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威博街的路上,哈利打电话给哈福森,请他去找爱德华。
“我要逮捕他吗?”
“不用不用,跟他要布兰豪格命案和今天辛娜失踪案的不在场证明就好。”
辛德开门迎接哈利,只见他面如死灰。“昨天有个朋友拿了一瓶威士忌来找我,”辛德做了个鬼脸解释说,“我的身体已经没办法负担这种东西了,要是能回到六十岁就好了……”辛德笑了几声,走进厨房从炉子上拿起发出汽笛声的咖啡壶。
“我在报上看过外交部那个人的命案新闻了,”辛德在厨房里高声说,“报上说警方不排除这起命案跟他先前评论上过前线的挪威军人那番话有关。《世界之路报》说这起命案是新纳粹党在幕后操纵,你相信这种说法吗?”
“《世界之路报》可能相信吧。我们什么都不相信,也不排除任何可能。你的书进展如何了?”
“现在写得有点慢。不过我会把它完成,这本书会让一些盲目的人清醒过来。反正我这么告诉自己,用来激励自己,尤其像今天这种状态的时候。”
辛德把咖啡壶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在扶手椅上瘫坐下来。他在咖啡壶上绑了冷布条,说是在前线学来的小技巧,并露出狡黠的微笑,显然希望哈利问他这个小技巧的作用,但哈利没有时间。
“尤尔的老婆不见了。”他说。
“我的天,离家出走吗?”
“我想应该不是。你认识她吗?”
“我从来没见过她,可是我知道尤尔娶她的时候引起了轩然大波,好像因为她是前线的护士。发生了什么事?”
哈利讲述了辛娜的那通电话和她失踪的始末。
“我们现在也只知道这么多。本来我希望你认识她,可以给我们一点线索。”
“抱歉,不过……”辛德顿了顿,啜饮一口咖啡,似乎在思索些什么,“你说镜子上写了什么?”
“‘神是我的审判者。’”哈利说。
“嗯。”
“你在想什么?”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确定。”辛德揉了揉没刮胡子的下巴。
“说说看吧。”
“你说这个人想解释自己的行为,想被了解。”
“对啊。”
辛德走到书架前,拿下一本厚书,翻了起来。“果然没错,”他说,“跟我想的一样。”他把那本书递给哈利。哈利接过书,是一本《圣经》辞典。
“你看丹尼尔那一项。”
哈利的目光在书页上浏览,找到丹尼尔的名字,上面写道:“丹尼尔,希伯来文,意为‘神是我的审判者’。”
哈利抬眼望向辛德,辛德拿起咖啡壶倒了些咖啡。“看来你在追查的是鬼魂,霍勒警监。”
80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一日。乌朗宁堡区,公园路。
尤汉·孔恩在办公室会见哈利。孔恩身后的书架摆满褐色书皮装订的厚厚的法律书籍,跟他的娃娃脸形成奇怪的反差。
“又见面了。”孔恩做了个手势请哈利坐下。
“你记性真好。”哈利说。
“我记性一向很好。斯韦勒·奥尔森那件案子你赢的可能性很大,可惜法院没把规则手册写清楚。”
“我来不是为了这件事,”哈利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问又不花钱。”孔恩五指指尖相触。他让哈利联想到一个扮演大人的童星。
“目前我正在追查一把非法走私的步枪,我有理由相信斯韦勒可能涉及这起走私案。既然你的当事人已经死了,你就不用再受客户保密条款的约束,可以提供资料帮助我们厘清布兰豪格命案了。我们确定布兰豪格就是被这把步枪射杀的。”
孔恩没好气地笑了笑。“警察先生,我更想自己决定客户保密条款的界限在哪里,你不能自作主张说当事人死了客户保密条款就自动失效。而且你显然没考虑到,我可能会把你来这里跟我要数据视为厚颜无耻的行为,别忘了射杀我的客户的就是你们警察。”
“我只是试着把情绪放在一边,拿出专业态度而已。”哈利说。
“那就请你试得再用力一点,警察先生!”孔恩拉高嗓音,声音变得尖细刺耳,“你这样很不专业,就像在一个人家里杀他一样不专业。”
“那是自卫行为。”哈利说。
“那是钻技术漏洞。”孔恩说,“他是老警察,应该知道斯韦勒情绪不稳定,不应该那样冲进他家。那个警察应该被起诉。”
哈利无法放过这个回嘴的机会:“我同意你的说法,罪犯因为有人钻技术漏洞而无罪释放,总是一件悲哀的事情。”
孔恩的眼睛眨了两下,才明白哈利话中有话。“法律技术是另一码事,警察先生。”他说,“在法院宣誓看起来是小事,可是如果没有法律保障……”
“我的警阶是警监。”哈利集中精神,缓慢柔和地说道,“你口中的法律保障害我的同事爱伦·盖登丢了性命,既然你对自己的表现这么引以为傲,那你要不要想想你引以为傲的表现害死了爱伦。她才二十八岁,是奥斯陆警方最具调查能力的人才。她的头骨被打碎,全身是血,死状非常凄惨。”
哈利站起来,朝孔恩的办公桌俯下身子,一米九的身高越过整个办公桌。哈利可以看见孔恩的喉结在有如秃鹰般细长的脖子中上下抖动。他停顿了漫长的两秒钟,让自己好好品尝这位年轻律师惊恐的眼神,然后丢了一张名片在桌上。
“等你决定了客户保密条款的界限在哪里,打电话给我。”他说。
哈利刚要走出门,孔恩开口说话。哈利停下脚步。
“他死前给我打过电话。”
哈利转过身来。孔恩叹了口气。“斯韦勒很怕一个人。他老是在害怕什么,他很寂寞,而且充满恐惧。”
“谁不是呢?”哈利咕哝一句,然后说,“他有没有说他怕谁?”
“王子。斯韦勒这样称呼那个人,他叫他王子。”
“斯韦勒有没有说他为什么害怕?”
“没有,斯韦勒只说这个王子是某种上级,命令他犯案,所以他想知道遵守命令会面临什么样的判罚。可怜的白痴。”
“什么样的命令?”
“他没说。”
“他还说了什么?”
孔恩摇摇头。
“如果你想到其他的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还有一件事,警监先生,如果你认为我让一个人无罪释放,而这个人又杀了你的同事,仅仅这样就会让我失眠的话,你就错了。”
哈利已经离去。
81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一日。赫伯特比萨屋。
哈利打电话给哈福森,请哈福森前往赫伯特比萨屋跟他会合。赫伯特比萨屋几乎没什么客人,他们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店内角落坐着一名男子,身穿军用长雨衣,唇上留着一撮小胡须,小胡须的样式早已随希特勒死去而不再引领潮流。他脚上穿一双靴子,双脚搁在椅子上。他的神态看起来像是在刷新无聊到死的世界纪录。
哈福森找到了爱德华,但不是在德拉门市找到的。
“我去按他家门铃,没人应门,我就去翻电话簿,查他的手机号码,结果他人在奥斯陆。他在罗德拉卡区特罗姆瑟街有一所房子。他去毕雅卡的时候都会住那里。”
“毕雅卡?”
“毕雅卡赛马场。他每周五和周六都会去那里。他说他会去下几个注,玩一玩。他还拥有四分之一匹马,我就是在跑道后面的马厩跟他见面的。”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在奥斯陆的时候,早上有时候会去施罗德酒吧。他不知道布兰豪格是谁,也绝对没有打电话到布兰豪格家。他知道谁是辛娜·尤尔,他在东线时就知道辛娜这个人了。”
“不在场证明呢?”
哈福森点了夏威夷热带比萨,馅料是意大利香肠和菠萝。
“爱德华说他除了去毕雅卡赛马场,整整一周都一个人待在特罗姆瑟街的房子里,布兰豪格被杀的那天早上和今天早上,他都在特罗姆瑟街。”
“知道了。你觉得他回答问题时表现怎样?”
“什么意思?”
“你听他说话的时候,相信他吗?”
“相信,不,这个嘛,相信,嗯……”
“信任你的直觉,哈福森,别担心。说出你的感觉,我不会用你说过的话来为难你。”
哈福森垂眼望着桌面,手里玩着菜单。
“如果爱德华在说谎,那他一定是个非常冷酷的人,我只能这样说。”
哈利叹了口气。“你能不能找人去监视爱德华?我要两个人不分日夜地在他那所房子外面盯梢。”
哈福森点点头,用手机拨打电话。哈利听见手机里传来莫勒的声音,同时偷偷朝角落里那个新纳粹分子望去。管他们是叫新纳粹党、民族社会主义者,还是国家民主主义者。哈利刚刚收到大学寄来的一篇社会学论文,文中称挪威共有五十七名新纳粹分子。
比萨送上桌。哈福森以询问的眼光看着哈利。
“你吃,”哈利说,“我不是很爱吃比萨。”
一个穿绿色战训服的矮小男子走进店里,走近角落那个穿长雨衣的男子,两人几乎头碰头,伸长脖子看着哈利和哈福森。
“还有一件事,”哈利说,“密勤局的琳达跟我说科隆市有一个党卫队数据库,里面虽然有一部分数据在七十年代被火烧毁,但有些加入德军的挪威军人的数据被保存了下来,比如指挥命令、军事勋章、军阶之类的。我要你打电话去问他们有没有丹尼尔·盖德松和盖布兰·约翰森的资料。”
“是,长官。”哈福森说,满嘴都是比萨,“等我吃完就去办。”
“你吃,我去跟那两个小朋友聊聊天。”哈利站了起来。
哈利在工作上尽量不利用自己的高大身材占便宜,但那小胡子虽伸长脖子盯着哈利,哈利仍在他冰冷的眼神中看见了跟孔恩一样的恐惧,只不过小胡子训练有素,懂得掩饰。哈利拽过小胡子搁脚的椅子,小胡子还来不及反应,双脚已砰的一声落到地面。
“抱歉,”哈利说,“我以为这把椅子没人坐。”
“去他妈的条子。”小胡子说。穿战训服的小光头转头朝周围看了看。
“对,”哈利说,“或者叫狗,叫猪,或条子大爷。这样叫可能还是不够力,要不要叫Les Flics [31]?这样够不够国际化?”
“我们惹到你了吗?”小胡子问。
“对,你们惹到我了,”哈利说,“你们惹我很久了。代问王子好,告诉他哈利·霍勒要回敬他。哈利要向王子下战书,听见没有?”
小光头眨眨眼,嘴巴微张,听得一愣一愣。接着小胡子张嘴露牙,捧腹大笑,笑到连口水都滴了出来。
“你是在说现在的挪威王子哈肯·马格努斯吗?”小胡子问。小光头终于搞懂这个笑话,跟着小胡子一起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哈利说,“你们只是小角色,连王子是谁都不知道。把这些话传给你们上面的人吧。好好享受比萨,小朋友。”
哈利走了回去,可以感觉到小胡子和小光头的目光从背后射来。
“快吃,”哈利对哈福森说,哈福森正忙着啃食一片巨大的比萨,比萨从他口里满溢出来,“在我还没出更多丑时,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82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一日。霍尔门科伦区。
这是入春以来最温暖的一个晚上。哈利驾车行驶,车窗敞开,温柔的微风抚过他的脸庞和头发。来到霍尔门科伦区最高处,可以看见奥斯陆峡湾以及散布周围的有如棕绿色贝壳的小岛。游遍春光的帆船扬着白帆正往陆地移动,准备迎接夜晚。几个离校的学生站在路旁小便,旁边是一辆红色巴士,车顶架着喇叭,正发出隆隆的音乐声:“来做……我的……情人……”
一个老妇人身穿运动裤和收腰防寒外套,脸上带着疲倦又幸福的神情,缓缓走在路上。
哈利把车停在屋子下边,没有开上车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也许把车停在这里相对不具侵略性。实际上于事无补,因为他没事先预约,也没受到邀请。
他走上车道,走到一半手机响了起来,是哈福森从叛国贼数据库打来的。
“什么都没发现,”哈福森说,“如果丹尼尔真的还活着,那他战后一定没被判刑。”
“辛娜呢?”
“她被判刑两年。”
“可是她没进监狱。还有什么有用的数据?”
“什么都没有,他们已经准备把我撵走好下班了。”
“回家睡觉吧,也许明天我们会有收获。”
哈利走到台阶下,正要一口气跳上台阶,前门打开了。哈利站在原地不动。只见萝凯身穿套头羊毛衫和蓝色牛仔裤,头发凌乱,脸色极为苍白。他在萝凯的眼神中搜寻很高兴再见到自己的迹象,但并未找到。不过也没看见她表现得不冷不热、恭谦有礼,这才是哈利最害怕的。萝凯的眼神空洞,看不出那代表什么意思。
“我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她说,“进来吧。”
欧雷克穿着睡衣正在客厅看电视。
“嘿,手下败将,”哈利说,“你不是应该在练习打俄罗斯方块吗?”
欧雷克哼了一声,眼睛仍盯着电视。
“我老是忘记小孩听不懂讽刺。”哈利对萝凯说。
“你到哪里去了?”欧雷克问。
“到哪里去?”哈利有点不明白欧雷克为何用质问的口气对自己说话,“什么意思?”
欧雷克耸耸肩。
“喝咖啡吗?”萝凯问。哈利点点头。欧雷克和哈利一起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观看非洲卡拉哈里沙漠的角马大迁徙。萝凯则在厨房里泡咖啡。泡咖啡和大迁徙同样需要时间。
“五十六万分。”欧雷克终于开口。
“你骗人。”哈利说。
“我打破你的最高纪录了!”
“拿给我看。”
欧雷克跳下椅子,离开客厅,萝凯正好端咖啡进来,在哈利对面坐下。哈利找到遥控器,把角马的隆隆蹄声调低。萝凯先打破了沉默:“今年的独立纪念日你有什么计划?”
“工作。不过如果你在暗示你想约我的话,那我就算偷天换日也要……”
萝凯笑了几声,挥挥手表示不是这个意思。“抱歉,我只是找话说而已。我们聊聊别的事吧。”
“你生病了吗?”哈利问。
“说来话长。”
“你有很多事都说来话长。”
“你怎么从瑞典回来了?”她问道。
“因为布兰豪格。真不可思议,因为他,我现在坐在这里。”
“是啊,人生总会碰上许多奇怪的巧合。”萝凯说。
“反正怪到连想都想不到。”
“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呢,哈利。”
“什么意思?”
她叹了口气,搅拌着她那杯咖啡。
“怎么了?”哈利问,“你家今天晚上都说暗语啊?”
她想笑,最后却吸了吸鼻涕。春天的风寒,哈利心想。
“我……那个……”她试着起头,试了几次,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她的勺子在杯子里旋转着。哈利越过她的肩膀,看见一只角马被鳄鱼冷酷无情地慢慢拖入河中。“这段时间我过得很不好,”她说,“我一直在想你。”
她转头望向哈利,哈利这才看见她在流泪。眼泪滑过她的面颊,在下巴聚合。她并未阻止眼泪落下。
“呃……”哈利开口说话,只说了一个字,两人已在彼此怀中。他们彼此紧抱,仿佛对方是救命稻草。哈利全身颤抖。够了,哈利心想,这样就够了,能这样抱着她就足够了。
“妈妈!”楼上传来大喊,“我的Game Boy在哪儿?”
“在梳妆台的抽屉里,”萝凯喊道,声音颤抖,“从最上面的抽屉开始找。”
“吻我。”她轻声对哈利说。
“可是欧雷克会……”
“不在梳妆台。”
欧雷克终于在玩具箱里找到Game Boy,拿着下楼,并未发现客厅气氛的改变,只是在看见哈利见了最新纪录“嗯”个不停之后,得意地哈哈大笑。正当哈利为了打破纪录开始奋战时,却听欧雷克问:“你们的脸怎么了?”
哈利望向萝凯,萝凯只能尽量绷着脸,不露出任何表情。
“那是因为我们太喜欢彼此了。”哈利说着把右边三排方块连成一排,“你的纪录快要不保了,手下败将。”
欧雷克大笑,用手掌拍打哈利的肩膀。
“不可能,你才是我的手下败将。”
83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二日。哈利家。
哈利心中一点也没有手下败将的感觉。午夜过后不久,他打开家门,看见答录机上的小红灯正在闪烁。他已经抱欧雷克上床,也喝了咖啡。萝凯说等她没这么疲惫时,会给他讲一个很长的故事。哈利说她需要放个假,她也这么觉得。
“我们可以一起去度假,三个人一起去,”他说,“等案子结束以后。”
她轻抚他的头发。“这可不是随便的事,哈利·霍勒。”
“谁随便了?”
“我现在没办法谈这些。回家吧,哈利·霍勒。”
两人在门口又吻了一会儿,现在哈利仍能感觉到她的唇。
他没开灯,脚上只穿袜子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按下答录机的“播放”键。忽然,辛德的声音充满整个黑暗的空间:“我是辛德。我一直在想,如果丹尼尔不是鬼魂,那么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解开谜团,那就是新年前一天丹尼尔被射杀时,跟丹尼尔一起执勤的盖布兰。你必须找到盖布兰,霍勒警监。”
接着是挂上话筒的声音,然后是“哔”一声。哈利心想接下来应该是留言播毕的咔嗒声,却听见下一则留言响起:“我是哈福森。现在是十一点三十分。我刚刚接到一通电话,是负责监视爱德华住处的警员打来的,他说他们迟迟等不到爱德华回家,所以打电话去德拉门市,看爱德华会不会接电话,结果电话没人接。其中一个警员开车去毕雅卡赛马场查看,但大门深锁,灯也都关了。我请他们继续守在那里,还通过警用无线电请巡逻警察注意爱德华的车。只是跟你汇报一下。明天见。”
接着又是“哔”一声。一则新留言。哈利的答录机里还有新的留言记录。
“又是我,哈福森。我老年痴呆了,忘了跟你说另一件事,看来我们终于有点收获了。科隆市的党卫队数据库虽然没有丹尼尔和盖布兰的数据,但他们叫我打电话去柏林的国防军数据库问问。我打电话过去,结果碰上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头,那老头说很少有挪威军人被收编为正规德国国防军,所以我跟他解释了原因,他说他会查查看。过了不久,他回电话说,果然找不到丹尼尔·盖德松的资料,不过找到了另一个挪威人盖布兰·约翰森的文件。文件上说盖布兰在一九四四年从党卫队被调到国防军,还有一条记录说原始文件已经在一九四四年夏天寄到奥斯陆。柏林那老头说这表示盖布兰被派到了奥斯陆。那老头还找到一些信件,是签发盖布兰诊断证明书的医生写的,发信地址是维也纳。”
哈利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
“医生的名字叫克里斯多夫·布洛海德,在鲁道夫二世医院服务。我问过维也纳警方,他们说这家医院现在仍提供完整的医疗服务,还给了我二十多个人的姓名、电话,说这些人在‘二战’时期曾在这家医院工作,现在依然健在。”
日耳曼人真是保存档案的高手,哈利心想。
“所以我就开始打电话。我的德语烂得要命!”哈福森大笑,电话话筒发出噼啪声。“我打了八个人的电话,找到一个记得盖布兰的护士。这个护士现在已经是七十五岁的老太太了。她说,盖布兰这个人她记得很清楚。明天早上我会把她的电话和地址给你。对了,她姓迈尔,全名是海伦娜·迈尔。”
接着便陷入夹杂着噼啪声的寂静,然后是“哔”一声,录音带发出咔嗒声,停止转动。
哈利梦见了萝凯,梦见她的脸紧贴着他的脖子,梦见她强有力的双手,梦见俄罗斯方块掉落、掉落……但半夜唤醒哈利的却是辛德的声音。哈利睁开眼睛,看见黑暗中似乎浮现一个人的身影。“你必须找到盖布兰。”
84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二日。阿克什胡斯堡垒。
凌晨两点三十分,老人把车停在一间低矮的仓库旁,仓库位于一条名为阿克什胡斯滩的街上。多年以前,这条街曾是奥斯陆的大街,但费里内隧道开通之后,街道的一端便被封闭,只有在码头工作的人会在白天到这里,还有嫖客会带妓女来这条不太会受到打扰的街上“走一走”。阿克什胡斯滩街和大海隔着几间仓库,路的另一侧是阿克什胡斯堡垒的西墙。任何人只要在阿克尔港随便找一个位置,举起一把质量优良的步枪,透过步枪瞄准镜观察,就能看见老人此时看到的景象:一个身穿灰外套的男子背影。他的臀部每向前冲撞一次,灰外套就抖动一次。一张浓妆艳抹、喝得烂醉的女子脸庞,女子倚着堡垒西墙,在大炮正下方承受着男子的撞击。
阿克什胡斯堡垒是“二战”时期德国国防军的监狱。堡垒内部区域夜间对外关闭,即便他能进去,在刑场空地上被发现的概率依然很高。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曾在这里被枪决,但刑场上立有一块纪念碑,纪念牺牲生命的挪威反抗军。老人知道在这里被枪决的人当中,至少有一个人是罪有应得的罪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理应被枪决。这里就是吉斯林和其他因战争罪被判死刑之人被处决的地方。当年囚禁吉斯林的地方是火药塔,老人心想,不知道火药塔是否给了作家延斯·比约尔内博写作的灵感。
比约尔内博曾在书中异常详细地描述了几个世纪以来的无数种死刑方式。他描写的行刑队的枪决方式,是否正是吉斯林这个叛国贼在一九四五年十月那天被带上刑场、身体被子弹钻入的场景?是否正如比约尔内博所写,行刑队把吉斯林的头罩了起来,在他心脏部位绑了一块正方形的布作为标记?行刑队是不是接到四次射击命令,最后把子弹全部射光?那些受过训练的行刑队员是不是枪法拙劣,使得手拿听诊器的医生不得不宣布吉斯林还活着,必须再次执行枪决?最后行刑队是不是开了四五轮枪,才让吉斯林因为身上多处中弹流血过多而死?
老人把这段叙述从书上剪了下来。
灰衣男子已办完事,正走下斜坡,往停车处走去。女子仍站在墙边,她把裙子拉回原位。她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烟在黑暗中亮起红光。老人等待着。女子用鞋跟将烟踩灭,踏上堡垒周围的泥泞道路,返回她在挪威银行附近街道上的“公司”。
老人转头往后座看去,只见一个嘴巴被塞住的女子正看着他。她被乙醚迷昏,醒来之后就一直用那种惊恐的眼神看着老人。老人看见她的嘴巴在布团后面抽动。
“别害怕,辛娜。”老人说着把一样东西绑在她外套上。她低头想去看是什么,却被老人扳起头来。
“我们去散散步,”老人说,“就像以前一样。”
他下了车,打开后门,把辛娜拉出来,推到自己身前。辛娜绊了一跤,跌在碎石路旁的草地上。老人拉住绑着她双手的绳子,从后面拉起她,让她站起来,把她带到强光灯前站好,让强光刺入她的双眼。
“站着别动。我忘了带酒,”老人说,“利培罗红酒。你还记得吧?不要动,不然我就……”
辛娜被强光灯照得几乎失明,老人把刀子举到她面前,好让她看见。尽管强光刺眼,辛娜的瞳孔仍放得极大,使得她的眼睛几乎整个变成黑色。老人往下走到车子旁,查看四周。视线所及看不到人影。他竖耳聆听,只听见寻常都市里的嗡嗡噪声。接着他打开行李箱,把黑色垃圾袋推到一旁,感觉到袋里那具狗尸已开始变硬。马克林步枪的精钢材质在行李箱内闪着深沉的亮光。他拿出步枪,坐上驾驶座,把车窗开到一半,再把枪靠在车窗上。他抬起头,看见辛娜巨大的黑影在十六世纪黄褐色的墙面上舞动。黑影如此巨大,对岸的奈索登市沿岸地区肯定一览无遗。太美了。
他用右手发动车子,踩了踩空挡油门,最后一次环视四周,然后从瞄准镜望出去。距离只有五十米,辛娜的外套填满瞄准镜的整个圆形区域。他稍微朝右瞄准,黑色十字线对准了他要找的东西——一张白纸。他呼出肺里的空气,食指扣上扳机。
“欢迎归队。”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