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知更鸟(出书版)》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完结】 > 《知更鸟》作者:[挪威] 尤·奈斯博.txt

第二章 《知更鸟》(2).3

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50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49

老人迅速环视四周,然后把长长的钢针插入一瓶草甘膦溶剂的软木塞,慢慢拉动针筒的活塞,让闪亮亮的液体注入针管。他伸出手指在树皮上触摸,找到一处树皮破孔,插入注射器。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容易。他必须用力下压,才能让钢针穿透坚硬的橡木。溶剂注射在外围不会有效果,针头必须戳入形成层,也就是赋予树木生命的内部细胞组织。他在注射器上施加更多压力。钢针震动了一下。该死!钢针可不能被压断,他只买了这一支注射器。针头滑了进去,但是再深入几厘米就无法推进了。虽然天气冷飕飕的,他却已经满头大汗。老人紧紧握住注射器,正要再度施力,却听见小径方向传来枯叶的窸窣声。他立刻放开注射器。只听见窸窣声越来越近。他闭上双眼,屏住呼吸。脚步声从附近经过。他睁开眼睛,瞥见两个人影消失在树丛后方,前往腓特烈街观景台的方向。他决定孤注一掷,用尽全身力气插入钢针。正当他心想可能会听见钢针折断时,针头插入了树干。老人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接下来就简单了。

十分钟后,他已注入两瓶草甘膦溶剂,正在注入第三瓶时,他听见说话声渐渐靠近。两个人影穿过树丛,从观景台走出来,他猜想应该就是先前见到的那两个人。

“嘿!”一个男性声音传来。

老人本能地做出反应,在橡树前站直身子,用身上外套挡住仍插在树干上的注射器,接着就被强光照花了眼。他伸出双手挡在面前。

“汤姆,把手电筒移开。”一个女子说。

强光消失,他看见圆锥形的光柱在庭园树林间舞动。

那两人走到他面前,其中的女子三十出头,相貌平凡却颇有韵味。女子拿出证件摆在他面前,距离很近,让他即使在月色中也能看见证件上的照片。照片中是眼前这个女子,显然是她较为年轻时拍的,表情严肃。证件上还有名字,叫爱伦什么的。

“我们是警察,”女子说,“抱歉吓到你了。”

“先生,你三更半夜在这里干吗?”男子问道。只见那两人衣着朴素,男子头戴黑色羊毛帽,帽子底下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一双冷冰冰的蓝色眼眸正盯着他瞧。

“我只是出来散散步。”老人说,暗自希望声音中的颤抖没那么明显。

“是吗?”名叫汤姆的警察说,“躲在公园里的树后面,还穿一件长外套,你知道我们怎么称呼这种人吗?”

“汤姆,别这样!再跟你说一次抱歉。”女警说,转头望向老人,“几小时前,庭园里发生攻击事件,一个男孩被人殴打,请问你有没有看见或听见什么?”

“我才刚来,”老人说,目光直视女警,避开年轻男警的眼神,“我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大熊座和小熊座。”他伸出手指往天空指了指,“很遗憾听见这种事,那个男孩受伤严重吗?”

“挺严重的。抱歉打扰你了,”那女警微笑说,“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两名警察离去之后,老人闭上眼睛,向后一瘫,靠在树干上。突然间,他的衣领被人提了起来,耳朵感觉到温热的吐息,然后便听见那年轻男警的声音。

“下次再被我逮到,我就把你的小弟弟切掉,听见没?我最痛恨你这种人了。”

年轻男警放开他的衣领,转身离去。

老人瘫倒在地,感觉地面的冰冷水汽逐渐渗透衣服。他脑海中有个声音不断重复哼着同一段诗文。

白杨、榆树,

桦木、橡树,

苍白如死,

身栖寒夜。

19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二日。青年广场,赫伯特比萨屋。

斯韦勒·奥尔森走进门,对坐在角落那桌的三个年轻男子点了点头,去吧台点了杯啤酒,把啤酒拿到桌前。他并没坐到那三个人的桌前,而是把啤酒拿到他自己的桌子上。自从他在丹尼斯汉堡店殴打那个小眼睛东方人之后,一年多以来,他一直坐在这里。他来得很早,这张桌子没人坐,但不久之后,这家位于市场街和青年广场角落的小比萨店就会高朋满座。今天是优惠日。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那三个人,他们是一个党派的核心人物,但他不想跟他们说话。那三个年轻男子属于一个新党派——国家联盟党,斯韦勒和他们理念不同。过去他参加祖国党青年团时认识了他们。他们十分爱国,但现在却即将脱党,成为新党派的骨干。罗伊·柯维斯有一颗无懈可击的光头,他一如往常,身穿褪色紧身牛仔裤、短筒靴、白色T恤,T恤上印有国家联盟党的红白蓝三色标志。哈勒是新面孔,他的头发染成黑色,抹上发油,让头发完全服帖,还留有一撮小胡子,这撮小胡子极富挑衅意味——那是一撮牙刷头大小、经过整齐梳理的小胡子,简直就是第三帝国元首的翻版。他已不再以穿马裤和短筒靴为乐,转而穿上绿色战斗服。格雷森是三人当中唯一看起来像普通青少年的人:他身穿飞行员夹克,留山羊胡,头顶戴着一副太阳镜。毫无疑问,他是三人当中最聪明的。

斯韦勒环顾整家比萨店,只见一对年轻男女正在大吃比萨。斯韦勒没见过那两人,但他们看起来不像卧底警察,也不像记者。他们会不会是反法西斯报纸《箴言报》派来的人?去年冬天,斯韦勒揭发了《箴言报》派来的一个笨蛋。那个笨家伙带着恐惧的眼神多次光顾这里,还假装喝醉,和几个常客闲聊起来。斯韦勒在空气中嗅到背叛的气味,便把他带出去,扯下他的毛衣,发现里面装有窃听器。还没等他们动手,那笨家伙就吓得全身僵硬,承认是《箴言报》派他来的。《箴言报》那些人全都是娘儿们。他们认为这种自愿监视法西斯帮派分子的儿童游戏非常重要而危险,他们自认为是特务,生命持续暴露在危险中。在这方面,斯韦勒承认他自己人中的少数几个跟《箴言报》那些人没有多大差别。总而言之,那笨蛋确信自己会被杀,吓得屁滚尿流,名副其实的屁滚尿流。斯韦勒亲眼看见一条深色水痕沿着那笨家伙的裤管一路漫延到柏油路面。这个画面令他印象深刻。那条由尿液形成的小溪流向低处流去,在灯光昏暗的后巷里闪烁微光。

斯韦勒判断那对饥肠辘辘的年轻男女只是刚好路过。从他们吃比萨的速度来看,他们显然已察觉到这家店顾客群的不同,想尽快把比萨塞进嘴里然后离开。窗户旁还坐着一个老人,头戴帽子,身穿外套。那老人也许是个酒鬼,只是衣着截然不同。慈善组织“救世军”为这些酒鬼梳洗打理过后的头几天,他们看起来都是这个样子,穿着质量良好但有点过时的二手外套和西装。斯韦勒打量那老人时,老人突然抬头,和他四目交接。老人有一对晶亮的蓝色眼眸,绝不是个酒鬼。斯韦勒立刻别过了头。老浑球的目光可真厉害!

斯韦勒盯着自己那杯啤酒,该来赚点钱了,应该把头发留长,盖住脖子上的刺青,穿上长袖衬衫,走入社会。外面有很多工作机会——那些烂机会,连黑人、异教徒和同性恋者都拥有薪资优渥的工作。

“我可以坐下吗?”

斯韦勒抬起双眼。说话的是那老人,就站在他旁边。斯韦勒没注意到老人走了过来。

“这是我的桌子。”斯韦勒断然回绝。

“我只想跟你聊几句。”老人把报纸放在他们之间的桌上,在斯韦勒对面坐了下来。斯韦勒小心谨慎地看着老人。

“放轻松,我跟你们是同一边的。”老人说。

“跟谁同一边?”

“来这家店的人。国家社会主义[12]者。”

“是吗?”

斯韦勒舔了舔双唇,拿起酒杯凑到唇边。老人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斯韦勒,十分沉着冷静,似乎全世界的时间都掌握在他手里。也许他时间真的很多,他看起来差不多七十岁。至少七十岁。他会不会是“神谴八八”[13]的老极端主义者,是那些斯韦勒曾经听说却从未见过的低调金主之一?

“我需要请你帮个忙。”老人压低声音说。

“是吗?”斯韦勒说,但已收敛起一部分盛气凌人的态度。毕竟世事难料。

“枪。”老人说。

“枪怎么了?”

“我需要一把枪,你能帮我吗?”

“我为什么要帮你?”

“打开报纸,第二十八版。”

斯韦勒拉过报纸,翻开,眼睛却也不忘盯着老人。第二十八版有一篇新纳粹党在西班牙活动的报道,撰文的是反抗军成员伊凡·尤尔。棒极了。还附有一张黑白大照片,照片中是一名年轻男子高举西班牙独裁者佛朗哥元帅的肖像。照片的一部分被一张一千克朗的纸钞遮住。

“如果你能帮得上忙……”老人说。

斯韦勒耸耸肩。

“……我会再给你九千克朗。”

“是吗?”斯韦勒又吞了口唾沫,环顾四周。那对年轻男女已经离去,但哈勒、格雷森和柯维斯仍坐在角落那桌。再过不久,其他人便会来到店里,到时候就不可能进行隐秘的谈话了。这可是一万克朗的生意。

“哪种枪?”

“步枪。”

“应该没问题。”

老人摇摇头。

“我要马克林步枪。”

“马克林?那个做模型火车的牌子?”斯韦勒问。

帽子底下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出现一道裂缝。那老家伙一定是笑了。

“如果你帮不上忙,现在就告诉我。这一千克朗你可以收下,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我会离开,你再也不会见到我。”

斯韦勒感觉到肾上腺素激增带来的短暂眩晕。他们可不是闲聊那些斧头、猎枪或单支炸药。这可是真枪实弹。这老家伙要来真的。

这时店门打开。斯韦勒回过头去,看见一位老人走进门来。那老人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只是个身穿红色冰岛毛衣的老酒鬼。他到处要酒喝的时候很讨人厌,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不好。

“我可以想想办法。”斯韦勒说,抓起那张一千克朗钞票。

接下来发生的事,斯韦勒并未看清楚。那老人的手如鹰爪般抓住斯韦勒的手,并将它压在桌上。

“我问你的不是这个。”老人的声音冰冷而利落,犹如一片薄冰。

斯韦勒想把手抽出来,却被这老态龙钟的人紧紧握住,抽不出来!

“我问你能不能帮我,你要给我答案。能或不能,明白吗?”

斯韦勒感觉到老人心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也感觉到他一定有许多的朋友和仇人。但就在这一刻,斯韦勒的脑子里活跃着另一个念头:一万克朗。斯韦勒知道有一个人可以帮忙,一个非常特殊的人。那人要价肯定不低,但斯韦勒觉得这老家伙不是个会讨价还价的人。

“我……我可以帮你。”

“要多久?”

“三天后。在这里。同样的时间。”

“胡说!三天之内你绝对拿不到这种步枪。”老人放开了手,“不过你可以去问那个可以帮你的人,再请他去问那个可以帮他的人,然后三天后,你来这里找我,我们再谈交货地点和时间。”

斯韦勒可以举起一百二十公斤的杠铃,这个骨瘦如柴的老家伙怎么可能……

“三天后,你来告诉我可不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么剩下那九千克朗就是你的了。”

“真的吗?如果我只拿钱没办事呢?”

“那我会回来杀了你。”

斯韦勒按摩手腕,没再进一步追问。

刺骨的冷风扫过人行道。洛克菲勒音乐厅旁的电话亭里,斯韦勒用颤抖的手指按着数字键。妈的真是冷!他脚上两只短筒靴的靴头都有破洞。电话那头接了起来。

“喂?”

斯韦勒吞了口唾沫。这声音为什么每次都让他觉得这么不舒服?

“是我,斯韦勒。”

“什么事?”

“有人要一把枪。一把马克林步枪。”

没有回应。

“跟那个做模型火车的牌子一样。”斯韦勒补充道。

“我知道马克林。”电话那端的声音平缓而不带任何情绪,斯韦勒感觉得到对方的鄙视。斯韦勒并未对此做出回应,尽管他厌恶电话那头的人,但更怕他——坦承此事一点都不难为情。那男人以危险著称。即使是斯韦勒的朋友,也只有少数人听说过他,而且斯韦勒并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尽管他曾多次出手救斯韦勒和他的朋友。他之所以救斯韦勒是为了“大理想”,并不是因为特别喜欢斯韦勒。如果斯韦勒认识的其他人可以提供他所需的支持,他也一定会去跟其他人联络。

那声音说:“是谁要这把枪?要用来干吗?”

“是一个老人。我从来没见过他。他说他跟我们是同一边的。我没问他想把谁做掉,说不定他没想做掉谁,说不定他只是想……”

“闭嘴,斯韦勒。他看起来是不是很有钱?”

“他穿的衣服很高级,还给我一千克朗,只是要我告诉他我是否帮得上忙。”

“他给你一千克朗是要你乖乖把嘴闭上,不是要你问东问西。”

“对。”

“有意思。”

“三天后我会再跟他碰面。他要知道我们能不能弄到那把枪。”

“我们?”

“对,呃……”

“你是说我能不能弄到那把枪吧?”

“当然是这个意思,可是……”

“他付你多少钱?”

斯韦勒迟疑了一会儿:“十张一千克朗大钞。”

“十张大钞。我来牵线,看能不能成,知道了吗?”

“知道了。”

“所以说那十张大钞是干什么用的?”

“是用来叫我闭嘴的。”

斯韦勒挂上电话时,脚趾已冻得麻木。他需要一双新靴子。他站在原地,凝望一个滚动迟缓的小纸盒被风吹到空中,往主街方向的车辆间吹去。

20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五日。赫伯特比萨屋。

赫伯特比萨屋的玻璃门在老人身后关上。老人站在人行道上等待,一个推着婴儿车、头上缠着围巾的巴基斯坦妇女从他面前走过。车辆在他眼前疾驰而过,他看见自己忽隐忽现的身影倒映在汽车车窗和他身后的比萨屋大玻璃窗中。比萨屋正门左方的窗户上贴着两道白色胶带,交叉成一个大十字,看起来似乎是曾有人想从外面把玻璃窗踹破。玻璃窗上的白色龟裂纹宛如蜘蛛网。老人看得见玻璃窗内的斯韦勒依然坐在桌前。在那张桌子上,他和斯韦勒谈妥了细节。五周后。集装箱港口。四号码头。凌晨两点。暗号“天使之声”。这暗号也许是一首流行歌曲的曲名。他从未听过,但用作暗号很合适。遗憾的是价格没那么合适——七十五万挪威克朗。但他不打算杀价。眼前的问题是,届时对方会信守诺言和他完成交易,还是会在集装箱港口将他洗劫一空。他对那年轻的新纳粹党员透露自己曾上过东部战线,希望能激发那年轻人的忠诚,但他不确定那年轻人是否相信他说的话,也不确定他说了跟没说是否有差别。他还编造了一段故事,描述自己服役的地点,以免那年轻人问东问西。但对方什么也没问。

马路上又驶过几辆车。斯韦勒依然坐在比萨屋里,这时有个男子站了起来,蹒跚地朝门口走去。老人记得那男子,上次他也在比萨屋。今天那人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们。店门打开。老人等待着。马路上传来刹车声。老人听见男子在他身后停下脚步。然后他等待的事发生了。

“呃,是你吗?”

那声音具有一种特殊的沙哑,只有多年来严重酗酒、抽烟和睡眠不足才会造成这种嗓音。

“我认识你吗?”老人问,并不转身。

“我想应该认识。”

老人转过头去,看了那男子一会儿,又回过头。

“我应该不认识你。”

“我的天!难道你认不出昔日的战友吗?”

“哪场战争?”

“那场战争啊,我跟你都是为了同样的理想而战。”

“你说是就是吧。有什么事吗?”

“什么?”那酒鬼问,举起一只手放在耳后。

“我问你有什么事吗?”老人稍微提高嗓门,又说了一次。

“有事跟找麻烦是不一样的。跟老朋友聊几句很平常,不是吗?尤其是跟好久不见的老朋友,跟一个你以为早就死了的老朋友。”

老人转过身来。

“我看起来像死人吗?”

穿红色冰岛毛衣的酒鬼凝视老人,他的眼眸是浅蓝色的,颜色很淡,宛如绿松石珠。他的年龄不大好猜,可能四十岁,也可能八十岁。但老人清楚地知道他多少岁。倘若老人专心回想,说不定还能记起他的生日。他们在战场上十分注重庆祝生日。

酒鬼向前踏了一步:“你看起来不像死人。你生病了,不是死了。”

酒鬼伸出污秽的巨大手掌,老人闻到由汗水、尿液和呕吐物混合而成的恶臭。

“怎么了?不想跟老朋友握手吗?”酒鬼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死亡的咔嗒声。

老人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迅速地握了握他的大手。

“好了,”老人说,“我们已经握过手了。如果你没别的事,我就要走了。”

“哈,我有事。”酒鬼左右摇晃,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老人身上,“我只是在想,像你这种人来这种小地方干什么。这么想应该不会太奇怪吧?上次我在这里看到你,我心想,他应该是迷路了。可是你却去跟那个拿球棒到处打人的浑小子坐下来说话,今天也是……”

“所以呢?”

“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去问问那些偶尔会来这里的记者,看他们是不是知道像你这样体面的人来这种地方做什么。你知道的,记者什么都知道,就算不知道也查得出来。比方说,一个在战争中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复活?他们查线索的速度快得不得了呢,就像这样。”

酒鬼试图打一个响指,两根手指却没碰着。

“接下来事情就上报了,你懂吧。”

老人叹了口气:“也许你有什么事,我帮得上忙?”

“我看起来像需要帮忙吗?”酒鬼张开双臂,咧嘴笑着,嘴里没有牙齿。

“了解,”老人说,暗自评估眼前的状况,“我们去散个步吧,我不喜欢引人注目。”

“什么?”

“我不喜欢被别人盯着。”

“当然,我们干吗要别人看?”

老人伸出一只手,紧紧搭在酒鬼肩膀上。

“往这里走。”

“带领我吧,朋友。”酒鬼大笑,用嘶哑的声音哼了一句歌词。

两人走进赫伯特比萨屋旁边的拱门小巷,小巷内摆着满满一排灰色轮式大型垃圾箱,挡住了街上行人的视线。

“你还没跟别人说你见到过我吧?”

“你疯了吗?起初我还以为我见鬼了。大白天的,在赫伯特比萨屋看见鬼!”酒鬼发出一串震耳的大笑,但很快就转变成喀喀的咳嗽声。他弯下腰,靠在墙上,直到咳嗽平息。然后他站直身子,擦去嘴角的黏液。“还好没有,不然他们会把我抓起来。”

“你觉得要你保持沉默,多少钱合适?”

“呃,多少钱啊,嗯……对了,我看见那个浑小子从你的报纸里拿出一千克朗……”

“所以?”

“几张一千克朗我想应该不错。”

“要几张?”

“呃,你有几张?”

老人叹了口气,再次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然后解开外套纽扣,把手伸进外套。

斯韦勒大步穿过青年广场,手上拎着一只绿色塑料袋。二十分钟前,他还身无分文,脚下的靴子破了好几个洞,坐在赫伯特比萨屋里。现在他走在路上,脚上穿着一双锃亮的全新战斗靴,鞋带绑得很高,两边各有十二个鞋带孔,是从亨利易普森街的“最高机密”服饰店买来的。他身上的信封内还有一张崭新的一千克朗大钞。未来他将再拿到九张。许多事竟可以在片刻间翻盘,非常奇妙。今年秋天,他原本将面临三年牢狱之灾,没想到他的律师发现那个肥胖的女陪审法官宣誓错了地方。

斯韦勒心情大好,心想应该邀请哈勒、格雷森和柯维斯到他那桌,请他们喝一轮酒,看他们有什么反应。对,一定要这样做!

他穿过普兰街,从一个推婴儿车的巴基斯坦妇女面前走过,并对那妇女微微一笑,纯粹出于恶作剧心态。他往赫伯特比萨屋门口走去,心想塑料袋里的旧靴子实在没必要留着,便走进拱门小巷,掀开一个轮式垃圾箱的盖子,把塑料袋扔了进去。走出小巷时,他看见小巷深处的两个垃圾箱之间有两条腿伸出来。他环顾四周,街上空无一人,小巷里也没人。那是什么?是酒鬼,还是毒虫[14]?他走近一些,只见那双腿伸出之处,周围堆了许多垃圾箱。他感觉心跳加速,毒虫不喜欢被人打扰。斯韦勒后退一步,将其中一个垃圾箱踢到一旁。

“哦,靠!”

奇怪的是,斯韦勒虽曾险些失手将人打死,却从没真正见过死人。同样奇怪的是,眼前这幅景象竟差点让他双腿发软得跪下。只见一个男子靠墙而坐,两个眼珠分别看往不同方向,看起来是彻底死了。死因一望便知。男子的喉咙上有一道弧形的红色割痕。虽然这时割痕上的鲜血是一滴一滴滴落的,但男子身上的红色冰岛毛衣已浸满浓稠的血液,可以想见他喉咙被割开的那一瞬间有多少鲜血泉涌而出。垃圾和尿液的恶臭熏得人想吐,斯韦勒先尝到胆汁的味道,然后两瓶啤酒和一张比萨都从胃里翻了出来。吐完之后,他倚着垃圾箱站立,对柏油路面猛吐口水。他脚上那双新靴子沾上了黄色呕吐物,但他没看见,他眼中只看见一条红色小溪在黑暗中闪烁微光,往小巷低处流去。

21

一九四四年一月十七日。列宁格勒。

一架苏联雅克-1型战斗机从爱德华头顶呼啸而过,震耳欲聋。爱德华在战壕内奔跑,腰弯得几乎让上身贴上大腿。

一般而言,战斗机不会造成太大伤害。苏联人的炸弹似乎用完了。爱德华最近听到的消息是他们让飞行员配备手榴弹,在战斗机飞越战壕时掷下。

爱德华负责去北区总队替弟兄收信,同时打探新消息。这整个秋天传来的是一长串坏消息,整条东部战线纷纷传出战败和撤退的战报。苏联军队十一月收复基辅,德军十月在黑海北部只是勉强避免受到包围。希特勒把兵力挪往西部战线并未让局势好转,但最令人担心的是爱德华今天听到的消息。两天前,古谢夫中将在芬兰湾南侧的奥拉宁鲍姆发动猛烈攻击。爱德华会记得奥拉宁鲍姆,是因为他们行军至列宁格勒时曾经过那里,那是个小桥头堡。德军让苏联人保有奥拉宁鲍姆是因为它没有战略价值。如今俄国佬在喀琅施塔得碉堡秘密集结军力,而且根据战报,喀秋莎大炮不断轰击德军阵地。过去浓密茂盛的云杉林如今已成一片焦土。他们已连续数晚听见斯大林的炮兵部队在远处发出隆隆巨响,但没人料到战局竟如此紧迫。

爱德华利用去收信的机会,前往战地医院探望一个在无人地带被地雷炸断一条腿的弟兄,但一个娇小的爱沙尼亚女护士只是摇摇头,说了一句可能是她最常说的话:“死了。”女护士有一双愁苦的眼睛,深陷在深蓝色的眼窝之中,使她看起来仿佛戴着一副面具。

爱德华一定露出了非常难过的表情,因为女护士为了让他开心一些,指了指另一张病床,显然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挪威人。

“还活着。”她微笑着说,双眼依然愁苦。

爱德华并不知道那张病床上躺着什么人,但一看见椅子上挂着一件发亮的白色皮夹克,就知道那人是谁了。那是他们诺加兵团的林维连长。林维连长是个传奇,不料也沦落到这步田地。爱德华决定不向弟兄们报告这个消息。

又一架战斗机从爱德华头上呼啸而过。这些战斗机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去年俄国佬一架战斗机也不剩了呀。

爱德华跑到一个角落,看见侯格林弯着腰,背对他站着。

“侯格林!”

侯格林动也不动。去年十一月,一枚炮弹将侯格林打得失去意识,自此以后他几乎失聪了。他变得沉默寡言,而且会露出一种呆滞内向的眼神,和其他患有弹震症的弟兄一样。起初侯格林抱怨说自己头痛,但给他看诊的医护人员表示爱莫能助,只能等待,看他会不会自己恢复。那医护人员说,军力不足已经够糟了,不要再把健康士兵送来战地医院了。

爱德华伸出手臂环绕侯格林的肩膀。侯格林突然转过身来,力道很猛,令爱德华站立不定,摔倒在地。阳光照射之下,冰面变得又湿又滑。至少今年冬天没那么冷,爱德华心想,倒在地上哈哈大笑,但笑声陡然止息,只因他一抬头便看见侯格林的步枪枪口正对着他。

“口令!”侯格林大喊。爱德华透过步枪瞄准器,看见一个瞪得老大的眼睛。

“嘿,侯格林,是我。”

“口令!”

“把枪拿开!是我,爱德华,我的老天!”

“口令!”

“火堆。”

爱德华开始感到惊慌,他看见侯格林的手指扣上扳机。难道侯格林听不见吗?

“火堆!”爱德华用尽肺腔所有力气喊道,“我的天哪,火堆!”

“错!我要开枪了!”

我的天,这小子疯了!突然间,爱德华想起他去北区总队之后,今天早上口令做过更换。侯格林的手指扣动扳机,扳机却不动。侯格林的眼睛上方出现一道奇怪的皱纹,接着侯格林扳开保险栓,手指再次扣上扳机。他的生命就要到此结束了吗?他幸运地活到现在,不料最后却要死在一个患有弹震症的战友枪下。爱德华看着黑魆魆的枪口,等待弹火喷出。他真能看见弹火吗?我的老天。他移开视线,越过步枪,望向上方的湛蓝天空,只见天空中有一个黑色十字,那是一架苏联战斗机。他们飞得太高了,无法听见。然后他闭上双眼。

“天使之声!”一人在近处喊道。

爱德华睁开双眼,看见侯格林的眼睛在瞄准镜后方眨了两下。

喊这句话的人是盖布兰,他在侯格林的后脑勺对着他的耳朵大喊。

“天使之声!”

侯格林放下步枪,然后对爱德华咧嘴而笑,点了点头。“天使之声。”侯格林复述一次。

爱德华再次闭上双眼,吐了口气。

“有信吗?”盖布兰问。

爱德华挣扎着站了起来,递了一沓信给盖布兰。侯格林依然咧嘴笑着,但眼神空洞。爱德华一把握住侯格林的步枪枪管,板起面孔。

“侯格林,你的魂飞到哪里去了?”

他想用正常声调说话,发出的却是粗糙沙哑的声音。

“他听不见的。”盖布兰说,一边翻看信件。

“我不知道他病得这么重。”爱德华说,在侯格林面前挥了挥手。

“他不应该留在这里的。这里有一封他家人寄来的信,你拿给他看,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爱德华接过那封信,举到侯格林面前。侯格林只是笑了笑,没有任何其他反应,然后回复了一个张口结舌的表情,目光不知道被远处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过去。

“你说得对,”爱德华说,“他已经受够了。”

盖布兰递了封信给爱德华:“你家乡的情况怎么样?”

“哦,你知道的……”爱德华说,望着手中那封信。

盖布兰并不知道。去年冬天之后,他和爱德华就很少说话。奇怪的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势之下,倘若两个人非常不想见到彼此,要避开对方并没有那么困难。盖布兰倒不讨厌爱德华,正好相反,他敬重爱德华这个缪南人,他认为爱德华是聪明人,是勇敢的战士,相当照顾队里新来的年轻弟兄。今年秋天,爱德华升为排长,相当于挪威军阶的中士,但职责不变。爱德华打趣地说,他之所以会升级,是因为其他人都死光了,德军多出了很多中士的帽子。

盖布兰经常会想,若是在其他情况下,他和爱德华也许会成为好友。然而去年冬天发生的事情——辛德的叛逃和丹尼尔的尸体神秘再现——依然让两人心存芥蒂。

远处传来爆炸的闷响,打破寂静,接着是机枪的嗒嗒声。

“敌人越来越强硬了。”盖布兰说,这句话更像是问句而不是陈述句。

“对啊,”爱德华说,“都是因为今年冬天不够冷,我们的补给车队都陷在泥泞里。”

“我们会撤退吗?”

爱德华弓起肩膀:“可能会撤退个几公里,不过我们会再回来的。”

盖布兰以手遮眉,望向南方。他一点也不想回来。他想回家,看看那里是否还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你在战地医院对面有没有看见一个绘有太阳十字、写着挪威文的路标?”盖布兰问,“一个箭头指向东边的路,写着‘列宁格勒五公里’?”

爱德华点点头。

“你记得另外一边指着西边的箭头吗?”

“奥斯陆,”爱德华说,“两千六百一十一公里。”

“很长一段路。”

“的确是很长的一段路。”

侯格林把步枪交给爱德华,在地上坐了下来,把双手埋在面前的冰雪中。他的头像折断的蒲公英,垂挂在狭窄的肩膀间。他们又听见一声爆炸,这次距离近了些。

“真谢谢你帮我……”

“没什么。”盖布兰赶紧说。

“我在医院见到了欧拉夫·林维。”爱德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件事。也许是因为除了侯格林之外,盖布兰是唯一一个在队上跟他资历相当的人。

“他是不是……”

“我想他只是受了点小伤。我看见了他那件白色制服。”

“我听说他是个好人。”

“对,我们军队里有很多好人。”

两人在静默中面对面站着。

爱德华咳嗽一声,把手塞进口袋。

“我在北区总队拿了一些苏联烟,如果你有火的话……”

盖布兰点了点头,解开迷彩夹克的纽扣,拿出火柴,在砂纸上划亮一根。他抬头时,映入眼帘的是爱德华睁得老大的独眼,望着他肩膀后方,然后耳中便听见呼啸声。

“趴下!”爱德华尖声大喊。

一瞬间,他们全都趴在冰冻的地面上,天空在他们头顶炸裂,随之而来的是撕裂声。盖布兰瞥见苏联战斗机的方向舵。那架战斗机飞得极低,飞越战壕时,将地面的冰雪卷了起来。随着战斗机的远去,四下归于寂静。

“呃,我……”盖布兰低声说。

“我的天哪。”爱德华呻吟着说,翻过身子,对盖布兰微笑。

“我看见了那个飞行员,他拉开玻璃罩,把身体探出机舱。那些俄国佬都疯了。”爱德华边喘边笑,“这已经变成过去那种原始战争了。”

盖布兰望着手中仍然捏着的那根已然断折的火柴,也开始笑。

“哈,哈。”侯格林发出声音,坐在战壕边的雪地里,望着另外两人,“哈,哈。”

盖布兰和爱德华四目交接。两人开始放声大笑,笑得气都喘不过来。起初他们并未听见那个奇特的声音,但那声音越来越近。

叮……叮……

听起来像是有人用锄头耐心地敲击冰面。

叮……

接着便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盖布兰和爱德华转头望向侯格林,只见侯格林缓缓地倒向雪地。

“那是什么……”盖布兰开口说。

“手榴弹!”爱德华尖声大叫。

盖布兰听见爱德华大喊,本能地将身体团成球状,但他躺在地上,竟看见一根插销在一米外转呀转,而插销另一端是一团金属。他惊觉接下来将发生的事,全身僵硬如冰。

“快点离开!”爱德华在他身后大喊。

原来那是真的,苏联飞行员真的会从战斗机上丢手榴弹下来。盖布兰躺在地上想离开,但湿漉漉的冰面甚是滑溜,他的四肢打滑,难以移动。

“盖布兰!”

原来那奇特的叮叮声是手榴弹在战壕底部的冰面上弹跳的声音。那颗手榴弹一定是打中了侯格林的钢盔!

“盖布兰!”

手榴弹转呀转,接着又开始跳跃起舞。盖布兰的目光无法从它身上移开。手榴弹从拔下保险插销到引爆只有四秒,森汉姆区的教官不是这样教的吗?苏联手榴弹可能不一样,也许是六秒,还是八秒?手榴弹转呀转,旋转不止,犹如他爸爸在布鲁克林区给他做的红色大陀螺。盖布兰打出陀螺,桑尼和他的小弟在一旁站立观看,口中数着陀螺旋转的时间。“二十一、二十二……”妈妈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喊他们回家吃晚饭。他应该进门去了,爸爸就要回家了。“再等一会儿,”他对妈妈喊道,“陀螺还在转!”但妈妈已关上窗户,并未听见。爱德华不再尖声大叫。刹那间,一切都安静下来。

22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布维医生的诊疗室。

老人看了看表,他已经在等候室坐了一刻钟。康拉德·布维医生值班的这天,老人从来不必等候,布维医生不会接受过多的患者挂号。

等候室的另一端坐着一名男子,肤色黝黑,是个非裔男子。非裔男子正在翻阅一本周刊。即使从这个距离老人也能把周刊封面的每个字看得清清楚楚。那本周刊报道的是有关王室的消息。非裔男子竟然在读有关挪威王室的报道?这真是太荒谬了。

非裔男子翻了一页。只见他留着那种一直延伸到下巴的胡子,就像老人昨晚见到的那个送货员一样。老人和送货员见面的时间十分短暂。送货员驾驶一辆沃尔沃轿车前往集装箱港口,轿车可能是租来的。车子停下,只听见嗡嗡声响,车窗被按了下来。送货员说出暗号:天使之声。送货员留着和非裔男子一模一样的胡子,双眼充满哀愁。他说为了安全起见,枪不在车里,但他会载老人去一个地方取货。老人迟疑片刻,心想,如果他们要洗劫我,在港口下手就行了。于是老人上了车。可以取货的地方如此之多,送货员却偏偏载老人前往霍勒伯广场的瑞迪森饭店。他们穿过大厅时,老人看见接待员贝蒂就在柜台后方,但她并未朝他们的方向望来。

送货员清点公文包内的钞票时,嘴里用德文咕哝着数字。老人问他是哪里人,送货员回答说他父母来自阿尔萨斯区。老人一时兴起,说自己曾经去过阿尔萨斯的森汉姆行政区。他会这么说只是一时冲动。

老人在大学图书馆的网站上详细阅读过马克林步枪的资料,实际拿到步枪时,高昂的兴致却一扫而空。马克林步枪看起来像一把标准猎枪,只是体积稍大而已。送货员示范马克林步枪如何分解组合,他称呼老人为“乌利亚先生”。老人把拆解的步枪放进大肩包里,搭电梯到一楼大厅,这时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想请贝蒂帮他叫一辆出租车。这又是一个冲动。

“嘿!”

老人抬起头。

“我们应该给你安排一次听力检查。”

布维医生站在门廊,试着展露愉快的笑容。他引领老人走进诊疗室。他的眼袋越来越大了。

“我都叫你的名字三次了。”

我忘了我的名字,老人心想,我忘了我所有的名字。

从他那种热切地想帮他做些什么的态度来看,布维医生应该有坏消息要说。

“呃,我们采集的样本分析结果出来了,”布维医生一坐下来立刻说道,想把报告坏消息的差事尽快了结,“它恐怕已经扩散了。”

“它当然扩散了,”老人说,“癌细胞不就是这样吗?它不是本来就会扩散吗?”

“嗯,嗯,的确是的。”布维医生拂拭桌面,拂去看不见的灰尘。

“癌细胞就跟我们一样,”老人说,“它只是做它应该做的事而已。”

“对。”布维医生以一种瘫软的姿态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像是强迫自己放松。

“就像你一样,医生,你只是做你应该做的事。”

“你说得对,说得真对。”布维医生微笑着戴上眼镜,“我们仍在考虑化疗的可能性。化疗会让你身体虚弱,但可以延长……呃……”

“我的生命?”

“对。”

“不做化疗的话,我还有多少时间?”

布维医生的喉结上下快速跳动:“比我们原先预期的稍微短一点点。”

“意思是……?”

“意思是癌细胞已通过血液从肝脏扩散到……”

“天哪,你只要告诉我还有多少时间就好了。”

布维医生张口结舌。

“你讨厌这份工作,对不对?”老人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请告诉我一个日期。”

“那是不可能的……”

老人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力道之猛,使得电话听筒从托架上跳了出来。布维医生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但一见到老人颤抖的食指,便将话吞回肚里。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疲惫地用手在脸上抹了抹。

“今年夏天。六月,也可能更早。最晚八月。”

“太好了,”老人说,“这样就好。疼痛的话怎么办呢?”

“你随时都可以来,我们会给你止痛剂。”

“我还能活动吗?”

“很难说,要看疼痛的程度。”

“你必须给我止痛剂,让我可以活动。这非常重要,明白吗?”

“所有的止痛剂……”

“我可以承受很大的痛苦。我只需要止痛剂来让我保持清醒,让我可以理性地思考和行动。”

“圣诞快乐!”这是布维医生说的最后一句话。老人站在台阶上。原本他不明白为什么街上会有这么多人,但是在布维医生祝他圣诞快乐,提醒他节日即将到来之后,他在行色匆匆的路人眼中,看见必须在最后一分钟买到圣诞礼物的紧张神色。伊格广场上,购物人潮聚在一个正在演奏的流行乐队周围。一个身穿救世军制服的男子拿着捐献箱到处走动。一个毒虫在冰雪中顿足,眼神闪烁,仿佛快要熄灭的蜡烛。两个少女手挽着手从老人面前走过,双颊红润,她们的大好人生即将上演一出出精彩故事,故事中有男孩,有期望,还有蜡烛。该死!怎么家家户户窗前都看得见烛光。他抬起头,望着奥斯陆的天空,金黄色的温暖苍穹反映着城市的灯光。天哪,他是多么希望她在身边。下个圣诞节,他心想,下个圣诞节我们将一同庆祝,亲爱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