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启示录
他转过身,来到门边正要离去,突然全身僵硬,呆立原地。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照片时觉得似曾相识的原因。毫无疑问,照片中的女子跟他在比阿特丽丝的房间里见到的那张照片,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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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〇年五月十四日。维也纳。
哈利坐上奥地利航空公司的飞机座椅,享受颈背和前臂接触冰凉皮面的触感,只享受了三秒,便继续苦苦思索。
飞机下方的田园风光黄绿交杂,多瑙河在太阳照耀下闪闪发光,犹如渗出体液的褐色伤口。空姐播报飞机即将在施维萨市降落,哈利开始做降落的准备。
他向来不怎么热衷于乘飞机,近几年更是极度恐惧。爱伦曾问他究竟害怕什么。“坠机啊,死亡啊,不然还有什么?”他答道。爱伦告诉他,乘飞机的死亡概率是三千万分之一。他感谢她提供这个信息,并说自己不再害怕。
哈利深深地吸气和呼气,耳中听着引擎变换的声音。为什么人会越老越怕死?不是应该反过来才对吗?辛娜已活到七十九岁。据推测,她吓得魂都飞了。阿克什胡斯堡垒的一名警卫发现了她。他们接到阿克尔港一个失眠的百万富翁打来电话,通知他们说南侧墙面有一盏强光灯坏了,值班警卫便派了一名年轻警卫前去查看。两小时后,哈利讯问这位年轻警卫,年轻警卫跟哈利说他走近强光灯时,看见一个女人动也不动地倒在强光灯上,挡住了光线。起初他以为那女人是个毒虫,再走得更靠近些,看见白发和款式过时的服装,才知道原来是个老妇人。年轻警卫心想她可能生病了,接着便发现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直到他走到老妇人身旁,才看见老妇人的外套上有个大洞。
“我可以看见她的脊椎骨被打碎了,”年轻警卫对哈利说,“靠,我能看见她的脊椎骨。”
然后,年轻警卫跟哈利说,他靠在岩石墙面上吐了起来。后来等警方移走尸体,强光再度打上墙面,他才知道自己手上那黏糊糊的液体是什么。他还把手摊开给哈利看,仿佛很重要似的。
现场勘查组抵达现场。韦伯朝哈利走来,一边用惺忪的睡眼查看辛娜。韦伯说,神不是什么审判者,根本就是地上那家伙自己当起了审判者。
唯一的目击证人是一名仓库夜间守卫。守卫在两点四十五分看见一辆车从阿克什胡斯滩街驶来,往东驶去,亮着大灯,十分刺眼,因此没能看清车型和颜色。
机长似乎正在加速。哈利想象飞机突然拉高,只因机长赫然看见阿尔卑斯山出现在驾驶舱正前方。接着,这架奥地利航空的班机机翼下方的空气似乎突然消失了,哈利觉得自己的胃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他大声呻吟,这时飞机又像颗橡皮球般弹了起来。机长通过机上广播用德语说了一段话,再用英语说明飞机遇上了气流。
奥纳医生曾指出,一个人若感觉不到恐惧,就无法活下去。哈利紧抓座椅扶手,试着在这句话里寻求安慰。
事实上促使哈利尽快搭上下一班飞机飞往维也纳的人,就是奥纳医生。哈利刚把所有发生的案件摊上台面,奥纳医生立刻让他分秒必争。
“如果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连环杀手,那么他就快失去控制了。”奥纳医生说,“典型的连环杀手会在杀戮中寻求性发泄,但他每一次都遭遇挫折,这种挫折会提高他的杀人频率。可是这个凶手不同,他的杀人动机显然不是性。他可能有一个变态的计划必须完成,到目前为止他都非常谨慎,行为也很理性。这几起命案的发生时间非常接近,凶手又费尽心思表现他杀人行为的象征意义,就像阿克什胡斯堡垒发生的这起命案,这些都显示他如果不是觉得自己所向无敌,就是快要失去控制了,而且可能逐渐发展成精神病。”
“不然就是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哈福森说,“他还没失手过。我们仍然一点头绪也没有。”
说得真对。哈福森说得对极了。他们一点头绪也没有。
爱德华交代了他的行踪,他在德拉门市的家里接起了电话。负责监视的警员完全找不到爱德华,因此哈福森早上打电话去德拉门市询问。他们自然无法得知爱德华说的是真是假。爱德华说毕雅卡赛马场十点半关闭之后,他就开车返回德拉门市,十一点半抵达。又或者他是在凌晨两点半才抵达德拉门市,因此有时间射杀辛娜。
哈利请哈福森打电话给爱德华的左邻右舍,问问看是否有人听见或看见爱德华开车回家,只不过哈利对能问到的情况也不抱多大希望。哈利请莫勒去问检察官,看能不能申请到搜查证,让他们搜查爱德华的两套房子。哈利心中很明白,他们的证据极为薄弱,果不其然,检察官回答说他至少得看见类似间接证据的东西,才能签发搜查证。
毫无头绪可言。该是开始感到惊慌的时候了。
哈利闭上双眼。连尤尔的面容都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烙印。灰暗,封闭。尤尔瘫坐在伊斯凡路那间屋子的扶手椅上,手中握着遛狗绳。
轮胎触地。哈利确定自己是那个空难概率中的幸运儿之一。
维也纳警察长官十分贴心,特别为哈利指派一名警员,充当哈利的司机、向导和翻译。这名警员站在候机大厅,一身黑色西装,脸上戴一副太阳镜,脖子粗得像公牛,手中拿一张A4白纸,上面用签字笔写着“霍勒先生”。
牛脖子警员自我介绍说他叫弗里茨(总有人叫弗里茨,哈利心想),然后领着哈利坐上一辆深蓝色宝马。不久之后,那辆宝马已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朝西北方疾驰而去,经过冒着白烟的工厂烟囱,也超越了无数守法驾驶的车辆。那些车一见宝马加速,便纷纷避到右侧车道。
“你住的饭店是间谍饭店。”弗里茨说。
“间谍饭店?”
“也就是古典的老帝国饭店。在冷战时期,很多俄罗斯和西方的特务都选在这家饭店投敌。你的老大一定有大把经费可以花。”
车子来到坎纳环岛,弗里茨伸手一指。“越过右边的屋顶就可以看见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塔,”他说,“很美,对不对?饭店到了,我在车上等你办完入住手续。”
哈利望着帝国饭店的大厅,眼神中充满赞叹。前台接待员对他微笑:“我们花了四千万先令重新整修,让它恢复战前的旧貌。这家饭店在一九四四年几乎全被炸毁,之后重建,几年前又都损坏得差不多了。”
哈利踏出二楼电梯,觉得脚下地毯又厚又软,仿佛走在富有弹性的泥炭土上。客房不算大,但有一张宽敞的四柱大床,看起来少说也有一百年历史。他打开窗户,便闻到对街蛋糕店飘来的烘焙香味。
“海伦娜·迈尔住在拉萨列巷。”哈利回到车上后,弗里茨告诉他。一辆车变换车道未打转向灯,弗里茨按下喇叭。
“她是个寡妇,两个小孩都已长大成人。战后她的职业是教师,一直教到退休。”
“你跟她谈过吗?”
“还没,我看过她的档案。”
他们依照地址找到拉萨列巷的一栋房子,这栋房子一定优雅一时,如今宽敞楼梯旁的墙壁油漆已斑驳剥落,他们缓慢脚步的回声跟滴水声相互应和。
她站在三楼的家门口,眨着一双灵活的褐色眼睛说,抱歉让他们爬这么多楼梯。
她家有点装饰过度,摆满人生各阶段搜集来的小摆饰。
“请坐,”她转头对哈利说,“我只会说德语,不过你可以说英语,我大概都听得懂。”
她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摆了咖啡和点心。“苹果派。”她指着点心说。
“好吃。”弗里茨说,随即拿了一块。
“所以你认识盖布兰·约翰森。”哈利说。
“对,我认识。我们都叫他乌利亚,是他坚持要我们这样叫的。起初我们还以为他因为受伤而神志不清。”
“他受了什么伤?”
“他头部受伤,当然脚也有伤。布洛海德医生差点要给他截肢。”
“但是他恢复了,一九四四年被送回奥斯陆,是不是?”
“对,差不多是这样。”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呃,他失踪了,不是吗?他不会又在奥斯陆出现了吧?”
“据我所知没有。告诉我,你跟盖布兰这个人有多熟?”
“挺熟的。他个性外向,是个讲故事的高手,所有的护士都一个接一个爱上了他。”
“你也是吗?”
她发出欢快如鸟儿鸣叫的笑声:“我也是。可是他不喜欢我。”
“是吗?”
“那时候我很漂亮,我可以跟你这么说,可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乌利亚喜欢的另有其人。”
“真的?”
“对,她的名字也叫海伦娜。”
“哪个海伦娜?”
这位也叫海伦娜的老妇人蹙起眉头。
“海伦娜·蓝恩,应该没错。就是他们之间的爱情导致了那场悲剧。”
“什么悲剧?”
她惊讶地望着哈利,又望向弗里茨,再转过头来看着哈利。“你们不是因为那场悲剧才来的吗?”她说,“就是那起命案啊。”
86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四日。皇家庭园。
这天是周日,人们走路的速度比平常慢,老人穿过皇家庭园时,脚步可以跟上其他人。他在警卫室旁停下脚步。每棵树都长出了嫩绿色的树叶,这是他最喜爱的颜色。
只有一棵树除外。庭园中央的那棵高大橡树将不会再像现在这么绿,这时就已经可以看出不同了。那棵橡树已从冬季的蛰伏中醒来,输送生命力的树汁已开始循环,将毒素散布到每一根末梢纤维中。如今毒素已到达每一片树叶,带来丰沃的成长,但再过几天,毒素就会开始令叶子枯萎发黄,然后掉落,最后,整棵橡树将迈入死亡。
但他们还不知道。他们显然一无所知。布兰豪格不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老人知道布兰豪格命案让警方困惑不已。《每日新闻报》登出布兰豪格那番话的报道纯粹是个诡异的巧合,他看见那则新闻时哈哈大笑。我的天,他甚至同意布兰豪格说的话。战败者都该被吊死,这是战争的法则。
那么他留给警方的其他线索呢?警方还未能将大背叛跟阿克什胡斯堡垒的处决联系起来。也许要等到下次堡垒上的大炮发射,他们才能瞧出端倪。
他环顾四周,寻找长椅。阵痛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了。他不用去布维医生那里就知道癌细胞已扩散到全身,他清楚自己的身体。他的死期不远了。
他倚在一棵树旁,那棵树是皇家白桦,“占领”的象征。政府和国王远赴英国。“德国轰炸机大军压境。”诺达尔·格里格的这句诗令他作呕。这句诗把国王的背叛描述成光荣的撤退,仿佛在人民最需要的时候逃离是一种道德的行为。国王在伦敦的安全环境中成为另一个流亡海外的贵族,他在娱乐众人的晚宴上对支持他的上流社会妇女发表动人的演说,这些妇女全都怀抱希望,希望有一天她们的小小王国会迎接她们回归。战争结束后,王储搭乘的船只停在码头外,船上举办欢迎会,那些尖叫到破了嗓子的人之所以那么卖力,只不过是为了掩盖他们自己和国王内心的羞愧。老人朝太阳抬起头,闭上眼睛。
口令呼喊,军靴踏步,AG-3步枪枪托击打碎石路面。交接。警卫换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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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〇年五月十四日。维也纳。
“你们不知道?”海伦娜·迈尔老太太问。
她摇摇头。弗里茨已打电话请人去搜索归档的旧命案了。
“档案我们一定找得到。”弗里茨轻声说。哈利心中没有一丝怀疑。
“警方非常确定是盖布兰杀了他的医生?”哈利问,转头望向迈尔老太太。
“对。克里斯多夫·布洛海德一个人住在医院房间里。警方说盖布兰打破外门的玻璃,布洛海德躺在床上,在睡梦中被杀死。”
“怎么杀的?”
迈尔老太太在喉咙前面夸张地画了一条横线。
“后来我曾亲眼看见他的尸体,”她说,“你几乎会以为是布洛海德医生自己下的手,那一刀划得好整齐。”
“嗯。警方为什么这么确定是盖布兰下的手?”
她呵呵一笑:“这我可以告诉你,因为盖布兰问警卫,布洛海德住在哪一个房间。警卫看见他把车停在外面,从正门走进去。他出来的时候是跑着的,冲上车发动引擎,全速开往维也纳。第二天他就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根据记录他应该去奥斯陆报到。挪威警方在奥斯陆等着他回去,但他再也没出现。”
“除了警卫的证词之外,你记得警方还有其他证据吗?”
“我当然记得,这件命案我们讨论了好几年呢!玻璃门上的血迹符合他的血型。警方在布洛海德医生的卧室里发现的指纹,跟乌利亚在医院的病床和床头柜上的指纹一样。再说,他有杀人动机……”
“真的?”
“对,盖布兰和海伦娜彼此相爱,但海伦娜必须嫁给布洛海德医生。”
“他们订婚了?”
“不是不是。布洛海德医生爱死海伦娜了,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海伦娜来自一个富裕的家庭,但后来她父亲入狱,家道中落,跟布洛海德医生结婚是她和她母亲重振家业的办法。你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女孩子对家里总是有点责任,至少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有责任。”
“你知道海伦娜·蓝恩住在哪里吗?”
“苹果派你都还没碰呢,亲爱的。”迈尔老太太高声说。
哈利咬了一口苹果派,嚼了几下,对迈尔老太太点头表示好吃。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说,“后来警方得知案发当晚海伦娜曾经跟盖布兰在一起,就去调查海伦娜,可是没有任何发现。后来她离开了鲁道夫二世医院,搬到了维也纳,在那里开始自己做生意。她是个坚强又有生意头脑的女人。我有时候会在这里的街上看见她,可是五十年代中期她把生意卖了,之后我就没再听说过她的消息。有人说她离开了奥地利。不过我知道你们可以去问谁,如果她还活着的话,这我得先提醒你们。你们可以去找比阿特丽丝·霍夫曼,她是蓝恩家的管家。命案发生之后,蓝恩家没办法再雇用她,所以她在鲁道夫二世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
弗里茨又立刻拨打手机。
一只苍蝇在窗边躁动地嗡嗡飞舞。它依据自己的微小视野向前飞行,却频频撞到窗户,不明所以。哈利站了起来。
“苹果派……”
“下次吧,迈尔太太,现在我们没时间吃。”
“为什么?”她问道,“这已经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了,还能跑到哪里去?”
“这个嘛……”哈利说,望着那只黑头苍蝇在阳光照耀下的雪纺窗帘内飞舞。
前往警局的路上,弗里茨接了一通电话,突然来了个违规大转弯,使得后方车辆纷纷大鸣喇叭。
“比阿特丽丝还活着,”他说,加速闯过黄灯,“她住在麦雷巴路的养老院,就在维也纳森林里。”
那辆宝马的涡轮引擎欢快地发出尖细的运转声。车窗外的公寓逐渐变成半木质屋舍和葡萄园,最后化为蓊郁葱茏的森林。午后阳光在树叶上嬉戏,营造出梦幻般的氛围。车子开上林荫大道,两旁是一排又一排的山毛榉和栗树。
一名护士领着他们走进一座大庭院。
比阿特丽丝坐在一把长椅上,全身笼罩在一棵节瘤累累的橡树偌大的树荫下。她戴着一顶大草帽,帽子下是一张爬满皱纹的瘦小脸庞。弗里茨用德语跟她说明来意。比阿特丽丝歪着头,脸上带着微笑。
“我已经九十岁了,”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可是每次想到海伦娜小姐,还是忍不住掉眼泪。”
“她还活着吗?”哈利用小学程度的德语问,“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他说什么?”比阿特丽丝把手放在耳后问道。弗里茨转述了一遍。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海伦娜在哪里,她就坐在那里。”
比阿特丽丝伸手指向树梢。
这下可好,哈利心想,痴呆了。但比阿特丽丝话还没说完:“她跟圣彼得在一起。蓝恩一家人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但海伦娜是他们家的天使。就像我刚刚说的,每次想到她,我都会掉眼泪。”
“你还记得盖布兰·约翰森吗?”哈利问。
“乌利亚,”比阿特丽丝说,“我只见过他一次,是个英俊潇洒的年轻人,可惜他病了。谁会相信这样一个有礼貌的好青年会杀人?他们的感情因为这件事而画下句点,海伦娜的爱情也跟着葬送了。她一直忘不了他,可怜哪。警察一直没找到乌利亚。海伦娜虽然没被起诉,可是安德烈·布洛海德指示医院把她扫地出门。后来她搬去维也纳,给大主教做义工,一直做到蓝恩家陷入严重的经济困境,逼得她不得不去找一份有收入的工作。于是她开始做起针线活,不到两年手底下已经有十四个全职女工为她干活。后来她父亲出狱,可是因为跟犹太银行家闹过丑闻,他一直找不到工作。蓝恩家没了钱也没了地位,蓝恩太太受到的打击最大,一病不起,终于在一九五三年去世,蓝恩先生也在那一年秋天出车祸去世。海伦娜在一九五五年卖掉生意,离开奥地利,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原因。我还记得那一天,那天是五月十五日,奥地利的解放日。”
弗里茨见到哈利脸上不解的神情,便加以解释:“奥地利有点不一样,我们不庆祝希特勒投降的那一天,而是庆祝同盟军离开奥地利的那一天。”
比阿特丽丝接着述说她是如何接到海伦娜的死讯的。“我们有二十多年都没她的消息,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一封她从巴黎寄来的信,信中写道她跟丈夫和女儿去巴黎度假,还说那是她人生的最后一趟旅行。她没说她在哪里落脚,嫁给了谁,也没说她得了什么病。她只说自己时日无多,希望我能在圣斯蒂芬大教堂为她点一根蜡烛。海伦娜是个很不寻常的人,她七岁的时候就跑到厨房,用认真的眼神望着我说:‘上帝创造人类,是希望人类去爱。’”比阿特丽丝老太太那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一滴眼泪。
“我永远忘不了这句话。才七岁。我想她在那个时候就决定了如何经营她的生活。虽然后来她过得很不顺遂,磨难又多又艰难,但我认为她的内心深处一直都相信——上帝创造人类,是希望人类去爱。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那封信你还留着吗?”哈利问道。
比阿特丽丝拭去眼泪,点了点头。
“我放在房间里。不过先让我在这里坐一会儿,追忆一下往事,我们再去拿好吗?对了,今天晚上是今年第一个炎热的夜晚。”
三人沉默无语地坐着,聆听树枝窸窣、鸟儿鸣叫。太阳缓缓落在苏菲奈普山后方。三人皆在心中追思逝去的故人。昆虫在树下的光影中跳跃舞蹈。哈利心中想的是爱伦。忽然,他看见一只鸟,那一定是鹟鸟,他可以对天发誓,他在鸟类图鉴里看过这种鸟。
“我们走吧。”比阿特丽丝说。
她的房间很小,十分朴素,但是明亮舒适。一张床倚着后墙,墙上挂满大小不一的照片。比阿特丽丝正在翻看一个大衣柜的抽屉里的一沓纸。
“我收东西有一套规则的,一定会找到。”她说。那是当然,哈利心想。
就在这时,哈利的目光被一个银色相框里的照片吸引过去。
“找到了。”比阿特丽丝说。
哈利没有回答。他只是凝视着那张照片,并未回应,直到比阿特丽丝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这张照片是海伦娜在医院工作的时候拍的,很漂亮,对不对?”
“对,很漂亮,”哈利说,“我只是觉得奇怪,她看起来似曾相识。”
“没什么好奇怪的,”比阿特丽丝说,“两千多年来,人们一直把天使画在圣像上。”
这天晚上确实炎热。又热又闷。哈利在四柱大床上辗转反侧,把毛毯丢到地上,又把床单从床上扯了起来,只为停止脑中的思绪,好好睡觉。他一度想喝点酒柜里的酒,接着才想起他已把酒柜的钥匙拔出来,交给前台接待员了。他听见外面走廊传来说话声。有人握住他房门的门把,他从床上弹了起来,但没有人进来。接着说话声在房内响起,他们的气息灼热地贴上他的肌肤,衣服噼噼啪啪地被扯开。他睁开双眼,看见的却是闪烁的亮光。他知道打雷了。
隆隆雷声听起来仿佛远方的爆炸声,一会儿从这头传来,一会儿从那头传来。他倒头继续睡,并吻了吻她,脱去她的白色睡衣。她的肌肤白皙冰冷,因为冒汗和恐惧摸起来不算平滑。他把她抱在怀里很久很久,直到她温暖起来,直到她在他怀里活过来,犹如高速播放的春季影片,一朵花瞬间绽放。他继续吻她,吻她的颈,吻她的臂弯,吻她的腹。他吻得并不粗暴,甚至不带挑逗,半是安慰她,半是因为昏睡,仿佛他随时可能消失。她犹豫地跟上来,只因她认为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安全的。他继续带领她,直到他们来到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地方。他转过身,已然太迟,她投入他怀中,咒骂他,央求他,用她强有力的双手撕扯他,直到他的肌肤渗出鲜血。
他在自己的喘息声中醒来,翻了个身,确定床上只有自己。后来一切都融为一个大旋涡,里面有雷电,有睡梦。午夜时分,他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他走到窗边往下望,只见雨水在人行道旁形成湍急的小溪,一顶无主的帽子从小溪上漂过。
哈利被清晨的电话唤醒时,外面天已大亮,街道也干了。他看了看摆在床头柜上的表。飞往奥斯陆的航班两小时后起飞。
88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五日。特雷塞街。
奥纳医生的办公室是黄色调的,墙边摆满书架,书架上塞满专业书籍和挪威画家谢尔·艾于克鲁斯特的卡通人物图。
“哈利,请坐。”奥纳医生说,“坐椅子还是沙发?”
这是奥纳医生的标准开场白。哈利微微扬起左唇角,回以“真好笑,可是以前听过”的标准微笑。哈利在加勒穆恩机场打电话给奥纳医生,奥纳医生表示哈利可以过来,只是他没有太多时间,他得去哈马尔镇参加一场研讨会,而且负责致开幕词。
“研讨会的主题是‘酗酒诊断的相关问题’,”奥纳医生说,“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名字说出去。”
“所以你才盛装打扮?”哈利问。
“衣服是人类传达的一种强烈信息,”奥纳医生说,摸摸西装翻领,“粗呢面料象征着刚毅和自信。”
“那领结呢?”哈利问,拿出笔记本和笔。
“知识分子的轻浮和自大,也可以说是庄重中带有一点自嘲,应该足以让我那些平庸的同行留下好印象。”
奥纳医生得意扬扬地靠上椅背,双手交叠在鼓起的肚子上。
“告诉我一些关于人格分裂的事,”哈利说,“或者精神分裂。”
“要五分钟之内说完?”奥纳医生呻吟一声。
“大概说一下就好。”
“首先,你把人格分裂和精神分裂摆在一起,这就是一种误解。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误解经常激起大家的想象。精神分裂这个名称代表的是一大群迥然不同的精神障碍者,跟人格分裂一点关系也没有。精神分裂(Schizophrenia)中的Schizo在希腊语中是分裂的意思,但创造这个名词的尤金·布鲁勒医生指的是精神分裂患者脑中的心理机能是分裂的。如果……”
哈利指指手表。
“对了,”奥纳医生说,“你说的人格分裂简称MPD,也就是多重人格障碍,它指一个人同时存在两个或多个人格,这些人格轮流出现,控制患者的行为,就像《化身博士》里的杰克医生和海德先生。”
“所以这种病真的存在?”
“当然存在,可是很罕见,不像好莱坞电影动不动就拿这个当题材。我做心理医生二十五年了,都无缘遇见一个多重人格障碍患者,但我还是对这种精神障碍有些了解。”
“比如说?”
“比如说,多重人格障碍总是跟丧失记忆有关系。换句话说,多重人格障碍患者可能一觉醒来却宿醉得莫名其妙,因为不知道他的另一个人格是酒鬼。呃,事实上有可能一个人格是酒鬼,另一个却滴酒不沾。”
“你不是说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
“可是酗酒也是一种生理疾病。”
“没错,这就是多重人格障碍如此引人注意的原因。我手上有一个多重人格障碍患者的报告,这名患者的一个人格是大烟鬼,另一个却从来不抽烟,他们去给那个大烟鬼人格量血压,结果发现比另一个人格的血压高百分之二十。根据报告,女性多重人格障碍患者可能一个月来多次月经,因为每个人格都有自己的月经周期。”
“所以这种人可以改变自己的身体?”
“在某种程度上是的。《化身博士》的故事其实就跟多重人格障碍相去不远。欧瑟森医生发表过一个著名的案例,这个多重人格障碍患者的一个人格是异性恋,另一个人格是同性恋。”
“那不同的人格会不会有不同的声音?”
“会,事实上声音是人格变换时最容易察觉的地方。”
“那声音有没有可能变得极为不同,即使跟患者非常熟的人也听不出来吗?比如说在电话里?”
“如果这个人对患者的另一个人格一无所知的话,就有可能。一些跟多重人格障碍患者只是点头之交的人,一旦患者改变了行为举止和肢体语言,他们就算跟患者坐在同一个房间也认不出来。”
“罹患多重人格障碍的患者能不能隐藏这件事,不让他们最亲近的人知道?”
“可以。各个人格的出现频率依患者而定,有些患者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控制人格的变换。”
“那这些人格必须知道彼此的存在喽?”
“对,是这样,不过这也很罕见。就像《化身博士》里描述的那样,不同的人格之间会产生激烈的冲突,因为他们有不同的目标、不同的道德认知、不同的同情心,对周围人的接受度也不同,诸如此类。”
“那笔迹呢?他们也可以把笔迹乱搞一通?”
“不是乱搞一通,哈利。你自己不也经常变来变去?你累了一天下班回家,身上就已经产生很多细微的变化:你的声音、肢体语言等都改变了。还真巧,你提到笔迹,我这里刚好有一本书,里面有一个多重人格障碍患者的信件照片,这个患者有十七种完全不一样的笔迹。哪天时间充裕,我再把这本书找出来。”
哈利在笔记本上写下重点。“不同的月经周期,不同的笔迹,简直疯了。”他咕哝着说。
“哈利,注意你的用词。好了,希望对你有帮助,我得走了。”
奥纳医生打电话叫了辆出租车。两人一起走上街,站在人行道上,奥纳医生问哈利五月十七日独立纪念日那天有没有事。“我老婆跟我想请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欢迎你来。”
“谢谢你的邀请,可是那天新纳粹党打算把庆祝圣日的穆斯林‘干掉’,上面命令我去格兰区的清真寺指挥监视任务。”哈利说,心中对这意外的邀请感到十分高兴,同时又觉得害羞,“你知道,上面老是要我们这些单身汉在家庭聚会日去做这些工作。”
“可以来一下啊,那天来的朋友大部分也都有别的事。”
“谢啦,我看情况再打电话给你。对了,你的朋友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奥纳医生检查自己的领结,看有没有歪。“他们都跟你差不多啊,”他说,“不过我老婆认识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时,出租车靠在人行道旁停下。哈利替奥纳医生开门,好让他挤进去。正要关门时,哈利突然想到一件事。“多重人格障碍的病因是什么?”
奥纳医生在座椅上坐下,抬头望着哈利:“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哈利?”
“我也不太确定,不过可能很重要。”
“好吧。多重人格障碍患者在童年时期通常受过虐待,但也可能是长大成人后经历过巨大创伤,因此创造出另一个人格来逃避问题。”
“如果是成年男性,什么样的创伤会导致多重人格障碍?”
“这你就得发挥想象力了。他可能经历天灾、痛失挚爱、成为暴力的受害者,或者长时间活在恐惧中。”
“比如说在战场上作战?”
“对,战争当然有可能触发多重人格障碍。”
“或者游击战。”
最后这句话是哈利自言自语,这时出租车已载着奥纳医生驶上特雷塞街。
“苏格兰人。”哈福森说。
“你要在‘苏格兰人’酒吧过独立纪念日?”哈利做了个鬼脸,把包放在衣帽架后方。
哈福森耸耸肩:“不然你有更好的建议吗?”
“如果一定要去酒吧的话,找一家比苏格兰人酒吧更有格调的吧。有一个更好的选择,你可以跟那些当爸爸的警员换班,为儿童游行做保护工作。薪资双倍,又不会宿醉。”
“我再考虑考虑。”
哈利在办公椅上重重坐下。
“你不早点把它拿去修一修吗?那声音听起来肯定是坏了。”
“修不好的。”哈利生气地说。
“抱歉。你在维也纳有什么发现?”
“我等一下说,你先说。”
“我查过辛娜失踪那段时间尤尔的不在场证明,他说他去市中心散步,还去了伍立弗路的布兰里咖啡馆,可是他在咖啡馆里没遇到认识的人,无法证实他的说法。布兰里咖啡馆的店员说他们太忙,无法证明或反驳什么。”
“布兰里咖啡馆就在施罗德酒吧对面。”哈利说。
“所以呢?”
“我只是说明这个事实而已。韦伯怎么说?”
“他们什么都没发现。韦伯说如果辛娜是被仓库守卫看见的那辆车载到堡垒的,那他们应该能在她衣服上发现后座的纤维,靴子上应该会发现土壤或油渍之类的。”
“他在车里铺了垃圾袋。”哈利说。
“韦伯也这样说。”
“你们查过她外套上发现的干草了吗?”
“查过了,有可能来自爱德华的马厩,也可能来自其他一百万个地方。”
“是干草,又不是麦秆。”
“干草又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哈利,它只是……干草。”
“可恶。”哈利暴躁地朝四周看了看。
“维也纳有什么发现?”
“比干草多得多了。你懂咖啡吗,哈福森?”
“嗯?”
“爱伦以前都会泡很好喝的咖啡,她是在格兰区一家店里买的,说不定你……”
“不要!”哈福森说,“我才不帮你泡咖啡。”
“答应我你会试试看,”哈利说,站了起来,“我出去一两小时。”
“维也纳就只有这些?干草?连风里的麦秆也没有?”
哈利摇摇头:“抱歉,那也是条死胡同。你慢慢就会习惯了。”
某些事发生了。哈利走在格兰斯莱达街上,试着确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街上行人有些不一样。他去维也纳的这段时间发生了某件事。等到走上卡尔约翰街,他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来是夏天来了。这是多年来哈利头一次注意到柏油路的气味,注意到身边经过的行人,注意到葛森路的花店。他穿过皇家庭园时,新割青草的气味如此浓烈,使他露出微笑。一对身穿皇宫工作服的男女正瞧着一棵树的顶端,彼此交谈,还摇了摇头。女子解开连身工作服的上身纽扣,系在腰间。哈利注意到女子抬头往树上看、伸手往上指的时候,她的男同事偷眼朝她的紧身T恤瞄去。
哈利来到黑德哈路,只见时尚的和不怎么时尚的流行服饰店都在大力促销,要人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好庆祝独立纪念日,就连报摊也卖起了缎带和国旗。哈利听见远处有乐队正加紧练习传统进行曲,乐音回荡不已。天气预报说会下雨,但天气温暖晴朗。
哈利按下辛德的门铃,身上冒着汗。
辛德身上似乎看不到一点庆祝这个法定假日的气氛。“太烦了,国旗太多了,怪不得希特勒觉得跟挪威人比较亲近。挪威人都是民族主义者,我们只是不敢承认而已。”他斟上咖啡。
“盖布兰后来被送到维也纳的军医院,”哈利说,“他要回挪威的前一天晚上杀了一个医生,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真没想到,”辛德说,大声啜饮滚烫的咖啡,“不过我一直觉得那家伙哪里怪怪的。”
“你能跟我说说有关尤尔的事吗?”
“一定要说的话可多着呢。”
“嗯,你一定要说。”
辛德扬起浓密的眉毛:“你确定你没有找错对象吧,哈利?”
“现在我什么都不确定。”
辛德小心翼翼地把咖啡吹凉:“好吧。既然一定要说,我就说了。尤尔跟我的关系在很多方面就跟盖布兰和丹尼尔一样。我是尤尔的代理父亲,可能是因为他没有父母的关系吧。”
哈利的咖啡杯正要凑到嘴边,顿时停在半空中。
“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因为尤尔这一路走来已经习惯编造很多故事。他编出的童年里有很多人物、细节、地点和日期,比一般人记得的童年都详细。正式版本是他从小生长在尤尔家族位于格里尼区的农庄里,但事实上他在挪威各地换过好几对养父母,住过很多中途之家,到了十二岁才落脚在膝下无子的尤尔家族里。”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谎言?”
“这件事说起来也有点奇怪,有天晚上尤尔跟我在赫尔斯都华镇北边一座森林的营地外面站岗,那天他很怪。当时尤尔跟我不是特别亲近,他却突然跟我说起他小时候如何遭受虐待,都没有人要他,让我感到非常惊讶。他跟我说了一些身世,有些光是听着都让人觉得痛苦。那些照顾他的大人本来应该……”辛德耸耸肩,“我们去散散步吧,”他说,“听说外面天气很好。”
两人踏上威博街,走进史登斯公园,只见有人穿上了夏天第一件比基尼,另外有个像毒虫的人晃出他的窝,爬上山顶,脸上的表情仿佛刚刚发现了地球。
“我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他讲出这些话的,不过那天晚上他好像变了个人,”辛德说,“非常奇怪,但最怪的莫过于第二天他却表现得像是从来没跟我讲过那些话一样。”
“你说你们不是很亲近,可是你却跟他说了你在东线的一些经历?”
“对啊,因为在森林里也没什么事好做,我们多半都只是走来走去,监视德军而已。在那些等待的日子里,我们可讲了不少长长的故事。”
“你说过丹尼尔的故事吗?”
辛德望着哈利:“你发现尤尔对丹尼尔着迷了?”
“现阶段我都只是猜想而已。”哈利说。
“对,我经常提到丹尼尔,”辛德说,“他就像一个传奇,很少能遇见一个人拥有那么自由、强壮、快乐的灵魂。尤尔非常喜欢听丹尼尔的故事,同一个故事我得讲好几遍给他听,尤其是丹尼尔单枪匹马进入无人地带埋葬苏联狙击手的故事。”
“他知道丹尼尔在‘二战’期间去过森汉姆吗?”
“当然知道,他记得关于丹尼尔的所有细节,有些我都忘了,还要他来提醒。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完全认同丹尼尔,只不过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一类人。有一次尤尔喝醉了,还要我叫他乌利亚,就跟丹尼尔一样。如果你问我,我会说,战争结束后他看上年轻的辛娜·奥萨克绝对不是巧合。”
“哦?”
“他一发现丹尼尔的未婚妻要受审,就跑去法院坐了一整天,只为了看她,好像他早已经决定了要娶她一样。”
“因为她曾经是丹尼尔的女人?”
“你确定这很重要吗?”辛德问,快步走在通往山坡的小径上,哈利得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非常重要。”
“这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不过我个人觉得尤尔爱‘丹尼尔神话’胜过爱辛娜。我确定他对丹尼尔的钦佩是他战后不继续学医而去研究历史的主要原因。所以他自然专注于研究德军占领时期的挪威以及东部战线挪威军团的历史。”
两人来到山顶。哈利擦去汗水,辛德却脸不红气不喘。
“尤尔能快速成为历史学家的一个原因,是他参加过反抗军,政府当局认为他是为战后挪威撰写历史的完美工具,希望他不去提及挪威和德军的广泛合作,而大肆强调少得可怜的反抗行动。比如说,尤尔在他的历史书里光是‘布吕歇尔’号重型巡洋舰在四月九日被击沉的这一段就写了五页,却绝口不提战后遭到起诉的挪威人有将近十万。这个策略奏效了,挪威国民并肩对抗纳粹主义的神话到今天仍广为流传。”
“你的书会不会提到这件事,樊科先生?”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尤尔知道他在写什么,可是他写的就算不是谎言,也是对事实的歪曲。我曾经跟他讨论过这件事,他给的理由是这样做能让人民团结起来。他唯一无法做到的,是把国王逃离挪威投奔自由这件事描述成英雄事迹。他不是唯一一个在一九四〇年觉得被遗弃的反抗军成员,可是我从来没碰到过一个人像他那样言论偏颇,连上过前线的老兵都没有他那么偏颇。还记得他一辈子都被他所爱和所信任的人抛弃吗?我想他极度痛恨逃到伦敦的每一个人,真的。”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俯瞰法格博教堂,只见彼斯德拉街的屋顶往城里延伸,奥斯陆峡湾在远处闪闪发亮。
“真美,”辛德说,“美到有时会让人觉得值得为它去死。”
哈利试着将这些信息全部吸收,理出头绪,但仍缺少一个小细节。
“‘二战’爆发前,尤尔在德国学医,你知道他在哪里念书吗?”
“不知道。”辛德说。
“你知道他专攻哪一方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