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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知更鸟》(8).2

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86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49

“知道,他说他梦想追随养父和祖父的脚步,他们都非常有名。”

“他们是……?”

“你没听说过尤尔顾问医生?他们是外科医生。”

89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六日。格兰区。

莫勒、哈福森和哈利并肩走在莫兹菲特街上,这里是“小卡拉奇[32]”的深处,四周的气味、服装和路人,都让人几乎忘了自己身处挪威,口中的烤肉串也让人几乎忘了挪威烤香肠的滋味。迎面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走来,身穿巴基斯坦庆典服装,金色夹克的翻领上别着独立纪念日缎带。男孩脸上有个奇怪的狮子鼻,手中握着挪威国旗。哈利在报上读到今天穆斯林父母为孩子举办独立纪念日派对,好让他们明天能专心庆祝圣日。

“万岁!”小男孩给了他们一个灿烂的笑容,踏着轻盈的脚步走过。

“尤尔可不是无名之辈,”莫勒说,“他称得上是挪威重量级的历史权威。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报纸一定会大肆报道。更别说如果我们错了,如果哈利你错了,会有什么下场。”

“我只是请你准许我带尤尔回署里接受讯问,同时安排心理医生在场。我还需要一张尤尔家的搜查证。”

“我只是请你至少给我一个证据或一个证人,”莫勒的手势做个不停,“尤尔的知名度很高,而且命案现场附近没有人看见过他,一个人也没有。布兰豪格夫人接到的那通从本地酒吧打去的电话有什么发现没有?”

“我拿尤尔的照片去给在施罗德酒吧工作的女人看了。”哈福森说。

“她叫玛雅。”哈利插嘴说。

“她不记得见过尤尔。”哈福森说。

“我说的就是这个。”莫勒呻吟一声,抹去嘴边的酱汁。

“对,可是我把尤尔的照片拿给坐在酒吧里的几个客人看,”哈福森说,瞥了哈利一眼,“有个穿外套的老人说我们可以逮捕这个人。”

“穿外套?”哈利说,“那是莫西干人康拉德·奥斯奈,他是一号人物,但恐怕不是可靠的证人。反正尤尔跟我们说他去了施罗德酒吧对面的布兰里咖啡馆,布兰里咖啡馆没有公共电话,所以如果他要打电话,一定会去对面的施罗德酒吧。”

莫勒做了个鬼脸,一脸狐疑地看着手中的烤肉串。他只是跟着哈利和哈福森买了一根奥图曼式布雷克烤肉串来吃,心中多少有点不愿意。哈利对这种烤肉串的形容是“当土耳其遇见波斯尼亚遇见巴基斯坦遇见格兰斯莱达”。

“还有,你真的相信那个什么人格分裂吗,哈利?”

“我跟你一样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奥纳医生说有可能,他也愿意提供协助。”

“所以你认为奥纳医生可以催眠尤尔,把他身体里的丹尼尔诱导出来,让他自白?”

“我们还不确定尤尔是不是知道丹尼尔做了什么,所以能跟他谈谈是非常重要的。”哈利说,“奥纳医生说多重人格障碍患者非常容易被催眠,因为他们一天到晚催眠自己,也就是自我催眠。”

“太好了,”莫勒转了转眼珠,“那搜查证怎么办?”

“就像你自己说的,我们没有证据也没有证人,法官也不一定会采信那些心理分析,不过只要我们找到马克林步枪,那就大功告成,不需要其他东西了。”

“嗯。”莫勒在人行道上停下脚步,“动机呢?”

哈利以询问的神情看着莫勒。

“根据我的经验,即使是心理状态混乱的人,在他们的疯狂行为中通常也可以找到动机,可是我却看不到尤尔的动机。”

“不是尤尔的动机,老大,”哈利说,“是丹尼尔的。辛娜投靠敌军可能让丹尼尔产生了报复的动机。他在镜子上写的‘神是我的审判者’这句话,可能表示他把这些谋杀行为视为一场个人圣战,他握有正当理由,无视其他人的谴责。”

“那其他命案呢?布兰豪格命案?还有侯格林命案?如果真的跟你判断的一样,凶手都是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杀人动机是什么,但我们知道布兰豪格是被马克林步枪射杀的,而侯格林认识丹尼尔。根据验尸报告,侯格林的喉咙被划的那一刀如外科手术般精准,而尤尔曾经学医,他的目标是当上外科医生。也许侯格林发现尤尔假装自己是丹尼尔,才被杀的。”

哈福森清清喉咙。

“干吗?”哈利乖戾地说。他跟哈福森已颇为熟识,知道哈福森准备提出异议,而且这个异议有充分根据。

“根据你告诉我们的多重人格障碍症状,杀害侯格林的应该是尤尔,丹尼尔又不是外科医生。”

哈利吞下最后一口烤肉,用餐巾纸擦擦嘴,然后环顾四周寻找垃圾桶。“好吧,”他说,“我是可以说我们应该等所有问题都有了解答之后再行动,我也知道检察官会考虑我们握有的证据十分薄弱,可是我们都不能忽视这个嫌疑人再开杀戒的可能。老大,如果我们起诉尤尔,你害怕媒体失控,但你想想看,如果他再犯下一起命案,那媒体是不是会吵翻天,再骂我们一直在怀疑某人却什么也没做,让他……”

“好好好,这些我都知道,”莫勒说,“所以说你认为他还会再作案?”

“这件案子我有很多地方都不确定,”哈利说,“不过有件事我百分之百确定,那就是凶手还没完成他的计划。”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哈利拍拍肚皮,露出嘲讽的笑容。“因为这里有人发莫尔斯电码给我,老大。凶手买了全世界最贵最精良的狙击步枪是有原因的。丹尼尔之所以成为传奇,其中一个原因是他枪法神准。我有种感觉,他决心要把这场圣战推向一个合乎逻辑的结尾,而这个结尾将获得至高无上的荣耀,可以让丹尼尔传奇永垂不朽。”

夏日暑气突然消失片刻,最后一阵冬季冷风吹过莫兹菲特街,将尘埃与纸屑吹得直打转。莫勒闭上双眼,打个冷战,将外套拉得紧了些。卑尔根,他心想,卑尔根。“我去想想办法,”他说,“你们先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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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〇年五月十六日。警察总署。

哈利和哈福森做好了准备,跃跃欲试,以至于哈利的电话一响,两个人都跳了起来。哈利抓起电话说:“我是霍勒!”

“你说话何必要喊,”萝凯说,“电话不就是因为这样才发明的吗?那天你说独立纪念日什么来着?”

“什么?”哈利花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我说我要工作?”

“还有呢?”萝凯说,“你说你就算偷天换日……”

“真的吗?”哈利觉得腹部涌出一种奇怪、温暖的感觉,“如果我找人来代我的班,你愿意跟我一起过节吗?”

萝凯咯咯一笑。

“你的口气好多了。我可得先声明,你不是我的首选,我爸爸决定今年要自己过独立纪念日,所以,没错,我们希望你跟我们一起过节。”

“欧雷克怎么说?”

“是他提议的。”

“是吗,这小子真聪明。”

哈利喜悦无比,以至于难以用正常音调说话,就算哈福森坐在办公桌对面,两耳之间有着一道大大的弧线,他也觉得无所谓。

“那就这么说定了?”萝凯的声音挠动着他的耳朵。

“好,只要我能找到人代班的话。我等会儿再打给你。”

“OK,你晚上也可以过来吃点东西,如果你有时间而且想过来的话。”

萝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让哈利想到她在打电话之前就已经准备好这么说了。他心中的笑声如泡泡般不断冒出,头脑感觉轻飘飘的,仿佛吃了迷幻药。他正要说“好”,突然想起萝凯在餐厅里说过的话:我知道不会只有一次。萝凯说的“吃点东西”其实另有所指。

如果你有时间而且想过来的话。

他如果感到惊慌,现在正是时候。

插拨灯闪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有另外一通电话打进来,一定得接。萝凯,你先等我一下,好不好?”

“没问题。”

哈利按下方形按键,是莫勒打来的。

“逮捕令已经下来了,搜查证也快了。汤姆那边准备了两辆车和四个武装警员。哈利,我向耶稣祈祷说希望你肚子里那个发莫尔斯电码的家伙手稳当些,没有发错电码。”

“他只是发了几个代码,从来没发过一整句话。”哈利说,对哈福森打个手势,示意他穿上夹克。“先走啦。”哈利用力挂上电话。

等到他们整装待发,站在电梯里,哈利才猛然记起萝凯还在另一条电话线上,等候他的回答。眼下他已没有心思去琢磨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91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六日。伊斯凡路。

警车驶入这个屋舍相隔甚远的安静住宅区时,夏季的第一天开始凉快下来。哈利浑身不自在,不只是因为他穿了防弹背心,身上一直冒汗,也因为这里实在太安静了。他凝视精心修剪的篱笆后方的窗帘,但窗帘并未晃动。他感觉自己像个西部牛仔,骑在马上准备突袭。

起初哈利拒绝穿防弹背心,但负责行动的汤姆下了简短的最后通牒:要么穿上防弹背心,要么待在家里。哈利解释了马克林步枪的子弹会像刀子切牛油那般穿过防弹背心,汤姆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他们分别坐进两辆警车。汤姆搭乘的第二辆警车驶上松恩路,开进伍立弗哈比住宅区,从另一个方向前往伊斯凡路。哈利听见汤姆的声音伴随着杂音从无线电对讲机传出,语调冷静而自信。汤姆询问各自所在位置,再次叙述行动程序和紧急预案,要求每一位警员复述各自的任务。

“如果他是行家,可能会在栅栏门上连接警铃,所以我们翻栅栏过去,不要开门进去。”

连哈利都不得不承认汤姆的工作效率极高,车内其他人显然都很尊敬汤姆。哈利指了指那栋红色屋子。“就是那栋。”

“阿尔法,”前座女警对着对讲机说,“我们没看见你们。”

汤姆说:“我们就在转角,远离房子的视线范围,等你们看见我们。完毕。”

“太迟了,我们已经到了。完毕。”

“好,先不要下车,我们过去。完毕,结束通话。”

接着他们看见第二辆警车的车头从转角冒了出来。他们再朝红色屋子前进最后五十米,然后停车,挡住车库出入口。第二辆警车则停在院子栅栏门前。

众人陆续下车。哈利听见一只网球被网线松掉的球拍击出的低沉回音。太阳正朝伍拉森车站的方向移动。他闻到一扇窗户飘出煎猪排的香味。

好戏上场。两名警察手持蓄势待发的MP5冲锋枪,翻过栅栏,一左一右绕着屋外奔跑。

与哈利同车的女警留在车上。她的任务是用无线电对讲机和中央总机保持联络,以及阻止围观民众靠近。汤姆和最后一名警察等刚才那两名警察就位并用胸部口袋内的无线电回话后,才高举制式手枪,翻越栅栏门。哈利和哈福森站在警车后方,观看整个行动。

“香烟?”哈利问那女警。

“我不抽,谢谢。”她微笑着说。

“我只是问你有没有烟。”

她收起笑容。典型的不吸烟者,哈利心想。

汤姆和那名警察奔上台阶,在大门两侧各就各位。这时哈利的手机响起。哈利看见那女警的眼珠转了转。典型的外行人,她可能这样想。

哈利只是查看一下来电显示是否为萝凯的号码,正要关机,却发现那号码很眼熟,但不是萝凯的。汤姆举起手,正要下达命令,这时哈利想起电话是谁打来的。他从女警手中抢过无线电对讲机,女警吃惊地张大嘴。

“阿尔法!停止动作。嫌疑人正打电话给我,听见没有?”

哈利往台阶望去,只见汤姆对他点点头。哈利按下接听键,把手机靠上耳边。

“我是哈利。”

“嘿,”不是尤尔的声音,哈利十分惊讶,“我是辛德,抱歉打扰你。我在尤尔家里,我想你应该来一下。”

“为什么?你在他家干吗?”

“我可能做了一件蠢事。一小时前他打电话给我,要我马上过来,说他生命有危险。我开车过来,发现门是开着的,却不见他的踪影。现在我担心他可能把自己锁在了卧室里。”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卧室的门是锁着的,我想从钥匙孔往里面看,可钥匙从里面插在门锁上。”

“好,”哈利说,绕过警车,朝栅栏门走去,“你仔细听好,站在原地不要动,如果你手里有任何东西,立刻放下,我们马上就到。”

哈利走上台阶,汤姆和另一名警察惊讶地跟在后头。他按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辛德站在门口,手里握着话筒,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我的老天,”他看见汤姆手里握着左轮手枪说,“这也太快了吧……”

“卧室在哪里?”哈利问。

辛德指了指楼梯。

“带我们上去。”哈利说。

辛德领着三名警察往屋里走。“这里。”

哈利转动门把手,确实上了锁。只见门锁上插着一把钥匙,他试着旋转钥匙,却转不动。

“我刚刚来不及告诉你,我拿了其他卧室的钥匙想开门,”辛德说,“有时候钥匙是一样的。”

哈利拔出钥匙,把眼睛凑上钥匙孔,只见房内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床上映出一道光影。汤姆低声用对讲机交谈。哈利感觉汗水又开始在防弹背心内渗出并往下流。他一见那光影的形状便心生不祥之感。

“你不是说里面插着一把钥匙吗?”

“对啊,”辛德说,“我插进这把钥匙,里面那把钥匙就被推出去了。”

“那我们要怎么进去?”哈利问。

“马上就来了。”汤姆说,这时他们听见靴子踏上楼梯的沉重脚步声。刚才绕到屋后就位的一名警察走了上来,手中拿着一根红色撬棒。

“这边。”汤姆指了指。

木板碎片四处纷飞。房门弹开了。

哈利迈开大步,踏进房内,耳中听见汤姆让辛德留在外面。

哈利注意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遛狗绳。尤尔用遛狗绳上吊,身上穿着领口敞开的白衬衫、黑裤子、方格花纹袜。他身后是一把椅子,椅子倒在衣柜前方,鞋子整整齐齐摆在椅子下方。哈利抬头朝天花板看去,看见遛狗绳绑在天花板吊钩上。哈利极力克制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朝尤尔的脸部望去。尤尔的一只眼睛看着房间,另一只眼睛看着哈利,分别看向两个方向。像是一个双头巨兽,一颗头各长一只眼睛,哈利心想。他走到朝东的窗户前,看见有孩子骑自行车沿伊斯凡路而来。警车到来的消息在这种地区总是散播得十分迅速,孩子就是被这个消息吸引来的。

哈利闭上眼睛思考。第一印象很重要,现场闪过脑际的第一个想法总是最正确的。这是爱伦教他的。他的教官则教他,进入犯罪现场后,要把注意力放在第一样最有感觉的事物上。这就是哈利不必转身也知道钥匙就落在身后的地板上的原因。他知道他们在房间里找不到什么指纹,也没有人闯进过这栋屋子。原因很简单,杀人者和被害人都吊在天花板上。双头巨兽分裂了。

“打电话给韦伯。”哈利对哈福森说。哈福森已来到屋内,站在房间门口,凝望天花板上吊着的尸体。

“明天的节日他可能有别的打算,不过可以安慰他说,这件案子已经告一段落了。尤尔发现了凶手是谁,并且以生命为代价。”

“凶手是谁?”汤姆问。

“要用过去时。凶手已经死了。凶手自称丹尼尔·盖德松,住在尤尔的脑子里。”

哈利一边往屋外走,一边跟哈福森说,请韦伯找到马克林步枪之后跟他联络。

哈利站在门前台阶上,观察这个地区。没想到这么多邻居突然都在院子里干活,而且个个都踮起脚越过篱笆往这边看。汤姆也走了出来,站在哈利身旁。

“我不懂你刚刚在里面说的话,”汤姆说,“你的意思是说,这家伙畏罪自杀吗?”

哈利摇摇头:“不是,我说的就是那个意思。他们杀了彼此。尤尔杀了丹尼尔好阻止他。丹尼尔杀了尤尔,避免自己被揭发。他们的利益第一次有了交集。”

汤姆点点头,似乎仍摸不着半点头脑。

“那个老家伙有点眼熟,”他说,“我是说活着的那个。”

“他是萝凯的父亲,你……”

“哦,楼上密勤局的那个骚货,原来是她的父亲。”

“你有烟吗?”哈利问。

“我不抽烟。”汤姆说,“接下来的事归你管了,哈利,我要走了,如果你还需要帮忙,现在就说。”

哈利摇摇头,汤姆往栅栏门走去。

“哦,对了,”哈利说,“如果你明天没什么特别的事,我需要一个资深警官代我的班。”

汤姆笑了几声,继续往前走。

“你只要在格兰区清真寺举行礼拜的时候执行监视任务就可以了,”哈利高声说,“这种任务你很在行,只要不让光头党痛扁庆祝圣日的穆斯林就好。”

汤姆走到栅栏门前,突然停步。“你负责这个任务?”他转过头来说。

“没什么大不了,”哈利说,“只是两辆车、四个人而已。”

“多久?”

“八点到三点。”

“你知道吗?”汤姆说,“我突然想到我欠你个人情。正好,我帮你代班。”他向哈利敬个礼,坐上警车,发动引擎,离开现场。

欠我什么人情啊?哈利沉思,耳中听见网球场传来懒洋洋的击球声。下一刻他已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因为手机响起,这次的来电显示正是萝凯的号码。

92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六日。霍尔门科伦路。

“这是给我的吗?”萝凯拍手说道,接过一束雏菊。

“我没办法去花店,只好在你家院子里摘。”哈利踏进门内,“嗯,是椰奶的味道,泰国菜?”

“对。恭喜你买了新西装。”

“这么明显?”

萝凯呵呵一笑,摸摸西装翻领。“高品质羊毛。”

“超级一一〇。”

哈利根本不知道超级一一〇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兴高采烈地走进黑德哈路一家正要打烊的时装店,请售货员替他找来唯一一套适合他身高的西装。当然了,七千克朗远远超过他的预算,但如果不花这笔钱,他只能再穿那套滑稽万分的老西装,因此他闭上双眼,把信用卡放上刷卡机,试着忘记这笔钱。

两人走进餐厅,桌上摆着两人份的餐具。

“欧雷克在睡觉。”哈利还没问,萝凯便说道。接着是一阵沉默。“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开口说。

“不是吗?”哈利微笑着说。他从未见过萝凯脸红。他把她拉进怀中,呼吸刚洗过头发的芳香,感觉她微微的颤抖。

“我的菜……”她轻声说。

哈利放开她,见她消失在厨房里。面向院子的窗户开着,今天才出现的白色蝴蝶在落日余晖中翻飞得有如五彩碎纸,屋内能闻到软肥皂和潮湿木地板的气味。哈利闭上双眼。他知道他需要很多个这样的日子,才能完全忘却尤尔吊在遛狗绳上的景象,但那景象已开始退去。韦伯和他的弟兄没找到马克林步枪,但找到了尤尔的狗,布雷的喉咙被划开,套着垃圾袋冰在冷冻库里。他们在工具箱里还发现了三把刀,刀上都有血迹。哈利猜想其中一把必沾有侯格林的血。

厨房传来萝凯的呼唤,叫他帮忙拿几样东西。那景象已开始退去。

93

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七日。霍尔门科伦路。

土耳其禁卫军音乐随风飘来又散去。哈利睁开眼睛,眼前白晃晃一片。白色日光从飘动的白色窗帘缝隙透入,微光闪烁犹如莫尔斯电码。白色墙壁,白色天花板,白色寝具轻柔冰凉地贴着他温热的肌肤。他翻过身,看见枕头上仍留有她躺过的痕迹,但床上只有他一人。他看了看表,八点零五分。萝凯已经带欧雷克前往阿克什胡斯堡垒游行场,那里是儿童游行的出发地点。他们约好十一点在皇宫警卫室前碰面。

他闭上眼睛,重温昨夜时光,然后下床,拖着脚走进浴室。浴室也是白色的:白色瓷砖,白色瓷器。他用冷水冲个澡,不知不觉唱起The The乐队的一首老歌。

“……完美的一天!”

萝凯为他挂上了一条浴巾,也是白色的。他用厚厚的棉织浴巾擦身体,让血液循环畅通起来,同时在镜中端详自己的脸。现在他很开心,对不对?现在他很开心。他对镜中那张脸微笑。那张脸也对他微笑。艾克曼和弗里森。如果你对世界微笑,世界也会……

他放声大笑,将浴巾围上腰际,踩着湿润的双脚,慢慢穿过走廊,走进卧室。他花了几秒钟才发现自己走错了卧室,因为这间卧室的摆设也全都是白色的:白色墙壁,白色天花板,一张摆着家庭照片的梳妆台,一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双人床,上面盖着老式针织床罩。

他转过身,来到门边正要离去,突然全身僵硬,呆立原地。他脑中仿佛有个部分命令他继续往前走,忘记他看见的一切;另一个部分则要他回去查看刚刚看见的是否真如他想的那样,或者,说得更精确一点,真如他担心的那样。这正是他所害怕的,至于为什么,他并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一切都是完美的,一切都好到不能再好,你不会希望改变出现,一丝改变都不希望。但已经太迟了。当然已经太迟了。

他吸了口气,转过身,再走进房间。

那张黑白照片装在简单的金色相框里。照片中的女子有一张鹅蛋脸,身材高挑,颧骨高耸,充满笑意的双眼十分平静,看着相机上方高一点的位置,应该是看着拍照的人。她看起来相当强健,穿一件朴素短衫,短衫前是一条银色十字架项链。

两千多年来人们一直把天使画在圣像上。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照片时觉得似曾相识的原因。毫无疑问,照片中的女子跟他在比阿特丽丝的房间里见到的那张照片,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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