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警力要用来做什么?”布兰豪格问道。
“主要是执行监视勤务,部署在美国大使馆、随行人员下榻的宾馆、停车场……”
“简而言之,美国总统不在的地方。”
“密勤局和美国特勤局会负责这个部分。”
“梅里克,我以为你不喜欢执行监视任务。”布兰豪格说,做个假笑。
这唤起梅里克的回忆,使他做了个鬼脸。在一九九八年的奥斯陆采矿大会上,密勤局根据自己做的威胁评估,拒绝提供监视勤务。他们判定奥斯陆采矿大会只有“中度到低度风险”。大会第二天,挪威移民局表示密勤局清查过的一名挪威籍司机其实是波斯尼亚裔穆斯林,而这名司机负责载送克罗地亚代表。这则消息引起大会关注。这名司机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来到挪威,成为挪威公民已有多年。但在一九九三年,他的父母和四个家庭成员在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的莫斯塔尔市遭到克罗地亚人屠杀。警方搜索他的住处,发现两枚自制手榴弹和一封自杀遗书。当然了,媒体不曾得知此事,但事件的影响扩及政府层级,梅里克的官位眼看不保,直到布兰豪格的介入。最后负责安全过滤的警监引咎辞职,整起事件才告平息。布兰豪格记不得那个警监的名字了,但那次事件之后,他和梅里克的工作关系良好。
“比约!”布兰豪格拍掌大喊,“现在我们都很想听听你想告诉我们什么,快说吧!”
布兰豪格扫视全场,目光快速掠过梅里克的助理,但还没快到忽略她在看他。也就是说,她往他的方向看来,但毫无表情,眼神一片空洞。他暗想是否该回看她一眼,看看当她发现他在注意她,会露出什么表情。但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是不是萝凯?
5
一九九九年十月五日。皇家庭园。
“你死了吗?”
老人睁开眼睛,身旁浮现一人的头部轮廓。那人的脸庞融合成一团白光。那是她吗?她要来接我了吗?
“你死了吗?”那光亮的声音又问了一次。
他没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否睁开,或者自己只是在做梦。又或者,就如同那声音问的,他也许已经死了。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移动头部,老人看见树梢和蓝天。他做了一场梦。梦里有诗。德国轰炸机大军压境。这是诺尔达赫尔·格里格[3]的诗句。国王逃往英国。他的瞳孔开始适应光线,他记起自己坐在皇家庭园的草地上休息。他一定是睡着了。一个小男孩在他身旁蹲下,黑色流苏般的头发下是一对褐色眼眸,这对眼眸正望着他。
“我叫阿里。”小男孩说。
这小男孩是巴基斯坦人?他长着一个奇怪的朝天鼻。
“阿里是神的意思。”小男孩说,“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呢?”
“我叫丹尼尔,”老人微笑说,“这个名字出自《圣经》,意思是‘神是我的审判者’。”
小男孩望着他。
“所以说,你是丹尼尔?”
“对。”老人说。
小男孩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老人被盯得有点尴尬。也许小男孩以为他是流浪者,裹着所有衣服躺在地上,把羊毛外套当作地毯睡在温热的太阳底下。
“你妈妈呢?”老人问,避开小男孩的好奇目光。
“在那里。”小男孩转过头去,伸手一指。
只见不远处有两个深色皮肤的健朗女子坐在草地上,四个孩童在她们周围打闹嬉戏。
“那我就是你的审判者喽。”小男孩说。
“什么?”
“阿里是神,不是吗?神是丹尼尔的审判者。我叫阿里,你叫……”
老人伸手去拧阿里的鼻子,阿里开心地发出尖叫。老人看见那两名女子转过头来,其中一名女子站了起来,老人松开手。
“阿里,你妈妈。”老人说,转头望向那个朝这里走来的女子。
“妈咪!”小男孩叫道,“你看,我是这个人的审判者。”
那女子用乌尔都语对小男孩喊了几句话。老人面带微笑,但那女子避开老人的视线,目光紧锁在儿子身上。小男孩终于乖乖听话,朝母亲走去。他们转头望向这边时,女子的视线只是扫过老人,仿佛他并不存在。老人想对那女子解释说他不是流浪汉,他曾经参与塑造这个社会。为此他曾投注大量精力,贡献他的所有,直到再没有什么可以付出,除了让步、放手、放弃。但他无法放手,他累了,只想回家好好休息,理出头绪。是时候让某些人付出代价了。
他离去时,并未听见那小男孩在他身后喊叫。
6
一九九九年十月九日。格兰区,警察总署。
爱伦·盖登抬头望向冲进门来的男子。
“哈利,早安。”
“靠!”
哈利一脚踹向他桌旁的垃圾桶,垃圾桶撞上爱伦椅子旁的墙壁,滚倒在铺了油地毡的地板上,里头的垃圾散落一地:包括丢弃的报告(艾克柏区命案);一包二十支装的空烟盒(骆驼牌,贴有免税贴纸);绿色“早安”牌酸奶罐;一张撕过的电影票(《恐惧拉斯维加斯》);一张用过的游泳池优惠券;一本音乐杂志(MOJO,第六十九期,一九九九年二月,封面是皇后乐队);一瓶可乐(塑料瓶装,五百毫升);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写了一组电话号码,他想打这个电话有好一阵子了。
爱伦的视线离开电脑,细看散落地上的垃圾。
“哈利,你把MOJO杂志丢掉了?”爱伦问道。
“靠!”哈利又骂了一声,奋力脱下他那件稍紧的西装外套,挥手一掷。西装外套飞越他和爱伦共享的二十平方米办公室,击中衣架,滑落地面。
“怎么了?”爱伦问,伸手扶住晃动的衣架,以免它倒地。
“我在我的信箱里发现这个。”哈利挥舞手中一份文件。
“看起来像是法院判决书。”
“没错。”
“丹尼斯汉堡店那件案子?”
“对。”
“然后呢?”
“他们重判斯韦勒·奥尔森三年半。”
“天哪,那你应该高兴得不得了才对。”
“我是高兴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我看到了这个。”哈利举起一张传真。
“怎么了?”
“孔恩今天早上收到判决书之后做出了响应,他发给我们一份传真,警告说他要申诉程序错误。”
爱伦做了个鬼脸,仿佛吃到了难吃的东西。
“嗯。”
“他要推翻整个判决。你一定不会相信,那个狡猾的孔恩抓住宣誓这个把柄,将了我们一军。”哈利站在窗前说,“陪审法官只要在他们第一次执行职务前说一次誓言就可以了,但一定要在案件开始审理前在法院宣誓。孔恩发现其中一个陪审法官是新来的,而且她没在法院宣誓。”
“那叫宣读誓词。”
“对。结果根据刑事判决证明书,主审法官是在他的办公室替那个陪审法官宣读誓词的,就在这件案子开庭之前。主审法官把这件事归咎于时间紧迫和规定太新。”
哈利把传真捏成一团,掷了出去,纸团画出一个大弧线,掉落在爱伦的废纸篓前,只差半米。
“最后的结果呢?”爱伦问,把纸团踢到哈利那半边的办公室。
“判决会被视为无效,斯韦勒至多十八个月就能获释,除非本案再审。根据经验法则,判决将会轻很多,这是因为等待时间对被告造成了压力,诸如此类的鬼话。斯韦勒已经被拘留八个月,该死!很可能他已经被释放了。”
哈利并不是在对爱伦说话,爱伦对这件案子知之甚详。他是对着自己在窗户中的影子说话,把话尽可能说清楚。他的双手交叉在汗湿的头顶,原本中分的金发最近才刚剪短,根根直立如刺。他之所以把头顶的头发也剪短,原因很简单:上星期他又被认了出来。一个头戴黑色羊毛帽、脚穿耐克球鞋、裤子又大又垮、裤裆几乎悬在膝盖之间的年轻男子,走到哈利面前,他的同伴在他身后不断窃笑。年轻男子问哈利,他是不是“澳大利亚那个像布鲁斯·威利斯的家伙”。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当时哈利的脸部照片登上各大报纸头版,另外他还上了电视节目,谈论他在悉尼射杀的连环杀手,让自己出糗。事后哈利立刻剃光头发。爱伦则建议他把胡子刮掉。
“最恶劣的是,那个浑蛋孔恩在判决出炉前一定就已经准备好上诉书了。他大可以提出来的,让那个陪审法官在法庭上宣读誓词,可是他只是坐在那里,搓着双手等待。”
爱伦耸耸肩。
“这种事就是会发生。被告律师干得漂亮。总有些东西会在法律圣坛上被牺牲。哈利,你振作一点。”
爱伦的语气夹杂了讽刺和理性的事实陈述。
哈利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今天又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温暖十月天。他不禁纳闷,怎么爱伦这个长着白皙如洋娃娃的甜美脸蛋、樱桃小嘴、眼睛浑圆像弹珠的清新女警,竟然筑起了这么坚固的盔甲。爱伦来自中产阶级家庭,根据她自己所说,她是个被惯坏了的独生女,曾经就读于瑞士的寄宿女校。天知道?也许那的确是个十分严酷的成长环境。
哈利仰头呼出一口气,解开一颗衬衫扣子。
“然后呢,然后呢?”爱伦轻声说,双手拍掌表示鼓励。
“在新纳粹圈里,大家都叫他蝙蝠侠(Batman)。”
“原来如此,挥舞球棒(Baseball bat)的蝙蝠侠。”
“蝙蝠侠不是指斯韦勒那个新纳粹分子,而是指那个律师孔恩。”
“了解。很有趣。这表示他长得帅、富有、疯狂、有六块腹肌和一辆很酷的车子喽?”
哈利大笑:“爱伦,你应该自己做个电视节目才对。那是因为蝙蝠侠总是赢家。再说,他结婚了。”
“扣分的只有这一项吗?”
“除了这一项……还有他每次都把我们当猴耍。”哈利说,给自己倒了一杯爱伦的自制咖啡。两年前他们搬进这间办公室时,爱伦把她的咖啡也一起带来了。如今哈利的味蕾已无法忍受普通的咖啡。
“他会当上高等法院的法官吗?”爱伦问。
“而且不到四十岁。”
“超过四十岁,跟你赌一千克朗。”
“赌了。”
两人大笑,举起纸杯干杯。
“那本MOJO杂志可以给我吗?”她问道。
“里面有弗雷迪·莫库里[4]的十大最糟折页照。露胸、两手叉腰、龅牙突出。简直糟透了。给你。”
“我喜欢弗雷迪·莫库里,真的。”
“我没说我不喜欢他。”
哈利在椅子上坐下,靠上椅背,陷入思绪之中。那把已有破洞的蓝色办公椅,高度一直都维持在最低的一格。哈利坐下时,办公椅发出尖鸣,以示抗议。哈利从面前的电话上撕起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有爱伦的字迹。
“这是什么?”
“你应该识字吧?莫勒找你。”
哈利快步走过走廊,想象他的顶头上司莫勒如果知道斯韦勒再次逃过法律制裁,肯定会噘起嘴唇,双眉深锁。
复印机旁一个粉红色脸颊的年轻女子看见哈利经过,立刻抬起双眼,露出微笑。哈利并未回以微笑。那年轻女子也许是个女职员,她的香水味又香又浓,令哈利觉得不甚愉快。他看了看表上的秒针。
所以说,现在香水开始惹恼他了。他是怎么了?爱伦说他缺乏“天然浮力”,或其他什么名称,大多数人都可以借着它再度浮到水面。哈利从曼谷回来之后,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低潮期,让他觉得再也不要回到水面了。他觉得每一件事物都冰冷黑暗,他的每一个感官似乎都有点迟钝,仿佛他深深地沉入水中。那是多么安静美好。人们跟他说话时,话语就像是口中吐出的泡泡,快速向水面浮去。这就是溺水的感觉吧,他心想,并且等待着。但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有空虚。不过那没关系。他熬过来了。
幸亏有爱伦。
哈利回来后的前几个星期,每当他必须放弃工作回家,爱伦都会伸出援手。她会确定哈利不会去酒吧,当他上班迟到时,她会命令他呼气检查,之后再视情况宣布他是否适合值勤。她曾多次叫哈利回家,但从不声张。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哈利也没别的事好做。在确认哈利连续保持五天清醒状态的第一个星期五,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后哈利直截了当地问爱伦,为什么警校出身而且拥有法律学位、前途一片光明的她,要自愿扛下这个重担?难道她不知道这对她的事业没有任何好处吗?她是不是难以结交正常、成功的朋友?
爱伦望着哈利,一脸严肃,说她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想吸取他的经验,而他是犯罪特警队最优秀的警探。这当然是一派胡言,但她毕竟费了口舌,让他听起来受用。再说,爱伦是个充满干劲和雄心的警探,哈利很难不被她感染。最后六个月,哈利开始有不错的表现,有些表现甚至称得上出色,斯韦勒的案子就是一例。
哈利来到莫勒的办公室门前,从一位便服警官身边经过,对他点了点头,那警官装作没看见。
如果他是瑞典电视真人秀《鲁滨孙探险记》的参赛者,哈利心想,不出一天他们就会发现他运气差到家,然后送他回家。送他回家?天哪,他脑子里的词汇已经被三号电视台那些烂节目给同化了。每天晚上在电视前待五小时就是会产生这种副作用。他是故意把自己锁在苏菲街自家的电视机前,这样他才不会坐在施罗德酒吧里。
他在名牌下方敲了两声,名牌上写着:“毕悠纳·莫勒,PAS”。
“请进!”
哈利看了看表。七十五秒。
7
一九九九年十月九日。莫勒的办公室。
犯罪特警队队长毕悠纳·莫勒可以说是躺在椅子上,而不是坐着,他的一双长腿从桌脚之间伸出来,双手交叠在脑后——早期人种研究员会将他的头部视为“长头颅”的美丽样本,他的耳朵和肩膀之间夹着电话。莫勒的发型近乎平头,哈利最近才拿凯文·科斯特纳在电影《保镖》中的发型跟他相比。莫勒没看过《保镖》。他已经有十五年没踏进电影院了,命运赋予了他超强的责任感,却给他太少的时间,他的妻子和两个小孩直到最近才对他多了一点点了解。
“那就这么办。”莫勒说,挂上电话,越过办公桌看着哈利。办公桌上有大量公文、几个满满的烟灰缸、几个纸杯。台式电脑上摆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两个身穿北美印第安服装的男孩,这张照片似乎是混乱中唯一合乎逻辑的中心。
“哈利,你来啦。”
“我来了,长官。”
“我去外交部开过会,讨论十一月在奥斯陆举行的高峰会。美国总统要来……呃,你应该看过报纸了吧。要喝咖啡吗,哈利?”
莫勒站了起来,跨出几大步,来到档案柜前。档案柜上方高高地堆着一沓文件,勉强维持平衡,另有一台咖啡机发出噗噗声,流出黏稠液体。
“长官,谢谢,可是我……”
太迟了,哈利接过热气蒸腾的纸杯。
“我特别期待密勤局的来访,我确定在我们了解彼此之后,可以发展出友好的关系。”
莫勒从未学会如何讽刺,这是哈利欣赏他的个人特质之一。
莫勒屈起膝盖,顶住桌底。哈利靠上椅背,从裤子口袋拿出一包皱巴巴的骆驼牌香烟,扬起双眉,做出询问的表情。莫勒立刻会意,把一个满满的烟灰缸推到哈利面前。
“我负责往返加勒穆恩机场的道路安全和美国总统的安全,另外还有巴拉克……”
“巴拉克?”
“埃胡德·巴拉克。以色列总理。”
“天哪,是不是又要签个美好的奥斯陆协议[5]了?”
莫勒无精打采地凝视一丝丝蓝色烟雾飘上天花板。
“别跟我说你还没听说这件事,哈利,不然我会更担心你。上星期所有报纸的头版都在报道这件事。”
哈利耸耸肩。
“报童很不可靠,害我的常识出现严重的断层,给我的社交生活带来巨大的负面影响。”哈利又谨慎地啜饮一口咖啡,但还是选择放弃,把咖啡推开,“我的爱情生活也深受影响。”
“真的?”莫勒望着哈利的表情,显示他不知道自己该对两人接下来的谈话感到兴味盎然还是担心。
“当然了,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对《鲁滨孙探险记》参加者的生活如数家珍,却说不出任何一个国家元首或以色列总统的名字,谁会觉得这样一个男人性感呢?”
“是以色列总理。”
“就是这样,现在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莫勒想笑,但硬生生忍住。他有爱笑的倾向,这是他性格上的弱点。他头发很短,一对招风大耳从头颅两侧伸出,有如彩色蝴蝶的双翅。尽管哈利给莫勒添的麻烦多过帮助,但莫勒身为新升任的PAS,已学到要成为一个职业规划完整的公务员,第一条准则就是必须支持你的同事。莫勒清清喉咙,他已决定要把他担忧的事问出口,这会有些难堪,因此他先皱起眉头,向哈利表示他的担忧纯属公事,无关私人情谊。
“哈利,我听说你还是会待在施罗德酒吧里。”
“已经少很多了,长官。电视更精彩。”
“但你还是会坐在施罗德酒吧里喝酒?”
“他们不喜欢客人站着喝。”
“少跟我来这套。你又喝酒了?”
“我只喝到最低消费。”
“最低消费是多少?”
“如果我喝得再少,他们就会把我撵出门了。”
这次莫勒忍不住笑了出来。“我需要三个联络官来维护道路安全。”莫勒说,“每个联络官会被分派十个人,这十个人来自阿克什胡斯郡的数个警区,再加上几个警校毕业生。我想找汤姆·瓦勒……”
汤姆是个有种族歧视的浑蛋,也是即将正式公布的警监人选。哈利听说过汤姆的无数专业表现,知道高层明白如果汤姆升任为警监,大众会对警方产生什么偏见。除了一点:汤姆一点也不笨,十分遗憾。汤姆担任警探所立下的功绩相当辉煌,连哈利也不得不勉强承认汤姆值得拥有这势在必行的晋升。
“还有韦伯……”
“那个成天绷着脸的老鬼?”
“……还有你,哈利。”
“你再说一遍?”
“你听见了。”
哈利做了个鬼脸。
“你有异议吗?”莫勒问。
“当然有。”
“为什么?这是很光荣的任务,哈利,可以让你感到骄傲。”
“是吗?”哈利粗暴地将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还是说这是康复的下一个阶段?”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勒脸上浮现出受伤的神情。
“我知道在曼谷任务之后,你为了让我归队,曾经无视别人的好心建议,还跟许多人争吵过,对此我一直心存感激。可是要我去当联络官,这算什么?听起来像是你想向那些持怀疑态度的人证明你是对的,他们是错的。那个霍勒警探正在康复,他可以承担责任,诸如此类的。”
“那又怎样?”莫勒再次把双手交叠在他的狭长头颅后方。
“那又怎样?”哈利模仿莫勒的语调,“你在背后就是这样盘算的吗?我是不是又成为一个小卒子了?”
莫勒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
“我们每个人都是小卒子,哈利。每件事背后总是有个隐藏的动机。这件事又不比其他事更糟。好好表现,这样对你我都好,难道这件事真有那么难吗?”
哈利吸了口气,想说些什么,却停了下来,然后又想再度开口,最后终于放弃原本想说的话,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烟。
“我只是觉得我好像是别人下注的赛马,而且我厌恶背负责任。”
哈利的嘴唇随意地叼着烟,并未将烟点燃。
他欠莫勒一个人情,但如果他搞砸了怎么办?莫勒有没有想过这一点?要他当联络官?他已经戒酒好长一段时间了,但他仍然必须小心,必须步步为营,谨慎对待每一天。该死!这不是他当警探的原因之一吗?为了避免有人在他下面,同时让他上面的人越少越好?哈利的牙齿咬紧香烟滤嘴。
他们听见咖啡贩卖机旁的过道传来说话声,声音听起来像是汤姆。然后又听见哄然大笑,也许是那个女职员发出来的。哈利的鼻腔里仍残留着她的香水味。
“靠。”哈利说。靠。他咒骂这个字,香烟在他嘴唇上跳动。
哈利陷入短暂沉思时,莫勒闭上了眼睛,现在莫勒双眼半睁说:“这表示你答应了?”
哈利站起身来,不发一语,转身出门。
8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一日。亚纳布区收费站路障。
那只灰色的鸟再次悄然飞入哈利的视线,又悄然飞出。他扣在史密斯威森点三八左轮手枪扳机上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些,同时他盯着准星,以准星瞄准玻璃窗内那个静止的背影。昨天电视上有人谈论“度日如年”。
喇叭,爱伦,按下那该死的喇叭。那人一定是密勤局探员。
度日如年,犹如在平安夜等待圣诞老人降临。
第一辆车经过收费亭,那只知更鸟依然是他视线外围的一个黑点。坐在电椅上等待通电行刑……
哈利扣下扳机。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时间如爆发似的加速行进。褐色玻璃窗突然变白,在柏油路面上喷撒碎片。他看见一只手臂消失在收费亭玻璃窗的轮廓下,就在昂贵的美国轮胎发出轻响之前——然后消失。
他紧盯着收费亭。好几片枯叶被车队经过的气流卷起,在空中旋转飘浮,然后落在布满尘埃的灰色草地边缘。他紧盯着收费亭。寂静再度涌来,在这短暂片刻,他脑中想到的只是他站在平凡无奇的挪威收费亭前,这是个平凡无奇的挪威秋日,背景是平凡无奇的埃索加油站。连空气闻起来都像是平凡无奇的早晨冰凉空气:有腐叶和汽车废气的味道。突然间,他想到,也许这一切根本不曾真正发生过。
他依然紧盯着收费亭,后方的沃尔沃警车传来喇叭声,仿佛无情的悲叹,将这天一分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