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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知更鸟》(6).2

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48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49

斯韦勒只觉得口干舌燥,已无唾液让他吞咽。他感到万分恐惧,担心自己性命不保。

“这表示我不能让你活着离开这个房间,你明白吗?”

“对,”斯韦勒声音嘶哑,“我……我的钱……”

王子把手伸进夹克,抽出一把手枪。“坐着别动。”王子走到床边,在斯韦勒身旁坐下,双手握住手枪,指向房门。

“这是格洛克手枪,世界上最可靠的手枪,昨天才从德国送来的,制造序号被锉平了,市价大约八千克朗,就当作首付款好了。”

格洛克手枪发出砰的一声,斯韦勒跳了起来,睁大眼睛看着房门上出现的小孔。阳光穿过小孔射入房间,犹如一道激光,光束中可见尘埃舞动。

“感觉一下,”王子把枪放在斯韦勒大腿上,起身走到房门旁,“紧紧握住。完美的平衡,对不对?”

斯韦勒不情愿地用手指圈住枪柄。他感觉到T恤下的肌肤泌出汗水。天花板有个洞。这时他想,都还没找水电师傅来,现在这颗子弹又打出了一个新的洞。接着他预料中的声音传来。他闭上双眼。

“斯韦勒!”

她听起来好像快淹死了。斯韦勒握住枪柄。她的声音听起来总像快淹死了。然后他睁开眼睛,看见王子在房门前以慢动作回过身来。王子扬起双臂,双手紧握一把浑圆黑亮的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

“斯韦勒!”

枪口喷出黄色火焰。斯韦勒眼前浮现母亲站在楼梯底端的景象。接着子弹击中他,钻入他的额头,从后脑穿出,透过“胜利万岁”刺青中“万岁”两个字,射入并穿出木质墙骨,穿过隔音层,停在石棉水泥外墙之前。斯韦勒一命呜呼。

64

二〇〇〇年五月二日。库克利街。

哈利四处找咖啡,犯罪特警队一位警员从保温瓶里倒了一杯给他。他站在毕雅卡区库克利街一栋丑陋的小房子前,看着一个年轻警员爬上楼梯,标记子弹从屋顶穿出的小孔。好奇民众已开始聚集,为了安全起见,警察用黄色封带围绕现场拉起封锁线。梯子上那个年轻警员沐浴在午后阳光中,但底下那栋房子却黑暗空洞,哈利站在那里已开始觉得寒冷。

“案发过后没多久你就在这里了?”哈利听见身后有个声音问道,转过身来,见是莫勒。莫勒越来越少在犯罪现场露脸,但哈利听许多人说莫勒是个好警探,有些人甚至说应该准许莫勒继续到现场查案才对。哈利把自己的咖啡举到莫勒面前,莫勒摇摇头。

“对,大概五分钟之后到的。”哈利说,“是谁告诉你的?”

“中央总机。他们说汤姆报告发生枪击事件后不久,你就打电话要求支援。”

哈利转头望向门口停放的红色跑车。“我到的时候就看见汤姆的车停在这里。我知道他要来,所以不惊讶。可是我一下车,就听见可怕的号叫声。起初我以为附近有狗,后来我走上碎石路,才知道声音是从屋里传出来的。那不是狗的叫声,是人在喊叫。我不想冒险,所以打电话请求厄肯警区提供支援。”

“是他妈妈?”

哈利点了点头:“她彻底吓疯了,我们花了半小时才让她冷静到能清楚说话的地步。韦伯还在客厅里问她话。”

“那个神经质的韦伯?”

“韦伯没问题的。他工作的时候有点沉闷,可是他很能应付处于这种状态的人。”

“我知道,我是开玩笑的。汤姆的心情呢?”

哈利耸耸肩。

“我知道,”莫勒说,“他是个冷冰冰的人。好吧,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进去过了。”

“这样的话,你当向导吧。”

两人往一楼走去,莫勒沿路与许久不见的同事低声打招呼。

卧室里到处可见犯罪特警队的专门人员,闪光灯不停闪烁。黑色塑料布盖在床上,上面画出尸体躺卧的轮廓。

莫勒的目光在墙上游移。“天哪!”他低声说。

“斯韦勒·奥尔森的那一票没投给社会主义者。”哈利说。

“莫勒,你什么都别碰。”哈利认识的一位刑事鉴识组警监喊道,“你应该还记得上次发生的事吧。”

莫勒显然记得,他憨厚地笑了笑。

“汤姆进来的时候,斯韦勒坐在床上。”哈利说,“根据汤姆的说法,他站在门边,询问斯韦勒关于爱伦遇害那天晚上的事。斯韦勒假装记不起日期,所以汤姆又问了几个问题,才慢慢搞清楚斯韦勒没有不在场证明。根据汤姆的说法,他请斯韦勒跟他去警局做笔录,这时斯韦勒突然抓起一把左轮手枪,朝汤姆开枪。枪应该是藏在枕头底下的。子弹从汤姆肩膀上方飞过,穿过房门朝这里飞来,再从走廊穿出天花板。根据汤姆的说法,他立刻拔出警用左轮手枪朝斯韦勒射击,阻止对方继续开枪。”

“反应很快,枪法神准,我听说了。”

“正中额头。”哈利说。

“也没那么奇怪,去年秋天汤姆拿到了射击测验最高分。”

“你忘了我的成绩。”哈利语带讽刺地说。

“罗纳德,进展如何?”莫勒大声问道,转头朝一个身穿白衣的警监看去。

“很顺利。”白衣警监站了起来,呻吟一声,把背挺直,“我们在这里的石棉水泥墙上发现了击毙斯韦勒的子弹。射穿房门的那枚子弹穿过天花板飞出去了,我们得看看能不能找到那枚子弹,好让弹道组那伙人明天有东西可以玩。反正弹道情况符合证词。”

“嗯,谢谢。”

“不客气。你老婆最近好吗?”

莫勒述说妻子近况,却没问候白衣警监的妻子。哈利知道白衣警监目前没有老婆。去年刑事鉴识组有四个男同事在同一个月跟老婆离婚,大家在警署餐厅里还开玩笑说一定是满身尸臭惹的祸。

他们看见韦伯独自站在屋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望着梯子上的警员。

“还顺利吗,韦伯?”韦伯眯着眼朝他们望来,仿佛要先了解自己是否要费力气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会有事的,”韦伯说,又朝梯子上的警员望去,“当然她说自己不能理解怎么会这样,她儿子讨厌看到血什么的,不过这里发生的事实没什么疑点。”

“嗯。”莫勒伸手扶在哈利胳膊肘后方,“我们去散散步。”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向前走。这个地区尽是小房子、小院子,街道尽头的区域是公寓。许多孩童涨红了脸,气喘吁吁,脚下啪嗒啪嗒地跑过他们身旁,争相去看转着蓝色灯光的警车。莫勒等他们走出其他人的听力范围,才开口说话。

“我们抓到杀害爱伦的凶手了,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呃,那要看你说的高兴是指什么。首先,我们还不知道是不是斯韦勒干的,要等DNA比对……”

“DNA比对结果一定跟斯韦勒相符。你怎么了,哈利?”

“没什么,老大。”

莫勒停下脚步。“真的吗?”

莫勒把头侧向斯韦勒的家。“你是不是觉得一颗子弹就要了斯韦勒的命,太便宜他了?”

“我都跟你说没什么了!”哈利勃然大怒。

“说出来!”莫勒喝道。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实在太蹊跷。”

莫勒蹙起眉头:“蹊跷?”

“像汤姆这样一个经验老到的警察……”哈利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缓缓说道,“竟然会单独接下任务,去找一个嫌疑人问话甚至实施逮捕,这打破了所有成文和不成文的规定。”

“你在说什么?你认为汤姆挑衅斯韦勒?你认为汤姆逼斯韦勒拿出手枪,好让他替爱伦报仇?是这样吗?所以你刚才满口都是‘根据汤姆的说法’,好像我们署里一点都不相信同事说的话?还让一半的犯罪特警队同事全都听到?”

两人怒目相视。莫勒几乎和哈利一般高。

“我只是说这件事实在太蹊跷了,”哈利说,撇过头去,“仅此而已。”

“哈利,够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追在汤姆后面赶来这里,也不知道你到底在怀疑什么,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听到这件事,也不想再听到你含沙射影的任何事,听清楚了没?”

哈利的目光停留在斯韦勒家的黄色房子上。在这个下午,在这条宁静的住宅街区,那栋黄色房子比周围的房屋都要小,也不像周围的房屋那样围有高耸的篱笆。其他房屋的篱笆让这栋外墙为石棉水泥包覆的丑陋房子显得毫无防备,周围的房屋似乎都轻视这栋黄色房子。空气中闻得到篝火的酸味,远处毕雅卡赛马场播报员金属般的声音随风飘来又散去。

哈利耸耸肩:“抱歉。我……你知道的。”

莫勒把一只手搭在哈利肩膀上:“我知道,哈利。她最棒了。”

65

二〇〇〇年五月二日。施罗德酒吧。

老人正在阅读一份《晚邮报》,全神贯注地研究赛马的形势,忽然看见一个女服务生站在他桌旁。

“嘿。”女服务生在老人面前放下一大杯啤酒。一如往常,他并不回应,只是看着女服务生找钱给他。她的年龄不太容易看出来,但老人猜测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她的面容看得出岁月用力刻画的痕迹,就如同她服务的这群客人一般。但她笑容很甜,可以一口气喝完一两杯啤酒。女服务生离去。老人举起玻璃杯,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环视整间酒吧。

他看了看表,站起身来,走到酒吧内侧的公共电话前,投下三枚一克朗硬币,按了号码,然后等待。铃声响了三声之后,电话被接起来。

“喂,你好。”

“辛娜?”

“对。”

老人从辛娜的声音中听出她感到害怕,她已经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这是第六次了,也许她已经看出其中的规律,知道老人今天会打电话来。

“我是丹尼尔。”老人说。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辛娜呼吸急促。

“我说过了,我是丹尼尔。我只是想再说一次多年前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请别这样,丹尼尔已经死了。”

“至死不渝,辛娜,至死不渝。”

“我要报警了。”

老人挂上电话,戴上帽子,穿上外套,慢慢走进阳光之中。圣赫根公园出现了第一个花苞。时候快到了。

66

二〇〇〇年五月五日。晚餐。

萝凯的笑声穿透了满座餐馆中嗡嗡不绝的说话声、餐具碰撞声和服务生忙进忙出的声音。

“……我看见答录机有留言,吓得半死,”哈利说,“你知道答录机有个小灯会闪烁,好像一个小眼睛,然后就听见你那威严的声音。”他压低嗓音。“我是萝凯,星期五晚上八点吃饭,别忘了要穿体面的西装,要带体面的皮夹。黑格听了都吓死了,我还得喂它吃两颗小谷粒,给它压压惊。”

“我才没那样说呢!”她大笑,不忘提出抗议。

“反正也差不多。”

“才怪!还不都怪你答录机上的提示语。”

她也压低嗓音学着哈利的语调说:“我是哈利,请给我留言。真的是太……太……”

“太有哈利风格?”

“一点也没错。”

这是一顿完美的晚餐、一个完美的夜晚,现在该是糟蹋它的时候了,哈利心想。“梅里克给我派了新工作,我得去瑞典执行卧底任务,”他说,玩弄着手上的法里斯牌矿泉水玻璃瓶,“得去六个月,过了周末就出发。”

“哦。”

哈利在萝凯脸上并未看见任何反应,感到惊讶。

“先前我打电话给妹妹和爸爸,告诉他们这件事,”他继续说,“结果爸爸说话了,还祝我一切顺利。”

“那很好。”萝凯脸上掠过一丝微笑,忙着看甜点菜单。“欧雷克会想念你的。”她低声说。

哈利看着她,但搜寻不到她的目光。

“你呢?”他问道。

她脸上掠过一抹苦笑。“他们有川味香蕉圣代。”她说。

“来两份吧。”

“我也会想念你。”她说,视线移到下一页菜单。

“有多想念?”

她耸耸肩。

哈利又问一次,然后看着萝凯吸了一口气,仿佛想说些什么,却又叹了一口气。跟着她又吸了口气,最后终于开口说道:“抱歉,哈利,现在我生命里的空间只够给一个男人,一个六岁的小男人。”

哈利觉得仿佛有一桶冰水当头浇下。

“不会吧,”他说,“我没那么糟吧。”

她从菜单上抬起双眼,脸上带着古怪的神情。

“你跟我,”哈利说,俯身越过餐桌,“今天晚上在这里,我们是在调情,我们玩得很开心,可是我们要的不止这些,你要的不止这些。”

“可能吧。”

“不是可能,是很确定,你想要全部。”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那你就得告诉我你想怎样,萝凯。过几天我就要去瑞典南部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了,我不是个需要宠的男人,我只想知道等秋天我回来的时候,我们还会剩下什么?”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这样的。我知道这样说很怪,可是……另一个选项是行不通的。”

“什么选项?”

“做我想做的事,带你回家,脱光你的衣服,整晚跟你做爱。”

最后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仿佛这是她希望压到最后一刻才说的话,而当她说这句话时,必须完完全全照本宣科,说得直截了当,不加任何修饰。

“那么再一个晚上呢?”哈利说,“再几个晚上呢?那么明天晚上、后天晚上、下个星期呢?”

“别说了!”萝凯的鼻梁浮现愤怒的纹路,“哈利,你必须明白,这样是行不通的。”

“对。”哈利拍出一根烟,点燃,允许萝凯抚摸他的下巴、他的唇。她温柔的触摸犹如电击般冲击他的神经,最后留下麻木的痛。

“不是因为你的关系,哈利。有一阵子我以为自己可以重来一次。我经历过整个过程,两个成人,没有别人介入,简单明了。自从……自从欧雷克的父亲之后,我第一次对一个男人这么有感觉。所以不会只有一个晚上,这样……这样不好……”她陷入沉默。

“是因为欧雷克的父亲酗酒吗?”

“你为什么这样问?”

“我不知道,也许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你不想跟我发展进一步的关系。倒不是说你得跟别的酒鬼交往过,才知道我不是个好对象,可是……”

萝凯把手放在哈利手上。“你是个好人,哈利。问题不在你。”

“那问题到底在哪里?”

“这是最后一次了,就这样,我不会再跟你见面了。”

她的眼睛望着哈利,哈利这才看见她眼角闪烁的泪光不是大笑过后留下的。

“那故事的后半段呢?”他问道,勉强挤出微笑,“是不是跟密勤局的所有事情一样,只有需要知道的人员才能知道?”

她点点头。

萝凯张开口,似乎想说什么。哈利看得出她快要哭了。她转而咬住下唇,把餐巾放在桌上,向后推开椅子,未发一语地起身离去。哈利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那条餐巾。她一定是把餐巾捏在手里好一阵子了,他想,因为那条餐巾已经被捏成了一颗球。他看着那条餐巾犹如一朵白色纸花缓缓舒展开来。

67

二〇〇〇年五月六日。哈福森的住处。

哈福森被电话铃声吵醒,数字闹钟的夜光数字显示凌晨一点三十分。

“我是哈利,你睡了吗?”

“还没。”哈福森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说谎。

“我有几个想法,跟斯韦勒有关。”

从呼吸声和背景的车流声听得出哈利正走在街上。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哈福森说,“斯韦勒的战斗靴是在亨利易普森街的‘最高机密’服饰店买的,售货员指认过他的照片,还可以提供购买日期。是这样的,克里波曾因为圣诞节前夕发生的侯格林命案清查过斯韦勒的不在场证明,今天我已经把数据全都传真到你办公室了。”

“我知道,我刚从办公室出来。”

“这个时间?你今天晚上不是约了人吃饭吗?”

“呃,提早结束了。”

“然后你还回去工作?”哈福森以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

“对,我又回去工作了。我看了你的传真之后有几个想法,不知道你明天可不可以再帮我查几件事。”

哈福森呻吟一声。第一,莫勒非常明确地告诉过他:哈利跟爱伦命案一点关系也没有。第二,明天是星期六。

“哈福森,你在听吗?”

“在。”

“我想莫勒一定跟你说过些什么,别理他,现在你有机会可以多学一点警探的办案技巧。”

“哈利,问题是……”

“哈福森,别说话,听我说。”

哈福森在心里暗暗咒骂,闭嘴聆听。

68

二〇〇〇年五月八日。威博街。

刚煮好的咖啡香气飘到门口,哈利正在玄关把夹克挂在一个已挂满衣服的衣帽架上。

“谢谢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答应见我,樊科先生。”

“别客气,”辛德在厨房咕哝着说,“我这样的老人很乐意帮忙的,只要能帮上忙就好。”辛德把咖啡倒在两个大马克杯中,放在厨房餐桌上。哈利的指尖在沉重的深色橡木餐桌上来回抚摸。

“这桌子是在普罗旺斯做的,”辛德没等哈利发问便说,“我太太喜欢法国乡下的家具。”

“这张桌子很棒,你太太的品位非常好。”

辛德微微一笑。“你结婚了吗?还没?没结过婚?别拖太久哦,一个人生活会越来越困难的。”他笑了几声,“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结婚的时候已经超过三十岁,在我那个年代来说算是晚婚了。一九五五年五月。”辛德伸手指向餐桌旁的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

“那真的是你太太?”哈利问,“我还以为是萝凯。”

“哦,当然是我太太,”辛德这才望向哈利,面带惊讶之色,“我忘了你是萝凯密勤局的同事。”

两人走进客厅。客厅里堆的纸张比上次哈利来时又增加不少,如今除了书桌前那把椅子,其他椅子全都被纸堆占据了。

“上次我给你的那些名字,你查出了什么吗?”辛德问道。

哈利粗略说明了自己的发现。“不过有新的事情发生,”他说,“有一个女警察被人杀害了。”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已经破案了。我们正在等待DNA化验结果。樊科先生,你相信巧合吗?”

“不太相信。”

“我也不相信。所以当我发现同样的人一直出现在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案子当中,我心里就会冒出疑问。爱伦遇害的那天晚上,她在我的答录机里留言说:‘我知道我们要找的那个人是谁了。’她那时正在帮我调查从约翰内斯堡订购马克林步枪的中间人。当然了,这个中间人跟凶手不一定有关联,但是时机太巧了,尤其爱伦又急着找我。步枪走私案我已经查了好几个星期,那天晚上她打了好几通电话找我,口气又很激动,这可能表示她觉得生命受到威胁。”哈利伸出食指放在咖啡桌上。

“你给的名单里有一个人,侯格林·戴尔,去年秋天被人杀害。警方在侯格林陈尸的巷子里发现许多东西,其中最醒目的是一摊呕吐物。呕吐物的血型跟侯格林不符,而且一个超级冷血的专业级杀手是不可能在犯罪现场呕吐的,因此警方并未立刻把呕吐物跟命案的任何环节联系在一起。不过克里波刑事调查部为了排除呕吐物属于凶手的可能,还是把呕吐物的唾液样本送去进行DNA化验。今天稍早的时候,我的一个同事把呕吐物的DNA拿去跟我们在爱伦命案现场发现的一顶帽子上的DNA做比对,结果两者相符。”哈利停顿下来,望着辛德。

“原来如此,”辛德说,“你认为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只是认为这两起命案可能有关联,而且斯韦勒两次都在命案现场并非巧合。”

“为什么两起命案不可能都是斯韦勒干的?”

“有可能两起命案都是他干的,可是斯韦勒使用的暴力手法跟侯格林被杀的冷血手法明显不同。你有没有见过球棒对人体造成的伤害?软质木棒可以击碎骨骼,导致肝脏和肾脏等内脏破裂,通常被害人的皮肤看起来像是毫发无伤,但是会死于内出血。侯格林则是颈动脉被划开,这种杀人手法会让鲜血喷出来,你明白我说的吗?”

“明白,可是我不懂你的意思。”

“斯韦勒的母亲跟我们说,斯韦勒晕血。”

辛德端起马克杯正要凑到嘴边,却在半空中停住,又放了下来。“对,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斯韦勒可能在杀了侯格林之后,因为看到血流满地而呕吐。不过重点在于杀害侯格林的凶手是个用刀的行家,法医在验尸报告上写道,凶手下刀有如外科手术般精准,所以只有精通此道的人,才有可能使出这种手法。”

辛德缓缓点了点头。“我想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了。你想知道森汉姆的挪威军人当中,有谁能使得出这种杀人手法。”

“对,有这样的人吗?”

“有,”辛德握住马克杯,眼神飘向远方,“就是你没找到的那个人,盖布兰·约翰森。我跟你说过我们都叫他知更鸟,对不对?”

“你可以跟我多说说这个人的事吗?”

“可以,但我们得先多煮点咖啡。”

69

二〇〇〇年五月八日。伊斯凡路。

“谁?”门内传来一声轻喊,声音细小而恐惧。哈利透过磨砂玻璃可以看见她的身形轮廓。

“我是哈利·霍勒,我们刚刚通过电话。”

门打开一道缝隙。

“抱歉,我……”

“没关系。”

辛娜·尤尔敞开大门,让哈利走进门。

“尤尔出去了。”她露出抱歉的微笑。

“我知道,你在电话里说过,”哈利说,“其实我是想向你请教几个问题。”

“我?”

“可以吗,尤尔太太?”

尤尔太太领着哈利进来。她的铅灰色头发十分浓密,绾成个髻,再用一枚老式发夹固定。她浑圆的身体左右轻摆,令人联想到柔软的拥抱和美味的食物。

布雷抬起头,望着他们走进客厅。

“你先生一个人出去散步?”哈利问。

“对,咖啡馆不让狗进去。”辛娜说,“请坐。”

“咖啡馆?”

“他最近的习惯,”她微微一笑,“去咖啡馆读论文。他说他不坐在家里,脑筋转得比较快。”

“也许有点道理。”

“绝对有道理,而且还能做做白日梦吧。”

“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白日梦?”

“这个嘛,我不知道。也许可以想象回到青春年华,在巴黎或维也纳的路边咖啡馆喝咖啡。”她脸上又掠过抱歉的微笑,“不说这个。要不要喝点咖啡?”

“好,谢谢。”

辛娜走进厨房。哈利细看墙上的装饰,见壁炉上挂着一幅年轻男子的肖像,身穿黑色披风。哈利之前来尤尔家并未注意到那幅肖像。披风男子的站姿稍嫌夸张,眼睛遥望画家身后远处的地平线。哈利走到肖像前,见上面嵌着一块铜质铭牌,写着:奥布雷嘉·康涅里·尤尔,1885—1969。医学顾问。

“那是尤尔的祖父。”辛娜说,端着一托盘的咖啡用具回到客厅。

“原来如此。你们有好多肖像。”

“对啊,”她放下托盘,“那幅肖像旁边是尤尔的外祖父沃纳·舒曼医生,他是伍立弗医院在一八八五年创立时的创办人之一。”

“这位呢?”

“尤纳斯·舒曼,国立医院的顾问。”

“那你的亲戚呢?”

辛娜困惑地看着哈利:“什么意思?”

“你的亲戚在哪里?”

“他们……在别的地方。要加奶油吗?”

“不用,谢谢。”

哈利坐了下来。“我想问你一些‘二战’时的事。”他说。

“不会吧。”辛娜冲口而出。

“对不起,不过这件事很重要,可以请教你吗?”

“我听听看吧。”她说着替自己斟上咖啡。

“‘二战’时你是护士……”

“对,在东部战线。我是叛国贼。”

哈利抬起双眼,辛娜冷静地看着哈利。

“我们这些叛国贼大概有四百人,战后全被判刑。虽然国际红十字会曾经向挪威当局恳求终止所有刑事诉讼,我们还是被判了刑。挪威红十字会一直到一九九〇年才道歉。尤尔的父亲,就是照片里的那位,动用关系替我减刑……一部分原因是我在一九四五年春天帮助过两个反抗军男性成员,而且我从来没加入过国家集会党。你还想知道什么?”

哈利凝视自己的咖啡杯,突然想到奥斯陆有些较高级的住宅区竟如此安静。

“我想问的不是你的过去,尤尔太太。你还记得前线有一个挪威士兵叫盖布兰·约翰森吗?”

辛娜往后缩了缩。哈利知道他问对了人。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辛娜问,面容紧绷。

“你丈夫没跟你说过吗?”

“尤尔什么事都不会跟我说。”

“原来如此。我正在查几个去过森汉姆并且上过前线的挪威军人。”

“森汉姆,”她轻声复述,“丹尼尔去过那里。”

“对,我知道你跟丹尼尔·盖德松订过婚,辛德·樊科跟我说过。”

“那是谁?”

“一个前线老兵,你丈夫认识的反抗军成员。辛德建议我找你问有关盖布兰的事。辛德中途叛逃,所以不知道盖布兰后来怎样了。不过另一个叫爱德华·莫斯肯的老兵跟我说,一枚手榴弹在战壕里爆炸,爆炸后的事他就不清楚了,但如果盖布兰活了下来,应该会被送到战地医院。”

辛娜的嘴唇在颤抖,布雷缓步走来,她把手指埋入布雷坚硬的厚毛中。

“我记得盖布兰,”她说,“丹尼尔从森汉姆写来的信和我在战地医院收到他写来的字条上,有时会提到盖布兰。他们两个人很不一样。我想,盖布兰就像他弟弟似的。”她微微一笑,“丹尼尔身边的男人大都会表现得像他弟弟。”

“你知道盖布兰后来怎么样了吗?”

“就像你说的,他后来被送到战地医院。那时我们的战区开始被苏联人攻陷,我军展开全面大撤退,医院在前线得不到医药补给,因为所有道路都被四面八方拥来的撤退车辆堵住了。盖布兰伤得很严重,尤其是他膝盖上方的大腿部位卡了一枚弹壳碎片。他的脚长满坏疽,面临截肢的命运,所以我们不再苦等永远送不到的医药补给,把他抬上车,让他跟随撤退车辆往西边去。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卡车后车厢,他满脸胡须,身上盖着毯子。卡车轮胎陷入有半个车轮高的春泥里,他们花了一小时才绕过第一个弯道开上公路。”

布雷把头搁在辛娜大腿上,一双哀愁的眼睛看着她。

“那是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或收到他的消息?”

辛娜缓缓端起精细瓷杯,凑上唇边,小啜一口,再放下杯子。她的手没怎么晃动,但微微颤抖。“几个月后,我收到盖布兰寄来的一张卡片,”她说,“里面写到有一些丹尼尔的个人物品,其中有一顶苏联军帽,据我所知,那好像是战争纪念品。他的笔迹不太容易辨识,但是伤兵写的信多半都是那样。”

“那张卡片,你还……”

她摇摇头。

“你记得那张卡片是从哪里寄来的吗?”

“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个地址让我想到绿树和郊区,而且他康复了。”

哈利站了起来。

“这个叫辛德的人怎么会认识我?”她问道。

“这个嘛……”哈利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所有的前线士兵都听过我的名字,”她说,嘴角泛起一抹微笑,“那个把灵魂卖给恶魔换取提前出狱的女人。他们都是这样想的吧?”

“我不知道。”哈利说。他知道该离开这里了。这里距离环绕奥斯陆的环路只有两条街,但实在太安静,像是在山里的湖畔似的。

“他们告诉我丹尼尔死了以后,”她说,“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她的目光落在远方。“收到勤务兵替他转送的新年贺信之后,才过三天,我就在死亡人员名单中看见丹尼尔的名字。我不相信那是真的。我告诉他们我不相信,除非亲眼看见他的尸体。所以他们就带我去北区总队焚烧尸体的地方。我走进坟坑,踏过死尸,在一具具焦黑的尸体中寻找,查看一对对漆黑空洞的眼窝,可是没有一具尸体是丹尼尔。他们说要认出丹尼尔是不可能的,可是我说他们错了,他们又说丹尼尔可能被放在已经掩埋的坟坑里。我不知道,可是后来我再也没见到他。”

哈利清清喉咙,辛娜吓了一跳。

“谢谢你的咖啡,尤尔太太。”

辛娜送哈利来到门口。哈利站在衣橱旁,扣上外套扣子,情不自禁地在墙上挂着的照片中寻找她的容颜,但没找到。

“我们要告诉尤尔吗?”她问道,替哈利开门。

哈利诧异地看着她。

“我是说,我们要告诉尤尔我们谈过这件事吗?”她赶紧补充道,“说我们谈过‘二战’和……丹尼尔?”

“呃,如果你不想告诉他,当然就不用说。”

“他会发现你来过。我们可不可以说你只是等他回来,后来你就去赴另一个约?”她露出恳求的眼神,但她眼神之中还蕴含着别的东西。

哈利一时说不出那东西是什么,直到车子开上铃环街,才恍然明白。他不得不打开车窗,让自由的、震耳欲聋的引擎怒吼声灌入车内。那是恐惧。辛娜在害怕什么?

70

二〇〇〇年五月八日。诺堡区,布兰豪格家。

布兰豪格用刀子轻敲水晶杯沿,向后推开椅子,用餐巾稍微擦了擦嘴唇,轻轻地清了清喉咙,唇边掠过一抹微笑,仿佛对即将向宾客发表的演说兴味盎然。今晚的来宾有警察总长安妮·斯托克森及其夫婿,以及梅里克夫妇。

“亲爱的朋友和同事。”布兰豪格余光看见妻子脸上僵硬的微笑,仿佛在说:“抱歉,我们必须听他开讲,这不关我事。”

布兰豪格讲述的是友爱和共和,内容涉及忠诚的重要性和正能量的保护作用,因为民主总是容忍平庸、无责任感和领导层级的无能。当然,你不能期望民主选举选出的家庭主妇和农夫了解他们肩负的责任的复杂性。

“民主的回报就是民主本身。”布兰豪格说,这是他剽窃来的一句话,“但这不代表民主不需要付出代价。当我们任命钣金工人作为财政部长……”

他说话时有停顿,利用空当察看警察总长安妮的神情,见她正侧耳聆听自己的演说。他不时插一两句关于非洲前殖民地民主化过程中的俏皮话,他在那些地方出任过大使。这篇演讲在其他场合说过许多次,但今晚他自己并没有受到鼓舞。他的思绪飘到了别处,过去这几个星期,他的思绪一直在同一处打转,在萝凯·樊科身上打转。他对萝凯着了迷,有时他希望忘了萝凯。他为了得到萝凯已花费太多心思。

他想到自己最近使出的手段。若非梅里克是密勤局局长,这个手段不可能成功。他必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除去哈利·霍勒这个家伙,把他弄出奥斯陆,弄到一个萝凯与任何人都联络不到的地方。

布兰豪格打电话给梅里克,说他在《每日新闻报》的眼线说业界传言,去年秋天美国总统来访时发生了“某些事情”。他们必须立刻采取应对措施,以免太迟,因此必须把哈利藏到一个媒体找不到的地方。梅里克不也正有同样的想法吗?

梅里克只是发出“嗯”和“啊”的声音。布兰豪格坚持必须把哈利藏起来,至少藏到传言被人淡忘为止。老实说,布兰豪格一度怀疑梅里克不相信自己的话,而他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几天后,梅里克打电话给他,说哈利已经被送到前线一个被上帝遗忘的地方,那个地方位于瑞典。布兰豪格高兴得抓耳挠腮。如今再没有什么可以破坏他为自己和萝凯所做的安排了。

“我们的民主政体就好像是个美丽的、脸上带着微笑而有点天真的女孩。事实上,社会上善的力量之所以会凝聚,跟精英主义或权力游戏一点关系也没有,这只是我们唯一的保护,保护我们的女儿——民主政体——不会受到侵犯,政府不会被恶势力控制。因此,忠诚,这个几乎被遗忘的美德,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就显得非常重要而且不可或缺。是的,这个责任……”

众人移师到客厅宽阔的扶手椅上,布兰豪格传下一盒古巴雪茄,这是派驻哈瓦那的挪威领事送他的礼物。“这雪茄是古巴女人在大腿上揉制而成的。”布兰豪格眨了眨眼,悄声对安妮的丈夫说,但安妮的丈夫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只露出冷淡僵硬的表情。安妮的丈夫叫什么名字来着?他的名字是……老天,难道忘了?托·埃里克!对了,她丈夫叫托·埃里克。

“埃里克,要不要再来点干邑?”

埃里克抿着嘴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也许他是个苦行主义者,一星期要慢跑五十公里,布兰豪格心想。这个男人很单薄,身材、脸庞、头发,无一不是。布兰豪格在发表演说时,曾看见埃里克跟妻子交换眼神,仿佛在提醒妻子某个笑话,而这个笑话跟他的演说不一定有关系。

“明智的决定,”布兰豪格酸不溜丢地说,“安全总比后悔好?”

“布兰豪格,有电话找你。”

“艾莎,我们有客人。”

“是《每日新闻报》的人打来的。”

“我去办公室接。”

电话是新闻组一名女记者打来的,布兰豪格没听过她的名字。女记者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年轻,布兰豪格在心里想象她的长相。女记者询问了今晚发生的示威游行。这场示威游行发生在托马斯海特街的奥地利大使馆外,抗议约尔格·海德尔[29]和极右翼自由党赢得选举,入主奥地利政府。女记者只想请布兰豪格发表几句简短的意见,登在早报上。“布兰豪格先生,您认为这是检视挪威和奥地利外交关系的适当时机吗?”

他闭上双眼。他们是来试探他的,这些记者不时会来试探他的口风,但彼此都知道他们讨不到什么好处,他经验非常老到。他感觉到自己已经有点醉意。他的头轻飘飘的,眼睛在眼皮里跳舞,但要应付记者绰绰有余。

“这是政治判断,不是我这个外交公务员可以决定的。”他说。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他喜欢女记者的声音。她有一头金发,他感觉得到。

“不知道以您丰富的外交经验,能不能预测挪威政府会采取什么行动?”

非常简单,他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不预测这种事。

这回答恰如其分。一个人在他这个位子上不必多久,就会觉得自己已经把全天下所有问题都回答完了。年轻记者通常会以为他们的问题是第一次被提出来,因为这个问题他们花了半个晚上才想出来。他短暂的停顿会让他们印象深刻,但同样的问题他已经回答过数十遍。

我不预测这种事。

他很惊讶自己还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女记者的声音有种磁性,让他很乐意多帮点小忙。以您丰富的外交经验,她如此说。他想问她,打电话给伯恩特·布兰豪格的主意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吗?

“身为外交部最资深的公务员,我必须确保我们跟奥地利之间保持良好的外交关系。”他说,“很明显,我们都注意到了其他国家对奥地利发生的事所做出的响应,然而跟一个国家保持良好的外交关系并不代表我们认同这个国家发生的任何事。”

“不对,我们跟几个军事政权都保持外交关系,”电话那头回应,“您认为奥地利政府为什么会引发暴力示威游行?”

“我认为应该跟奥地利近年的历史有关。”他应该就此打住。这话说到这里就应该打住。“奥地利同纳粹主义颇有渊源,毕竟大部分的历史学家都认同在‘二战’期间,奥地利实际上是希特勒领导的纳粹德国的盟友。”

“奥地利不是跟挪威一样是被占领的吗?”

他忽然想到他完全不知道如今学校对“二战”历史是怎么说的,显然学校教得很少。“你说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也许他真的喝多了。女记者说出她的名字。

“这个嘛,娜塔莎,在你打电话给别人之前,我先帮你一点小忙。你听过德奥合并吗?这表示奥地利不是被占领的,跟一般对这个名词的解读有所出入。德军在一九三八年三月进驻奥地利,没有遭到任何抵抗,直到‘二战’结束都维持这种状态。”

“就跟挪威一样喽?”

布兰豪格大感震惊。娜塔莎的口气如此确定,对自己的无知没有一丝羞愧。

“不,”布兰豪格缓缓说道,仿佛在跟一个头脑迟钝的小孩说话,“跟挪威不一样。挪威人一直在抵抗,挪威国王和挪威政府迁到了伦敦,随时准备回归,同时制作广播节目……鼓励家乡的同胞。”他听出自己的措辞有点不恰当,随即补充说,“挪威全体人民肩并肩抵御外来侵略,只有少数挪威叛国贼穿上党卫队制服,上战场替德军作战,这些人是社会的败类,无论哪个国家都必须承认这种败类的存在。但是在挪威,善的力量凝聚而起,强有力的人士领导反抗运动,率先为民主政体铺路。这些人对彼此忠诚相待,根据战后的分析,是他们救了挪威。民主的回报就是民主本身。娜塔莎,请删掉我刚刚说挪威国王的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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