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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知更鸟》(2).2

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49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49

“你可以走无人地带。”

盖布兰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你以为我疯了吗,爱德华?我要丹尼尔的尸体干吗?”

爱德华吸了最后两口烟,把烟屁股丢在雪地上,用靴子踩熄。这是他的习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就是无法忍受烟屁股躺在地上冒烟。他扭转鞋跟,地上的冰雪发出呻吟声。

“不对,我认为你没把丹尼尔拖来这里,”爱德华说,“因为我认为那不是丹尼尔。”

侯格林和盖布兰往后缩了缩。

“那当然是丹尼尔。”盖布兰说。

“或者是体形相当的人。”爱德华说,“制服上的单位佩章也一样。”

“那个麻布袋……”

“所以说你看得出麻布袋的不同,对不对?”爱德华揶揄道,但眼睛瞧的是盖布兰。

“那是丹尼尔,”盖布兰说,吞了口唾沫,“我认得那双战斗靴。”

“这么说你认为我们应该叫运尸兵来,替他再收尸一次?”爱德华问,“这样就不用去仔细查看了。你算准了这点,对不对?”

“爱德华,你去死吧!”

“我不确定这次是不是轮到我死,盖布兰。侯格林,去把麻布袋拿开。”

侯格林张口结舌,望着爱德华和盖布兰,这两人正怒视彼此,犹如两头暴怒的公牛。

“你听见没有?”爱德华吼道,“去把麻布袋割开!”

“我不是很想……”

“这是命令,立刻执行!”

侯格林依然迟疑着。他的目光从爱德华移到盖布兰,再移到弹药箱上僵硬的尸体。然后他耸耸肩,解开夹克纽扣,伸手到夹克里头。

“等一下!”爱德华叫道,“用盖布兰的刺刀。”

这下子侯格林真被搞得茫然失措,他疑惑地望向盖布兰,盖布兰摇摇头。

“你这什么意思?”爱德华问,依旧和盖布兰面对面,“作战命令要求我们必须随身携带刺刀,可是你身上却没有刺刀?”

盖布兰并不答话。

“盖布兰,你这个终极刺刀杀戮机器不会把刺刀给搞丢了吧?”

盖布兰依然沉默。

“这样的话,好吧,侯格林,你就用自己的刺刀。”

盖布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想把班长爱德华那只圆睁的大眼给挖出来。爱德华究竟是“班长”还是“老鼠班长”[8]?他有着老鼠的眼睛和老鼠的脑袋。难道他什么都不懂吗?

两人听见身后传来撕裂声,那是刺刀割开麻布袋的声音,然后是侯格林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两人同时转过身去。在黎明的红光照耀下,只见一张惨白的脸庞上挂着恐怖的笑容,一双眼睛瞪着他们,额头上还有一个由黑色窟窿形成的第三只眼。毫无疑问,是丹尼尔。

14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四日。外交部。

布兰豪格看了看表,不禁蹙眉。八十二秒,比平常多了七秒。然后他大步走进会议室,对着转头望向他的四张面孔,用惯常的热忱语气高声说“早安”,同时展露他那著名的亮白笑容。

密勤局局长梅里克和萝凯坐在会议桌一侧。萝凯头上别着不相称的发夹,身穿女强人式套装,表情严肃。布兰豪格突然想到,萝凯身上的套装对一个秘书而言似乎稍嫌昂贵。他依然认为他的直觉是对的,直觉告诉他,萝凯是个离婚女子。但也许萝凯其实婚姻幸福,又或者萝凯有一对富有的父母?布兰豪格曾表示这场会议必须完全保密,而他竟然会在这里再度见到萝凯,这表示萝凯在密勤局的位阶比他原本推测的要高。他决定查出更多关于萝凯的事。

警察总长安妮坐在会议桌另一侧,旁边坐着身形瘦高的犯罪特警队队长。这个队长叫什么名字来着?布兰豪格先是花了不止八十秒才来到会议室,现在又记不起别人的姓名——他是不是老了?

他还不及细想,昨晚发生的事便涌入脑海。昨天他邀请外交部实习生莉莎共进他所谓小小的工作午餐,餐后他在洲际饭店请莉莎喝了杯酒。他在洲际饭店有个房间供他全年使用,房间费用由外交部支付,让他进行比较隐秘的会议。莉莎是个颇具野心的女子,邀请她并不困难,但场面最后却搞得不大好看。不过就只有这么一次而已,或许因为他多喝了几杯,但肯定不是他年纪太大了。布兰豪格把思绪扫到脑后,坐了下来。

“谢谢各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前来参加这次会议,”他开口说,“这次会议的机密程度当然不用我再次强调,但我在这里还是要再提醒一次,因为在座各位并不是都对我们目前要处理的事情具有丰富的经验。”

布兰豪格的目光快速扫过众人,唯独略过萝凯,明显表示这段话是针对她说的。然后他望向安妮。

“对了,你那个人怎么样了?”

安妮·斯托克森一脸疑惑,望着布兰豪格。

“我是说你手下那个警探,”布兰豪格语带犹豫,“他是不是叫哈利?”

安妮向莫勒点头示意,莫勒连清两次喉咙才开口说话。

“依目前这种情况来说,他算很好了,当然免不了有点慌乱,可是……没问题的。”莫勒耸耸肩,表示没有太多话可说。

布兰豪格扬起他最近才刚修过的眉毛。

“他还不至于慌乱到把消息泄露出去吧?”

“呃,”莫勒说,看见警察总长安妮迅速转过头来,对他斜睨一眼,“我相信那倒不至于。他很清楚这次的事件有多敏感,当然他也发誓会对此事保密。”

“执行这次任务的其他警员也都一样。”安妮迅速补充道。

“希望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布兰豪格说,“那么我就向各位简短报告最新发展。我刚和美国大使结束一段很长的谈话,针对这次的不幸事件,我相信我们对最重要事项都达成了共识。”

布兰豪格的目光从四人脸上逐一扫过,四人在高度期待的氛围中凝望着他,等待他告诉他们些什么。数秒前他感受到的沮丧似乎一扫而空。

“美国大使跟我说,你们手下那个人……”布兰豪格朝莫勒和安妮望去,“在收费亭遭到枪击的美国特勤局探员已经脱离险境,目前状况稳定。他的脊椎受伤,有内出血现象,但防弹背心救了他一命。很抱歉我们先前无法查明这个消息,因为我们必须把有关这次事件的信息交流量降到最低,希望大家可以理解,而且最重要的细节只会透露给少数相关人士知道。”

“他现在人在哪里?”莫勒问道。

“莫勒队长,严格说起来,你并不需要知道。”

布兰豪格看着莫勒,只见莫勒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一瞬间,会议室内弥漫着一股沉重的静默。每当有人被提醒在工作权限范围内无须知道更多信息,情况总会有些尴尬。布兰豪格微微一笑,张开双手,表示遗憾,仿佛在说:我很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问,但事情就是这样。莫勒点了点头,垂眼望着桌子。

“好吧,”布兰豪格说,“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手术结束后,他就被飞机送去德国的军医院了。”

“这样啊,”莫勒挠挠颈背,“呃……”

布兰豪格等待莫勒往下说。

“把这个消息告诉哈利,应该没关系吧?我是说那个特勤局探员正在康复的消息。这样对他来说会……呃……轻松一点。”

布兰豪格看着莫勒,他有点难以明白犯罪特警队的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倒可以。”

“您和大使先生达成了哪些共识?”问话的是萝凯。

“我等一下会说。”布兰豪格柔声道。这正是他接下来要说的重点,但他不喜欢被这样打断。“我想先称赞莫勒和奥斯陆警方对现场的快速评估,如果报告无误,那个受伤探员在短短十二分钟内就受到了专业的医疗看护。”

“是哈利和他的同事爱伦·盖登开车送那个探员到阿克尔医院的。”安妮说道。

“反应迅速,可圈可点。”布兰豪格说,“美国大使对这点也赞誉有加。”

莫勒和警察总长安妮对望一眼。

“此外,大使先生和美国特勤局方面讨论过,毫无疑问,美方会展开调查,这是必须的。”

“当然。”梅里克附和说。

“我们也同意这次的错误必须归咎于美方,那名探员不应该出现在收费亭里。也就是说,美方可以派探员前往收费亭,但必须知会现场的挪威联络官。此外,派守该地区的挪威警员应该——抱歉,是‘可以’——通知联络官,但他只是确认进入该地区的美方探员的身份。现行命令是特勤局探员可以进出所有安保区域,因此那名警员认为没有必要通报。现在来回头检讨,我们也许可以说当时他应该通报。”

布兰豪格望向安妮,安妮并未表示反对。

“好消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似乎一点风声都没有走漏。但我召开这次会议并不是为了讨论我们在最好的情况下该怎么做,那只不过是比什么都不做稍微好一点而已。我个人认为我们根本就不必打这种如意算盘,如果我们以为这次的枪击事件不会泄露出去,那就太过天真了。”

布兰豪格上下交叠双掌,仿佛要将这几句话归结为适当的重点。

“除了密勤局、外交部和协调小组的二十多人知道内情之外,还有大约十五名警员目睹了收费亭的枪击经过。我并不想说这些人员的坏话。整体来说,我确信他们会依照惯例,遵守保密原则。然而他们只是普通的警察,对于这类情况下必须遵守的保密程度没有任何经验。况且国立医院、航空公司、经营收费亭的费里内公司和广场饭店的员工,多多少少都有可能对这起事件起疑。没有人可以保证附近建筑物内没有人拿望远镜跟随车队。只要有相关人员透露一句话,那么整件事就会……”布兰豪格鼓胀双颊,做出爆破的嘴形。

会议桌上一片寂静,直到莫勒清了清喉咙。

“这件事如果被揭发,为什么……呃……会是危险的?”

布兰豪格点点头,表示这并不是他听过的最愚蠢的问题,却立刻让莫勒意识到这正是布兰豪格听过的最愚蠢的问题。

“美国不只是挪威的盟友而已。”布兰豪格嘴角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微笑,说话语调像是在向一个外国人解说挪威有国王,首都是奥斯陆。

“挪威在一九二〇年是欧洲最贫穷的国家之一,如果没有美国的援助,挪威现在可能依然是欧洲最贫穷的国家,别听那些政客胡扯。移民、马歇尔计划[9]、猫王和石油开发金援案,让挪威成为世界上可能是最亲美的国家。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努力了很多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子,如果被那些政客知道今天在座的某个人必须为美国总统的生命受到威胁而负责的话……”

布兰豪格让他尚未说完的话在空中回荡,目光在桌上四人身上扫了一圈。

“幸运的是,”布兰豪格说,“美方宁愿承认他们的一个特勤局探员犯了错,也不愿意承认他们和最亲近的盟友在最根本的层面合作不良。”

“这表示,”萝凯说,目光并未离开她眼前的便笺簿,“挪威这边不需要代罪羔羊。”然后抬起双眼,直视布兰豪格。“相反,我们需要一个挪威英雄,是不是?”

布兰豪格凝视萝凯,目光中混杂了吃惊与好奇。他吃惊的是萝凯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而他好奇,是因为他觉得萝凯绝对是个值得认识的女子。

“没错。当挪威警探开枪射击美国特勤局探员的消息走漏那天,我们就必须从我们的立场把事情交代清楚。”布兰豪格说,“我们的说法必须是挪威方面并未犯下任何错误,我们派守在现场的联络官完全根据命令行事,犯错的是美国特勤局探员。这个说法我们跟美方都可以接受。挑战则在于让媒体相信,这就是为什么……”

“……我们需要一个英雄。”警察总长安妮接着说。

“抱歉,”莫勒说,“这里是不是只有我没抓到重点?”他又补上几声干笑,更显尴尬。

“面对美国总统可能受到生命威胁的紧急状况,这位挪威警探表现得沉着镇定。”布兰豪格说,“当时这位挪威警探不得不假设收费亭里的人是暗杀者,而且上级曾为这种特定状况做出明确指示。如果收费亭里的人真的是暗杀者,他已经救了美国总统一命,虽然后来发现收费亭里的人不是暗杀者,但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没错,”安妮说,“在这种情况下,命令优先于个人判断。”

梅里克未发一语,只点头表示赞同。

“很好。”布兰豪格说,“莫勒,你刚刚说的‘重点’,就是说服媒体、我们的长官和本案每一个相关人员:我们的联络官做出了最正确的动作,我们对此没有丝毫怀疑。‘重点’就是我们必须表现得像是他所有的行为和意图都英勇无比。”

布兰豪格看得出莫勒十分惊愕。

“如果我们不奖励这位警探,就等于承认他开枪射击美国特勤局探员的判断是错误的,连带的也就表示美国总统来访时我们安排的安保事宜有疏漏。”

在座四人皆点头表示同意。

“因此……”布兰豪格说,他喜欢“因此”这个词,这个词穿有盔甲,几乎所向无敌,因为它动用了逻辑的威力——因为这样,所以如此。

“因此,我们颁发奖章给他?”萝凯又说。

布兰豪格感觉到一阵恼怒的刺痛。萝凯说“奖章”的语气,仿佛是他们正在编写一出喜剧的脚本,剧中所有引人发笑的元素都是出于热情,也就是说,布兰豪格的颁奖典礼压根就是一出闹剧。

“不是,”布兰豪格缓缓说道,语带强调之意,“不是颁发奖章。奖章和荣誉没有分量,也不具有我们想营造的可信度。”他靠上椅背,双手交叠在脑后。“我们要让这家伙升职,把他擢升为警监。”

接下来是长长的静默。

“警监?”莫勒不可置信地看着布兰豪格,“他开枪射击特勤局探员,还升他做警监?”

“听起来可能有点可怕,不过你们可以好好想一想。”

“这……”莫勒眨了眨眼睛,似乎很多话就要脱口而出,但最后还是选择闭嘴,保持缄默。

“他不必执行一般警监必须执行的任务。”布兰豪格听见警察总长安妮如此说道。安妮的话语有些犹疑,仿佛正拿一根棉线穿过针孔。

“关于这点,我们也稍微想过,安妮。”布兰豪格以温柔的语气强调安妮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安妮的一条眉毛微微抽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反对布兰豪格直呼她的名字。布兰豪格继续说:“问题在于这个爱扣扳机的联络官的所有同事,会不会认为擢升他当警监的这个动作过于明显,而觉得这个头衔只是个装饰品,这样我们就做得不太成功。也就是说,最后我们只会落得白费功夫。如果他们怀疑这是个掩饰的手段,就会谣言四起,大家会觉得我们是故意隐藏我们、你们和这个警探捅的娄子。换句话说,我们必须给他一个职务,让大家觉得合理,却又无法仔细查看他到底在做些什么。再说得明白一点,我们擢升他,同时又把他调去执行一个只能让外人雾里看花的任务。”

“一个雾里看花的任务。一个闲缺。”萝凯讽刺地微微一笑,“听起来你是想把他送到我们这里。”

“梅里克,你说呢?”布兰豪格问。

梅里克搔搔耳背,轻轻地笑了几声。

“可以,”梅里克说,“我想我们随时都可以替一个警监挪出个位子。”

布兰豪格欠身鞠躬:“这样你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只要能力所及,我们都应该互相帮助。”

“太好了。”布兰豪格微笑着说,同时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表示会议到此结束。椅子的推移声纷纷响起。

15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四日。圣赫根区。

普林斯透过扬声器纵声狂欢,仿佛时间定格在一九九九年[10]。

爱伦望着汤姆·瓦勒。汤姆正把一卷录音带推入音响,调高音量,使低音喇叭发出的声音大到震动整个仪表盘。普林斯的尖锐假声穿透爱伦的耳膜。

“很时尚吧?”汤姆大声喊道,盖过音乐声。爱伦不想冒犯他,只是摇头。她倒不是有什么偏见,认为汤姆容易被冒犯,而是她决定尽量不去惹汤姆不高兴,心中只希望汤姆和她的搭档关系早点结束。他们的主管莫勒言之凿凿地说,两人的搭档只是暂时的。每个人都知道,到了春天汤姆就会晋升为警监。

“同性恋黑人,”汤姆叫道,“太强了。”

爱伦并不接话。外头下着滂沱大雨,雨刷虽全速扫动,雨水仍附着在风挡玻璃上,宛如一层柔软的滤镜,让伍立弗路上的建筑物看起来像是软软的玩具屋,如同波浪般扭动着。今早莫勒派他们去找哈利。他们已经去哈利在苏菲街的住处按过门铃,确认他不在家。要不然就是哈利不开门,再不然就是哈利无法开门。爱伦害怕最坏的事已然发生。她看见人行道上的行人个个都行色匆匆。行人的身形看起来同样扭曲诡异,犹如游乐园哈哈镜中的影像。

“这里左转,然后在施罗德酒吧门口停车。”爱伦说,“我进去找就好,你在车上等我。”

“好啊,”汤姆说,“酒鬼最糟了。”

爱伦从车外瞥了汤姆一眼,但汤姆的表情并未泄露出他话中的“酒鬼”指的是施罗德酒吧早上的客人,还是特别针对哈利。汤姆把车开到施罗德酒吧外的公交车站停下。爱伦一下车就看见对街开了一家布兰里咖啡馆。也许这家咖啡馆已经开很久了,只是她没发现而已。只见咖啡馆落地窗前一排高脚凳上坐着许多穿翻领毛衣的年轻人,有的在读外文报纸,有的凝望窗外大雨,双手捧着白色大咖啡杯,也许正在想自己是否选对了大学专业?是否选对了设计师沙发?是否选对了伴侣?是否选对了橄榄球俱乐部?是否选对了这个欧洲城镇?

爱伦走进施罗德酒吧的门廊,差点撞上一个身穿冰岛毛衣的男子,他的手有如煎锅那么大,黝黑而肮脏。男子和爱伦擦身而过,汗水混合腐坏酒精的甜味钻入她的鼻孔。酒吧里弥漫着客人稀少的清晨氛围,放眼望去只有四张桌子有人。爱伦很久以前来过施罗德酒吧,她一眼就看出这里丝毫没变。只见墙上挂着几幅数世纪前的奥斯陆大图片,墙壁漆的是褐色,中央是人造玻璃天花板,有一点英国酒吧的感觉。只有一点点,真要说起来的话,只有那么一点点。店内的塑料桌椅让整间酒吧看起来更像是摩尔海岸沿岸渡轮上的可抽烟雅座酒吧。酒吧后方有一名身穿围裙的女服务生,倚着柜台抽着烟,悄悄地留意爱伦。哈利就坐在角落的窗户旁,垂头望着桌面,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半。

“嘿。”爱伦说,在哈利对面坐了下来。

哈利抬起头来,点了点头,仿佛一直坐在这里只是为了等她。然后他的头又垂了下去。

“我们一直在找你,也去你家按过门铃。”

“我在家吗?”他语调平缓,脸上毫无笑容。

“我不知道。你在家吗,哈利?”她朝那杯啤酒比了比。

哈利耸耸肩。

“他会活下来的。”爱伦说。

“我听说了。莫勒在我的电话上留言了。”他的措辞十分清楚,令人意外,“莫勒没说他伤得有多重。人的背后不是有很多神经什么的吗?”

哈利把头歪向一边,爱伦没有回话。

“搞不好他只是瘫痪而已?”哈利说。那杯啤酒见了底,他伸出手指轻叩酒杯,“Sk?l(干杯)!”

“你的病假到明天就用完了。”爱伦说,“明天我们要看见你来上班。”

哈利抬起头来:“我在请病假?”

爱伦将一个小塑料活页夹推过桌面,可以看见活页夹里是一张粉红色纸张的背面。

“我跟莫勒和奥纳医生谈过了。这张病假单给你。莫勒说在勤务中发生枪击意外事件后,请几天假恢复是正常的。你明天回来上班。”

哈利的目光移到窗户上。窗玻璃染有不均匀的色彩,也许是为了保持隐秘,好让路人无法看见里面。这和布兰里咖啡馆正好相反,爱伦心想。

“怎么样?你会来上班吗?”

“呃,”哈利用呆滞的眼神看着爱伦,爱伦记得哈利刚从曼谷回来的那段时间,早上经常可以看见他这种眼神,“我不确定。”

“反正你就来吧,有几个很有意思的惊喜在等着你。”

“惊喜?”哈利有气无力地笑道,“会有什么惊喜?提前退休,光荣免职,还是美国总统会颁紫心勋章给我?”

他抬起头,爱伦正好可以看见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爱伦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窗户。透过粗糙的玻璃可以看见毫无形状可言的车子驶过,像是在看迷幻电影。

“哈利,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你知道、我知道、大家都知道那不是你的错!而且我们,包括你,都做出了正确的反应。”

哈利的眼光避开爱伦,低声说:“当他坐着轮椅回家,你认为他的家人会这样想吗?”

“我的天,哈利!”爱伦拉高嗓音,同时看见柜台旁的女服务生朝他们望来,而且越来越感兴趣。那个女服务生也许嗅出一场大有看头的闹剧正在酝酿。

“哈利,总是有人运气比较差,总是有人没办法熬过去。世界就是这样。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你知道每年有百分之六十的篱雀会死亡吗?百分之六十!如果我们搁下工作,对其中的意义追根究底的话,那我们可能还来不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就成为那百分之六十了,哈利。”

哈利并不答话。他只是坐着,在有香烟烧灼的黑色痕迹的格子桌布上,上下摆动脑袋。

“我一定会恨我自己这样。哈利,就当是我求你,请你明天来上班好吗?你只要出现就好了。我不会跟你说话,你也不必理会我,这样可以吗?”

哈利把小指穿入桌布上的一个烟孔,然后移动酒杯,盖住另一个烟孔。爱伦等待他的回答。

“外面在车上等的人是汤姆吗?”哈利问。

爱伦点了点头。她清楚地知道哈利跟汤姆彼此看不顺眼,忽然心生一计,虽有些犹豫,但仍决定冒险一试:“汤姆赌两百克朗说你明天一定不会来。”

哈利又发出有气无力的笑声,双手撑头,看着爱伦。

“爱伦,你真是不会说谎,但还是谢谢你努力尝试。”

“去你的。”

爱伦吸了口气,似乎打算说些什么,但是作罢,只是怔怔望着哈利好一会儿,才又吸了口气。

“好吧,这件事本来应该由莫勒来告诉你,不过现在我就跟你说了吧:他们要升你当密勤局的警监。”

哈利哑然失笑,笑声有如凯迪拉克“弗利特伍德”总统专车的引擎声:“好吧,只要经过一些练习,你说谎的功力还不算太差。”

“我是说真的!”

“不可能。”哈利的目光再度游移到窗外。

“为什么不可能?你是我们的优秀警探,你刚证明你也是个很棒的警察,你读过法律,你……”

“我告诉你,不可能的,就算有人想出这么一个疯狂的主意也不可能。”

“你说说看为什么不可能?”

“原因很简单。你刚刚说那些鸟有百分之六十会死亡对不对?”

哈利越过桌面,拉开桌布和酒杯。

“那些鸟叫篱雀。”

“好,它们为什么会死?”

“什么意思?”

“它们不是自己躺下来死掉的吧?”

“它们会死于饥饿、死于掠食动物的捕猎、死于寒冷、死于疲劳,也许还会撞上窗户而死,什么都有可能。”

“好,我敢打赌它们一定都不是被挪威警察从背后开枪射杀,而且这个挪威警察没有持枪执照,因为他没通过射击测验。挪威警察做出这种事,一旦被发现,就会被起诉,并处以一至三年有期徒刑。在这种情况下,升为警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你说不是吗?”

哈利举起酒杯,再重重摔在那个塑料活页夹上。

“什么射击测验?”爱伦问。

哈利瞅了爱伦一眼,眼神锐利。爱伦自信满满,直视哈利的双眼。

“你这什么意思?”哈利问。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哈利。”

“你知道得很清楚……”

“据我所知,你已经通过了今年的射击测验,莫勒也这么认为,他今天早上还亲自跑了一趟枪支执照组去跟射击教官核对。他们把你的档案调出来,看见你的分数超过及格标准。他们不会没有经过确认,就随便把开枪射击特勤局探员的人升为警监的。”

爱伦对哈利露出灿烂的笑容,哈利脸上的表情似乎困惑多过醉意。

“可是我还没拿到持枪执照!”

“你已经拿到了,你只是把它给搞丢了。你会把它找回来的,哈利,你会把它找回来的。”

“你听着,我……”

哈利顿了顿,垂眼凝视面前那个摆在桌上的塑料活页夹。爱伦站了起来。

“明天早上九点见喽,警监先生。”

哈利只能无言地点了点头。

16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五日。霍勒伯广场,瑞迪森饭店。

贝蒂·安德森那一头卷曲金发简直和美国歌手多莉·帕顿没什么两样,看起来宛如一顶假发。只是她的头发并非假发,而她和多莉·帕顿的相似之处也仅止于那头金发。贝蒂高而瘦,笑的时候嘴巴微张,几乎不会露出牙齿。这时她正露出微笑,对着一个老人微笑。老人站在霍勒伯广场瑞迪森饭店大厅的柜台外。这个接待柜台和一般饭店的接待柜台不同,它是多功能“工作岛”——大厅有多个工作岛——上面摆着许多计算机屏幕,可同时服务数名房客。

“早安。”贝蒂说。这是她在斯塔万格市的旅馆管理学校学到的问候语,每天依不同时段必须使用不同问候语来和人打招呼。六小时后,她会说“下午好”,再两小时后,她会说“晚上好”。下班后她回到土萨区的两居公寓,会希望有个人可以让她道“晚安”。

“我想看房间,越高越好。”

贝蒂看着老人湿漉漉的外套肩膀。外面大雨倾盆。一滴雨水悬垂在老人的帽檐上颤动着。

“您想看房间?”

贝蒂的微笑依然挂在脸上,没有一丝改变。她受过专业训练,奉行服务准则,必须视所有人为房客,直到证明对方绝无可能成为房客为止。但她也知道这时站在她面前的是哪一类型的人:这是个来挪威首都观光的老人,想免费欣赏瑞迪森饭店的景观。这类人依然会出现在旅馆里,夏天尤其多。而且这类型的人不只是想欣赏景观而已。曾经有个女人问贝蒂可不可以让她看看二十一楼的总统套房,好让她回去跟亲朋好友炫耀说她住过了,还可以描述套房里的陈设。她甚至愿意塞给贝蒂五十克朗,只要贝蒂把她的名字打在房客姓名登记簿上,让她拿回去当作证据。

“单人房还是双人房?”贝蒂问,“吸烟还是不吸烟?”这类人只要被问到这里,多半都会结巴。

“都可以,”老人说,“重点是风景。我要面向西南方的房间。”

“好的,面向西南方可以看见整个奥斯陆。”

“没错。你们最好的房间是什么?”

“我们最好的房型是总统套房,不过请您稍等一下,我查查看是否还有标准套房。”

贝蒂敲打键盘,等着看老人是否会上钩。她没等太久。

“我想看看总统套房。”

你当然想看,贝蒂心想,瞅着老人。她不是个不讲理的女子,如果一个老人最大的愿望是看一看瑞迪森饭店的景观,她不会横加阻拦。

“那我们就上去看看吧。”贝蒂说,展现她最灿烂的微笑,通常这个微笑只保留给常客。

“您是来奥斯陆探访亲友的吗?”贝蒂在电梯里出于礼貌而问道。

“不是。”老人说。他的茂密白眉酷似贝蒂的父亲。

贝蒂按下电梯按键,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她一直不习惯搭这台电梯,它像是要把人吸上天堂似的。电梯门打开。一如往常,她有些期望踏出电梯门可以进入一个不同的新世界,犹如电影《绿野仙踪》里那个小女孩踏入陌生世界,但门外的世界依然是同一个世界。两人穿过走廊。走廊的壁纸和地毯互相搭配,墙上挂着昂贵的艺术品。贝蒂把磁式门卡插入门锁辨识器,说“您先请”,替老人将门打开。老人从她身旁如风一般滑过,她把这阵风称为期待的微风。

“总统套房的面积是一百零五平方米,”贝蒂说,“套房内共有两间卧室,每一间卧室内都有一张特大号床,也各有一间浴室,里面都有按摩浴缸和电话。”

贝蒂走进套房,来到老人所站的窗户边。

“家具由丹麦设计师保罗·亨里克森设计,”贝蒂说,伸手抚摸咖啡桌那薄如纸张的玻璃桌面,“您想看看浴室吗?”

老人并不答话,头上依然戴着那顶湿透了的帽子。在接下来的静默中,贝蒂听见一滴雨水滴在樱桃木拼花地板上的声音。她站在老人身旁,从那里可以看见所有值得一看的城市风光:市政厅、国家剧院、皇宫、挪威议会,以及阿克什胡斯堡垒。他们脚下是皇家庭园,园里的树木仿佛女巫张开发黑的手指,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您应该等春暖花开的时候再来的。”贝蒂说。

老人转过头,一脸迷惑,贝蒂这才发觉自己的话中之意。她这句话后面可以再补一句:既然您只是来这里看风景而已。

贝蒂尽可能展现微笑:“那个时候皇家庭园的草是绿的,树上长满叶子,非常漂亮。”

老人打量着她的脸,但显然他另有所思。

“你说得对,”过了一会儿,老人说,“树上有叶子。我没想那么多。”

老人指指窗户:“这可以打开吗?”

“可以打开一点。”贝蒂说,因为转换话题而松一口气,“扭转这个把手就可以打开。”

“为什么只能打开一点点?”

“以免有人做傻事。”

“做傻事?”

贝蒂快速地瞥了老人一眼。这老人会不会有点痴呆了?

“我的意思是说,”她说,“跳楼、自杀。很多不开心的人会……”她做了个手势,说明不开心的人会怎么做。

“这就叫傻事?”老人揉了揉下巴。贝蒂是不是在老人的皱纹底下看见一丝微笑?“即使他们不开心?”

“是的,”贝蒂坚定地说,“至少当我在这家饭店当班的时候是。”

“当班啊,”老人轻笑说,“这个词用得好,贝蒂·安德森。”

贝蒂听见老人直呼她的姓名,心头一惊。老人自然是从她的名牌上得知她的姓名的,可见老人的视力毫无问题。名牌上的姓名字母就和“接待员”几个字一样小。她假装偷偷地瞄了一下时钟。

“对了,”老人说,“你应该还有其他工作要忙。”

“是的。”贝蒂说。

“那我要这个房间。”老人说。

“您说什么?”

“我要这个房间,不是今天晚上,而是……”

“您要这个房间?”

“对,这个房间可以预订吧?”

“嗯,可以的,可是……这个房间很贵。”

“我喜欢预先付款。”

老人从侧口袋拿出皮夹,从里面取出一沓钞票。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个房间一个晚上要七千克朗。您不想再看看……”

“我喜欢这个房间,”老人说,“请点点看对不对。”

贝蒂瞪着老人递到她面前的那沓面值一千克朗的大钞。

“您来住的时候再付款就可以了,”贝蒂说,“请问您想订什么时候?”

“就听你的建议,贝蒂,春天的时候。”

“是,想订哪个特别的日子吗?”

“当然。”

17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五日。警察总署。

莫勒叹了口气,凝望窗外,心旌摇曳,近来他常常这样。雨已经停了,但铅灰色的天空依然重重压在格兰区警察总署上方。只见外头一只狗慢慢跑过毫无生气的枯黄草地。卑尔根市的犯罪特警队有个职位出缺,申调截止日在下星期。他听一位同事说过,卑尔根市的秋天只会下两场雨:一场是从九月下到十一月,另一场是从十一月下到新年。卑尔根的那些家伙总喜欢夸大其词。他去过卑尔根,挺喜欢那座城市。卑尔根远离奥斯陆的政客,是座小城市。他喜欢小。

“什么?”莫勒转过头,看见哈利脸上顺从的神情。

“你刚刚在跟我解释调职对我的好处。”

“哦?”

“老大,请你说明。”

“哦,对。对,没错。我们得确定自己不会卡在旧习惯和例行公事里。我们必须往前走,必须进步。我们必须离开。”

“离开分真的离开和假的离开。密勤局只在楼上三层而已。”

“我是说离开一切。密勤局局长梅里克认为你完全可以胜任他为你准备的职位。”

“这种职位不是都得先公布吗?”

“哈利,别担心。”

“是吗?不过我可不可以质疑一下,为什么你们会调我去执行监视勤务?我看起来像是有卧底的才能吗?”

“不,不。”

“不?”

“我的意思是说是。也不是‘是’,而是……呃……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莫勒愤愤地搔了搔脑后,脸涨得通红。

“妈的!哈利,我们升你当警监,薪水连跳五级,不必再执夜勤,菜鸟对你也会更尊敬。这是好事,哈利。”

“我喜欢夜勤。”

“没有人喜欢夜勤的。”

“你为什么不把这里的警监空缺派给我?”

“哈利!帮我个忙,你就答应吧。”

哈利玩弄着手中纸杯。“老大,”他说,“我们认识多久了?”

莫勒伸出食指,以示警告:“别跟我来这套。别跟我说什么‘我们曾经一起出生入死’之类的……”

“七年了。这七年来我讯问过的人也许有全奥斯陆最笨的,可是我还没碰到过一个说谎说得比你糟的人。我也许笨,但我剩下的脑细胞还可以发挥作用,这些脑细胞告诉我,为我挣得这个职位的不可能只是我过去的功绩,也不可能是我的射击成绩。我的射击成绩居然可以突然间在年度射击测验里名列前茅,真是太令我惊讶了。他们跟我说,我升职可能跟我开枪射中美国特勤局探员有关。老大,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说。”

莫勒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旋即将双臂交叉在胸前,带着点示威的意味。

哈利继续说道:“我知道主导这场戏的人不是你。虽然我看不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我还有点想象力,我可以猜测其他的部分。如果我猜得没错,这表示我希望在警察生涯里做什么选择一点也不重要。所以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我可以有选择吗?”

莫勒眨了眨眼,然后继续不断地眨眼。他脑子里想的是卑尔根,想的是那些没有雪的冬天,想的是周日可以和妻儿一起去弗拉扬山踏青。那是个培育小孩成长的好地方。孩子们只会做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只会打打闹闹,没有犯罪帮派,没有十四岁青少年嗑药过度。卑尔根市警局啊,唉。

“没有。”莫勒说。

“对,”哈利说,“我想也是。”他压扁纸杯,瞄准废纸篓。“你刚刚说薪水连跳五级?”

“还有自己的办公室。”

“我想隔间一定是经过精心安排,跟别人隔开吧。”哈利刻意缓缓移动手臂,掷出纸杯,“加班呢?”

“这个等级不用加班。”

“那我一定要赶在四点以前到家。”纸杯落在废纸篓前半米的地面上。

“我想那肯定没问题。”莫勒说,面露一丝微笑。

18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日。皇家庭园。

这是个清朗寒冷的夜晚。老人踏出地铁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街上竟然还有这么多人。他想象中的市中心应该空寂无人,没想到却看见卡尔约翰街上的出租车在霓虹灯下穿梭,一拨拨的行人在人行道上来来往往。他站在马路口,旁边是一群肤色黝黑的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说着异国语言,等待行人信号灯出现小绿人。他猜想那些年轻人可能是巴基斯坦人或者阿拉伯人。信号灯变换,他的思绪被打断。他踏出坚定的脚步,穿越马路,走上山坡,朝皇宫被灯光照亮的那一面走去。就连这里也有人,大部分是年轻人,正往返于不知道什么地方。来到山坡上,老人停下脚步喘口气,前方就是卡尔·约翰[11]骑马迈步的雕像。只见卡尔·约翰望着挪威议会,眼神如在梦中,而他身后是他曾想植入强权的挪威皇宫。

老人转而向右,走进庭园树林间。已有将近一个星期没下雨,地上枯叶随着他的脚步窸窣作响。他仰头向上望,细看光秃秃的树枝衬着星空而形成的轮廓。这时一段诗文浮现在他脑海:

白杨、榆树,

桦木、橡树,

苍白如死,

身栖寒夜。

要是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就好了,他心想。另一方面,月光又让他比较容易找到目标:他要找的是在他得知生命即将到达尽头的那天,曾让他倚身休息的那棵大橡树。他的目光沿着那棵大橡树的树干,向上移到树冠。这棵树有多老了?两百岁,还是三百岁?卡尔·约翰宣布登基为挪威国王的那天,这棵树可能已长成大树。然而所有的生命都有结束的一天,包括他自己的生命,这棵橡树的生命,是的,甚至国王的生命。他站到橡树后方,有人从小径走来也看不见他。他卸下软式背包,蹲了下来,打开背包,拿出里面的东西摆在地上,分别是三瓶草甘膦溶剂,基克凡路那家五金行的销售员称之为“一手”,还有一支马用注射器,注射器附有一根坚硬的钢针,是他去一家药店买来的。他说他买马用注射器来料理食物,要把油脂注射到肉里,但这番话白说了,药店的售货员只是百无聊赖地看了他一眼,还没等他踏出店门就已经把他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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