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乌利亚
他滚烫的气息如火般烧灼她的肌肤,她在他身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再用她的唇吻上那一道道血痕。她不断重复那句话,仿佛咒语一般:“我不能跟你走了。”
23
一九四四年六月七日。维也纳,鲁道夫二世医院。
海伦娜·蓝恩推着手推车,快步走向四号病房。窗户开着,她吸了口气,让胸口充满刚割过的草地散发的清新气息。今天闻不到死亡和毁灭的气味。距离维也纳首次遭到轰炸已过一年。最近几个星期,只要天气放晴,维也纳每天晚上都会遭受轰炸。鲁道夫二世医院距离市中心有好几公里远,又坐落在绿意盎然的森林里,远离战乱,但火烧城市的烟臭味仍会飘来,扼杀了夏日的气息。
海伦娜身子一晃,走过转角,对布洛海德医生微微一笑。布洛海德医生似乎想停下脚步说些什么,但仍快步离去。他有一双直勾勾的眼睛,总是透过眼镜盯着人看。每次她和布洛海德医生面对面,总有说不出的紧张和不舒服。有时她会觉得她在转角碰见布洛海德医生并非偶然。若是母亲看见她闪避布洛海德医生的那种神态,肯定会呼吸困难。布洛海德相当年轻,前途一片光明,最重要的是他出身于维也纳的名门望族。然而海伦娜既不喜欢布洛海德,也不喜欢他的家族,更不喜欢母亲把她视为重返上流社会的垫脚石。过去发生的事,她母亲全都归咎于战争。都怪海伦娜的父亲亨利·蓝恩突然失去了犹太借款人,使得他无法如约偿还债务。这次财务危机让亨利突发奇想,请那些犹太银行家,将各自被奥地利政府没收充公的债券转移到他名下。如今亨利已锒铛入狱,罪名是串通犹太人密谋不轨。
海伦娜和母亲不同,她想念父亲胜过想念她的家庭曾享有的社会地位。比如说,她不想念那些宴会、青少年、肤浅的对话,以及母亲想将她嫁给某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的愿望。
她看了看表,快步急走。高耸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盏球形吊灯,一只从敞开的窗户飞进来的小鸟悠闲地站在吊灯上引吭高歌。有些时候,海伦娜无法相信外面的战争正打得如火如荼。也许是因为这片森林——这一排排浓密的云杉隔绝了所有他们不想看见的事。但只要踏进病房,立刻就会知道和平只是幻象。受伤的士兵通过残缺的身体和受创的心灵,把战争一起带回家乡。她必须聆听许多伤兵述说他们的故事,他们一厢情愿地认为以她坚强的意志和信念可以帮助他们走出苦难。伤兵讲述的噩梦绝大多数都大同小异,都是什么人活在地球上必须承受极大的痛苦,仅仅是想要活下去就必须使出各种堕落的手段,只有死者才能毫发无伤地脱离苦难。于是海伦娜停止聆听。她在换绷带、测体温、提供药物和食物时,只是假装聆听。伤兵睡着时,她尽量不看他们,因为即使睡着了,那些面容仍在不断地诉说。她可以在苍白、孩子气的脸上看见苦难,可以在坚硬、封闭的脸上看见残暴,可以在刚得知一只脚必须被切除的男子那扭曲痛苦的脸上,看见寻死的念头。
不过今天她踏入病房,脚步轻快。也许是因为夏天到了,也许是因为有个医生刚告诉她“你今天早上好美”,也许是因为四号病房那个挪威伤兵将会用一口怪腔怪调的德语跟她说“早安”。然后他会吃早餐,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看着她走过一个又一个床位,照顾其他伤员,跟他们说些打气的话。她每照顾五六个伤员,就会瞧他一眼,如果他对她微笑,她也会立刻报以微笑,然后继续工作,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什么事也没发生,却什么事都发生了。就是这些小小的片刻,让她能够熬过每一天,让她能够笑——当她听见严重灼伤的哈德勒上尉躺在门边病床上开玩笑地问,他的生殖器是不是很快就会从东部战线被送回来时,还能笑一笑。
她推开四号病房的房门。阳光洒入病房,让一切都变得白净耀眼,墙壁、天花板、床单全都亮晃晃的。踏进天堂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她心想。
“早安,海伦娜。”
她对他微笑。他正坐在床边一把椅子上看书。
“你睡得好吗,乌利亚?”她愉快地问道。
“睡得像熊。”他说。
“熊?”
“对啊。德语里……怎么说熊睡了一整个冬天?”
“啊,冬眠。”
“对,冬眠。”
两人都笑了。海伦娜知道其他伤员正看着他们,她不能在这里待得太久。
“你的头呢?每天都好一点吗?”
“对,越来越好了。有一天我一定会变得跟以前一样英俊,你等着瞧吧。”
她仍记得他被送进来的那一天。他额头上有那样一个洞还能活下来,简直违反了所有自然规律。她手中的水壶碰到茶杯,差点将茶杯撞倒。
“哇!”他笑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跳舞跳到凌晨?”
她抬起头。他对她眨了眨眼。
“嗯。”她说,忽然感到一阵狼狈,只因自己竟然在一件这么愚蠢的小事上撒谎。
“你们在维也纳都跳什么舞?”
“我是说,没有,我没去跳舞,我只是很晚才睡觉。”
“你们应该是跳华尔兹吧,对不对?跳维也纳华尔兹之类的。”
“对,我们跳维也纳华尔兹。”她说,专心处理体温计。
“像这样。”说着他站了起来,开始唱歌。其他伤员从病床上抬头朝这边望来。虽然大家听不懂歌词,但他的嗓音温暖动听。他踏出欢快、旋转的华尔兹小舞步,松散的病号服系带随之摇摆起舞。状况好一点的伤员纷纷喝彩,笑声不断。
“乌利亚,快回来,不然我就要把你送回东部战线了。”她厉声喊道。
他乖乖听话,回到原位坐了下来。他的名字不叫乌利亚,只是他坚持要别人这样叫他。
“你知道莱茵兰波尔卡舞吗?”
“莱茵兰波尔卡舞?”
“那是我们从莱茵兰人那里学来的舞,我跳给你看好不好?”
“你给我乖乖坐在那里,坐到康复为止。”
“康复以后我带你出去玩,教你跳莱茵兰波尔卡舞。”
过去几天他常待在阳台上,沐浴在夏日阳光中,这让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现在他那张快乐的脸上,亮白的牙齿正闪闪发光。
“听你说话,我想你应该恢复得够好了,可以被送回去了。”她回嘴说,却无法阻止双颊泛起红晕。她正要继续巡床,却感觉到他握住了自己的手。
“说你愿意。”他柔声说。
她发出欢快的笑声,甩开他的手,走到隔壁床位,一颗心在胸口怦怦跳动,仿佛一只小鸟嘤嘤啼唱。
“怎么样?”布洛海德医生说,目光从报纸上方看了过来。海伦娜刚像平常那样踏进布洛海德医生的办公室,她不知道布洛海德医生这句“怎么样”是一个问题,还是一个较长的问题的开头,抑或那只是他说话的方式,因此她只是站在门边。
“医生,你找我?”
“为什么你对我说话的语气一定要这么正式,海伦娜?”布洛海德微笑着叹了口气,“天哪,我们不是从小就认识了吗?”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决定向上通报,四号病房那个挪威士兵已经恢复健康,可以继续服役。”
“了解。”
她毫不惊慌。她为什么要惊慌?伤员来这里是为了康复,然后出院。否则便是死亡。这就是医院的常态。
“五天前,我把他的诊断报告传给国防军,现在已经收到他的派遣令了。”
“还真快。”她的语调坚定冷静。
“对,他们急需兵源。我们正在打仗,这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她说,却没说出她心里想的:我们正在打仗,你才二十二岁,却坐在这里,距离前线数百公里远,做着七十岁老头都做得来的工作,这都要感谢老布洛海德先生。
“我想请你把他的派遣令拿给他,我看你们似乎相处得很融洽。”
她感觉到布洛海德正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对了,海伦娜,为什么你特别喜欢这个人?他跟医院里其他四百名士兵有什么不一样?”
她正要提出反对意见,却被布洛海德抢先一步。
“抱歉,海伦娜,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我纯粹只是好奇而已。我……”布洛海德伸出两根手指从面前拿起一支笔,转头望向窗外,“只是纳闷你在这个一心想娶千金小姐的外国小子身上到底看见了什么?这个人背叛自己的祖国,来讨好征服者的军队。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对了,你母亲最近好吗?”
海伦娜回答前先咽了口唾沫。
“医生,你没有必要担心我的母亲。你只要把他们的派遣令拿给我,我就会发下去。”
布洛海德回过头来,望着海伦娜,从桌上拿起一封信。
“他被分派到匈牙利的第三装甲师,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她蹙起眉头:“第三装甲师?他自愿加入的是武装党卫队,为什么把他分派到一般国防军?”
布洛海德耸耸肩。
“在这种时期,我们必须尽力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难道你不同意吗,海伦娜?”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步兵,对不对?换句话说,他必须跟在装甲车后面奔跑,而不是坐在车上。我有个朋友在乌克兰,他告诉我说,他们每天都得用机枪扫射苏联士兵,射到机枪发烫,尸体堆积成山,可是苏联士兵还是不断地冒出来,没完没了。”
海伦娜极力按捺心中的冲动,否则便要从布洛海德手中抢过那封信,撕成碎片。
“像你这样一个年轻女人也许应该实际一点,不要对一个很可能再也见不到的男人产生太多感情。顺带一提,海伦娜,那件披肩很适合你,是家传的吗?”
“医生,听见你关心我,我很惊讶,也很高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想太多了。我对这个伤员没有特殊的感情。送餐时间到了,医生,恕我失陪……”
“海伦娜,海伦娜……”布洛海德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你真以为我瞎了吗?你以为我可以漫不经心地看着你为这件事苦恼吗?海伦娜,我们两家情谊深厚,让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一条丝带将我们紧紧系在一起,要不然我才不会用这种私密的方式跟你说话。请原谅我,但你一定已经发现我对你满怀爱意,而且……”
“住嘴!”
“什么?”
海伦娜在身后把门关上,提高嗓音。
“布洛海德,我是这里的志愿者,不像其他护士可以任你玩弄。把信给我,有话快说,不然我就走了。”
“我亲爱的海伦娜,”布洛海德露出关爱的神情,“难道你还不明白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你吗?”
“决定权在我?”
“一个人是不是完全恢复健康是非常主观的判断,尤其是头部受了那么重的伤。”
“我了解。”
“我可以给他开一张诊断书,让他在这里再待三个月,天知道三个月之后东部战线还在不在。”
海伦娜一脸困惑,望着布洛海德。
“海伦娜,你经常读《圣经》,一定知道大卫王的故事吧?大卫王渴望得到拔示巴[15],尽管她已经嫁给了他手下的一名士兵,因此他命令将军把拔示巴的丈夫派去前线送死,这样大卫王就可以除掉障碍,向拔示巴求爱。”
“那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海伦娜。如果你的心上人还没康复,我才不敢把他送上前线呢。任何人只要还没康复,我都不敢送上前线。这就是我的意思。既然你对这个伤员的情况跟我一样清楚,我想我在做出最后决定之前,也许应该听听你的意见。如果你觉得他还没完全康复,那我可能会再开一张诊断书送往国防军。”
眼前的状况逐渐明朗。
“你说呢,海伦娜?”
海伦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布洛海德想利用乌利亚来强迫她跟他上床。这件事他计划多久了?他是不是等待了好几个星期,才在适当的时机出手?而且他到底要她怎么样?是成为他的妻子还是情人?
“怎么样?”布洛海德问。
她脑中迅速转过无数念头,试图在迷宫中找到出口。当然,所有出口都已经被封死了。布洛海德可不是个笨蛋。只要他握有乌利亚的诊断书,并且帮了她这个忙,她就得满足他所有的邪念。乌利亚的派遣令可以被延期,但唯有乌利亚离开,布洛海德的威胁才能够消除。威胁?老天,她根本不太认识那个挪威人,更何况她一点都不知道他对她是什么感觉。
“我……”她开口说。
“嗯?”
布洛海德倾身向前,神态热切。她想继续往下说,她知道要摆脱眼前的困境应该怎么说,但有某种东西阻止她说下去。过了片刻,她知道是什么在阻止自己了。那都是谎言。她想摆脱眼前的困境是个谎言;她不知道乌利亚对她的感觉是个谎言;为了生存,我们必须顺从并降低自己的品格,这也是个谎言;通通都是谎言。她咬着下唇,感觉嘴唇开始颤抖。
24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新年前夜。毕斯雷区。
正午,哈利在霍勒伯街的瑞迪森饭店前下了有轨电车,望见早晨低垂的太阳短暂映照在国立医院的住院区窗户上,接着便消失在云朵后方。他去了原来那间办公室,这是他最后一次去那里。“我是去清理办公室的,确定东西都拿了。”他告诉自己。但他的个人物品很少。前天他去“奇异”超市拿了一个购物袋,个人物品放进购物袋之后,袋里还有很多空间。不用值班的警察都待在家里,准备举行千禧年的最后一场狂欢派对。一条纸彩带躺在他的办公椅后方,让他想起昨天举办的小型欢送会。欢送会自然是爱伦发起的。莫勒发表了一小段严肃的离别感言,和爱伦准备的蓝气球与插了蜡烛的海绵蛋糕不太搭调,但致辞依然让哈利感到温暖。犯罪特警队队长莫勒可能清楚如果他发表的感言太冗长或太伤感,哈利一定不会原谅他。哈利不得不承认,当莫勒恭喜他荣升警监,并祝他在密勤局一切顺利时,他心中感到一丝骄傲。即使汤姆脸上带着讥讽的微笑,即使后门那些旁观者微微摇头,都没有破坏欢送会的气氛。
他回到那间办公室,是想在工作了近七年的办公室里最后坐一次,坐一坐那把会发出咯吱声响的办公椅。哈利打了个寒战。他自忖,这些多愁善感的情怀,会不会是他出人头地的另一个征兆?
哈利沿着霍勒伯街行走,左转踏上苏菲街。这条狭窄小街上的房屋原本多半是工人住的,房龄少说也有百年,状况大多不太理想。但自从房价上涨,年轻的中产阶级住不起麦佑斯登区而进驻此地之后,整个地区就像是做了拉皮手术。如今这里只剩一栋屋子最近并未整修外观,那就是八号,哈利的家。反正哈利一点也不在意。
他开门进屋,打开玄关的信箱,里面有一张比萨优惠券和一封奥斯陆市政府出纳处寄来的信,他一见到信封就知道里面应该是上个月的交通罚款催缴单。他踏上楼梯,口中粗话如连珠炮般爆了出来。他从一个严格说来并不认识的伯父那里,用颇为便宜的价格买了一辆车龄十五年的福特雅士。的确,车子有点生锈,离合器已经磨损老旧,但有一个很酷的天窗。然而到目前为止,他收到的停车罚单和停车缴费单比他的头发还多。除此之外,那辆老爷车很难发动,因此他必须记得把车停到山坡顶端,以便利用下坡滑行发动车子。
他打开房门的锁。这是一所布置简单的房子,共有两个房间,里面干净整洁,光亮的木质地板并未铺上地毯。墙上唯一的装饰是一张母亲和妹妹的照片,还有一张他十六岁从辛莱电影院偷偷撕下的《教父》电影海报。屋内没有盆栽,没有蜡烛,也没有可爱的小摆饰。他曾在墙上挂上一个布告板,想用来钉明信片、照片,或他看见的名言警句。他在别人家里见过这种布告板,结果却发现自己从没有收到明信片,基本也不拍照,于是他剪下作家比约尔内博[16]的一段话:
产生动力的加速度也可以用来表达人类了解所谓自然法则的加速度。这种了解等于焦虑。
哈利瞄了一眼,就知道录音电话(另一项必要投资)里没有留言。他脱下衬衫,丢进洗衣篮,从壁橱内一摞整齐的衣服中拿出一件干净衬衫。
他让录音电话保持开启(也许挪威盖洛普民意调查机构会打电话来),锁上门,离开了家。
他在阿里杂货店买了千禧年前的最后一份报纸,心中没有任何感伤之情,然后踏上多弗列街。只见沃玛斯勒奈街上的行人都赶着回家,准备度过这个盛大的夜晚。哈利在外套里直打哆嗦,直到踏进施罗德酒吧,感受到酒吧内温暖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才停止发抖。店里坐满了人,但他看见他常坐的那张桌子正好有客人要走了,便往那儿走去。从那张桌子起身的老人戴上帽子,两道茂密白眉下的双眼粗略地打量了一下哈利,沉默地点了个头,随即离去。那张桌子靠在窗边,是昏暗酒吧内白天有足够光线,可以看书的少数桌子之一。哈利才刚坐下,玛雅就来到他身旁。
“嘿,哈利。”玛雅用一根灰色掸子在桌巾上掸了掸,“今日特餐?”
“如果你们的厨子还没喝醉的话。”
“他还没喝醉。想喝点什么?”
“这才像话嘛。”哈利抬起了头,“你今天有什么建议?”
“是这样的,”玛雅一手扶着臀部,一边以清澈响亮的嗓音高声说,“跟一般人想的正好相反,奥斯陆的饮用水是全挪威最纯净的。而最无毒的水管在二十世纪初兴建的房子里就可以找到,例如这栋房子。”
“玛雅,这是谁告诉你的?”
“好像是你哦,哈利。”她大笑,笑声嘶哑真诚,“对了,戒酒还挺适合你的。”她低声说,记下哈利点的餐,转身离去。
几乎所有的报纸都在报道千禧年,哈利买了一份《达沙日报》,翻到第六版,目光被一张大照片吸引。照片中是一个木质路标,上面漆有太阳十字,路标一边的箭头写着“奥斯陆两千六百一十一公里”,另一边箭头写着“列宁格勒五公里”。
照片下方的文章作者是历史学教授伊凡·尤尔,副标题简明扼要:法西斯主义在西欧日益严重的失业问题中看见曙光。
哈利在报纸上见过尤尔的名字,就被占领时期的挪威和国家集会党而言,尤尔的工作有点像是幕后推手。哈利快速翻完报纸,没发现什么令他感兴趣的新闻,于是又翻回到尤尔写的那篇文章。文中尤尔评论先前一篇关于新纳粹党在瑞典声势壮大的新闻。尤尔说,在九十年代经济蓬勃发展的时期,新纳粹党曾急剧萎缩,但现在新纳粹党正带着全新的活力卷土重来。文中还写道,这一波新法西斯浪潮的特征在于具有稳固的意识形态基础。八十年代的新纳粹主义大多是关于流行时尚和团体认同、军服穿着、理光头和已废弃的口号如“胜利万岁”等。这一波新法西斯浪潮较有组织,他们有金援网络,而且不再唯富有的领导者和赞助者马首是瞻。此外,尤尔写道,这一波新法西斯运动不仅仅是对目前社会状况如失业和移民的反对,而是想要建立社会民主主义之外的另一个选择。标语是重整——道德、军事和种族上的重整。尤尔拿基督教的式微作为社会道德败坏的最佳例证,又举了艾滋病病毒和药物滥用的例子。他们的敌人形象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新的,包括打破国家和种族藩篱的欧盟拥护者,对俄罗斯和斯拉夫低等民族伸出友谊之手的北约人士,以及接替犹太人的位子、成为世界银行家的新亚洲资本大亨。
玛雅端来午餐。
“饺子?”哈利问道,望着装盛在大白菜上的灰色块状物,上面淋有千岛沙拉酱。
“施罗德风味,”玛雅说,“昨天的剩菜。新年快乐啊。”
哈利举起报纸,以便进食,刚咬了一口富含纤维质的饺子,就听见报纸后方传来一人的声音。
“我说,这真是太可怕了。”
哈利越过报纸循声看去,见到莫西干人坐在隔壁桌,眼睛正瞧着他。也许莫西干人原本就坐在那里了,但哈利进来时并未注意到他。他们之所以叫他莫西干人,可能是因为他是北美印第安莫西干族仅剩的族人。莫西干人在“二战”时期当过水兵,曾被鱼雷打中两次,所有的同伴早就死光了。这些是玛雅跟哈利说的。莫西干人蓬乱的胡子垂入啤酒杯内,身穿外套坐在桌前。无论夏天还是冬天,他总是穿着外套。他的脸颊十分消瘦,瘦到可以看出头骨的轮廓,脸上布满微血管,宛如绯红色的雷电打在白森森的背景上。他那双濡湿的红色眼珠在松垮的眼皮下正盯着哈利瞧。
“太可怕了!”
哈利这辈子听过无数醉鬼胡言乱语,才懒得去注意施罗德酒吧的常客说些什么,但莫西干人不一样。哈利光顾施罗德酒吧这么多年来,这是他听莫西干人说得最清楚的一句话。去年冬天某个晚上,哈利在多弗列街发现莫西干人靠着一栋房子的墙壁睡觉,要不是哈利救了这老家伙,他很可能就冻死在街上了,即便如此,后来莫西干人碰见哈利,连头也不点一下。莫西干人说完这几句话,似乎就没话说了,紧闭双唇,回去看着他的啤酒杯。哈利望了望莫西干人四周,然后倾身靠向他那张桌子。
“康拉德·奥斯奈,你记得我吗?”
莫西干人嘀咕一声,望着空气,并不答话。
“去年我在街上发现你睡在雪堆里,那天的温度是零下十八摄氏度。”
莫西干人眼珠转了转。
“那里没有街灯,所以我很可能看不见你,要是那样你就一命呜呼了,奥斯奈。”
莫西干人眯起一只红眼,愤怒地看了哈利一眼,然后举起酒杯。
“对,我真该谢谢你。”
莫西干人小心翼翼地喝了口酒,缓缓将杯子放回桌面,郑重其事,仿佛杯子必须放在桌面上的某个位置才行。
“那些帮派分子应该被枪毙。”莫西干人说。
“是吗?谁?”
莫西干人伸出弯曲的手指,指向哈利的报纸。哈利翻过报纸,只见头版印有一张大照片,上面是一个瑞典新纳粹党党员。
“叫他们靠墙站好!”莫西干人用手掌拍击桌面,几个客人转头朝他望来。哈利做个手势,要他冷静。
“奥斯奈,他们只是一些年轻人而已。高兴一点,今天是新年前夜。”
“年轻人?你以为我们没年轻过吗?那样不能阻止德国人。谢尔那时十九岁,奥斯卡二十二岁。我说,在它扩散之前,把他们枪毙。那是一种疾病,必须趁早消灭。”
莫西干人伸出食指,颤抖地指着哈利。
“其中一个人就坐在你这个位子。他们还没死光!你是警察,出去逮捕他们吧!”
“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哈利惊讶地问。
“我会看报纸。你在南方一个国家射杀过一个人。那很好,可是要不要在这里也射杀几个人?”
“奥斯奈,你今天真健谈。”
莫西干人闭口不再说话,用乖戾的眼神看了哈利一眼,转头望向墙壁,盯着墙上挂着的青年广场图。哈利明白这段对话到此告一段落,便向玛雅招了招手,点了一杯咖啡,然后看了看表。新的千禧年即将来临。施罗德酒吧今天下午四点打烊,准备举办“私人新年派对”,酒吧大门挂着的公告是这么写的。哈利细看酒吧里的熟面孔,就他所见,所有宾客都已到齐。
25
一九四四年六月八日。维也纳,鲁道夫二世医院。
四号病房充满酣睡的声音。今晚比平常安静,没有人痛苦呻吟,没有人做噩梦尖叫惊醒。海伦娜也没听见维也纳发出空袭警报。要是今晚没有空袭轰炸,她希望一切都能进行得顺利一些。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大寝室,站在他的床尾看着他。只见他坐在台灯下,沉浸于书中的世界,好像什么都听不见。海伦娜站在灯光之外的黑暗中。她很清楚黑暗是什么。
他正要翻动书页,便发现了她,脸上立刻露出微笑,放下手里的书。
“晚安,海伦娜,今天晚上不是你值班吧?”
她把食指贴在唇上,踏近一步。
“你怎么知道晚上谁值班?”她轻声说。
他微微一笑:“我不知道别人值班的时间,只知道你的。”
“是吗?”
“星期三、星期五和星期日,然后是星期一和星期二。接着又是星期三、星期五和星期日。别害怕,这是对你的赞美。在这里没别的事可以用脑筋。我还知道哈德勒什么时候灌肠。”
她轻声笑起来。
“但你还不知道医生已经宣告你可以继续服役了吧?”
他惊讶地望着她。
“你被分派到匈牙利了,”她低声说,“第三装甲师。”
“装甲师?那不是德国国防军吗?他们不能收编我,我是挪威人。”
“我知道。”
“而且我去匈牙利做什么?我……”
“嘘,你会吵醒其他人。乌利亚,我看过派遣令了,我们对这个命令恐怕都无能为力。”
“可是他们一定是弄错了,这……”
他不小心撞到了书,书砰的一声掉在地上。海伦娜弯腰捡起了书,只见封面上写着《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标题下方是一张素描图,图中是个衣衫破烂的男孩坐在竹筏上。乌利亚显然是生气了。
“这又不是我的战争。”他噘起嘴说。
“这我也知道。”她轻声说,把书放进椅子下他的包里。
“你这是干吗?”他低声说。
“你听我说,乌利亚,我们时间不多。”
“时间?”
“半小时后,值班护士会开始巡房,你必须在她来之前做出决定。”
他把台灯罩压低,好在黑暗中把她看得清楚一些:“海伦娜,这是怎么回事?”
她吞了口唾沫。
“还有,为什么你今天没穿制服?”他问道。
眼前这一刻最令她害怕。她不怕对母亲撒谎,说她要去萨尔茨堡探望妹妹几天;她不怕说服林务官的儿子驾车载她来医院——现在林务官的儿子正在医院大门外等着她;她也不怕跟自己的财物、教堂和维也纳森林的安逸生活道别。但她害怕对他坦白:她爱他,愿意为他冒生命危险,并以未来作为赌注。因为她可能看走眼。这不是指他对她的感觉,这一点她很有把握,她怕看走眼的是他的人品和骨气。他有没有勇气和魄力去做她建议的事?至少现在他很清楚,去南方攻打苏联人并不是他的战争。
“我们应该有多一点时间了解彼此的。”她说,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他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
“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她说,捏了捏他的手,“一小时后,有一班列车开往巴黎。我买了两张票。我的老师住在那里。”
“你的老师?”
“这故事说来话长,反正他会接应我们的。”
“接应我们?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可以住在他家。他一个人住。而且据我所知,他没什么朋友。你的护照在身上吗?”
“什么?有……”
一时之间他不知该说什么,仿佛正纳闷自己是不是读那本竹筏男孩的书读到睡着,而眼前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有,护照在我身上。”
“很好。去巴黎要两天。我们有座位,我也带了很多食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要选巴黎?”
“巴黎是个大城市,一个可以让人消失的大城市。听好了,我带了一些父亲的衣服放在车里,你可以在车上换便服。他鞋子的尺寸是……”
“不行。”他举起一只手。她那些如潺潺溪水般不断流出的热切话语陡然停住。她屏住呼吸,注视他沉思的面容。
“不行,”他又低声说了一次,“这样太蠢了。”
“可是……”她的胃似乎被一个大冰块给塞住。
“穿军服旅行比较好,”他说,“一个年轻人穿便服只会引起怀疑。”
她心花怒放,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她的心欢声歌唱,喜悦无比,令她不得不叫它少安毋躁。
“还有一件事。”他说,双腿一晃,来到床下。
“什么事?”
“你爱我吗?”
“爱。”
“很好。”
他已穿上夹克。
26
二〇〇〇年二月二十一日。警察总署,密勤局。
哈利环视四周,看着书架上整齐摆放着依时间顺序排列的活页册,看着墙上步步上升的学位证书和功勋奖章。办公桌后方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中是较为年轻的梅里克正在迎接挪威国王奥拉夫,他身穿制服,军阶是少校。任何人只要走进这间办公室,第一眼都会看见这张照片。哈利坐在椅子上细看这张照片,这时办公室门在他身后打开。
“抱歉让你等这么久,哈利。请不要站起来。”
进来的人是梅里克。哈利并未做出起身的动作。
“怎么样?”梅里克说,在办公桌后坐下,“你来我们这里一个星期了,一切都还顺利吗?”
梅里克在椅子上坐得端正挺直,露出一排大黄牙,让人不禁觉得他这辈子的微笑练习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
“很无聊。”哈利说。
“嘿!没那么糟糕吧?”梅里克似乎非常讶异。
“呃,你们的咖啡比我们楼下的好喝。”
“你是说犯罪特警队的咖啡?”
“抱歉,”哈利说,“我得花点时间才能习惯。现在的‘我们’指的是密勤局。”
“没错,我们只是要有点耐心而已。很多事都是如此。你说是吗,哈利?”
哈利点头表示同意。跟风车作战是没有意义的,至少在头一个月是如此。不出所料,他的办公室被分配在长走廊的尽头,这意味着如果不是绝对必要,他不会碰见其他密勤局的人。他的工作内容很简单,只要阅读密勤局地方办事处的报告,然后评估是否需要呈报上级就好了。梅里克的指示说得非常清楚:除非报告里废话连篇,否则所有的报告都要呈报上级。换句话说,哈利的工作是过滤劣质报告。上星期总共来了三份报告,他试着慢慢把报告读完,但再慢也有个限度。第一份报告来自特隆赫姆市,内容主要是说有一套新型电子监视设备没人会操作,因为他们的监视设备专家离职了。哈利把这份报告呈交上去。第二份报告是说卑尔根市一名德籍生意人目前已被他们判定为“不可疑”,因为他运来的是窗帘轨道。哈利也把这份报告呈交上去。第三份报告是厄斯兰地区的希恩市警局送来的,他们接到许多锡利扬市农舍主人的举报,说上星期听见了枪声。现在不是打猎的季节,因此他们派了一名警察前去调查,结果在森林里发现制造厂商不明的弹壳。他们把弹壳送到挪威克里波刑事调查部[17]的刑事鉴识组进行化验,化验报告指出子弹可能是由马克林步枪击发的,这是一种相当罕见的步枪。
哈利同样把这份报告呈交上去,但呈交之前先复印了一份。
“是这样的,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我们拿到一张传单。新纳粹党打算在五月十七日去奥斯陆的清真寺外大闹一场。穆斯林有个日期因年份而异的节日刚好是在今年五月十七日,许多外籍父母拒绝让小孩参加挪威独立纪念日[18]游行,因为他们要让小孩去清真寺。”
“Eid [19]。”
“什么?”
“Eid,他们的圣日,相当于基督徒的圣诞节前夕。”
“你对这些玩意有兴趣?”
“没有,只不过去年这天我的邻居邀请我去他们家吃晚餐。他们是巴基斯坦人,他们觉得圣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太悲惨了。”
“真的?嗯哼。”梅里克戴上他那副神探德里克式的眼镜。
“那份传单在我这里,上面说五月十七日这天不庆祝挪威独立纪念日,却跑去庆祝其他节日,根本就是侮辱他们的东道国挪威,还说黑人很高兴可以享有福利,可是每个挪威公民的福利都缩水了。”
“要他们乖乖地对经过的游行队伍大喊‘挪威万岁’。”哈利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他注意到书架上有一个烟灰缸,以询问的眼色看了梅里克一眼,梅里克点了点头。哈利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想象肺壁每一条血管都贪婪地吸收着尼古丁。生命正一步一步迈向尽头,而自己可能永远不会戒烟,这让他产生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忽略烟盒上的警告标语也许不是一个人可以容许自己做出的最肤浅的反叛行为,但至少是他负担得起的。
“去看看你能查出些什么来。”
“好,可是我先警告你,我对光头族没什么耐心。”
“嘿,嘿。”梅里克再次露出那排大黄牙。这次哈利终于明白,那排大黄牙让他联想到的是一匹马术赛马。
“还有一件事,”哈利说,“锡利扬市发现的弹壳是马克林步枪击发的。”
“我记得好像听说过这么一件事。”
“我自己做了一点调查。”
“哦?”
哈利听出梅里克语气冷淡。
“我查过国家枪支登记局去年的资料,挪威并没有马克林步枪登记在案。”
“我并不意外。你把报告呈交上去以后,一定有人已经查过枪支登记局的资料了。你知道,哈利,这不是你的工作。”
“也许不是吧,但我只是想确定负责这件案子的人会去追踪国际刑警组织的枪支走私记录。”
“国际刑警组织?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种步枪没有人进口到挪威来,所以这把枪一定是走私进来的。”
哈利从胸部口袋取出一张打印纸。
“这是去年十一月国际刑警组织在约翰内斯堡突袭搜查非法军火商找到的清单,你看这里,一支马克林步枪,还有目的地:奥斯陆。”
“嗯哼,这是从哪里找来的?”
“网络上的国际刑警组织档案。只要花点工夫,密勤局随便一个人都查得到。”
“真的?”梅里克的目光在哈利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才仔细查看那张打印纸。
“你查到这些很好,可是哈利,枪支走私不在我们的责任范围内。如果你知道警方一年可以没收多少非法枪支的话……”
“六百一十一支。”哈利说。
“是吗?”
“去年,而且只是奥斯陆警方没收的枪支数字。其中三分之二来自罪犯,主要是小型枪支、压动式枪支和短筒霰弹枪。平均一天没收两把枪。九十年代的数字几乎是现在的两倍。”
“好,所以你明白我们密勤局为什么不能优先调查布斯克吕的一把未登记步枪了吧。”
梅里克竭力保持镇静。哈利吐出一口烟,观看烟雾浮上天花板。
“锡利扬市不在布斯克吕。”哈利说。
梅里克的下巴肌肉不断扭动:“哈利,你有没有联络海关?”
“没有。”
梅里克看了看表,他手上戴的是一只粗糙笨重的钢质腕表。哈利猜想那应该是梅里克长期忠诚的服务所换来的奖赏。
“那我建议你联络他们看看,这归他们管辖。好了,我现在还有急……”
“你知道马克林步枪是什么样的枪吗,梅里克?”
哈利望着密勤局局长的眉毛上下跳动,心想自己是否已做出无法挽回的举动。他感到风车嗖嗖转动。
“这也不在我的责任范围内。对了,哈利,你最好把这件案子拿去给……”
这时梅里克似乎才惊觉,自己是哈利唯一的上级主管。
“马克林步枪是一种德国半自动猎枪,”哈利说,“使用的是十六毫米子弹,比其他步枪的子弹都要大,专门用来猎杀大型猎物,例如水牛或大象。一九七〇年开始生产,但只制造了三百支,一九七三年就被德国政府下令禁止贩卖。原因在于这种步枪只要对马克林望远瞄准器做一些简单的调整,就能成为终极的专业暗杀武器。自一九七三年起,马克林步枪就成为全世界最抢手的暗杀武器。这三百支马克林步枪当中,至少有一百支落入了雇佣杀手和恐怖组织手中。”
“嗯哼,你说一百支?”梅里克把那张打印纸递还给哈利,“这表示另外两百支被用作原本设计的用途——狩猎。”
“这种枪不可能用来猎杀麋鹿或其他挪威境内常见的猎物。”
“真的?为什么?”
哈利不禁纳闷究竟是什么让梅里克再三隐忍。梅里克为什么不直截了当要求自己把烟按熄,离开他的办公室?自己又为什么如此热衷于挑衅梅里克,想要梅里克做出这些反应?也许其实没什么,也许他只是老了,个性变得乖戾了。无论如何,梅里克的举止活像是个待遇优厚的保姆,即使小家伙四处捣蛋,也丝毫不敢动他一根寒毛。哈利发现手中的烟已烧出长长一段烟灰,弯向地面。
“第一,狩猎在挪威不是百万富翁玩的运动。一支马克林步枪加上望远瞄准器要价大约十五万德国马克,换句话说,相当于一辆奔驰轿车的价钱,更不用说每颗子弹要价九十德国马克。第二,一头麋鹿被十六毫米子弹击中,看起来会和被火车撞到一样,血肉模糊。”
“嗯,嗯。”梅里克显然决定改变策略。他靠上椅背,双手枕在闪闪发亮的脑袋后头,似乎是说他并不介意哈利再娱乐他一会儿。哈利站起身来,从书架上拿下烟灰缸,回到位子上。
“当然了,那些子弹可能属于某个狂热的军火收藏家所有,他用新到手的马克林步枪试发几枪之后,就把枪挂在豪宅的玻璃展示柜中,再也不会拿出来用。但我们敢冒险如此假设吗?”哈利摇摇头,“我的建议是,让我去希恩市跑一趟,看看现场。再说,我想那个人应该不是行家。”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