提供的。赫讷福斯市警方曾经突击搜查一个新纳粹分子的车库,结果发现一辆生锈的老达特桑,里面装满自制棍棒、木矛和几把不锋利的斧头,这就是个很具参考性的例子。大部分的新纳粹分子都还处于石器时代。”
“所以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我该去哪里找一个跟国际军火贩有联络的新纳粹分子?”
“问题在于这个社会环境的范围非常大。支持国家主义的《自由言论报》就声称挪威共有一千五百名国家主义者和国家民主主义者,不过如果你打电话去《箴言报》问,他们随时留意法西斯巢穴的志愿者组织会告诉你,真正活跃的新纳粹分子不会超过五十个。问题是真正在幕后操控的金主是隐形的,这样说好了,他们不会穿靴子,也不会在手臂上刺个纳粹党徽。他们也许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地位,好让他们剥削下层阶级,赚取资金来资助新纳粹党,但他们必须保持低调才行。”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们身后轰然响起:“伊凡·尤尔,你竟然还敢来这里。”
49
二〇〇〇年三月七日。比戴大道,吉乐电影院。
“不然我该怎么做?”哈利问爱伦,用胳膊肘轻轻推她,示意她在排队买票的队伍中往前移动,“我只是坐在那里,心想该不该去问其中一个爱发牢骚的老人,看他们知不知道谁可能支持暗杀计划,还以超高的价钱买了一把步枪,协助进行暗杀计划。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老人走到我们桌前,用严肃的口气说:‘伊凡·尤尔,你竟然还敢来这里。’”
“结果你怎么做?”爱伦问。
“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尤尔的脸整个沉下来。他的表情就像见了鬼一样。显然他们认识。对了,这是我今天见到的人当中,第二个认识尤尔的,爱德华·莫斯肯也说他知道尤尔这个人。”
“这很奇怪吗?尤尔给报纸写文章,还会上电视,他很高调的。”
“也许你说得对。总之尤尔站起来,直接走出去了,我从后面追上去。我追上他的时候,他脸色苍白,我问他刚才是怎么回事,他却说他不认识那个人。后来我开车送他回家,他下车的时候连再见也没说一声。他看起来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第十排好不好?”
哈利站在售票口买了两张电影票。“我觉得这部电影可能不好看。”他说。
“为什么?”爱伦问,“因为是我挑的吗?”
“我在公交车上听见一个嘴里嚼口香糖的女生跟她朋友说:‘《关于我母亲的一切》真好看哦。’”
“那又怎样?”
“当女生说一部电影真好看,我就会有一种看到《油炸绿番茄》的感觉。你们女人只要听见非常伤感的音乐,就算内容比《奥普拉脱口秀》还乏善可陈,也会觉得这部电影真的是太温暖、太有智慧了。要吃爆米花吗?”哈利在排着买爆米花的队伍中又推了推爱伦。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哈利,你有病。对了,你知道吗,我跟金说我要跟一个同事去看电影,他还吃醋呢。”
“恭喜你啦。”
“还有,趁我记得赶快说,”爱伦说,“我找到你问的那个小爱德华·莫斯肯的辩护律师了,他的祖父的确参加过战后审判。”
“是吗?”
爱伦微微一笑:“尤汉·孔恩和克里斯蒂安·孔恩。”
“太好了。”
“我跟负责小爱德华案的检察官谈过,他说当法官判决小爱德华有罪时,老爱德华大发雷霆,以暴力攻击孔恩,大声咆哮,说孔恩和他祖父密谋陷害莫斯肯家族。”
“有意思。”
“你不觉得应该请我吃大份爆米花吗?”
结果《关于我母亲的一切》比哈利担心的要好看多了。只是电影演到一半,当萝莎被埋葬,爱伦泪流满面时,哈利依然骚扰爱伦,问她格列兰在哪里。爱伦回答说,格列兰区在波什格伦市和希恩市附近,然后才安静地看完整部电影。
50
二〇〇〇年三月十一日。奥斯陆。
哈利看得出西装太小了。尽管他看得出来,心里却不明白为什么太小。他的体重自十八岁以来就没再增加。这套西装是他一九九〇年为了参加考试后的庆祝会,在德斯曼连锁男装店买的。然而站在电梯镜子前,他却看见自己的袜子暴露在西装裤脚和黑色马丁靴之间。这看上去令人困惑。
电梯门滑向两侧,哈利听见警署餐厅敞开的门内传出音乐声、男人的高谈阔论声和女人的咯咯谈笑声。他看了看表,八点十五分。待到十一点就可以回家了。
他吸了口气,踏进餐厅,扫视一圈。这是家传统挪威式餐厅——一个方形空间,里面有一个玻璃柜台,柜台一端可供点餐,淡色系桌椅产自桑莫拉区的某个峡湾,墙上贴着禁烟标志。派对组织者用气球和红色桌巾把平日习以为常的餐厅努力装点了一番。虽然派对上男性占大多数,但男女比例却比犯罪特警队举行的派对更均衡。
大多数人似乎都已喝了不少酒。琳达跟他说过,派对开始前会提供各式各样的助兴酒,哈利很高兴没人邀请他喝一杯。
“哈利,你穿西装真好看。”
这话是琳达说的。哈利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女人就是琳达,只见她那套紧身洋装突显了她的赘肉和丰满的女性特征。她手中托着一盘橘色饮料,高高举到哈利面前。
“呃……不用了,谢谢你,琳达。”
“别这么扫兴嘛,哈利,这可是派对!”
普林斯又通过车内音响喇叭纵声嗥叫。
爱伦坐在驾驶座上,倾身向前,将音量转小。
汤姆斜睨了她一眼。
“有点太大声了。”爱伦说,心想再过三周,那个斯泰恩谢尔市的警员就会来报到,到时候她就不必再跟汤姆一起值勤了。
问题不在音乐。汤姆并没有给她添麻烦,他也绝对不是个坏警察。
问题在于那些电话。爱伦并非无法体谅别人在电话中提到性生活,但根据她收集到的对话,汤姆的半数手机来电中,对方女子不是已经被甩,就是正在被甩,或将要被甩。最令她不舒服的是最近几次对话。打来的几个女人是还没被汤姆甩掉的,汤姆会用一种特别的口气跟她们说话,听得爱伦想大喊:不要做傻事!他不会给你什么好处!快逃!爱伦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很能原谅人类的弱点。她在汤姆身上并未发现太多人类的弱点,但也没看到什么人性。说穿了,她就是不喜欢汤姆这个人。
他们驾车经过德扬公园。汤姆接到线报,有人在黑斯默街的阿拉丁波斯餐厅看见巴基斯坦帮派首领阿尤布。自从去年十二月皇家庭园发生袭击事件以来,他们就一直在追捕阿尤布。爱伦知道他们来得太迟了,现在只能问问是否有人知道阿尤布在哪里。他们得不到答案,但至少可以展示态度:警方不会让阿尤布有好日子过。
“你在车上等,我进去查看。”汤姆说。
“好。”
汤姆拉下皮夹克的拉链。
这是为了展现他在警察总署健身房的举重成果吧,爱伦心想,或是为了露出肩上的枪套,好让别人知道他身上带枪。犯罪特警队的警官有权带枪,但爱伦知道汤姆带的不只是警用制式左轮手枪,很可能是一把大口径手枪。爱伦没胆量问他。汤姆最爱聊的话题是车,其次是枪。爱伦宁愿聊汽车。爱伦自己不带枪,除非上级要求,例如去年秋天美国总统来访期间。
爱伦觉得脑袋后方传来振动,接着就听见《拿破仑和他的军队》这首曲子,原来是汤姆的手机响了。爱伦打开车门对汤姆大喊,但汤姆已走向餐厅。
这个星期十分无聊。爱伦当警察以来,从没遇到过如此百无聊赖的一周。她担心这跟她终于有了私生活有关。突然之间,尽早回家变得有意义,周六晚上的值班成了一种牺牲。手机第四次响起“拿破仑……”。
会不会是一个被甩的女人打来的,或者是还没被甩的女人?如果金甩了她……不过金是不会把她甩了的。她就是知道。
《拿破仑和他的军队》第五次响起。
再过几小时就下班了,她会回家,冲个澡,然后冲往亨格森街金的家。她在性欲高涨的状态下,只要五分钟就能冲到金家。想到这里,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第六次!她从手刹拉杆下方抓起手机。
“这是汤姆·瓦勒的语音信箱,瓦勒先生不在,请留言。”
她只是想开个玩笑。原本她打算在说完这段话之后,立刻说明自己是谁,但不知什么原因,她只是坐着聆听手机那头传来的粗重呼吸声。也许是为了刺激,也许纯粹只是好奇。无论如何,她忽然发觉对方真以为自己进入了语音信箱,正在等待哔声。于是她按下一个按键——“哔”。
“嘿,我是斯韦勒·奥尔森。”
“嘿,哈利,这位是……”
哈利转过身。这时某位同事自己当起DJ,调高音乐音量。梅里克其他的话全被哈利身后的音箱喇叭发出的巨大低音吞没了。
那不吸引我……
哈利才来到派对不到二十分钟,就已经看了两次表,并用下列问题问了自己四次:侯格林谋杀案跟马克林步枪走私案有没有关联?谁有能力如此干净利落地割断一个人的喉咙,还敢在光天化日下在奥斯陆市中心一条后巷里犯下谋杀案?谁是王子?小爱德华的判决跟这件案子有关吗?东部战线的第五个挪威军人盖布兰·约翰森后来怎么了?既然爱德华说盖布兰救过他一命,为什么战后爱德华不去找盖布兰?
哈利站在角落,旁边就是音箱,手中拿的是蒙克牌无酒精啤酒,用玻璃杯装着,以免人家问他为什么要喝无酒精啤酒。他正在看年轻的密勤局同事跳舞。
“抱歉,我没听清楚你说什么。”哈利说。
梅里克的手指转动着装盛橘色饮料的酒杯杯脚。他身穿蓝色条纹西装,站得似乎比平常挺拔。在哈利看来,梅里克这套西装十分合身。哈利发现自己的衬衫袖口长出西装袖口太多,便拉了拉西装衣袖。梅里克屈身靠近了些。
“我是在跟你介绍,这位是我们的外交事务部负责人……”
哈利这才注意到他旁边站着一个女子。女子身材苗条,身穿红色纯色洋装。哈利忽然有一种预感。
她有美貌,但她有格调吗?
褐色眼眸。高耸颧骨。深色肌肤。深色短发衬着一张瓜子脸。她嘴角泛着微笑,眼里满是笑意。哈利记得她很漂亮,但不记得她如此……迷人。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形容她的词:迷人。他知道这时她站在自己面前,理当会令他目瞪口呆,但不知为什么,他看到眼前的情况,仅仅以点头作为响应。
“……萝凯·樊科警监。”梅里克说。
“我们见过。”哈利说。
“哦?”梅里克惊讶地说。
萝凯和哈利看着彼此。
“我们见过,”她说,“但还没有熟到介绍姓名的程度。”她伸出手,手腕微微上扬,再度令哈利想到钢琴课和芭蕾课。
“我叫哈利·霍勒。”他说。
“啊哈,”她说,“原来是你,你是犯罪特警队的,对不对?”
“对。”
“我们见面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密勤局的新警监。如果你说了的话,那么……”
“那么怎样?”哈利问。
她的头朝一边扬起。“对,那么怎样?”她发出咯咯的笑声。她的笑声迫使哈利脑中再次蹦出那个白痴的形容词:迷人。“那么我至少会告诉你,我们隶属于同一个部门。”她说,“通常我不会跟别人说我做什么工作,况且你又问了那么多奇怪的问题,我想你应该也是一样。”
“对,当然。”
她又笑了。哈利心想,如何才能让她像这样一直笑呢?
“为什么我从来没在密勤局见过你?”萝凯问道。
“哈利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梅里克说。
“啊哈。”她点点头,仿佛明白了似的,眼中依然满是灿烂的笑意,“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真的?”
哈利郁闷地将头侧向一边。
“对,呃,”梅里克说,“既然替你们介绍过了,哈利,我们要去吧台那边了。”
哈利等待邀请,但邀请并未到来。
“待会儿再聊。”梅里克说。
可以理解,哈利心想。密勤局局长和萝凯警监今晚可能得进行很多上级对下级的摸底沟通。他倚着音箱,目光却偷偷跟随他们。萝凯认得他,也记得他们没有介绍过各自的姓名。他将手中啤酒一饮而尽,觉得毫无滋味可言。
汤姆坐上车,将门甩上。
“没有人看见阿尤布,也没有人跟他说过话或听说过他。”他说,“开车吧。”
“好。”爱伦说,朝后视镜看了一眼,将车子驶离人行道。
“你也开始喜欢上普林斯了,对不对,我刚刚听见了。”
“什么?”
“我离开的时候你调高了音量。”
“哦。”她得打电话给哈利。
“有什么状况吗?”
爱伦全身僵硬,紧盯前方,望着湿漉漉的黑色柏油在街灯照耀下闪闪发亮。
“状况?能有什么状况?”
“我不知道,你看起来好像碰到了什么事。”
“没发生什么事,汤姆。”
“有人打电话来吗?嘿!”汤姆绷紧肌肉,伸出两个手掌紧紧贴在仪表板上,“你没看见那辆车吗?”
“抱歉。”
“要不要我来开?”
“你来开?为什么?”
“因为你开车开得好像……”
“像什么?”
“算了。我问你有没有人打电话来。”
“没有人打电话来,汤姆。如果有人打电话来,我就会跟你说了,不是吗?”
她得赶快打电话给哈利才行。
“那你为什么把我的手机关机?”
“什么?”爱伦惊骇地望着汤姆。
“开车看路,爱伦。我问你为什么……”
“没有人打电话来。一定是你自己关机的。”她的嗓音不由自主地拉高,耳中听见自己尖锐的声音。
“好,爱伦,”汤姆说,“放轻松,我只是有点纳闷而已。”
爱伦试着照汤姆说的放轻松,均匀地呼吸,注意前方路况。她驾车在佛斯街环路左转。这是个周六夜晚,但这个地区的街道几乎空无一人。信号灯亮的是绿灯。右转,沿着詹斯比亚克街直走,左转,开上德扬街,不久便抵达警察总署停车场。她感觉到汤姆的目光一直在打量她。
自从遇见萝凯之后,哈利没再看表,他甚至跟琳达一起满场跑,向一些同事做自我介绍。他跟其他人的对话内容都很拘谨。他们问他的职位是什么,一旦他回答了,话题随即枯竭。也许密勤局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你不能问太多,否则他们就不会跟你敬酒。无所谓,反正哈利对他们也不是特别感兴趣。最后他回到音箱旁的老位置。他看见过几次萝凯的红色洋装,根据他的判断,她正在派对上周旋,而且并未跟任何人单独聊得太久。她没下场跳舞,这一点他很确定。
天哪,我的行为像个青少年似的,哈利心想。
他看了看表,九点半。他可以去找萝凯说几句话,看看会如何。如果什么也没发生,他就开溜,遵守约定跟琳达跳一支舞,然后回家。能发生什么?这是哪门子自欺欺人的想法?萝凯是个警监,而且跟结了婚没两样。也许他可以喝点酒。不行。他又看了看表。一想到他答应跟琳达跳一支舞,心里就感到厌烦。回家吧。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喝得醉醺醺了。即使他们是清醒的,也不太会去注意一个新警监消失在走廊上。他可以慢慢出门,乘电梯下楼。那辆福特雅士正在楼下忠诚地等候着他。琳达似乎正和一个年轻警官跳舞跳得火热,只见她紧紧抱住年轻警官,年轻警官面带微笑,唇上沁出汗珠,将她转来荡去。
“法律节的拉格演唱会比较热闹,对不对?”
哈利听见萝凯低沉的嗓音在身旁响起,心跳立刻加速。
汤姆来到爱伦的办公室,站在爱伦的椅子旁。
“抱歉,刚刚在车上我有点粗鲁。”
爱伦没听见他进来,吓了一跳。她手里拿着话筒,还没拨号。
“不会,”她说,“是我有点,呃……你知道的。”
“月经前神经紧张?”
她望向汤姆,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很严肃地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也许吧。”她说。汤姆从来没来过她办公室,现在他来做什么?
“下班了,爱伦。”他的头朝墙上的时钟侧了侧,时钟显示十点整,“我有车,可以送你回家。”
“谢谢,可是我得先打个电话,你先走吧。”
“私人电话?”
“不是,只是……”
“那我在这里等你。”
汤姆在哈利那把老办公椅上坐下,椅子发出咯吱一声以示抗议。两人目光相接。可恶!为什么不说这是私人电话呢?现在要说已经太迟了。难道汤姆已经知道她无意间发现了一些事情吗?她想解读汤姆的表情,但自从她开始惊慌失措以后,分析能力似乎消失了。现在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汤姆一直令她不舒服了,并不是因为他为人冷漠,不是因为他对女人、黑人、暴露狂和同性恋的态度,也不是因为他一逮到合法机会就使用暴力。她可以不假思索就列出十个与之类似的警察,但她还是能在这些警察身上发现一些正面特质,好让自己能够与他们相处。但是在汤姆身上另有某种东西,现在她知道那是什么了:她害怕汤姆。
“呃,”她说,“电话可以等到星期一再打。”
“那好,”汤姆站了起来,“我们走吧。”
汤姆的车是日本产的跑车,爱伦觉得看起来像法拉利的廉价仿制品,车上配备桶形座椅,坐进去会挤压肩膀,此外,车内似乎有一半空间装设了喇叭。引擎发出深情的低颤声,窗外街灯迅速扫过,车子已开上特隆赫姆路。喇叭悄悄传出爱伦逐渐熟悉的男性假音。
普林斯。就是普林斯。
“我在这里下车就好。”爱伦说,尽量让声音保持自然。
“不行,”汤姆说,看着后视镜,“必须服务到家。要怎么走?”
爱伦克制着想拉开车门往外跳的冲动。
“这里左转。”爱伦伸手一指。
哈利,拜托你在家。
“詹斯比亚克街。”汤姆读出墙上的路牌,驾车左转。
这条街灯光稀疏,人行道空荡无人。爱伦的眼角余光看见小小的方形亮光掠过汤姆的脸庞。汤姆已经知道她发现了吗?汤姆是否看见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放在包里?汤姆是否知道她手里握着她在德国买的一瓶自卫喷雾剂?去年秋天,汤姆坚称爱伦拒带武器是把自己和同事置于危险之中,当时她曾把那瓶自卫喷雾剂拿给他看。后来汤姆还曾以谨慎私密的语气跟她说,他能弄到一把精巧的小手枪,可以藏在身上任何地方。小手枪并未登记,因此如果出了“意外”,也无法追查到她身上。那时她并未认真对待汤姆说的话,她以为那只是男人说的那种有点恐怖的玩笑话,因此一笑置之。
“在那辆红色的车旁边停就好。”
“可是四号在下一个街区。”汤姆说。
她跟汤姆说过她住四号吗?也许吧。可能她忘了。她感觉自己是透明的,像只水母,仿佛汤姆看得见她过快的心跳。
引擎发出空挡的低颤声。汤姆已把车子停下。她发狂似的找寻门把手。该死的日本呆子!为什么不在车门上设计一个容易识别的门把手呢?
“星期一见。”爱伦找到门把手时,听见汤姆在她身后说。她踉踉跄跄地下了车,大口呼吸受污染的空气,仿佛长时间潜水浮上水面。她摔上厚重的大门,耳中仍听得见汤姆那辆跑车低沉流畅的空转声。
她奔上楼梯,靴子重重踏在每一级阶梯上,钥匙拿在面前犹如一支魔杖。进了家门之后,她立刻拨打哈利的电话,心头依然记得斯韦勒的留言,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
我是斯韦勒·奥尔森。我还在等老头买枪的佣金,十张大钞。回电话到我家。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爱伦只花了十亿分之一秒就想通了个中关联。谜团的第五条线索,谁是马克林步枪走私案的中间人?这人是警察。当然了,这人就是汤姆·瓦勒。竟然要分一万克朗佣金给斯韦勒这种小混混——肯定是一笔大生意。老人。枪支迷。同情极右派。很快就能爬上总警监位子的王子。一切都清晰无比、不证自明,令她大受震撼。她向来有能力察觉别人听不出的弦外之音,竟然到现在才发现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爱伦知道自己已经开始产生偏执的想法了,但她在等待汤姆从餐厅出来时,无可抑制地把这个想法推到极致:汤姆极有可能爬得更高,能够动用更高层重要人士的关系,躲避在权力的羽翼之下。天知道汤姆已经在警察总署跟什么人建立了联盟关系。如果她仔细推敲,便能想出好几个她不曾想象过的人可能牵涉在内,而她唯一能够百分之百信任的人只有哈利。
电话通了。占线中。他家电话从不占线的。快点,哈利!
她也知道汤姆迟早会跟斯韦勒联络,然后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旦被汤姆发现,她非常确定自己性命堪忧。她必须快速行动,但只要犯一个错,代价将非常巨大。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是哈利,请留言……哔!”
“哈利你这个浑蛋,我是爱伦,我知道我们要找的那个人是谁了,我会再打手机给你。”
她把话筒夹在肩膀和下巴之间,在电话簿里翻寻H栏,却不小心让电话簿砰的一声摔到地上。她咒骂一声,最后终于找到哈利的手机号码。幸好哈利总是把手机带在身边。
爱伦住在这栋屋子的二楼,家里养了一只温驯的大山雀,叫黑格。这栋屋子最近才重新翻修,墙壁有半米厚,窗户装的是双层玻璃,但她可以对天发誓她耳中还是一直听见车子发出的空挡运转声。
萝凯咯咯一笑。
“如果你答应琳达要跟她跳舞,可不是随便跳两三下就能了事的。”
“嗯。另一个选择是逃跑。”
接下来是一阵静默。哈利发觉他说的这句话可能造成了误解,便立刻用问题填补沉默。
“你当初怎么会来密勤局上班?”
“是经过俄罗斯,”她说,“我上过国防部的俄罗斯课程,在莫斯科当了两年的口译员。梅里克就是那个时候在莫斯科招我进的密勤局。我拿到法律学位后,直接就有了一份薪资等级第三十五级的工作,我想说我找到了一只下金蛋的鸡。”
“难道不是吗?”
“你在开玩笑吗?我以前的同学赚的钱是我的三倍以上。”
“你可以辞掉工作,去做他们做的工作。”
她耸耸肩:“我喜欢这份工作,他们不是每个人都说得出这句话的。”
“说得好。”
一阵静默。
说得好。难道我就说不出更好的话了吗?
“你呢,哈利?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他们面对舞池站着,但哈利感觉到她正在打量自己。他的脑袋里思绪纷飞。她的眼角有淡淡的鱼尾纹。爱德华的农舍距离发现马克林步枪空弹壳的地方不远。《每日新闻报》说百分之四十的都市女人有不忠行为。他应该去问尤尔的老婆是否记得挪威军团有三个士兵被战斗机扔下的手榴弹炸伤或炸死。三频道的广告说德斯曼男装店正在举行新年特卖会,他应该去逛逛。不过他喜欢他的工作吗?
“有时候喜欢。”他说。
“你喜欢它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这样听起来会不会很蠢?”
“我不知道。”
“我这样说并不是因为我没想过自己为什么当警察。我想过。可是我还是不知道。也许我只是喜欢把调皮捣蛋的孩子抓起来吧。”
“那你不去抓调皮捣蛋的孩子时都在做什么?”
“我在看《鲁滨孙探险记》。”
萝凯又发出咯咯的笑声。哈利知道只要能让她这样笑,再蠢的事他都愿意说。他打起精神,以相当严肃的口吻叙述他目前的状况,同时小心避免提及生活中的不愉快,但这样一来可说的话题便所剩无几。萝凯似乎听得津津有味,于是哈利继续说到他的父亲和妹妹。为什么每当别人问到关于他自己的事,他最后总是会提到妹妹?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女孩。”萝凯说。
“是最棒的,”哈利说,“也是最勇敢的。她从来不害怕新事物,是个生活试飞员。”
哈利说,有一次妹妹主动开价要买亚克奥斯街的一栋房子,只因她在《晚邮报》地产专版看见的那张照片,令她想起她童年在奥普索的房子。结果对方说那栋房子要价两百万克朗,每平方米售价创下那年夏天奥斯陆房价新高。
萝凯听了大笑不已,把一些龙舌兰酒喷到了哈利的西装外套上。
“她最棒的地方在于即使在坠机之后,也可以立刻振作起来,精神抖擞地投入下一个任务。”
萝凯拿手帕擦干哈利的西装翻领。“那你呢,哈利,你坠机的时候会怎样?”
“我?这个嘛,我可能会静静躺个一秒,然后爬起来,因为没有其他选择,是吧?”
“说得好。”
哈利机灵地抬起双眼,看萝凯是否会拿这句话来取笑他,却见她眼里跳跃的尽是愉悦。她散发出力量的光芒,但哈利怀疑她是否有许多坠机的经验。“轮到你了,说说你自己吧。”
萝凯没有姐妹可以依靠,她是独生女,所以她讲述自己的工作。“可是我们很少逮捕什么人,”她说,“大多数案子都是温和地在电话里解决,不然就是在大使馆的鸡尾酒会上摆平。”
哈利露出嘲讽的微笑。“那我误击美国特勤局探员的那件事是怎么解决的?”他问道,“是在电话里,还是在鸡尾酒会上?”
萝凯若有所思地凝视哈利,同时把手伸进酒杯,捞出一个冰块,用两根手指夹了起来。一滴融化的冰水沿着她的手腕缓缓流下,穿过纤细的金手链,流到胳膊肘。“跳舞吗,哈利?”
“我记得我刚才花了至少十分钟跟你解释我有多讨厌跳舞。”
她又把头微微侧向一边:“我是说,你愿意跟我跳舞吗?”
“跳这种音乐?”
音箱正流淌出慵懒的排笛版《让它去吧》,有如糖浆般甜腻。
“你死不了的,就当作热身好了,准备等会儿跟琳达跳舞的大考验。”她把一只手轻轻搭在哈利肩膀上。
“我们现在是在调情吗?”哈利问。
“你说呢,警监?”
“抱歉,我不太会解读暗示,所以才问你我们是不是在调情。”
“可能性微乎其微。”
哈利伸出一只手搂住萝凯腰际,犹豫地踏出一步。
“这种感觉好像失去童贞一样,”他说,“但这是无法避免的,每个挪威男人都迟早得经历这种事。”
“你在说什么啊?”萝凯大笑。
“跟同事在办公室派对上跳舞啊。”
“我又没强迫你。”
他微微一笑。其实在哪里都无所谓,就算音乐放的是四弦琴倒着弹奏《小鸟歌》也无所谓,只要能跟她跳一支舞,他什么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