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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知更鸟》(3).3

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48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49

“你好像在审问犯人一样。”海伦娜的深色眉毛在额头上形成两个“V”字皱纹。

乌利亚举起酒杯,回以微笑:“蓝恩夫人,我了解您的心情,她是您的独生女,您有权这样问,甚至可以说您有权利规定她应该找什么样的男人。”

母亲的薄唇噘了起来,举杯打算饮酒,酒杯却停在半空中。

“我不富有,”乌利亚说,“但我愿意努力工作。我的脑子不错,足以喂饱我自己、海伦娜和将来的家庭成员。蓝恩夫人,我承诺会好好照顾海伦娜。”

海伦娜有股想傻笑的强烈冲动,同时又感觉到一股异样的兴奋。

“哦,我的老天!”母亲高声呼喊,放下酒杯,“年轻人,你未免有点太过分了吧。”

“对,”乌利亚豪饮一口,凝视酒杯,“而且蓝恩夫人,我得说这真是好酒。”

海伦娜朝乌利亚踢了一脚,但那张橡木餐桌甚是宽阔,她踢不到乌利亚。

“这是个奇怪的年代,这种好酒很少见了。”乌利亚放下酒杯,但仍凝视着杯子。他脸上那抹海伦娜自认为看见的冷笑消失了。“蓝恩夫人,我曾在这样的夜晚跟战友一起坐下来谈心,聊未来我们想做哪些事,未来的新挪威会是什么样子,未来我们想完成哪些梦想。有些梦很大,有些梦很小。几小时后,这些战友全都死在战场上,毫无未来可言。”

乌利亚抬起双眼,直视蓝恩夫人的眼睛。

“我动作快,是因为我找到了一个我喜欢的女人,而且她也喜欢我。战火正到处肆虐,我可以跟您说的未来计划就跟无稽之谈没有两样。蓝恩夫人,我只能把握现在,好好活着,也许你们也都一样。”

海伦娜迅速瞥了母亲一眼,只见她大为震惊。

“我今天收到挪威警署寄来的一封信,我必须前往奥斯陆辛桑学校的战地医院报到,接受检查。三天后我就得出发,而且我打算带您女儿一起走。”

海伦娜屏住气息。墙上时钟的沉重嘀嗒声轰炸着餐厅。母亲爬满皱纹的颈部肌肤底下,肌肉不断收缩又放松,使得那条钻石项链不停闪烁。通往院子的门口突然吹来一阵强风,把烛火吹得平躺下来,影子在晦暗的家具间跳跃。

只有厨房门口比阿特丽丝的影子似乎完全静止。

“苹果派,”母亲说,对比阿特丽丝挥了挥手,“维也纳的经典甜品。”

“我只能说我非常期待这道甜品。”乌利亚说。

“没错,你应该期待,”母亲说,挤出一抹冷笑,“是用我们院子里的苹果做的。”

32

二〇〇〇年二月二十八日。约翰内斯堡。

希布洛区警局位于约翰内斯堡市中心,看起来像一座要塞,外墙顶端设有尖刺铁丝网,窗前设有钢丝网,窗户非常小,更像是射击槽而不是窗户。

“光是这片警区,昨天晚上就有两个黑人被杀,”以塞亚·伯恩警监说,引领哈利走在迷宫般的走廊上,墙上的白漆剥落,地毯磨损不堪,“你有没有看见卡尔登饭店?已经关闭了。白人很久以前就搬到了郊区,现在只剩我们黑人自相残杀。”

以塞亚拉高裤腰。他是黑人,个子很高,膝盖外翻,体形用“过重”都不足以形容,身上那件白色尼龙衬衫的腋下可见深色汗渍。

“安德烈亚斯·霍赫纳被关在我们称为‘罪恶之城’的郊区监狱里,”以塞亚说,“今天我们把他带来这里接受讯问。”

“除了我之外,他还会接受别人的讯问吗?”哈利问。

“到了。”以塞亚打开一扇门。两名男子走进房间,双臂交叠在胸前站立,凝视着一片褐色玻璃。

“单向玻璃镜,”以塞亚低声说,“他看不见我们。”

玻璃镜前方的两名男子对以塞亚和哈利点点头,移到旁边。

四人眼前是一个灯光昏暗的小房间,有一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有一个插满烟蒂的烟灰缸和一个话筒架。坐在椅子上的男子有一双深色眼眸,浓密的胡须垂到嘴角。哈利立刻认出那男子就是赖特那些模糊照片中的人。

“是那个挪威人?”其中一名男子低声说,头朝哈利的方向侧了侧。以塞亚点头表示没错。

“好吧,”男子说,转头望向哈利,却也不让桌前的男子脱离视线,“挪威人,他是你的了。你有二十分钟。”

“传真上说……”

“去他的传真,你知道有多少国家想讯问或引渡这个家伙吗?”

“呃,不知道。”

“你能跟他说上几句话就应该谢天谢地了。”男子说。

“他为什么同意跟我说话?”

“我们怎么知道?你自己问他。”

哈利一踏进狭小憋闷的讯问室,便试着把更多空气吸进腹部。只见墙上的红色锈斑往下爬,形成一条条格子状的纹路。墙上挂着一个时钟,显示时间是十点半。哈利心知这两个警察一定正瞪大眼睛盯着他,一定就是他们的目光盯得自己手心冒汗。椅子上的男子佝偻坐着,双眼微闭。

“安德烈亚斯·霍赫纳?”

“安德烈亚斯·霍赫纳?”椅子上的男子低声复述,抬起双眼,脸上表情像是看见了某个想用鞋跟踩烂的东西,“不是,他在你家干你妈。”

哈利慎重地坐下,仿佛听见黑色玻璃镜另一端传来哄笑声。

“我是挪威警署的哈利·霍勒,”他柔声说,“你答应跟我们谈一谈的。”

“挪威?”霍赫纳说,语带怀疑。他倾身向前,检视哈利举起的证件,然后怯懦地笑了笑。

“抱歉,哈利,他们没跟我说今天轮到挪威。我一直在等你。”

“你的律师呢?”哈利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拿出一张问题清单和一本记事簿。

“管他呢。我不信任那个家伙。这话筒开着吗?”

“我不知道,有关系吗?”

“我不想让黑鬼听见。我只想跟你,跟挪威谈个条件。”

哈利从问题清单上抬起双眼。霍赫纳头上墙壁的时钟嘀嗒走着,已经过了三分钟。直觉告诉哈利,他无法充分利用这二十分钟。

“什么样的条件?”

“话筒开着吗?”霍赫纳低声问。

“什么样的条件?”

霍赫纳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然后俯身在桌上,快速地轻声说道:“他们硬是栽赃我犯下的那些罪名,这在南非是会被处死的。你明白我说的吗?”

“也许吧,然后呢?”

“只要你保证挪威政府能向黑鬼政府要求缓刑,我就告诉你奥斯陆那个人的事。因为我帮了你们,对吧?你们的首相来过南非,对不对?他跟曼德拉拥抱过。现在执政的南非非洲人国民大会的头头喜欢挪威。你们支持他们。当黑鬼共产党员希望我们被抵制的时候,你们就抵制我们。他们会听你们的话,对不对?”

“你为什么不帮助这里的警察,跟他们谈条件?”

“去他妈的!”霍赫纳的拳头重重打在桌上,震得烟灰缸跳了起来,烟蒂如雨点般落下,“你什么都不懂,死猪猡!他们认为我杀了黑人小孩。”

霍赫纳伸手握住桌边,双眼圆睁,怒瞪哈利。接着他的脸仿佛足球被戳了个洞,泄气地垮了下来,并把脸埋在双手中。

“他们都想看我被吊死,不是吗!”霍赫纳悲苦地啜泣着。

哈利仔细观察霍赫纳,纳闷这两个警察在他来之前,不让霍赫纳睡觉、连续讯问他多久了。哈利深深吸了口气,俯身在桌子上,一只手抓住话筒,另一只手拔掉电线。

“成交,霍赫纳。我们只剩十秒钟。谁是乌利亚?”

霍赫纳从指缝间看着哈利:“什么?”

“快点,霍赫纳,他们随时会进来!”

“他是……他是个老人,肯定超过七十岁,我只在交货的时候见过他一次。”

“长什么样子?”

“很老,我刚刚说了。”

“他的长相!”

“穿外套,戴帽子。那天是三更半夜,集装箱港口又很暗。我想应该是蓝色眼睛,中等身高……嗯嗯。”

“你们说了些什么?快点!”

“说了些有的没的。起先我们说英语,后来他知道我能说德语就跟我说德语。我跟他说我爸妈是从阿尔萨斯来的,他就说他去过阿尔萨斯一个叫森汉姆的地方。”

“他想干吗?”

“不知道,可是他是个外行人。他说了很多话。他拿到枪的时候,说他已经五十多年没摸过枪了。他说他恨……”

讯问室的门被推开。

“恨什么?”哈利大吼。

此时,哈利感觉锁骨被一只手紧紧掐住,跟着便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妈的,你在干吗?”

哈利背部朝后被拖出讯问室,双眼仍直视霍赫纳的眼睛。霍赫纳的眼神变得呆滞,喉结上下移动。哈利看见霍赫纳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听见他说什么。

接着,门在哈利眼前关上。

以塞亚载哈利前往机场,途中哈利不断按摩颈部。车开了二十分钟,以塞亚才开口说话:“这件案子我们办了六年,那张军火走私名单涉及二十个国家,我们一直担心今天发生的这种事,有人会利用外交协助来跟他换取情报。”

哈利耸耸肩:“那又怎样?你们逮到他了,以塞亚,你已经尽到责任了,剩下的就是领取勋章而已。任何人代表政府跟霍赫纳谈条件,跟你都没关系。”

“哈利,你是个警察,你知道眼睁睁看着罪犯被释放是什么滋味。这种人杀人不眨眼,你知道这种人一出去就会干老本行。”

哈利并不答话。

“你知道的,对不对?很好,因为事情是这样的,看起来你已经从霍赫纳那里得到你要的情报了,这表示要不要遵守诺言是你的事。你大可置之不理,是不是?”

“以塞亚,我只是做好分内工作而已。日后霍赫纳可以替我们当证人,抱歉。”

以塞亚朝方向盘捶了一拳,力道猛烈,让哈利跳了起来。

“告诉你好了,哈利,一九九四年选举前,南非依然由少数白人统治,那时霍赫纳在校园外的水塔上射杀了两个十一岁黑人小女孩,地点是在一个叫亚历山德拉的黑人小镇。我们认为幕后指使者来自主张种族隔离的非洲人保守党。那所学校有三个白人学生,引发过一些争议。霍赫纳用的是新加坡子弹,跟他们在波斯尼亚用的子弹一样。这种子弹在飞行一百米后会炸开,钻过任何阻挡在前方的物体,就好像钻头一样。那两个小女孩颈部中弹。救护车跟平常一样过了一小时才到,但这次却救不回两条人命。”

哈利默不作声。

“如果你认为我们想复仇,哈利,那你就错了。我们明白一个新社会无法建立在仇恨之上。这就是为什么第一个多数黑人政府要设立委员会,揭发种族隔离时期发生的攻击和骚扰事件。这跟复仇无关,跟认错和原谅有关。有很多创伤愈合了,整个社会也因此受益。与此同时,我们打击犯罪的成绩却每况愈下,尤其是在约翰内斯堡,一切都失去了控制。南非是个年轻、脆弱的国家,如果我们想进步,就必须明确宣示法律和法规是有意义的,而且罪犯会把混乱当作掩护。大家都还记得一九九四年的这件枪击案,每个人都在看报纸关注这件案子,这就是它比你或我的个人目的都更重要的原因。”

以塞亚握紧拳头,又在方向盘上捶了一拳:“这不仅是审判一个人的生死,更是把对正义的信任还给大众。有时候,为了让人重获信任,死刑是必要的。”

哈利轻拍烟盒,把一根烟拍了出来,稍微打开车窗,望着千篇一律的景色中突出的黄色矿渣堆。

“你说呢,哈利?”

“以塞亚,你得开快点,不然我会赶不上飞机。”

以塞亚又重重捶了方向盘一拳,哈利不得不惊讶于那方向盘仍安然无恙。

33

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七日。维也纳,兰兹动物园。

海伦娜独自坐在安德烈·布洛海德的黑色奔驰轿车后座。车子微微颠簸,穿过大道两旁高高矗立的成排七叶树,驶向兰兹动物园的马厩。

海伦娜望着窗外的青草地。车子驶过铺着干燥碎石的大道,在后方扬起一阵阵沙尘。车窗虽然开着,车内却仍热得令人难以忍受。

车子经过时,山毛榉树荫旁正在吃草的一群马抬起头来。

海伦娜喜爱兰兹动物园。战争爆发前,她常在周日去维也纳森林跟父母、阿姨、叔伯们野餐,或跟朋友骑马。

今天清晨,医院护士长传话给海伦娜,说安德烈·布洛海德想跟她谈一谈。于是她做好心理准备,面对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护士长说安德烈会在午餐前派车来接她。自从她收到医院推荐信和旅行许可之后,整个人心花怒放,因此她心里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感谢克里斯多夫的父亲安德烈和管理委员会对她的帮助。她想到的第二件事,是安德烈找她,肯定不是要听她道谢。

冷静下来,海伦娜,她对自己说。他们已经无法阻止我们了。明天一大早我们就要走了。

前天她把一些衣服和珍视的物品收到行李箱中,最后放进箱子的是她床铺上方墙壁挂着的十字架。父亲送她的八音盒仍摆在梳妆台上。她曾深信这些东西她绝对无法轻易割舍,奇怪的是,如今这些东西竟已对她没有太大意义。比阿特丽丝帮她整理行李,两人一面听着母亲在楼下踱步,一面聊起往事。这将会是个尴尬而困难的离别。现在她只盼望夜晚快点降临。乌利亚说离开前如果不看看维也纳,未免太可惜了,因此晚上邀她外出共进晚餐。至于要去哪里吃晚餐,她并不知道。乌利亚只是神秘地眨了眨眼,并问她能不能借到林务官的车。

“蓝恩小姐,我们到了。”司机说,指了指大道尽头的喷泉。只见一个镀金丘比特一只脚站在泉水上方的石球顶端,后方矗立着一栋由灰石砌成的大宅。大宅主屋两侧是又长又矮的红色木屋,红色木屋连接着一栋朴素的石屋,如此便围出了中庭。

司机把车停下,下车替海伦娜开门。

安德烈站在大宅前梯之上,这时正朝他们走来,脚下那双马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安德烈大约五十五岁,脚步却比年轻人轻盈许多。他的红色羊毛夹克并未扣上扣子,露出上半身的结实线条,下半身的马裤紧紧包裹着肌肉发达的大腿。老布洛海德和儿子之间很难找到相似之处。

“海伦娜!”安德烈的声音精准地发出热诚而亲切的声调——一个力量强大的男子的确可以做到在这种场合展现出自己的热诚与亲切。海伦娜已有许久不见安德烈,他看起来还是跟过去一样。海伦娜心想,根根竖起的白发、雄伟高挺的鼻子、鼻子两旁的一双蓝色眼睛正看着她。心形嘴唇暗示这个男人有柔软的一面,但这一点仍有待证明。

“你母亲最近好吗?希望我在工作时间把你找来不会太鲁莽。”安德烈说,跟海伦娜短暂且冷淡地握了握手。不等她回答,安德烈便继续往下说。

“我得跟你说几句话,而且我觉得没办法再等。”安德烈朝大宅走去,“你以前应该来过这里吧?”

“没有。”海伦娜说,脸上挂着微笑,仔细瞧着安德烈。

“没有?我以为克里斯多夫带你来过,你们以前非常要好。”

“您一定是记错了,布洛海德先生。克里斯多夫跟我很熟,可是……”

“真的?这样我得带你到处看看才对。我们去马厩那边。”

安德烈伸出一只手,紧紧扶着海伦娜的背,带领她朝木屋的方向走去。两人踏上碎石路,脚下发出咯吱声响。

“海伦娜,你父亲的事真是太令人伤心了,我真的觉得很遗憾,很希望能为你和你母亲做些什么。”

去年冬天你本可以跟从前一样邀请我们去参加圣诞宴会,海伦娜心中暗想,但嘴上什么也没说。若安德烈邀请了她们,当时海伦娜就不必忍受母亲要去参加宴会的吵闹了。

“亚尼克!”安德烈对一个站在阳光下擦亮马鞍的黑发男孩大喊,“去牵威尼希亚过来。”

男孩跑进马厩,安德烈站在原地,手中鞭子轻轻拍打膝盖,马靴鞋跟轻轻摇晃。海伦娜瞥了一眼手表。

“布洛海德先生,我可能不能待太久,我还在值班……”

“那当然,我明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马厩内传来凶猛的嘶叫声和马蹄踏上木板的嘚嘚声。

“你父亲以前跟我一起做过很多生意,当然那是在他破产之前的事了。”

“我知道。”

“对,你可能也知道他欠了很多债,这也是事情最后会演变成那样的间接原因。我是说他跟那些放高利贷的犹太人之间不幸的……”安德烈搜寻着合适的词,“密切关系,当然对他而言伤害很大。”

“你是说约瑟夫·伯恩斯坦?”

“我不记得那些人的名字了。”

“你应该记得的,他参加过你的圣诞宴会。”

“约瑟夫·伯恩斯坦?”安德烈微微一笑,但眼神里毫无笑意,“那一定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一九三八年圣诞节,战争爆发之前。”

安德烈点了点头,朝马厩门口不耐烦地望了一眼。

“海伦娜,你的记性很好。克里斯多夫需要一个好头脑,我的意思是说他的头脑有时候会不太清楚。抛开这个不谈的话,他是个好男孩,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海伦娜感觉心脏开始猛烈跳动。是不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安德烈对她说话的口吻仿佛她是他未过门的儿媳。但她并不怎么吃惊,只因她心头燃起的熊熊怒火盖过了惊骇的感觉。她再度开口,虽然心里想用友善的语气说话,但怒火勒住她的咽喉,令她发出的声音僵硬而且铿锵刺耳:“布洛海德先生,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误会。”

安德烈肯定听出了海伦娜声音的变化,但无论他是否听出来,接下来他的口气已经没有之前迎接海伦娜时那般亲切了:“既然如此,我们就来澄清误会。请你看看这个。”

安德烈从红色夹克的内袋抽出一张纸,摊开整平,递给海伦娜。

担保书,那张纸的开头如此写道,看来是一张合约。海伦娜的眼睛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其中大部分内容她都看不懂,只知道文中提到维也纳森林里的房子,纸张末尾有她父亲和安德烈两人的签名。她疑惑地看着安德烈:“这看起来是一份担保书。”

“是担保书,没错,”安德烈承认说,“那时候你父亲认为犹太人的贷款将会被收回,连带使得他的贷款也被收回,于是就来找我,问我能不能为他在德国的一大笔再融资贷款做担保。很遗憾,我一心软就答应他了。你父亲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为了表示请我作保并非纯粹要我做善事,他坚持要用你和你母亲现在住的那栋避暑别墅作为担保品。”

“为什么是当成你作保的担保品,而不是贷款的担保品?”

安德烈颇为吃惊:“问得好。答案是那栋房子的价值不足以作为你父亲那笔贷款的担保品。”

“但光是安德烈·布洛海德签名作保就够了吗?”

安德烈微微一笑,用手抚摸自己粗壮的颈部。他的颈部在炎热天气下已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汗水。“我在维也纳还算拥有一些零星的资产。”

这句话说得相当含蓄。众所周知,安德烈拥有奥地利两大工业公司的大笔股权。德奥合并之后——德奥合并是希特勒一九三八年的“工作”,这两家公司就从生产玩具和机械转而替轴心国生产武器,安德烈也因此成为巨富。如今,海伦娜知道安德烈拥有她居住的房子,顿时她的胃里似乎长了个肿块,越来越沉重。

“别担心,亲爱的海伦娜,”安德烈高声说,口气突然又亲切起来,“你要知道,我没打算把那房子从你母亲手中收回来。”

但海伦娜胃里的肿块越胀越大。安德烈可以再加一句:“我也没打算把那房子从我未来的儿媳手中收回来。”

“威尼希亚!”安德烈大喊。

海伦娜转头朝马厩门口望去,只见马童从阴影中牵着一匹亮灼灼的白马走了出来。尽管海伦娜的脑子里正有无数念头如风暴般卷起,但眼前这匹白马仍令她暂时忘却一切。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匹马,她觉得眼前站立的似乎是一只超自然生物。

“这是一匹利皮扎马,”安德烈说,“世界上训练最精良的马种。一五六二年由马克西米利安二世从西班牙引进。你跟你母亲一定在城里的西班牙马术学校表演中看过利皮扎马的表演吧?”

“对,我们看过。”

“就像在看芭蕾舞一样,对不对?”

海伦娜点了点头,无法把视线从威尼希亚身上移开。

“它们在兰兹动物园里过暑假,会一直住到八月底。可惜除了西班牙马术学校的骑师,其他人都不准骑。未经训练的人骑了它们,会灌输它们坏习惯,使多年来一丝不苟的花式骑术训练付诸流水。”

威尼希亚背上已套上鞍座。安德烈抓住缰绳,马童站到一旁。威尼希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些人认为教马跳舞是一件残忍的事,他们说动物被逼着去做违反天性的事是痛苦的。说这种话的人没见过这些马的训练过程,但我见过,而我相信这些马很喜欢训练。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德烈抚摸威尼希亚的口鼻。

“因为那是自然的规则。上帝用他的智慧安排低等生物在为高等生物服务并听从其命令时最为快乐,只要看看小孩和大人、女人和男人就知道了。即使是在那些所谓的民主国家,弱者同样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力量奉献给较强壮、较聪明的精英阶层。世界的法则就是这样。由于我们都是上帝的创造,因此较优秀的生物有责任确保较低等的生物服从命令。”

“好让他们快乐?”

“一点也没错,海伦娜。你懂得很多……而且你还这么年轻。”

海伦娜听不出安德烈这句话重点在哪里。

“知道自己的位置是很重要的,不论是高还是低。如果你抗拒,长期下来就会变得不快乐。”

安德烈拍了拍马颈,凝视威尼希亚的褐色大眼。

“你不是会抗拒的那种人吧?”

海伦娜知道这个问题是针对自己的,便闭上眼睛深呼吸,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发觉自己现在说什么或不说什么,都会对她下半辈子产生重大影响,如果她被一时的怒气左右,后果不是她可以承担的。

“你是吗?”

突然间,威尼希亚发出嘶鸣,把头甩到一侧,使得安德烈脚下一滑,失去重心,只能紧紧抓住马颈下方的缰绳。马童赶紧奔来,想扶安德烈一把,但尚未奔至,安德烈便已挣扎着站稳脚步。他满脸通红,一身大汗,愤怒地挥了挥手要马童离开。海伦娜无法遏止地露出微笑,也不知是否被安德烈瞧见,无论如何,安德烈朝着威尼希亚扬起马鞭,却又在一瞬间恢复理性,放下马鞭。他的心形嘴唇说了几个无声的字,让海伦娜看了更觉好笑。接着安德烈走到海伦娜面前,再次将手轻轻地、傲慢地扶上她的后腰。“我们也看够了。海伦娜,你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回去忙,我陪你走过去搭车。”

两人在大宅阶梯旁停下脚步。司机坐上车,把车开来。

“我希望我们很快会再见面,海伦娜,而且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再见面。”安德烈说,牵起海伦娜的手,“顺带一提,我太太请我向你母亲问好,她还说最近要找一个周末邀请你来玩,我忘记她说什么时候了,不过她一定会跟你联络。”

海伦娜等司机下车替她开门,才说:“布洛海德先生,你知道那匹花式骑术马为什么要摔你一跤吗?”

海伦娜在安德烈眼中看见他的体温再度蹿升。

“因为你直视它的眼睛,布洛海德先生。马会把目光接触视为挑衅,就好像它在马群中的地位没有受到尊重。如果它无法避免目光接触,就会用另一个方式来响应,例如反抗。在花式骑术训练中,无论物种有多优秀,如果你不表示尊重,训练绝对不会有进展。每个驯兽师都懂得这个道理。在阿根廷山区,如果有人硬是要骑上一匹野马,那匹野马会从附近的断崖跳下去。再见了,布洛海德先生。”

海伦娜坐进奔驰后座,全身颤抖不已,拼命深呼吸。车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接着车子便载着她驶上兰兹动物园大道。闭上双眼前,她看见车尾沙尘中安德烈僵立原地的模糊身影。

34

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七日。维也纳。

“先生、小姐,晚安。”

矮小消瘦的餐厅领班深深鞠躬。乌利亚止不住大笑,海伦娜捏了捏他的手臂。从医院出发的路上,他们就一直笑个不停,原因是两人引发了沿途的骚动。原来乌利亚不太会开车,因此在驶往大街的路上,海伦娜嘱咐他,每次在狭窄道路上会车,一定要把车停下来。结果乌利亚只是狂按喇叭,使得对面的来车不是开到路边,就是立刻停下。所幸维也纳路上已没那么多车,他们才得以在七点半之前平安抵达怀伯加萨街。

领班看了一眼乌利亚的制服,立刻眉头深锁地查看订位簿。海伦娜越过乌利亚肩头望去,只见黄色拱形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盏水晶吊灯,天花板由白色科林斯式柱子支撑,吊灯下的谈笑声被管弦乐声淹没。

这就是“三个骑兵”餐厅,海伦娜心想,十分欣喜。仿佛门外的那三个台阶神奇地将他们从战火蹂躏的城市,带到了一个不把炸弹和苦难当回事的世界。这里是维也纳的富人、风雅人士和自由思想家的聚集之地,想必作曲家理查德·施特劳斯和阿诺德·勋伯格曾是这里的常客。这里弥漫的思想过于自由,因此她父亲从没想过要带家人来这里用餐。

领班清了清喉咙。海伦娜这才想到,那领班也许对乌利亚的副下士军阶不甚满意,又或者对订位簿里的外国名字感到奇怪。

“你们的桌子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领班勉强露出微笑,顺手拿了两份菜单,为他们带位。餐厅里高朋满座。

“这一桌。”

乌利亚对海伦娜露出失望的微笑。领班带他们来的这张桌子在通往厨房的弹簧门旁,而且桌上没摆餐具。

“稍后服务生会来为你们服务。”领班说,随即消失无踪。

海伦娜环顾四周,然后咯咯一笑。“你看,”她说,“那张是我们原本的桌子。”

乌利亚转头去看,果真如此。一名服务生正在收拾管弦乐团前方一张桌子上的双人餐具。

“抱歉,”他说,“我打电话订位的时候在名字后面加了‘少校’一词,我想说你的风采可以掩盖我官阶低的事实。”

她牵起他的手,这时管弦乐团奏起快乐的匈牙利查尔达斯舞曲。

“这一定是为我们演奏的。”他说。

“也许吧。”她垂下双目,“就算不是也没关系。他们奏的是吉卜赛音乐,如果是吉卜赛人弹的就太棒了。你有没有看见吉卜赛人?”

他摇摇头,双眼专注地凝望她的脸庞,仿佛想记住她每个部位、每条细纹、每根头发。

“他们全都不见了,”她说,“犹太人也是。你认为传言是真的吗?”

“什么传言?”

“集中营的传言。”

他耸耸肩:“战争时期总是会有各式各样的传言。要是我的话,被希特勒俘虏,我会觉得很安全。”

管弦乐团奏起另一首曲子,由三人演唱,唱的是奇特语言。有几个客人齐声唱了起来。

“那是什么歌?”乌利亚问。

“《士兵舞》,”海伦娜说,“一首士兵的歌曲,就像你在火车上唱的那首挪威曲子。这些歌曲是用来招募匈牙利年轻男子加入拉科齐领导的民族解放战争的。你在笑什么?”

“笑你知道的这些奇奇怪怪的事。你听得懂他们在唱什么吗?”

“听得懂一点点。别笑了。”她不禁微笑,“比阿特丽丝是匈牙利人,以前常唱给我听,歌词说的是被人遗忘的英雄和理想。”

“被人遗忘,”他双手紧紧交握,“就像这场战争有一天也会被人遗忘。”

一个服务生悄然来到他们桌边,轻咳一声,以示提醒:“先生、小姐,可以点餐了吗?”

“应该可以,”乌利亚说,“今天有什么推荐菜品?”

“小公鸡。”

“鸡,听起来不错。海伦娜,你能替我们选一瓶好酒吗?”

海伦娜的双眼扫视菜单。“上面为什么没有价格?”她问道。

“因为战争,小姐,价格每天都在波动。”

“小公鸡要多少钱?”

“五十先令。”

海伦娜从眼角余光看见乌利亚脸色发白。

“来两碗蔬菜炖牛肉汤好了,”她说,“我们晚上已经吃过了,而且我听说你们做的匈牙利菜非常好吃。乌利亚,你想不想尝尝看?一天吃两顿晚餐不太健康哦。”

“我……”乌利亚说。

“再来一瓶淡酒。”海伦娜说。

“两碗蔬菜炖牛肉汤和一瓶淡酒?”服务生扬起双眉问道。

“我想你应该听得很清楚了,”海伦娜把菜单交还给服务生,展露耀眼的微笑说,“服务生。”

海伦娜和乌利亚相视而坐,直到服务生消失在厨房弹簧门后,两人才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

“你疯了。”乌利亚笑说。

“我?‘三个骑兵’又不是我订的,口袋里没有五十先令还敢订这里!”

乌利亚抽出手帕,俯身在餐桌上。“蓝恩小姐,你知道吗?”他说,越过餐桌替她拭去眼角笑出的眼泪,“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就在此时,空袭警报响起。

每当海伦娜回想起那个夜晚,她总是问自己到底记得有多清楚。炸弹是否如她记忆中掉落得那么近?他们踏上圣斯蒂芬大教堂的走道时,是不是每个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尽管他们在维也纳的最后一夜被一层不真实的薄纱所笼罩,但是在寒冷的日子里,她总会情不自禁地用那晚的记忆来温暖自己的心。她会回想那个夏日夜晚的同一个小小片段,这总会令她大笑然后流泪,而她并不明白为什么。

空袭警报响起的一刹那,所有声音同时消失。那一刻,整间餐厅似乎被时间冻结,接着,拱形镀金天花板下响起一声声咒骂。

“狗杂种!”

“靠!才八点。”

乌利亚摇摇头。

“那些英国人一定是疯了,”他说,“天都还没黑呢。”

服务生突然忙乱地穿梭在一张张桌子之间,领班开始对客人无礼呼喝。

“你看,”海伦娜说,“这家餐厅就要变成一片废墟了,他们还一心想在客人跑去避难之前先叫他们结账。”

一个身穿深色西装的男子跳上演奏台。台上的管弦乐团团员正在收拾乐器。

“大家听着!”男子吼道,“已经结账的客人必须立刻前往附近的避难所,避难所就在怀伯加萨街二十号附近的地下室。大家安静,听我说!出去以后右转,走两百米,寻找戴着红色臂章的人员,他们会指示要往哪里走。请保持冷静,轰炸机还要过一阵子才会飞到这里。”

这时第一批炸弹落下的隆隆声响传来。演奏台上的男子又说了些话,但四下响起的说话声和尖叫声淹没了他的声音。男子不得不放弃,在胸前画个十字,跳下演奏台奔往避难所。

众人同时拥向出口,出口处已有一群人惊慌失措地挤在那里。一个女子站在寄存处前高喊:“我的雨伞!”但寄存处服务员早已不知去向。更多隆隆声传来,这次距离更近。海伦娜望向隔壁被遗弃的餐桌上,两杯半满的葡萄酒撞得彼此咔咔作响,整间屋子都被巨大的和声震得颤动不已。几个年轻女子拖着一个长得有如海象、喝得醉醺醺的男子赶往出口,男子的衬衫向上翻了起来,唇边犹有一抹欢乐的微笑。

不到几分钟,整间餐厅人去楼空,被一股毛骨悚然的寂静笼罩着。寄存处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那女子已不再叫嚷着要找雨伞,只是把额头顶在柜台上。白色桌巾上残留着吃了一半的餐点和打开的酒瓶。乌利亚仍握着海伦娜的手。又是一声轰然巨响,水晶吊灯为之震动。寄存处那个女子突然醒了过来,尖叫着跑了出去。

“我们终于独处了。”乌利亚说。

脚下的地面晃动着,镀金天花板洒落如毛毛雨般的灰泥,在空中闪闪发亮。乌利亚站起来,伸出手。

“我们的上等桌位空出来了,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海伦娜挽住他的手臂,站了起来,和他一同往演奏台的方向走去。她依稀听见炸弹落下的呼啸声,随之而来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墙上洒落的灰泥变成了沙尘暴,面向怀伯加萨街的大片窗户被炸碎,碎片向餐厅内喷射。灯光完全熄灭。

乌利亚点亮桌上烛台的蜡烛,为她拉出一把椅子,用拇指和食指拿起一条折叠的餐巾,甩了开来,温柔地放在她的大腿上。

“小公鸡和优质葡萄酒?”他问道,小心翼翼地从桌上、餐盘上和她头发上扫去玻璃碎片。

也许是因为外面夜幕低垂,桌上烛光荧荧,金黄色粉尘在空中闪闪发亮;也许是因为被炸开的窗户吹入阵阵凉风,让他们在这个炎热的潘诺尼亚夏夜能够喘一口气;也许只是因为她心脏送出的血液在血管里快速流窜,以至于她想更强烈地体验此时此刻。但她听见了音乐,尽管这是不可能的,整个管弦乐团都已收拾乐器逃命去了。耳中的音乐声是不是她的幻觉?多年以后,就在她即将产下女儿之际,她明白了那音乐声是什么。孩子的父亲在新买的摇篮上方挂了一串风铃和彩色玻璃珠。一天晚上,她用手拂过那串风铃,立刻就认出了那种声音,并且明白它是从何处传来的。原来为他们奏响音乐的是“三个骑兵”的水晶灯。水晶灯随着地面的猛烈震动而不断摇晃,奏出晶莹清澈的乐音,宛如风铃的歌声。乌利亚迈开步伐,进出厨房,端出萨尔茨堡小公鸡,并从酒窖里拿出三瓶奥地利农家自酿的时令酒,同时还在酒窖里发现一个厨师坐在角落拿着一瓶酒仰头痛饮。那厨师见乌利亚取出藏酒,连一根小指头也没抬起来,更别说上前制止了,相反,当乌利亚把他选的酒拿给那厨师看时,那厨师还点点头表示认可。

随后乌利亚把四十多先令放在烛台下,偕同海伦娜踏入柔和的六月夜晚。怀伯加萨街一片死寂,但空气相当混浊,充满黑烟、扬尘和泥土的气味。

“我们散散步。”乌利亚说。

两人都没说要往哪里走,只是向右转,踏上坎纳路,突然间,漆黑荒凉的圣斯蒂芬大教堂就矗立在他们面前。

“我的天哪。”乌利亚说,只见眼前的宏伟教堂几乎占满整片刚降临不久的夜空。

“圣斯蒂芬大教堂?”他问道。

“对。”海伦娜仰头向上,视线跟随名为“Südturm”的墨绿色教堂塔楼不断上升,直上天际,连接到夜空中浮现的第一群星星。

接下来,海伦娜记得的是他们站在教堂中,周围是来教堂避难的人群的苍白的脸,耳中能听见孩童的哭泣和管风琴的乐声。他们挽着彼此的手臂,朝圣坛走去,又或者这只是她的梦境?这些真的发生过吗?他是不是不曾突然将她拥在怀里,说她属于他?她是不是轻声回答,好,好,好,而教堂的空间是不是攫获了这几个字,将它们抛上拱形屋顶,抛给鸽子和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让她的回答不断回响,直到成真?无论这些是否真的发生过,这几个字比起她在告别安德烈之后说的话都要真实。

“我不能跟你走了。”

她说过这句话,不过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说的?

下午,她告诉母亲说她不走了,但并未说明原因。母亲出言安慰,但她无法忍受母亲那尖锐、自以为是的口气,便把自己锁在卧室里。然后,乌利亚来到家里,敲她的房门。她决定不再去想那么多,决定让自己毫无畏惧地坠落,不做任何想象,只想着无止境的深渊。也许在她开门的那一刻,乌利亚就已看出了这一切。也许当他们站在门廊时,两人就已做了心照不宣的约定,要尽情享受火车出发前这几小时的时间。

“我不能跟你走了。”

安德烈·布洛海德这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有如胆汁,她把它吐了出来,连同这个名字一起给吐了出来的,还有担保书、面临流浪街头威胁的母亲、不想回归正常人生的父亲、举目无亲的比阿特丽丝。对,她说了这些话,不过是在什么时候说的?她是否在教堂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或者是在他们奔过街道,来到菲哈莫尼路上之后才告诉他的?菲哈莫尼路的人行道上布满碎砖、碎玻璃,黄森森的火舌从老糕饼店窗内探出来,为他们照亮前路。他们奔入空寂无人、一团漆黑的豪华饭店大厅,划亮一根火柴,从墙上随意拿下一副钥匙,冲上楼梯。楼梯铺着厚实的地毯,他们脚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如同幽魂般掠过走廊,找寻三四二号房。接着,他们在彼此怀中,扯去对方身上的衣服,仿佛全身着了火一般。他滚烫的气息如火般烧灼她的肌肤,她在他身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再用她的唇吻上那一道道血痕。她不断重复那句话,仿佛咒语一般:“我不能跟你走了。”

空袭警报再度响起,表示此次轰炸告一段落。他们躺在染红的纠结的被单中,她只是不断啜泣。

之后的一切都融合成一个大旋涡,旋涡里有肉体和美梦。何时是做爱,何时又是做梦,她已无法分辨。她在午夜雨声中醒来,直觉告诉她,他不在身边。她走到窗边,凝视下方被雨水洗去灰烬和尘泥的街道。汇集的雨水从人行道边缘流过,一把开着的无主雨伞顺着雨水往多瑙河漂去。她躺回床上,再醒来时,已是天明,街道已干。他躺在她身旁,屏住气息。她看了看床头桌上的时钟,距离火车出发还有两小时。她抚摸他的额头。

“你为什么没有呼吸?”她轻声问道。

“我才刚起来。你也没有呼吸。”

她蜷伏在他怀中。他一丝不挂,但全身炽热如火,汗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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