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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知更鸟》(3).2

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47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49

“行家会清理现场,消灭证据,留下弹壳就好像留下名片一样。不过就算持有马克林步枪的是个外行人,我也不会觉得安心。”

梅里克又发出几声“嗯哼”,然后点了点头:“好吧,如果你查出新纳粹党在独立纪念日有什么计划,随时跟我汇报。”

哈利按熄香烟。烟灰缸是贡多拉[20]造型,侧边写着“意大利,威尼斯”。

27

一九四四年六月九日。奥地利,林茨市。

那一家五口下了火车之后,包厢内只剩他们两人。火车再度缓缓开动。尽管夜幕中看不见什么景色,只能看见火车旁不断退后的建筑物轮廓,海伦娜还是坐到了窗边。他就坐在对面,端详着她,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你们奥地利人是在灯火管制的黑暗中看东西的能手,”他说,“我连一丝光线都看不到。”

她叹了口气:“我们是服从命令的能手。”她看了看表,快两点了。“下一站是萨尔茨堡,”她说,“离德国边境很近了。然后是……”

“慕尼黑、苏黎世、巴塞尔、巴黎。你讲过三次了。”他屈身向前,捏了捏她的手,“会没事的,你等着看好了。坐过来。”

她换了位置,并未放开他的手,然后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穿上军服看起来很不一样。

“所以说这个布洛海德会再开一份诊断书,时效只有一星期?”

“对,他说他明天下午会寄出去。”

“为什么时效这么短?”

“这样他才好掌控情况并控制我。我每次都得想一个好理由,让他延长你的病假。你明白吗?”

“我明白。”他说。她看见他绷紧下巴肌肉。

“别再提那个布洛海德了,”她说,“讲个故事给我听。”

她抚摸他的脸颊。他深深叹了口气:“你想听哪个故事?”

“你想讲哪个就讲哪个。”

他在鲁道夫二世医院里讲的那些故事,是她注意到他的原因。他讲的故事和其他士兵讲的截然不同。他的故事述说的是勇气、战友情谊和希望。有一次他值完勤,竟在熟睡的战友胸口发现一只臭鼬正准备撕裂战友的喉咙。他距离那只臭鼬将近十米,碉堡内的土墙黑黝黝的,可以说是漆黑一片。但他别无选择。他把枪抵上脸颊,不断射击,直到弹匣内子弹用尽。第二天他们把那只臭鼬煮了当晚餐。

他有好几则故事都与此类似。海伦娜无法记住所有的故事,但她记得自己开始聆听。他的故事充满生命力,而且有趣,尽管她觉得有些故事似乎不能信以为真。不过她愿意相信,因为他的故事是其他人的故事的解毒剂:其他人的故事不是关于无法挽回的宿命,就是关于毫无意义的死亡。

毫无灯光的火车摇摇晃晃,行驶在刚修好的铁轨上,穿行在黑夜之中。乌利亚讲述了那次他在无人地带射杀一个苏联狙击兵的故事。他冒险深入危险区域,给那个无神论的布尔什维克分子举行基督教丧礼,还唱了赞美歌。

“那天晚上我唱得那么动听,”乌利亚说,“连对面的苏联士兵都鼓掌喝彩。”

“真的吗?”她笑说。

“比你在国家歌剧院听过的演唱都更美妙动听。”

“你骗人。”

乌利亚把她拉到身边,挨近她的耳畔柔声唱道:

加入火焰周围的人群,凝视火炬金黄耀眼,

驱策士兵瞄准得再高一些,让他们的生命为誓言战斗。

在摇曳闪烁的火光之间,看见我们挪威的昔日雄风,

看见挪威人民浴火重生,看见你的亲人处于和平与战争。

看见你的父亲为自由奋战,为逝去的生命而痛苦,

看见千万人奋起退敌,奉献一切为国土战斗。

看见男人时时刻刻镇守雪地,骄傲快活地劳动奋斗,

心中燃烧意志与力量,坚定站立在祖先的土地上。

看见古挪威人的名字浮现,活在英勇事迹的灿烂文字中,

他们死于数百年前但精神长存,从荒野到峡湾都被纪念,

但升起旗帜的男人,升起那伟大的红黄旗帜,

热血沸腾的统领,我们向你致敬:吉斯林[21],你是士兵和国家的领袖。

乌利亚唱完后陷入沉默,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海伦娜知道他的思绪已飘到远方,便由得他去。她伸出一只手臂环抱他的胸膛。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听起来仿佛有人在后面追赶,要追捕他们。

她心中害怕。她并不那么害怕未知的前方,而是害怕这个她偎依着的陌生男人。如今他靠得这么近,过去她隔着一段距离观看和习惯的一切似乎全都消失了。

她聆听他的心跳,但火车驶过铁轨的声响太大,她只好信任他体内有一颗跳动的心。她对自己微笑,一波波喜悦的浪潮冲刷着她。多么美妙的疯狂行径啊!她对他一无所知,他很少提及自己的事,他对她说的只有那些故事。

他的军服有发霉的气味,她突然想到,这也许正是一个士兵在战场上死亡或曾被埋葬过一阵子之后,军服上才有的气味。但这些念头是从哪里来的?她紧绷了这么久才发现自己已相当疲倦。

“睡吧。”他说,回应她的思绪。

“好。”她说。她周围的世界逐渐缩小,只依稀记得远处传来空袭警报。

“怎么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感觉到乌利亚晃动她的身体。她跳了起来。走道上一名便服男子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她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们被逮到了。

“请出示车票。”

“哦。”她惊呼一声,努力恢复镇定,却狂乱地在包中翻找,同时感觉到列车员正打量着她。最后,她终于找到那两张在维也纳买的黄色硬纸车票,递给列车员。列车员仔细查看车票,脚跟随着火车节奏晃动。查票的时间长得超过海伦娜的忍耐程度。

“你们要去巴黎?”列车员问,“两个人一起去?”

“没错。”乌利亚说。

列车员是个老先生,眼睛望着他们。

“我听得出你不是奥地利人。”

“对,我是挪威人。”

“哦,挪威。听说挪威很漂亮。”

“对,谢谢,可以这么说。”

“所以你自愿从军,为希特勒作战?”

“对,我被派到东部战线的北边。”

“真的?北边哪里?”

“列宁格勒。”

“嗯。现在你要去巴黎,跟你的……”

“女朋友。”

“女朋友,原来如此。休假?”

“对。”

列车员在车票上打了个洞。

“你是维也纳人?”列车员问海伦娜,把车票递还给她。她点了点头。

“看得出来你是天主教徒,”列车员说,指了指她脖子上挂的十字架,十字架正躺在她的衬衫上,“我老婆也是天主教徒。”

列车员仰身向后,朝走道瞄了一眼,然后转头向乌利亚问道:“你女朋友有没有带你去看维也纳的圣斯蒂芬大教堂?”

“没有,我一直躺在医院里,很遗憾,我没什么机会参观维也纳。”

“原来如此,是不是天主教医院?”

“对,是鲁……”

“对,”海伦娜插嘴道,“是天主教医院。”

“嗯。”

他为什么还不走?海伦娜不禁纳闷。

列车员又清了清喉咙。

“有什么事吗?”乌利亚终于问道。

“我知道不关我的事,不过我希望你们没忘了把休假的证明文件带在身边。”

文件?海伦娜心想。她跟父亲去过两次法国,没想过他们除了护照还需要带其他证明文件。

“对,小姐,对你来说不成问题,不过对你旁边这位身穿军服的朋友而言,就必须随身携带证明文件,上面注明他的所属单位和目的地。”

“我们当然有文件,”海伦娜脱口而出,“你不会以为我们没有证明文件还出来旅行吧。”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列车员忙解释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们而已。前几天……”他的目光移到乌利亚身上,“他们逮捕了一个年轻人,那人身上没有任何文件证明他可以任意旅行,结果被当成逃兵。他们把他带到月台上,当场就枪毙了。”

“你不是说真的吧。”

“恐怕是的。我不是故意要吓你们,可战争就是战争。既然你们有正式文件,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不然离开萨尔茨堡很快就到边界了。”

车厢突然晃了晃,列车员赶紧抓住门框。三人静默不语,彼此对望。

“所以你刚刚说的是过了萨尔茨堡后的第一个检查站?”乌利亚终于问道。

列车员点了点头。

“谢谢你。”乌利亚说。

列车员清了清喉咙,说:“我有个儿子,跟你一样年纪,他在第聂伯的前线战死了。”

“真是遗憾。”

“呃,抱歉把你们吵醒了,小姐、先生。”

列车员点头致意之后,便离去了。

海伦娜确定车厢门完全关上之后,随即以双手掩面。

“我怎么会这么天真!”她啜泣说。

“别哭,”他说,伸出手臂环抱她的肩膀,“我应该想到需要证明文件的,军人不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如果你告诉他们说你请了病假,然后要去巴黎呢?巴黎也是第三帝国[22]的一部分。它……”

“这样的话,他们会打电话去医院问,布洛海德就会跟他们说我逃亡了。”

她屈身靠在他的大腿上啜泣。他轻抚她柔滑的褐发。

“再说,我早该知道这件事好到不可能成真,”他说,“我的意思是说……我跟海伦娜护士竟然要去巴黎生活?”

她听得出他的话中带着笑意。

“不对,我很快就会从医院病床上醒来,心想这场梦真是不得了,然后期盼你送早餐来。总而言之,你明天晚上要值班,你没忘记吧?然后我就可以给你讲那次丹尼尔从瑞典部队偷了二十份军粮的故事。”

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颊,仰望着他。

“吻我,乌利亚。”

28

二〇〇〇年二月二十二日。泰勒马克郡,锡利扬市。

哈利又看了看表,小心地踩下油门。约定的时间是四点。如果他黄昏过后才到,等于是白跑一趟,浪费时间。他那辆车所剩无几的冬季轮胎胎面碾过冰雪,咯吱作响。虽然他只在冰雪覆盖的曲折森林小路行驶了四十公里,却感觉车子离开主干道后似乎行驶了好几小时。他在加油站买的廉价太阳镜没多大用处,雪地反射的强光令他的双眼刺痛不已。

哈利好不容易才在路边看见一辆警车,车牌上写的是希恩市车号。他小心地踩下刹车,在路边停下,从车顶行李架拿下滑雪板。滑雪板是特隆赫姆滑雪板制造公司的产品,这家公司十五年前破产倒闭。他上次给这副滑雪板上蜡,差不多是十五年前,如今那层蜡已经变成滑雪板下方强韧的灰色物质。他发现一条通到农舍的小径,就跟对方叙述的一样。他的滑雪板顺着小径上的滑雪轨迹移动,就像是粘在上面似的,就算他想往侧边移动也没办法。他到达目的地时,太阳已低低垂挂在云杉林上方。只见一栋黑木农舍前的阶梯上,坐着两个身穿连帽防寒外套的男子和一名少年,哈利没有青少年朋友,只能猜测那少年十二岁到十六岁。

“奥韦·贝德森?”哈利问道,放下滑雪杖,上气不接下气。

“我就是。”一个男子说,站起来跟哈利握了握手,“这位是弗达警官。”

第二个男子慎重地点了点头。

哈利心想发现弹壳的应该就是那个少年。

“能远离奥斯陆的空气应该很棒吧。”贝德森说。

哈利拿出一包烟。

“我想应该比远离希恩的空气更棒吧。”

弗达摘下警帽,挺起腰杆。

贝德森微笑说:“希恩的空气比挪威其他城镇都好,跟一般人印象中正好相反。”

哈利用手掌罩住一根火柴,点燃香烟:“是吗?那我可得好好记住。有什么发现吗?”

“在那里。”

另外三人穿上滑雪板,弗达领路,一伙人沿着滑雪轨迹来到森林中一处空地。弗达用滑雪杖指了指一块突出雪面二十厘米高的黑色岩石。

“弹壳是这小子在那块石头旁边的雪地里发现的,当时我猜想可能是猎人来这里练习射击。你可以看见附近有滑雪板的轨迹。这里已经一个多星期没下雪了,所以那些轨迹可能是他留下来的。看起来他脚下踩的是宽版的泰勒马克滑雪板。”

哈利蹲下身来,用一根手指顺着宽版滑雪板碰触到岩石的地方触摸。

“或者是老式的木滑雪板。”

“是吗?”

哈利拿起一小片木材裂片。

“呃,这我倒没想到。”弗达说,望向贝德森。

哈利转头望向那个少年。少年穿一件宽松下垂的狩猎裤,裤子上到处都是口袋,头上戴一顶羊毛无边帽,帽子几乎罩住整个脑袋。

“你是在石头的哪一边发现弹壳的?”

少年伸手一指。哈利卸下滑雪板,绕过那块岩石,在雪地上躺了下来。这时天空呈浅蓝色,太阳尚未下山,是个晴朗的冬日。然后,他侧过身,越过那块岩石,向他们来的方向上的森林空地看去,只见空地上有四株枯树。

“有没有发现子弹或枪击痕迹?”

弗达搔搔颈背:“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有没有检查方圆半公里内的每株树干吗?”

贝德森慎重地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捂住弗达的嘴。哈利轻弹烟灰,端详香烟头的火光:“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有没有检查那边的枯树?”

“我们为什么要检查那几株枯树?”弗达问。

“因为马克林制造的这把步枪是世界上最重的步枪,重达十五公斤,站着射击不是个聪明的选择,所以自然可以假设,他把枪放在这块石头上瞄准。马克林步枪会把弹壳弹到右方,既然弹壳是在石头右方发现的,那么他一定是朝我们进来的方向射击,所以可以假设他在那三株枯树中的一株上面放了东西,作为靶子,这样的假设还算合理吧?”

贝德森和弗达面面相觑。

“呃,我们最好去检查一下。”

“除非这是一只超大的树皮甲虫咬出来的……”三分钟后,贝德森说,“否则这就是个大弹孔。”

他蹲在雪地中,用手指戳入其中一株枯树:“靠,子弹射得很远,我感觉得出来。”

“你从洞里面看看。”哈利说。

“为什么?”

“看子弹是不是穿过去了。”哈利答道。

“穿过这一大片云杉林?”

“你就看一看嘛,看能不能看见天空。”

哈利听见弗达在身后哼了一声。贝德森把眼睛凑上那个洞。

“我的老天爷……”

“你看见了什么吗?”弗达大喊。

“妈的,只看见半条锡利扬河。”

哈利转头望向弗达,弗达背过身,吐了口唾沫。

贝德森站了起来。“如果被这家伙射中,就算穿防弹背心也没什么用吧。”他呻吟道。

“也不尽然,”哈利说,“唯一能挡得住这种子弹的是装甲钢板。”他在枯树上按熄香烟,然后补充说,“厚装甲钢板。”他站上滑雪板,在雪地里向前滑动。

“我们得去跟附近农舍里的人聊一聊,”贝德森说,“他们说不定看见或听见了什么,搞不好他们会承认拥有这样一把地狱来的枪。”

“自从去年我们实行枪械特赦……”弗达说着被贝德森瞪了一眼,随即住口。

“还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吗?”贝德森问哈利。

“这个嘛,”哈利说,皱着眉朝森林小径的方向望去,“可以帮我推车发动吗?”

29

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三日。维也纳,鲁道夫二世医院。

对海伦娜而言,这一切似曾相识。窗户敞开,走廊洋溢着夏日早晨的温暖气息,空气中闻得到新割青草的清新气味。这两个星期每晚都有空袭,但她连一丝焦土味也没闻到。她手中拿着一封信。一封美妙的信!当海伦娜高唱“早安”,连暴躁的护士长都不得不对她微笑。

海伦娜冲进办公室,布洛海德医生的目光离开报纸,惊讶地抬起头来。

“怎么样?”他说。布洛海德摘下眼镜,用他那死板的眼神看着海伦娜,并用湿润的舌头舔着眼镜腿。

海伦娜瞥了他一眼,坐了下来。“克里斯多夫,”她开口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们长大成人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很好,”布洛海德说,“我就是在等你来找我。”

海伦娜知道布洛海德在等的是什么:布洛海德在等待她给出解释。他已经为乌利亚延长过两次诊断书时效了,但她尚未如他所愿,前往他位于医院主建筑的住处。海伦娜把一切归咎于轰炸,说她不敢出门。于是布洛海德建议去她母亲的避暑别墅拜访她,但她断然拒绝。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海伦娜说。

“一切?”布洛海德微笑说。

呃,她心想,几乎是一切。“今天早上乌利亚……”

“海伦娜,他的名字不叫乌利亚。”

“还记得那天早上他不见了,结果你发出警报吗?”

“当然记得。”布洛海德将眼镜放在跟他面前的纸张平行的位置,“我本来打算向宪兵报告他失踪,但后来他又出人意外地出现,还讲了一个下半夜迷失在森林里的故事。”

“他不在森林里,他在开往萨尔茨堡的夜班火车上。”

“真的?”布洛海德靠上椅背,脸上表情并无变化,表示他不是个会轻易表现惊讶的人。

“他在午夜之前搭上从维也纳出发的夜班火车,在萨尔茨堡下车,等了一个半小时,等那班火车开回来。第二天早上九点他抵达中央车站。”

“嗯,”布洛海德凝视他手指间夹着的一支笔,“对于这个愚蠢的远足,他有什么解释?”

“嗯,”海伦娜说,并未察觉自己露出微笑,“你应该还记得那天早上我迟到了吧。”

“记得……”

“我也是从萨尔茨堡回来的。”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我想你应该解释清楚,海伦娜。”

海伦娜凝视布洛海德的指间,开始说明,仿佛一滴鲜血在笔尖之下逐渐成形。

“原来如此,”布洛海德听完之后说,“你想去巴黎。你以为可以在那里躲多久?”

“显然我们没想太多。乌利亚认为我们应该去美国。美国纽约。”

布洛海德发出干涩的笑声:“海伦娜,你是个明白事理的女孩,我能想象这个变节者一定是用了一些有关美国的花言巧语来蒙蔽你的双眼,可是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原谅你。”

布洛海德看见海伦娜愣住了,继续说:“对,我原谅你。也许你应该受到惩罚,但我知道年轻女孩的心有多么容易悸动。”

“原谅不是我……”

“你母亲还好吗?现在你孤身一人,她一定不好受。你父亲是不是被判刑三年?”

“四年。请你听我说好不好,克里斯多夫?”

“我恳求你,海伦娜,不要做一些或说一些会让自己后悔的事。你告诉我这件事并不能改变什么,我们之间的约定依然有效。”

“不!”海伦娜猛然站起,把椅子撞得向后翻倒,然后把捏在手中的信重重甩到桌上,“你自己看吧!你已经没有力量左右我和乌利亚了。”

布洛海德瞄了一眼那封信。那是个对他毫无意义的褐色信封,信封已经开启。他拿出了信,戴上眼镜,开始读。

武装党卫队

柏林,六月二十二日

我们收到挪威警察总长乔纳斯·李伊的要求,立刻将你送交奥斯陆警方,奥斯陆警方需要你的服务。由于你是挪威公民,我们没有理由不遵从这个要求。此命令等同于撤销先前发出的国防军派遣令。关于报到地点和时间的细节,挪威警察机关将另行寄发通知。

党卫队总司令海因里希·希姆莱[23]

布洛海德将信上的签名看了两次,的确是海因里希·希姆莱的亲笔签名!然后他举起那封信,对着阳光查看。

“你尽量检查吧,我跟你保证那是真的。”海伦娜说。

窗户敞开着,她听见庭园里的鸟儿正在啼唱。布洛海德清了两次喉咙,才开口说话:“所以说,你给挪威警察总长写了信?”

“信是乌利亚写的,我只是帮他寄出去而已。”

“你寄出去的?”

“对。也可以说不对。我发的是电报。”

“整个过程都用电报?那一定得花……”

“这是紧急事件。”

“海因里希·希姆莱……”布洛海德说,更像是自言自语而非对海伦娜说话。

“抱歉,克里斯多夫。”

布洛海德又发出苦涩的笑声:“你真的感到抱歉吗?你不是达到了你的目的了吗,海伦娜?”

她勉强露出友善的微笑:“克里斯多夫,我想请你帮个忙。”

“哦?”

“乌利亚希望我跟他一起回挪威。我需要一封医院的推荐信,申请旅行许可。”

“现在你担心我会阻挠你的计划。”

“你父亲是管理委员会的成员。”

“对,我可以给你制造麻烦。”布洛海德用手摩擦下巴,瞪视着海伦娜的额头。

“克里斯多夫,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无法阻挡我们。乌利亚跟我彼此相爱,你明白吗?”

“我为什么要帮一个士兵的妓女?”

海伦娜瞠目结舌。即使这句话是从一个她轻视的人口中说出来的,即使这个人是因为对她有非分之想才这么说,但依然像扇了她一巴掌似的令她疼痛不已。她还没反应过来,布洛海德的脸先垮了下来,仿佛挨耳光的人是他。

“原谅我,海伦娜。我……可恶!”布洛海德猛然转身,背对海伦娜。海伦娜想起身离去,却找不到告辞的适当话语。布洛海德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的,海伦娜。”他声音紧绷。

“克里斯多夫……”

“你不明白。我知道有些优点要花一点时间你才会慢慢懂得欣赏,我不是自大才这样说的。我也许做得太过分了,但请你记住,我做任何事都是从心底希望你好。”

海伦娜望着布洛海德的背,只见他的肩膀又窄又斜,医生外套穿在他身上大了一号。她想起儿时记忆中的克里斯多夫,才十二岁就有一头乌黑鬈发和一套真正的西装。有一年夏天她甚至爱上了他,不是吗?

布洛海德颤抖地长长叹了口气。海伦娜朝他踏出一步,随即改变心意。为什么她要同情这个男人?是的,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她的心洋溢着幸福,尽管她为了得到幸福,做得其实很少。然而克里斯多夫·布洛海德这辈子每天都努力想得到幸福,却总是孤单一人。

“克里斯多夫,我要走了。”

“好,当然。你得去办你的事了。”

海伦娜起身走向门口。

“我也得去办我的事了。”布洛海德说。

30

二〇〇〇年二月二十四日。警察总署。

赖特对天发誓,为了让画面聚焦,他试过高位投影仪上的每个旋钮,却都不成功。

有人咳嗽一声。

“中尉,我想可能是胶片本身就不清楚。我的意思是,不是投影仪的问题。”

“呃,好吧。这个人就是安德烈亚斯·霍赫纳。”赖特说,以手遮眉,想看清楚在场人员。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关灯后会陷入一片漆黑,就和现在一样。赖特还被告知这个房间可以“防虫”[24],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赖特是军情局中尉,除了他,在场的还有三人,分别是军情局中校巴德·奥弗森、密勤局新进人员哈利·霍勒,以及密勤局局长库尔特·梅里克。哈利为赖特查出约翰内斯堡的军火贩子名叫安德烈亚斯·霍赫纳,之后哈利还每天去烦赖特,向他提供各种情报。密勤局有很多人都认为军情局只是其所属部门,他们显然并未详读规章,规章上清楚说明军情局和密勤局这两个组织属于同一层级,互相合作。最后赖特只好跟密勤局新进人员哈利说这件案子属于“低优先等级”,必须晚一点再处理。一小时后,梅里克打电话来,说这件案子已被列为“高优先等级”。为什么他们不能一开始就把事情说明白?

屏幕上模糊的黑白影像是一名男子,正要离开餐厅,照片似乎是从车窗往外照的。男子的脸宽大粗犷,深色眼眸,鼻子很大但轮廓不明显,下方是浓密下垂的黑色胡须。

“安德烈亚斯·霍赫纳一九五四年出生于津巴布韦,父母是德国人,”赖特照着他带来的打印数据朗读,“曾在刚果和南非担任雇佣兵,可能从八十年代中期就开始从事军火走私的勾当。十九岁时曾和另外六人被控在金沙萨谋杀一名黑人男孩,但因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有两次婚姻。霍赫纳在约翰内斯堡的雇主被怀疑是走私防空导弹给叙利亚,以及向伊拉克购买化学武器等交易的幕后黑手。据传霍赫纳曾在科索沃战争期间提供特殊步枪给卡拉季奇[25],并在围攻萨拉热窝时训练狙击手。最后这条情报尚未获得确认。”

“请跳过细节。”梅里克说,瞄了一眼手表。他那只手表总是慢了点,但底盖刻有军事统帅部的美丽铭文。

“是。”赖特说,翻过其他页面,“有了,这里。约翰内斯堡十二月的军火贩抄查行动中,霍赫纳是遭到扣押的四个人之一。抄查行动发现了一张加密订单,其中一个项目是一把马克林步枪,目的地是奥斯陆,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一日。上面的资料只有这些。”

房内一片寂静,只听见高位投影仪的风扇呼呼旋转。幽黑中有人咳嗽一声,听声音像是奥弗森。赖特以手遮眉。

“我们如何确定霍赫纳是这件案子的关键人物?”奥弗森问。

黑暗中传来哈利的声音:“我跟约翰内斯堡希布洛区的警监以塞亚·伯恩通过电话,他告诉我那次逮捕行动过后,他们搜查被捕四人的住处,结果在霍赫纳的住处发现一本很有意思的护照,护照中的照片是霍赫纳本人,名字却完全不同。”

“军火贩子用假名也不算什么……爆炸性的发现。”奥弗森说。

“我比较在意的是他们在霍赫纳的护照里发现的一个海关通行章,上面写的是挪威,奥斯陆,十二月十日。”

“所以说霍赫纳来过奥斯陆,”梅里克说,“那家公司的客户名单里有一个挪威人,而且我们还发现这把超级步枪的空弹壳。霍赫纳既然来过挪威,我们可以假定他进行了一场交易。可是那张名单上的挪威人是谁?”

“很遗憾,那张名单没有注明客户姓名和地址。”哈利说,“名单上的奥斯陆客户叫乌利亚,一定是化名。伯恩说,霍赫纳口风很紧。”

“我想约翰内斯堡警方一定有一套有效的讯问方法。”奥弗森说。

“有可能,但霍赫纳如果透露什么,冒的风险比保持沉默更大。那份名单很长……”

“我听说他们在南非会用电刑,”赖特说,“夹在脚上和乳头上,还有……呃,非常痛苦。请哪位去开个灯好吗?”

哈利说:“比起跟萨达姆购买化学武器,到奥斯陆出差卖一把步枪只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小生意。这样说好了,我想南非警方应该把电刑用在比较重大的事件上,实在是遗憾。除此之外,我们并不确定霍赫纳知道乌利亚是谁。由于缺乏乌利亚的数据,我们不得不怀疑:他有什么计划?是暗杀,还是恐怖行动?”

“或抢劫。”梅里克说。

“用马克林步枪抢劫?”奥弗森说,“那不就像用大炮打麻雀吗?”

“会不会是用来抢毒品?”赖特提出意见。

“这个嘛,”哈利说,“要在瑞典杀害一个受到最全面保护的人,只要用手枪就够了,而且暗杀前首相奥洛夫·帕尔梅[26]的凶手迄今尚未落网。为什么在挪威要买一把要价五十万克朗的步枪去射杀某人?”

“哈利,你有什么看法?”

“也许目标不是挪威人,而是外国人。这个人一直是恐怖分子的目标,但是在本国受到严密保护,使得暗杀无法得逞。恐怖分子认为目标来到一个和平的小国,安全工作不会那么严密,比较好下手。”

“但会是什么人?”奥弗森说,“挪威国内没有符合这个条件的人。”

“而且也没有这样一个人要来。”梅里克说。

“可能是个长期计划。”哈利说。

“可是枪是在两个月前送到的,”奥弗森说,“外国恐怖分子在计划执行前两个月来挪威,不太说得通。”

“也许不是外国人,而是挪威人。”

“挪威没人有能力做出你说的事。”赖特说,在墙上摸寻电灯开关。

“没错,”哈利说,“重点就在这里。”

“重点?”

“试想一个高知名度的外国恐怖分子想暗杀自己国家的一个目标,而这个目标要来挪威。这个目标在本国不管去哪儿,都有特勤人员紧紧跟随。恐怖分子不想冒险在本国暗杀他,就联络挪威有同样想法的团体。恐怖分子知道这个团体由外行人组成其实是个优点,因为不会引起警方的注意。”

梅里克说:“废弃的弹壳的确显示他们是外行人。”

“恐怖分子同意资助外行人购买昂贵武器,之后便断绝所有联络,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追踪到他们。这么一来,他促成暗杀计划的进行,没冒什么风险,只是花一点小钱。”

“但如果这个外行人无法完成任务呢?”奥弗森问,“或决定卖掉步枪,带钱跑路?”

“这当然涉及一定程度的风险,但我们可以假设这个恐怖分子认为外行人的动机十分强烈。他的个人动机,迫使他甘冒生命危险也要完成任务。”

“很有趣的假设,”奥弗森说,“你要怎么测试这个假设是正确的?”

“没办法测试。我们对乌利亚这个人一无所知。我们不知道他的思路,不能指望他会理性地行动。”

“很好,”梅里克说,“关于这把枪流入挪威的原因,还有其他假设吗?”

“数不清,”哈利说,“这只是最严重的一种。”

“嗯哼,”梅里克叹了口气,“结果我们的工作就像去追逐幽灵一样。最好还是来看看能不能跟这个霍赫纳谈一谈,我会打几个电话去……啊啊啊!”

赖特找到了电灯开关,房间内顿时充满刺眼的白光。

31

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五日。维也纳,蓝恩家的避暑别墅。

海伦娜在卧室镜子中端详自己。她想打开窗户,这样才能听见碎石车道上的脚步声,但母亲对灯火管制得十分严格。她凝视梳妆台上父亲的照片,总觉得照片中的父亲是那么天真年轻。

一如往常,她用发夹夹紧头发。她是不是该做别的打扮?比阿特丽丝修改了母亲的印花棉布连衣裙,以符合海伦娜高挑的身材。母亲遇见父亲时,穿的就是这件连衣裙。一想到这里,海伦娜心头就会浮现一种奇特、疏远的感觉,这在某种程度上令她感到痛苦。也许是因为当母亲把她和父亲的相识经过告诉海伦娜时,讲的似乎是另外两个人——另外两个迷人、快乐的人的故事,这两个人自认为知道他们未来的路要往哪里走。

海伦娜松开发夹,甩了甩褐色的头发,直到头发垂落到面前。门铃响起。她听见门口传来比阿特丽丝的脚步声。海伦娜往后一仰,躺回床上,心里七上八下。她无法克制这种心情——仿佛回到了十四岁,谈一场相思成疾的夏日恋爱!她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母亲的尖锐鼻音,以及比阿特丽丝帮他把大衣挂进衣柜里的哐啷声。他竟然还穿大衣!海伦娜心想。这个夏日夜晚甚是闷热,往年在八月之前不曾出现这种天气,而他竟然还穿大衣。

海伦娜等了又等,然后便听见母亲叫她:“海伦娜!”

她下了床,把发夹夹好,看着双手,对自己重复地说:我没有一双大手,我没有一双大手。然后她对镜子看了最后一眼——十分美丽迷人——颤抖地吸了口气,踏出房门。

“海伦……”

母亲一看见海伦娜出现在楼梯口,便住了口。海伦娜小心翼翼地把一只脚踏上第一个台阶。她平常穿着飞奔下楼的高跟鞋,这时踩在脚上似乎摇摇欲坠。

“你的客人来了。”母亲说。

你的客人。换作别的场合,海伦娜可能会被母亲强调的语气惹恼,那似乎表示她没把这个卑微的外国士兵当成家里的宾客。但此时此刻,她只想亲吻母亲,只因母亲并未给她制造更多麻烦。至少母亲在她尚未来到门口时,先去迎接了他。

海伦娜望向比阿特丽丝。女管家比阿特丽丝对海伦娜微笑,但眼神里和母亲一样,有种忧郁的色调。海伦娜把视线移向他。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她似乎感觉到他双眼的热度,以至于双颊随之发烫。她只得把视线往下移,看着他刮得干净清爽的古铜色颈部、绣有双S标志的领子和绿色制服。那件制服在火车上曾经那么皱,如今却熨得平平整整。他手中拿着一束玫瑰。她知道比阿特丽丝已说过要帮他把玫瑰拿去插在花瓶里,但他只是道谢,请她稍等一会儿,好让海伦娜先看看那束玫瑰。

她又踏下一级台阶,一只手轻轻搭着栏杆。这时她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些,便抬起头,将楼下三人全都看进眼里。蓦然之间,她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感受到,这是她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她知道他们眼中看见的是什么,也知道他们心中各自的感受。

母亲眼中看见的是自己,步下楼梯的是她逝去的青春年华和梦想;比阿特丽丝眼中看见的是她视如己出、从小拉扯大的小女孩;他眼中看见的是他深爱的女子,他是那么爱她,以至于他的北欧式害羞和规矩礼仪都无法隐藏他的爱意。

“你好漂亮啊。”比阿特丽丝高声赞叹。海伦娜对比阿特丽丝眨了眨眼,走下最后一阶楼梯。

“外面一片漆黑,你还是找到路了?”她对乌利亚微笑道。

“对啊。”乌利亚的回答清澈响亮,在挑高的瓷砖门廊里回响,如同在教堂一般。

母亲用她那尖锐又有点刺耳的声音说话,比阿特丽丝在餐厅里进进出出,飘来飘去犹如一缕友善的幽魂。海伦娜无法将视线从母亲脖子上戴着的那条钻石项链上移开,那是母亲最珍贵的首饰,只在特殊场合戴上。

母亲破例让通往院子的门微微开着。今晚云层颇低,看来敌军也许不会进行轰炸。风从那扇微开的门吹入,使得蜡烛的火焰闪烁不定,影子在蓝恩家族表情严肃的男女肖像上舞动。母亲煞费苦心地向乌利亚一一介绍肖像中的人物,包括姓名、辉煌的履历以及他们配偶的家族。海伦娜见乌利亚聆听时,似乎还露出一丝冷笑,但屋内甚是昏暗,难以看清。母亲解释说,他们觉得有责任在战时节省电力。当然,母亲绝口不提目前家里的经济状况,以及比阿特丽丝是家里原本四个仆人中唯一留下来的。

乌利亚放下叉子,清清喉咙。母亲把叉子放在长餐桌边。乌利亚和海伦娜两个年轻人相向而坐,海伦娜的母亲坐在另一侧。

“蓝恩夫人,晚餐非常好吃。”

这是简单的一餐,没有简单到让客人受辱,也没豪华到让乌利亚认为自己是贵宾。

“全都是比阿特丽丝亲手做的,”海伦娜亲切地说,“她做的煎小牛肉是全奥地利最好吃的。你以前吃过煎小牛肉吗?”

“我记得只吃过一次,可是跟今天晚上的无法相比。”

“那应该是炸猪排,”母亲说,“你吃的可能是猪肉做的。我们家里只吃小牛肉,物资匮乏的时候吃火鸡肉。”

“我不记得吃过肉,”乌利亚微笑说,“我吃到的大部分都是蛋和面包屑。”

海伦娜轻声大笑,被母亲迅速地瞪了一眼。

餐桌上的对话有好几次冷场,但是在一段长长的沉默之后,乌利亚会再开话题,不然海伦娜和她母亲也会另找话说。海伦娜在邀请乌利亚来家里吃晚餐之前,便已决定不要被母亲的想法干扰。乌利亚表现得十分礼貌,但毕竟是单纯的农家子弟,缺乏上流社会的成长环境所培养出的高雅教养和举止。然而海伦娜一点也不需要担心,乌利亚的言谈之间充满无拘无束、老练世故的风度,让她大感惊奇。

“战争结束以后,你应该打算去工作吧?”母亲问道,把最后一点马铃薯放入口中。

乌利亚点了点头,耐心地等待她把那口马铃薯咀嚼完吞下肚,问出下一道必答题。

“可以请问你打算从事什么工作吗?”

“至少可以当邮差,战争爆发之前邮局承诺会雇用我。”

“送信?你们国家的人不是都相隔很远吗?”

“也没有那么远,我们在可以住的地方住下来,有的人沿着峡湾居住,有的人住在山谷或其他可以避开强风的地方。当然还有一些小镇和大城市。”

“这样啊,真是有意思。那么你富有吗?”

“妈妈!”海伦娜难以置信地瞪视母亲。

“怎么了,亲爱的?”母亲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唇,然后对比阿特丽丝挥手,示意她收走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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