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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知更鸟》(2)

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48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49

第二部 创世记

他放开了手,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战壕和天空,泪水在他脸颊上凝结成冰。警报器的悲鸣声逐渐退去。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默默地说。

9

一九四二年。

火焰燃亮灰色夜空,仿佛肮脏的遮顶帆布,覆盖在单调荒芜的土地上。这片光秃土地将他们包围。也许苏联人发动攻击了,也许只是诱敌战术,除非战役结束,否则真正的局势很难明了。盖布兰躺在战壕边,双腿缩在身体下方,双手握枪,聆听远处空洞的隆隆声响,望着火球从空中向下飞窜。他知道自己不该望着火球,这样会导致夜盲,使他看不见苏联狙击手从无人地带的积雪中蠕动而出。反正他也看不见狙击手,他一个狙击手也没看见过,只是听从命令开枪射击而已。就像他现在正在做的。

“他在那里。”

这句话是丹尼尔·盖德松说的,他是小队里唯一的城市青年。其他弟兄的家乡名称,最后一个字多半是以“谷”收尾。有些谷很广大,有些谷很深、很荒凉、很黑暗,盖布兰的家乡就是一例。但丹尼尔的家乡并非如此。丹尼尔外表干净,额头很高,蓝色眼眸闪烁光芒,笑容灿烂,活像是从征兵广告上剪下来的模特。丹尼尔是从某个有地平线的地方来的。

“两点钟方向,矮树丛的左方。”丹尼尔说。

矮树丛?这片土地有如弹坑,哪来的矮树丛?有的,的确有矮树丛,因为其他弟兄正在射击。噼啪声、砰砰声、嗖嗖声,不绝于耳。每一轮击发的五枚子弹呈拋物线射出,犹如萤火虫,画出一条条弹道线,划破黑暗。但这条弹道线会像是突然疲乏似的,速度骤降,沉入某处。无论如何,它看起来就是这样。盖布兰认为速度这么慢的子弹根本杀不死人。

“他要跑了!”一个充满愤恨的声音吼道。那是辛德·樊科。他的脸几乎和迷彩服融为一体,脸上那对瞳距稍小的小眼睛凝视着黑夜。辛德来自居德布兰地区的偏远高山农村,也许位于某个狭窄飞地,是个阳光永远照射不到的地方,因为他很苍白。盖布兰不知道辛德为何自愿来东部战线,但他听说辛德的父母和两个兄弟都加入了法西斯国家集会党[6],他们外出时会在手臂上戴上臂章,并举报他们怀疑是游击队员的村民。丹尼尔说,总有一天,告密者和那些利用战争来满足私欲的人,都会尝到鞭笞的滋味。

“他跑不掉的。”丹尼尔低声说,下巴抵在步枪上,“该死的布尔什维克分子一个也跑不掉。”

“他知道我们看见他了。”辛德说,“他会爬进那边的洼地里。”

“他不会的。”丹尼尔说,举枪瞄准射击。

盖布兰凝望着灰白色的黑夜。雪是白色的,迷彩军服是白色的,弹火是白色的。夜空再度被点亮。各种各样的影子掠过雪地表面。盖布兰再次凝望。水平线那端冒出黄红相间的闪光,跟着是几声遥远的隆隆声。这一切就像是在电影院里看电影一样,很不真实,只不过气温是零下三十摄氏度,而且没有人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也许这一次是真的进攻?

“丹尼尔,你动作太慢了。他跑掉了。”辛德朝雪地吐了口唾沫。

“没有,他还没跑掉。”丹尼尔说,话声更轻了些,跟着举枪瞄准射击,再射击。他的嘴巴似乎不再冒出雾气。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刺耳的哨声传来,盖布兰扑向铺满冰雪的战壕底端,双手抱头。大地摇撼。一块块的褐色冻土如雨点般洒落,一块冻土击中盖布兰的头盔,他看着冻土从面前滑落。等到确定空中再无冻土落下,他把头盔推回原位。四周安静下来,白纱般的雪粒粘在他脸上。人家都说,你不会听见击中你的炮弹碎片的声音。但盖布兰见过太多呼啸而过的炮弹碎片,知道传言并非属实。战壕里燃起了火。随着火光逐渐减弱,他看见其他人朝他这里爬过来,也看见他们的白色脸庞和影子,他们紧贴着战壕侧缘,头压得低低的。但是丹尼尔在哪里?丹尼尔!

“丹尼尔!”

“逮到他了。”丹尼尔说,依然躺在战壕边。盖布兰不敢相信他听见的。

“你说什么?”

丹尼尔滑入战壕,甩去冰雪和泥土,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今天晚上没有一个苏联浑蛋开得了枪。我们替托马报仇了。”他把鞋跟踩入战壕边缘,好让自己不会从冰面下滑。

“他死了吗?”这话是辛德说的,“妈的你没射中他,丹尼尔。我看见那个苏联士兵躲进洼地里了。”

“没错。”丹尼尔说,“可是再过两小时就天亮了,他知道自己得在天亮前出来。”

“对啊,他出来得有点太早了。”盖布兰聪明地补充道,“他是从洼地的另一边跑出来的,对不对,丹尼尔?”

“不管是不是太早,”丹尼尔微笑说,“他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辛德啧了一声:“你还是别吹牛了吧,丹尼尔。”

丹尼尔耸了耸肩,查看弹膛,扳起扳机。然后他转过身,把枪背在肩上,一脚将战斗靴踢入战壕结冰的那一边,把自己荡了上去。

“盖布兰,把你的铲子给我。”

丹尼尔接过铲子,站直身子。他身穿白色冬季军服,黑色夜空和火光衬出他的身形轮廓,火光有如光晕般遍布在他头部周围。

他看起来像天使,盖布兰心想。

“靠!老兄,你在干吗?”说这句话的是班长爱德华·莫斯肯,这个来自缪南的冷静士兵很少像组里的丹尼尔、辛德和盖布兰那样高声说话。新来的菜鸟如果犯错,通常会受到大声训斥,那些大声训斥不知救了多少人的命。这时爱德华用他那睁得老大的眼睛望着丹尼尔,他那只眼睛从不合上,即使睡觉也不会合上。盖布兰亲眼见过。

“丹尼尔,趴下找掩护。”班长爱德华说。

但丹尼尔只是微笑,接着他就不见了,只剩下他嘴中冒出的雾气在他们上方飘浮了短短几秒钟。水平线后方的火光沉落,四周又陷入一片漆黑。

“丹尼尔!”爱德华大喊,手脚并用爬出战壕,“妈的!”

“你看得见他吗?”盖布兰问。

“他不见了。”

“那个疯子要铲子干吗?”辛德问,看着盖布兰。

“不知道,”盖布兰说,“会不会是要移动尖刺铁丝网?”

“他移动尖刺铁丝网干吗?”

“不知道。”盖布兰不喜欢辛德那双粗野的眼睛。辛德的眼睛令盖布兰想起曾在他们队的另一个乡下青年。那青年最后发了疯,一天晚上,他执勤前在鞋子里撒尿,结果脚趾全得切除。他现在已回到挪威老家,也许他其实没发疯。无论如何,那乡下青年也有一双粗野的眼睛。

“也许他去无人地带散步了。”盖布兰说。

“我知道铁丝网的另一边是什么,只是不知道他去那里干什么。”

“说不定炮弹碎片打中了他的头,”侯格林·戴尔说,“说不定他脑袋烧坏了。”

侯格林是小队里最年轻的士兵,年仅十八岁。没有人真正知道侯格林从军的原因。为了冒险吧,盖布兰心想。侯格林坚持表示自己钦佩希特勒,但他对政治一无所知。丹尼尔认为侯格林是搞大了某个女孩的肚子,所以才远走他乡。

“如果那个苏联狙击手还活着,丹尼尔走不到五十米就会被射杀。”爱德华说。

“丹尼尔逮到他了。”盖布兰轻声说。

“如果是这样,其他苏联人会射杀丹尼尔。”爱德华说,把手探入迷彩夹克,从胸部口袋抽出一根细细的香烟,“今天晚上外面趴满了苏联人。”

爱德华屈起手掌,将火柴包覆在手掌内,用力划过粗制火柴盒,接着再划一次,硫黄引燃。爱德华点燃香烟,吸了一口,便把烟传下去,不发一语。每位弟兄都缓缓吸一口烟,再把烟传给旁边的人。没有人说话,每个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但盖布兰知道,他们都和他一样,正在用耳朵聆听。

十分钟过去了,没听见一丝声响。

“他们说飞机要轰炸拉多加湖。”侯格林说。

他们都曾听说苏联人越过冰封湖面,从列宁格勒撤离的传言。但更糟的是,湖面结冰意味着朱可夫将军可以将补给品送进遭到围困的城镇。

“他们在那里应该已经饿得倒在街上了吧。”侯格林说,话中指的是东部的苏联人。

但自从盖布兰被派遣来此之后,这话他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他来到这里将近一年,而现在只要你稍微把头探出战壕,那些苏联兵仍会朝你开枪。去年冬天,有些苏联士兵受够了,逃来这边,求取一点食物和温暖,于是高举双手,往战壕走来。但现在苏联逃兵很少见,眼窝深陷的盖布兰上星期才看见苏联逃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原来挪威士兵也和他们一样面黄肌瘦。

“二十分钟了。他还没回来。”辛德说,“他中枪了,死了。”

“闭嘴!”盖布兰朝辛德踏出一步,辛德立刻站起来。虽然辛德比盖布兰高出一头,但辛德显然没有打架的心情。也许他想起数月前被盖布兰干掉的那个苏联士兵。谁想得到亲切温柔的盖布兰竟有如此残暴的一面?那苏联兵从两个监听哨之间摸进他们的战壕,干掉了附近两个碉堡里所有睡觉的士兵,其中一个碉堡里都是荷兰兵,另一个都是澳大利亚兵。最后那苏联士兵潜入他们的碉堡。救了他们的是虱子。

他们身上到处是虱子,尤其是温暖之处,例如手臂下方、腰带下方、胯间和脚踝。那晚盖布兰躺得离门口最近,而且难以入睡,因为他两条腿都有所谓的虱疮,也就是如小硬币大小的开放伤口,伤口边缘由于虱子吸食而增生变厚。盖布兰拿出刺刀,想把虱子刮掉,却不成功,这时那苏联士兵站在门口,取下他的步枪。盖布兰只看见那士兵的侧影,但一看见他举起的枪轮廓是莫辛—纳甘步枪,立刻就知道那是敌人。盖布兰只凭一把不甚锋利的刺刀,就老练地割断了那苏联士兵的脖子,以至于事后那人被抬出去丢在雪地上时,身上的血已经流干。

“弟兄们,冷静下来。”爱德华说,把盖布兰拉到一旁,“你得去睡一下,盖布兰,你一小时前就值完勤了。”

“我要出去找他。”盖布兰说。

“不要去。”爱德华说。

“我要去,我……”

“这是命令!”爱德华摇动盖布兰的肩膀。盖布兰想挣脱,但班长爱德华将他抓得死死的。

盖布兰的声音越拔越尖,因急切而颤抖:“说不定他受伤了!说不定他被尖刺铁丝网卡住了!”

爱德华拍拍他的肩膀。“天就快亮了,”他说,“到时候我们就知道他怎么了。”

盖布兰瞥了一眼其他弟兄,只见他们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然后他们开始跺脚,彼此窃窃私语。盖布兰看见爱德华走到侯格林身旁,在侯格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侯格林听了,立刻怒目瞪视盖布兰。盖布兰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这代表爱德华命令侯格林看好他。不久之前,有人散播谣言说他和丹尼尔不仅仅是好朋友的关系,所以不能信任他们。爱德华曾直截了当地询问他们是否计划一起叛逃,他们当然予以否认。如今爱德华可能认为丹尼尔利用这个机会叛逃了,而盖布兰计划去“寻找”同伴,好跟丹尼尔一起投奔敌军阵营。这让盖布兰哑然失笑。的确,苏联人的扩音器常以讨好的德文在贫瘠的战场上广播,说他们会以食物、温暖和女人来迎接义士归降。做做这种梦是很不错的,可是真的要相信又是另一回事。

“要不要来打个赌,看他会不会回来?”那是辛德的声音,“三份军粮,赌不赌?”

盖布兰放下双臂,贴在身侧,感觉得到迷彩军服下的刺刀就挂在腰带上。

“Nicht schie?en, bitte!”(请不要开枪!)

盖布兰转过身,赫然看见在他正上方,浮现一张戴着苏联军帽的红润脸庞,在战壕边微笑着向下望着他。那男子从战壕边荡了下来,在冰面上施展屈膝旋转落地法,无声无息地着地。

“丹尼尔!”盖布兰叫道。

“当当当当!”丹尼尔唱道,举起苏联军帽致意,“Dobry vyecher.”(晚安。)

弟兄们个个呆立原地,注视着丹尼尔。

“嘿,爱德华,”丹尼尔叫道,“你跟我们的德军朋友最好把东西看紧一点。苏联人和监听哨之间距离只有五十米。”

爱德华和其他弟兄同样目瞪口呆。

“丹尼尔,你把那个苏联士兵埋葬了吗?”盖布兰的脸庞因兴奋而发亮。

“埋葬他?”丹尼尔说,“我甚至还念了主祷文,唱了首歌给他听。你是重听还是耳朵有问题?我相信对面的苏联人全都听见了。”

丹尼尔跳上战壕边,坐了下来,高举双臂,开始用温暖低沉的嗓音唱道:“主是我们的坚固堡垒……”

弟兄们齐声欢呼,盖布兰笑得激动,眼中泛着泪光。

“丹尼尔,你这个魔鬼!”侯格林喊道。

“不要叫我丹尼尔……叫我……”丹尼尔取下军帽,查看帽檐衬里上的名字,“乌利亚。他的字写得真漂亮,不过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布尔什维克分子。”

丹尼尔从战壕边一跃而下,环视周围。“希望没有人反对一个平凡的犹太名字。”

一阵完全的静默,接着是哄堂大笑,弟兄们纷纷上前拍打丹尼尔的背。

10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列宁格勒。

上机枪哨是件苦差事。盖布兰把他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但牙齿依然打战,手指脚趾全都失去知觉。最糟的是双腿。他在脚上又绑了些布条,但没什么用。

他凝视着黑夜。这天晚上他们没听见俄国佬有什么动静。也许他们都去庆祝新年了。也许他们都去饱餐一顿,吃的是炖羊肉和羊肋排。盖布兰自然知道苏联人已经没有肉可吃,但他就是无法不去想食物。至于他们自己,吃的不外乎是平常吃的扁豆汤和面包。面包上有一层绿色光泽,但他们早就习以为常。如果面包发霉得太厉害以致碎裂,他们就把面包放进汤里一起煮。

“至少平安夜我们有香肠吃。”盖布兰说。

“嘘。”丹尼尔说。

“丹尼尔,今天晚上什么人也没有,他们都坐下来大吃鹿肉,涂上浓浓的浅褐色野味酱汁,搭配越橘和杏仁马铃薯。”

“不要再谈论食物了。安静下来,看看有没有发现什么。”

“我什么都看不到,丹尼尔,什么都没有。”

两人窝在一起,把头压低。丹尼尔戴着苏联军帽,镶有武装党卫队SS徽章的钢盔放在身旁。盖布兰知道丹尼尔为什么不戴钢盔。这种钢盔的形状会使得冰雪扫过边缘时,在钢盔内造成一种持续的、折磨神经的尖啸声,如果你上监听哨,这种声音可够你受的。

“你的眼睛怎么了?”丹尼尔问。

“没什么,我只是夜视力很差。”

“就这样?”

“而且我还有一点色盲。”

“有一点色盲?”

“我分不出红色和绿色,它们看起来都一样。比如说,每次我们吃周日大餐,就会去森林里采小红莓,我老是看不到小红莓……”

“我说过不要再提食物了。”

两人陷入沉默。远处传来机枪的嗒嗒声。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五摄氏度。去年冬天,连续几个晚上都是零下四十五摄氏度。盖布兰安慰自己说,至少虱子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不太活跃。他要等到换岗,钻进铺位的羊毛毯里才会开始觉得痒。但虱子比他还耐寒。有一次,他做了个实验:把背心在冰冷的雪地里留了三天,等到拿回碉堡,背心跟冰块一样。他把背心拿到火炉前解冻,便看见无数小点恢复生命力,四处爬行。他几乎吐了,直接把背心丢进火焰之中。

丹尼尔清了清喉咙。

“你们周日是怎么吃大餐的?”

盖布兰二话不说,立刻响应。

“首先呢,爸爸会切开肉块,态度庄严,像个神父,我们这些男孩都坐得端端正正,看爸爸切肉。然后妈妈会在每个盘子上放两片肉,淋上肉汁,肉汁好浓,妈妈必须充分搅拌才不会沉淀,然后再加上一大把新鲜爽口的球芽甘蓝。丹尼尔,你应该戴上钢盔,你那顶帽子被炮弹碎片打中怎么办?”

“那就想象我这顶帽子被炮弹碎片打中是什么样子吧。继续说啊。”

盖布兰闭上双眼,微笑从嘴边漾开。

“甜点是炖煮梅干或布朗尼,布朗尼在外头很难吃到,是我妈从布鲁克林区学来的传统点心。”

丹尼尔朝雪地吐了口唾沫。根据规定,冬季的站岗时间是一小时,但辛德和侯格林都在发烧,卧病在床,爱德华只好把站岗时间延长到两小时,等待小队恢复战力。

丹尼尔伸出一只手,搭在盖布兰的肩膀上。

“你想念她,对不对?想念你的妈妈。”

盖布兰大笑,朝同一块雪地吐了口唾沫,仰望夜空中凝冻的星星。雪地里传来窸窣声,丹尼尔抬头望去。

“狐狸。”他说。

简直不可思议,这里的每一平方米土地都被轰炸过,埋设的地雷比卡尔约翰街的铺路圆石还密集,竟然仍有野生动物出没。虽然为数不多,但他们都亲眼见过野兔和狐狸,还有奇特的臭鼬。而士兵们不管看到什么野生动物都会射杀,只要可以加菜就好。但自从有一名德国士兵出去抓野兔遭到枪击,上级就认为是苏联人故意在战壕前释放野兔,引诱自己的弟兄跑进无人地带,好像他们真的会自愿放弃野兔似的!

盖布兰用手指触摸疼痛的嘴唇,看了看表,距离换岗还有一小时。他怀疑辛德故意把香烟插入直肠,好让自己发烧。他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

“你们为什么要从美国搬来挪威?”丹尼尔问。

“因为华尔街股灾,我爸丢了造船厂的工作。”

“你看吧,”丹尼尔说,“都是资本主义搞的鬼。小老百姓只能苦干实干,有钱人却不管是经济繁荣或崩盘都越来越肥。”

“呃,事情就是这样。”

“目前为止是这样,但是即将改观。一旦我们赢了这场战争,希特勒会给人民带来惊喜,你爸也不用再担心失业。你应该加入国家集会党的。”

“你真的相信这些吗?”

“你不相信吗?”

盖布兰不喜欢提出和丹尼尔相左的意见,因此耸了耸肩作为响应,但丹尼尔又问了一次。

“我当然相信,”盖布兰说,“但最重要的是我关心挪威,我不希望挪威有布尔什维克分子。如果他们来了,我们一定会回美国。”

“回到那个资本主义国家?”丹尼尔的声音变得尖锐了些,“有钱人掌握的民主政治只能碰运气,还会创造出腐败的领导者,你宁愿这样?”

“我宁愿这样也不要共产主义。”

“民主政治是不管用的,盖布兰。你看看欧洲,英国和法国早在战争开打前就已经完蛋了,到处都可以看到失业和剥削。现在只有两个人够强壮,能阻止欧洲一路跌入混乱之中,那就是希特勒和斯大林。我们只有这两个选择。不是姐妹国就是野蛮人。挪威几乎没人了解我们有多么幸运,德国人先来了,而不是斯大林的刽子手。”

盖布兰点了点头。盖布兰之所以点头并不只是因为丹尼尔说得头头是道,更因为丹尼尔说话的方式,他说得那么确定。

突然之间,地狱涌现,他们眼前的天空变得灿白闪耀,大地摇动,褐色泥土和冰雪似乎飞向了炮弹碎片坠落的天空,发出黄色闪光。

盖布兰已经双手抱头,扑倒在战壕底部,但这幅景象来得快也去得快。他往上看,在战壕和机枪后方的丹尼尔正发出狂笑。

“你在干吗?”盖布兰喊道,“快拉警报!把大家叫起来!”

但丹尼尔毫不在意。“亲爱的老友,”他大声笑道,眼里闪着泪光,“新年快乐!”

丹尼尔指着手表,盖布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丹尼尔一直在等待俄国佬的新年礼炮,他把手伸进一堆白雪里,那堆雪是堆在岗哨前隐藏机枪用的。

“白兰地,”丹尼尔大喊,得意扬扬地将一个瓶子高举空中,瓶子里装着鞋跟那么高的褐色液体,“这我存了三个多月。自己来吧。”

盖布兰跪着爬了起来,面带微笑,望着丹尼尔。

“你先喝。”盖布兰高声说。

“你确定?”

“当然确定,我的老朋友。这是你存下来的。可是不要全喝完了!”

丹尼尔拍打软木塞侧缘,把软木塞拍了出来,举起瓶子。

“敬列宁格勒。到了春天,我们会在冬宫彼此敬酒。”他高声宣告,举起那顶苏联军帽,“到了夏天,我们会回到家乡,亲爱的挪威同胞会为我们欢呼,叫我们英雄。”

他把瓶口对准嘴唇,仰头痛饮。褐色酒液往瓶口汩汩流动,舞着动着。玻璃瓶身映着沉落的礼炮火光,闪闪发光。多年后,盖布兰仍会回想,苏联狙击手看见的是不是瓶身的闪光?下一刻,盖布兰听见刺耳的爆裂声,看见瓶子在丹尼尔手中炸开。玻璃和白兰地四散飞溅,盖布兰闭上眼睛。他感觉到脸上湿湿的。液体沿着面颊流下,他本能地伸出舌头,接到了一两滴。那液体尝起来几乎无味,只有酒精和某种液体的味道——某种又甜又有金属味的液体。而且那液体尝起来有点黏稠,也许是因为天冷的关系吧,盖布兰心想,然后他睁开双眼。他没在战壕里看见丹尼尔。丹尼尔知道自己被发现后,一定是躲到机枪后面去了,盖布兰如此猜测,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

“丹尼尔?”

没有回应。

“丹尼尔?”

盖布兰站起来,爬出战壕。只见丹尼尔躺在地上,头部下方是弹匣带,脸上盖着那顶苏联军帽。白兰地和鲜血溅洒在白雪之上。盖布兰把军帽拿了起来。只见丹尼尔睁大双眼,望着星空,额头中央有一个黑色窟窿。盖布兰嘴里仍尝得到那甜甜的金属味。他觉得反胃。

“丹尼尔。”

这句话从盖布兰的干燥嘴唇发出,声音细若蚊鸣。丹尼尔的神情看起来像是个想在雪地里画天使的小男孩,却睡着了。盖布兰啜泣着,蹒跚地奔向警报器,拉动曲柄把手。火光在他们的藏身之处沉落,警报器的悲鸣声响起,直上天堂。

“不应该是这样的。”盖布兰只说得出这句话。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爱德华和其他弟兄跑了出来,站在盖布兰身后。有人喊盖布兰的名字,但他没听见。他只是不停地转动把手。最后爱德华走过来,握住把手。盖布兰放开了手,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战壕和天空,泪水在他脸颊上凝结成冰。警报器的悲鸣声逐渐退去。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默默地说。

11

一九四三年一月一日。列宁格勒。

他们抬走丹尼尔时,丹尼尔的鼻子下方、眼角和嘴唇已出现冰晶。通常他们会把尸体留在原处,等尸体僵硬,这样比较容易搬动,但丹尼尔挡住了机枪,因此两名弟兄把丹尼尔拖到主战壕旁的一条分支壕沟,放在两个准备用来燃烧的弹药箱上。侯格林在丹尼尔头上绑了个麻布袋,好让他们看不见那张带着丑陋笑容的死亡面具。爱德华通报了北区总队的阵亡单位,向他们说明丹尼尔所在的位置。北区总队答应晚上会派两名运尸兵过来。然后爱德华命令辛德爬下病床,和盖布兰一起值完剩下的勤务。盖布兰和辛德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清洗机枪上喷溅的血迹。

“他们把科隆炸成碎片了。”辛德说。

盖布兰和辛德并肩伏在战壕边,在那个他们曾眺望无人地带的狭窄洼地里。盖布兰不喜欢跟辛德靠得这么近。

“斯大林格勒也快要被摧毁了。”

盖布兰感觉不到寒冷,仿佛他的头和身体里塞满棉花,再没什么东西能打扰到他。他只感觉得到冰冷的金属刺骨地贴在他的肌肤上,还有他不听使唤的麻木手指。他又试了一次。枪托和扳机装置已躺在他身旁雪地的羊毛毯上,但最后一个部件很难拆除。他们曾在森汉姆行政区受训,练习机枪的组合分解,即使蒙着眼睛也能完成。森汉姆位于德军占领的法国阿尔萨斯区,美丽温暖,但是在森汉姆拆解机枪,毕竟和感觉不到手指动作时很不一样。

“你听说了吗?”辛德说,“苏联人会将我们一军,就像他们将了丹尼尔一军那样。”

盖布兰记得有一次辛德说他老家位于托腾区郊外的农场,一位德国国防军上尉听了之后哈哈大笑。

“托腾,那是亡者的国度[7]吗?”上尉大笑。

螺丝从盖布兰的钳夹间滑脱。

“靠!”盖布兰的声音颤抖着,“血把零件都粘在一起了。”

他把擦枪油小管的顶端对准螺丝,然后挤压。冰冷的天气使黄色擦枪油变得浓稠。他知道油可以溶解血液。他耳朵发炎时,就使用过擦枪油。

辛德倾身摆动弹匣。

“老天爷。”他说,抬起双眼,咧嘴而笑,露出齿缝间的褐色污渍。他没刮胡子的苍白面孔距离盖布兰非常近,盖布兰闻得到他的口臭。他们来到这里一阵子之后,都会产生这种口臭。辛德伸出一根手指。

“谁想得到丹尼尔的脑袋里装了这么多东西?”

盖布兰别过头去。

辛德细看自己的手指。“可惜他不太用脑,不然那天晚上他就不会从无人地带回来。我听说你们讨论过要逃到对面去。这个嘛,你们两个人真的是……好朋友,是不是?”

盖布兰并未立刻听见辛德说的话,那些话语太遥远了。片刻之后,话语的回声传到他那里,他感觉身体里涌出暖流。

“德国人绝对不会容许我们撤退的,”辛德说,“我们会死在这里,每个人都会死在这里。你们应该拔腿就跑的。布尔什维克派不会像希特勒那么残暴,尤其是对你和丹尼尔这样的人。我是说,你们是这么好的朋友。”

盖布兰并未回话。现在他的指尖感觉到暖意了。

“侯格林和我今天晚上想跑到对面去,”辛德说,“以免太迟。”

辛德在雪地里扭过身子,看着盖布兰。

“不要那么吃惊,盖布兰。”辛德露出笑容,“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报病号?”

盖布兰在战斗靴里蜷曲脚趾,他感觉得到脚趾了,他的脚趾感觉温暖安稳。不过还少了另外一种感觉。

“你要不要加入我们,盖布兰?”辛德问。

虱子!他感觉到暖和,却感觉不到虱子。甚至连他钢盔下的尖啸声都停止了。

“原来散播谣言的人是你。”盖布兰说。

“什么谣言?”

“丹尼尔和我讨论的是要去美国,不是投奔苏联。而且不是现在,是战争结束以后。”

辛德耸耸肩,又看了看表,跪了下来。

“如果你敢投奔到对面,我会开枪。”盖布兰说。

“用什么开枪?”辛德问,指了指毯子上的机枪零件。他们的步枪都放在碉堡里,两人都知道等盖布兰返回碉堡再出来,辛德早已跑远。

“盖布兰,既然你愿意的话,就留在这里等死吧。替我祝福侯格林,还有叫他跟过来。”

盖布兰把手伸进军服,拔出刺刀。月光照射在雾面精钢刀身上。辛德摇摇头。

“你和丹尼尔是梦想家。把刺刀收起来,跟我一起走。苏联人已经在拉多加湖对面取得新的粮食,有新鲜的肉可以吃哦。”

“我不是叛国贼。”盖布兰说。

辛德站了起来。

“如果你想用那把刺刀杀我,荷军监听站会听见我们的声音,拉响警报。动动你的脑筋,你想他们会认为要叛逃的人是谁?是你,还是我?你计划要逃跑的谣言早就满天飞,而我是个党员。”

“辛德·樊科,坐下。”

辛德大笑。

“你下不了手的,盖布兰。我要走了。等我离开五十米,你再拉警报,这样你就不会受到牵连。”

两人相互凝望。轻如羽毛的细小雪花开始在他们之间飘落。辛德微笑说:“有月光,又下雪,很奇特的景象,对不对?”

12

一九四三年一月二日。列宁格勒。

四人这时所处的战壕位于他们的战线北方两公里处,战壕修到这里又折返,几乎形成环形。上尉站在盖布兰面前,频频顿足。天空正在飘雪,上尉的帽子已铺上一层薄薄细雪。爱德华站在上尉身旁,用一只圆睁的眼睛和一只几乎闭上的眼睛打量盖布兰。

“所以,”上尉用德语说,“他逃到苏联人那边去了,是不是?”

“对。”盖布兰用德语回答。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上尉凝视远方,吸吮自己的牙齿,顿了顿足。接着他向爱德华点点头,对他的班长低声说了几句话,班长是陪同上尉前来的下士,然后他们举手敬礼。两人离去时踩得脚下白雪咯吱作响。

“就这样。”爱德华说,依然望着盖布兰。

“是。”盖布兰说。

“称不上是什么调查。”

“对。”

“谁想得到会这样?”那只圆睁的眼珠毫无生气地盯着盖布兰。

“这里随时都有弟兄叛逃,”盖布兰说,“他们也没办法调查所有的……”

“我是说,谁能想到叛逃的竟然会是辛德?谁能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

“对,可以这样说。”盖布兰说。

“他竟然临时起意,站起来就逃跑了。”

“对。”

“可惜那挺机枪不能用。”爱德华的语气既冰冷又带有讽刺的意味。

“对啊。”

“你也不能呼叫荷军哨兵?”

“我叫了,可是已经太迟,天色很暗。”

“昨晚月光很亮吧。”

两人面面相觑。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爱德华说。

“不知道。”

“不,你知道。我从你的表情可以看出来。盖布兰,为什么?”

“我没杀他。”盖布兰的目光紧紧锁在爱德华那只独眼上,“我试着跟他讲道理,可是他不听,然后他就跑了。我还能怎么办?”

两人呼吸凝重,都在风中弓着背。寒风撕碎了他们口中呼出的水汽。

“我记得以前你脸上也有过这种表情,盖布兰,就是你在碉堡杀死苏联士兵的那个晚上。”

盖布兰耸耸肩。爱德华伸出一只手搭在盖布兰的手臂上,他手上的无指手套覆盖着冰晶。

“你听好,辛德不是个好士兵,他也许连个好人都算不上,可是我们得明辨是非,我们必须维持一定的标准和尊严,你明白吗?”

“我可以走了吗?”

爱德华看着盖布兰。希特勒在各个战线不再取得胜利的传言,这时已开始对他们产生影响。然而挪威志愿军的数量仍节节攀升,丹尼尔和辛德已由两个来自廷塞市的青年士兵取代。年轻的新面孔不断冒出来。有些面孔你会记得,有些面孔一等到他们阵亡你就忘了。丹尼尔是爱德华会记得的面孔,他心里清楚。他也知道,再过不久,辛德的面孔就会从自己的记忆中被消除、被抹去。小爱德华再过几天就满两岁了。他不愿意再继续往下想。

“好,你可以走了。”爱德华说,“把头压低。”

“是,当然。”盖布兰说,“我一定会把头压低。”

“你记得丹尼尔说过的话吗?”爱德华问,嘴角泛起一抹微笑,“他说我们经常弯腰走路,等我们回到挪威,大家都要变成驼背了。”

远处一挺机枪嗒嗒嗒地响了起来。

13

一九四三年一月三日。列宁格勒。

盖布兰从睡梦中惊醒。他眨了几次眼睛,只见上方是一排排铺架床板。空气中有木材的酸味和泥土味。他有没有发出尖叫?其他弟兄都坚称不会再被他的尖叫声吵醒了。他躺在床上,感觉自己慢慢冷静下来。他挠了挠身体侧边——虱子永远不睡觉。

惊醒他的是同一个梦境。他仍然感觉得到爪子抓上他的胸膛,仍然看得见黑暗中那对黄色眼眸,以及肉食野兽那口散发血液恶臭的森森白牙,口中还不断流出唾液。他也听见恐惧的喘息声。那是他的喘息声还是野兽的?梦境是这样的:他同时睡着又醒着,却无法动弹。野兽的爪子眼看就要抓上他的喉咙,这时门边一挺机枪发出嗒嗒声,吵醒了他,他看见野兽被子弹打得从毛毯上飞了起来,撞上墙壁,然后被子弹撕成碎片。四周安静下来,地上是一团无法形容的毛皮,躺在血泊之中。原来那是一只臭鼬。门口的男子走出黑暗,踏入狭长的月光之中。月光是那么窄,只能照亮男子的半边脸庞。但那天晚上的梦境不太一样。机枪枪口冒着烟,也理当冒着烟,男子一如往常微笑着,但他额头上有一个黑色窟窿。男子转头面对盖布兰,盖布兰透过男子头颅上的窟窿可以看见月亮。

盖布兰感觉到从敞开的门流入的冰冷空气,他转过头,动作随即凝住。他看见门口有个黑影,几乎挡住整个门洞。他还在做梦吗?那黑影大步走进来,但光线太暗,盖布兰看不清楚那人是谁。

黑影突然止步。

“盖布兰,你醒来了吗?”声音清澈响亮,原来是爱德华·莫斯肯。其他铺位传来不开心的咕哝声。爱德华直接走到盖布兰的铺位前。

“你得起来。”爱德华说。

盖布兰呻吟一声:“你没看清楚值勤名单,我才刚换岗,轮到侯格林了……”

“他回来了。”

“什么意思?”

“侯格林刚刚来叫醒我。丹尼尔回来了。”

“你在说什么?”

黑暗之中,盖布兰只看见爱德华呼出的白色气息。接着盖布兰双腿一荡,下了床铺,从毯子底下拿出战斗靴。他习惯睡觉时把战斗靴放在毯子底下,避免潮湿的鞋底结冰。他穿上外套,外套就盖在薄薄的羊毛毯上,然后跟随爱德华走出了门。星星在他们上方闪烁,东方的夜空越来越苍白。他听见某处传来凄惨的呜咽声。除此之外,一切都异常寂静。

“那是新来的荷兰士兵。”爱德华说,“他们昨天刚到,刚刚才从无人地带回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去那里。”

侯格林以奇怪的姿势站在战壕中央,头歪向一边,两只手臂远离身体。他把围巾围在下巴上,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双眼紧闭,活像个乞丐。

“侯格林!”爱德华发出尖锐的命令声。侯格林醒了过来。

“带路。”

侯格林领路。盖布兰感觉心脏越跳越快。冷空气咬入他的双颊。从睡铺中带来的温暖、蒙眬的感觉尚未散尽。战壕十分狭窄,三人必须排成一列才能通过,他感觉得到爱德华的目光紧盯着他的背。

“这里。”侯格林说,伸手一指。

风在钢盔下檐吹出粗哑的呼啸声。只见弹药箱上躺着一具尸体,四肢僵硬地朝两侧张开。飘进战壕的雪花在尸体军服上铺上一层薄薄白雪,尸体头部绑着麻布袋。

“见鬼了。”侯格林说,摇了摇头,用脚顿地。

爱德华不发一语。盖布兰知道爱德华在等他开口。

“运尸兵怎么还没来收尸?”盖布兰终于开口问道。

“他们来收过尸了,”爱德华说,“昨天下午来的。”

“那他们怎么没把他收回去?”盖布兰注意到爱德华正在打量他。

“总参谋部那里没人知道有人下令要收走他。”

“是误会吗?”盖布兰说。

“也许吧。”爱德华从口袋里抽出一根抽了一半的细烟,别过头去避风,弯起手掌点着了烟,然后把烟传给另外两人吸上几口。

“来收尸的运尸兵坚称昨天已经把丹尼尔安置在北区总队的墓地里了。”

“如果是这样,那他不是应该已经被埋葬了吗?”

爱德华摇摇头。

“尸体要经过焚烧才能埋葬。他们只在白天焚烧尸体,不让苏联人占到火光的便宜。晚上他们会开挖新的墓穴,而且没人守卫。一定是有人从那里把丹尼尔拖了回来。”

“见鬼了。”侯格林又说了一次,接过香烟,贪婪地吸上一口。

“所以说他们真的会焚烧尸体,”盖布兰说,“天气这么冷,为什么还要烧?”

“这我知道,”侯格林说,“因为地面是冰冻的。春天气温上升,泥土会把尸体往上推。”他不情愿地递出香烟。“去年冬天我们把福普斯埋得很深,到了春天我们又撞见了他。呃,至少狐狸没去动他。”

“问题是,”爱德华说,“丹尼尔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盖布兰耸耸肩。

“上一班哨是你站的,盖布兰。”爱德华眯起一只眼,转动那只独眼望着盖布兰。盖布兰缓缓吸了口烟。侯格林咳嗽几声。

“这地方我巡过四次,”盖布兰说,递出香烟,“都没看见他在这里。”

“你可以在值勤的时候溜去北区总队,这里的雪地上还留有雪橇的轨迹。”

“那也可能是运尸兵留下的。”盖布兰说。

“轨迹盖过了先前的战斗靴足迹,而且你说你巡过这里四次。”

“去死,爱德华,我也看得见丹尼尔就在那里!”盖布兰怒火爆发,“当然是有人把他放在那儿,用的说不定就是雪橇。但如果你有认真听我说话,就会知道是有人在我最后一次巡查之后,才把丹尼尔放在那里的。”

爱德华并未答话,反而面露不悦,从侯格林噘起的嘴中抽出那根仅剩几厘米长的香烟,不以为然地看着烟纸上的湿痕。侯格林沉下脸,从舌头上挑起几根烟丝。

“我的老天,为什么我要大费周章来干这种事?”盖布兰问,“而且我怎么可能从北区总队把一具尸体拖来这里,却不被巡逻兵拦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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