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传来一个坏消息,这件事情让我今天想起来还难受万分。我们班一起来插队的同学中,有一个分在另外的生产队。她和外校的一个男生在劳动和生活中发生了感情,所谓感情充其量是拉拉手,亲亲嘴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就闹得沸沸扬扬,不晓得哪一级领导还把他们当阶级斗争新动向抓了典型。他们问这个女同学是否和那男生发生过肉体关系,偏这个女同学属于精神世界最纯洁的那种,竟然以为拉手和亲嘴就是肉体关系,懵懵懂懂就说那男生和她发生了肉体关系!结果那男生因此吃了大亏,给当做“流氓”抓到县大狱里。在以后漫长的日子里,男女双方都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想,同样的问题如果让我带的这些屁大孩子,甚至让过完了春末夏初的我来回答,一定不会出这种令人痛心的错误。
秋天的时候,我被队里派到公社的水利工地上,是在一个叫李家湾的地方修水电站。我是队里派出的唯一女生,所以和不同队里派出的女劳力住在一起。
原来和这些婆姨女子睡一条炕还不是对我最大的考验。我很快发现在同住的少数几个人中有一种奇怪的关系。她们总是在大家都睡了以后开始不安分。我原以为她们在聊天或讲故事,后来发现她们不只动口还动手。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同性恋。也不知道人可以同时是同性恋,又是双性恋。所以我虽然被这事搅得心烦意乱,虽然在又一次抓阶级斗争的时候,有人把这件事半通不通地汇报上去,说有人搞流氓活动。但由于我已经经历了春末夏初的季节,我现在至少知道它是一种和阶级斗争或者革命理想完全无关的东西。我对前来调查情况的女干部说,女民工干那么重的活,睡觉时已经个个像死人。再说都是女人,耍什么流氓?那个女干部是个回乡知青,脸嫩得要出水;想必是属于精神世界纯洁的一类,听了我的话遂羞得满脸通红,无言而去。
但是我以最快的速度,很坚决地换了一个窑洞住,而且对那些女人说她们必须收敛,必须避人!
她们故意装糊涂,乜斜着眼睛问我:“咋了?”
我强硬地说:“不咋,畜牲可以不避人,你们得避!”
说这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成熟得简直像她们的妈。
不过为了避免进一步的尴尬,趁她们还在我的复杂逻辑中打转转儿的时候,我赶紧拔脚而去。
春末夏初真是一个深刻的季节。当我穿行其中,终于走完这个季节的时候,我成了一个复杂的人。我的精神世界不再洁白如雪。但我却更加镇定、老练和有力量,或者套用海德格尔的话,更加“诗意地生活在大地上”。
但是30年过去了,无论怎样镇定或者诗意,我至今没有勇气再回杨家湾,因为我不知道怎样面对现在大概已经做了祖母的三娃。这件事情对我们这些当年动手打人的人来说显然是没有权利要求宽恕的,甚至没有权利再在三娃的面前提起。它只能永远留在我们自己心上,它只应该在那里永远不愈合,永远疼痛。深夜醒来,我又常常暗自庆幸,这伤口幸好没有留在脸上,因为它是一个永远抹不去的羞耻标记。
当我纯洁,或者说智力有障碍的时候,我像魔鬼一样伤害别人,现在我有了一颗平常心,成熟得像人家的妈,受益的却只是自己。
还有人说命运是公平的么?
注释
①中农、上中农、富农和地主都是相对于贫下中农的高成分。
②毛泽东语录:“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③一种笨重的翻地工具。在陕北,平一点的地由牛拉犁耕,小块或者山地由人用老镢翻,翻完或者犁完的地就可以播种了。
24.在那遥远的地方,有四个好汉子
虽忍痛说出豪言壮语,心却为深沉的失望所苦。
——《失乐园》9页
据说黄土高原在新石器时代就有人类居住,但杨家湾一带的人大都只有三四代在这里定居的历史,细问问,大家都是“上头”下来的。所谓上头,就是绥德、米脂、佳县、榆林一带,靠近长城边。
与陕西中部的八百里秦川比较,陕北这地方自古以来并不适宜居住。听说在汉朝以前,这里的绵绵黄土还是由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覆盖着。“十五英寸等雨线”①经过陕西最北部,也就是黄土高原的最北部,将北方的游牧民族与中原的古老农业文明在这里划分开来。秦始皇鬼使神差地沿这条线修起了长城。这样,长城脚下就有了戍边的军人。年深日久,这些为皇帝和朝廷守边疆的人在这里落地生根,繁衍后代。他们不仅凭借长城,将剽悍的北方游牧民族阻隔在毛乌素沙漠和阴山之间,更在生产生活和通商贸易中,使各民族间的文化和人种在这里交汇融合。与此同时,东部的黄河将中原与这块土地相对隔离,使它的风土人情在漫长的历史岁月里,糅合了更多来自西北异域的品质和风格。这股西北来风,在吹入黄土高原之前,就已经是一种混合体。它起于北方民族骁勇善战的马上生活,挟带着血污腥膻。在遭到长城的阻隔之后,便沿长城西去。遥远的地中海波涛使这股西北来风湿润温柔,流连往返。但最终,它还是回过头来,沿和平的丝绸之路,经新疆、宁夏、甘肃一路低吟浅唱再回到黄土高原。以我浅薄的文史知识,我相信这确实是在历史上发生过的一幕。
第一次听陕北民歌《兰花花》的时候,我曾被特别地震撼过。第一段歌词比较平稳和熟悉:“五谷里那个田苗子数上高梁高,三十一省的女儿哟,就数兰花花好。正月里说媒二月里定,三月里交大钱四月里还。兰花花下轿来东望西照。瞧见周家的猴老子好像一座坟。”接下来说兰花花有个情哥哥,没嫁成情哥哥,嫁了个害痨病的人。婚姻不如意当然满怀幽怨,曲调难免凄凉委婉。没想到这以后,原来还在人们常识和意料之中的凄婉情绪忽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个三十一省最好的女子兰花花,隔山吼喊给情哥哥的是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蓄谋杀人计划:先在饭食里下毒毒死公公,再亲手杀死丈夫。不仅如此,兰花花在接下来的歌词里幻想自己已经得了手,她咬牙切齿地对自己丈夫唱到:“叫你死来你就死,你前晌死,后晌我膈夹包包跟上情哥哥走。”如此理直气壮的婚外恋,如此惊心动魄的杀人预谋,如此这般大声大气地吼喊出来,显见和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中原儒家文化联系甚少。
杨家湾有四兄弟:大汉、二汉、三汉和四汉,四兄弟都身材魁梧,高额头大眼睛,是杨家湾里的漂亮男人。杨家湾的男人好看,这是我们一进村就发现的事情。我老想,说不定他们的祖先都是些戍边的军户,更说不定他们的脉管里真的流着匈奴单于、蒙古王爷或者突厥公主、回鹘女郎甚至阿拉伯美人儿的血呢。
没想到,这种历史遐想中的浪漫色彩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丧失殆尽,这以后的很长时期,我陷在一种悲观主义中。
大汉是延长油矿的工人。延长这地方历史上就出石油和煤炭,中国的第一口石油井就打在这里。杨家湾的人谁能不上山受苦,而是到油矿上当工人,就是最体面的人物。大汉是村里唯一有这好命的一个。
但是我们到杨家湾的时候大汉却因为这好命而坐了牢,说是因为在矿上参加“文革”武斗打死了人。问起怎样打死人的,没有人能说得清。但是只要谈起大汉,杨家湾人都会露出敬佩的神色:“大汉?那人能行!残得很哩!(这个残忍、残酷的残字用在这里,并不如字面上只有贬义。而是说到做到,果断坚定,大义凛然的意思。)他领几十号人,胳膊上都系红带带,手里提根棍。油罐车顶上坐满,在这川里面忽隆隆上去,忽隆隆下来,威风得不能。”只有他大(爸)他妈提起他叹气,说是不如当初在窑里受苦。
二汉有病,年轻轻地不知怎样就得了慢性肝炎。他的面孔总是蜡黄,但是病中的英俊男子似乎更让人动恻隐之心。每次见到他我都想起《水浒》中那些落草的受难英雄,比如病关索杨雄或者病大虫什么的。他常蹲在自家涧畔上默默瞭望远山。时间长到我开始幻想二汉早晚会化成一尊雕像,这雕像可以命名倔强,也可以命名无望。每逢我沉入冥想的时候,二汉往往很配合我,他一动不动地蹲着,只有两只眼睛犀利有神,使我觉得对面山上的黄土已经被他的眼睛挖出了一对又一对的窟窿。他有文化,先当了几年的民办教师,听说是很不错的教师,很努力,有希望转成公办教师来的,后来得了病就只好收拾行李回村来。他病,自然和我们一起上山受苦的时候不多。加上他待人冷淡而高傲,笑容和话都少。有一次他病得厉害,呕血不止。家人一大早张罗着往公社医院送。三汉和四汉慌慌地套了驴车,从窑洞里把他抱出来。二汉的肚子又大又圆,胀满了水,已经走不了路,但是神志很清醒。他对哭哭啼啼的婆姨厉声说:“哭甚哩!悄悄儿!”婆姨面无人色地住了声。他大他妈慌慌张张跑来,两人心急气短,哆嗦得话不成声。围在近旁的兄弟子侄、嫂子、弟媳妇们虽然有一大堆,但一个个方寸大乱。二汉的脸上只管淡淡的,眼睛里干燥无光,一头乱发被呕出的血凝住,像个扁平的帽壳奇怪地戴在头上,看他的肤色,也已经像黄土一样松散黯淡,那样子竟已是身心俱死。谁也没想到他的病情还会好转,三几日,二汉又回到村里,又蹲在自家涧畔上遥望远山。只是大家这回都知道他得了肝上的病,传染。所以他的口子更冷清些。
有一天傍晚,我路过他家,远远看见他又蹲在涧畔上。正在我琢磨今天这个姿势应该叫倔强还是无望的时候,我听见他婆姨在窑里喊他进去吃饭,他明明听见了,就是不做声。一会儿,暮色中一个男娃磨磨蹭蹭走近他,嗫嚅不清地央告着:“大,回窑……吃饭……”二汉抱住那小身影,用自己的衣服紧紧裹住他,两个身影变成了一个,父子两个都不做声,婆姨也没声响,连烧火的风箱也停了,窑里窑外一片寂静。
我心里一阵难过,为这婆姨娃娃将来的无靠,更为这五尺高汉子现在的无奈。但不知怎么一来,我在难过中又有了一种欢快,和二汉比较,我觉得自己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一个太走运的人。虽然我知道看人家受苦时这样想实在不怎么样,但我就是没办法不这样想。先为自己原来的不知足而出了一身冷汗,又由于自己的幸运高兴得出了一身热汗。寒热往来的,第二天竟然抱病不起床,自己给自己免出一天工。懒懒地躺在炕上时,我又想到二汉一向的冷漠和高傲,而且觉得他这种态度很对头。因为一千个见过二汉的人一定有一千个像我这样,在怜悯之外更多是庆幸。二汉难道不应该对报有这种想法的人表示轻蔑和决绝吗?细细想来,我也许是从那个懒懒地躺在炕上的时刻起,下决心不管今后碰到什么事情,绝不抱怨命运对我不公。因为用这种庆幸的自私心理分析了二汉处境,才叫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不幸。
二汉的婆姨高个子,是个爽快利落、干净大方的人。我曾经满怀同情地问她,二汉这么年轻就病得这样子,“你熬煎不?”她想了想,对我说:“罢!(就是不的意思)”我又问:“咋不熬煎哩?”她回答得更快,因为胸有成竹,所以还是一个雄辩的反问句:“哪辈子没有这样人呢?”我小小地吃了一惊,没想到一个陕北乡下女子,能够从这样横贯古今、俯视人生的角度理解自己的命运。我一时很为二汉欣慰,他婆姨有如此坚定的信念,他应算是终身有靠了。
三汉是好看的四兄弟中最好看的一个。健壮挺拔,筋骨匀称。面孔稍显黧黑但肤色油亮。他一笑就露出虎牙,由于他太爱笑,我很容易地发现他有一口在当地人中少见的、洁白整齐的牙齿。
这年春旱,一冬天雪少。立了春,又是一点一滴的雨雪没落。快到播种的时候,地里干得冒烟。于得冒烟并不是一个比喻,而是一阵风来,把田里的黄尘刮起,真的冒起一阵黄烟儿。我们这时候已经很有点劳动人民的感情,真为播不下种子,或者耽误了农时而发愁。可村里其他人好像都没有我们知识青年愁得厉害,他们每天照常上山去犁那些冒烟儿的地。眼见得节气就剩两三天了,村里人还是照样。我沉不住气,很想找人间问。这几天上山受苦,我和一头牛分给三汉,我牵牛,牛拉犁,三汉赶牛和我。犁一天冒烟儿的地,三汉挣十二分,是最好的劳力才能挣的最高分。牛挣一顿草料和两把黑豆,我挣三汉的一半不到:四分半。我们三个当时一定都觉得挺公平,因为我们相处得很融洽。歇歇儿的时候,我问三汉老不下雨怎么办,他露出一对虎牙,暧昧地笑着说:“他下呀,他下呀。”这个“他”显然是指老天爷吧,可三汉怎么知道老天爷下不下雨呢?再问也问不出第二句话来。这天夜里,当真就下了一场透透儿的雨。第二天起,全村人上山下川摸爬滚打,把种子全种下了地。等喘过气儿来,我又去问三汉:“你咋知道会下雨?”他一下没明白,问我:“我咋知道会下雨?”我说:“你说他下呀,他下呀,他咋果然就下了呢?”这回三汉听明白了,虎牙又露出来,红着脸说:“球实哩,我知道个球实哩,我只知道老天爷不能把人往死里饿哇,他不下咋?他得下哩嘛!”我为三汉这超级智慧而目瞪口呆,一时有又点儿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智慧。就像我后来又有点儿拿不准二汉婆姨说“哪辈子没有这样人”的时候,到底是信念坚定还是痛苦太多以后的麻木一样。但有一点我会意出来了:乐天知命是一种品质,是牛产方式落后和命运悲惨的人们的特征。渊远流长的中华文化中这种东西最有利于安定团结。中国老百姓因此成为世界上最安分守己,最热爱和平的人民。
天天在山上受苦,我们开始讨论什么是最难受的苦。三汉说是伏天在川里锄最后一茬玉米。因为川里本来没有山上风凉,又是一年中的最热季节,一人高的玉米像一顶密不透风的帐子,玉米扬的花落在身上,出汗时特别刺痒难耐。四汉却说是收秋,因为要往窑里“捍”。陕北人将担、扛、背、驮总称为一个“捍”字是有道理的。因为没有大牲口,毛驴车也舍不得用,我们这地方一年收下来的所有粮食:粱、麦、菽、黍都要凭一条绳子和人的肩膀往回运。山陡路远,运粮食的具体姿势常常多变。所以略去担扛背驮的分类,总称为“捍”,意为不拘小节地带回来,是很省事又准确传神的。三汉和四汉一开始各执己见,后来我注意到,四汉抿抿嘴不做声了,看样子是习惯让着三汉的。四汉比哥哥们还忠厚老实,是四兄弟中唯一没有成家的一个。
秋后听说家里给四汉说亲了,四汉不愿意,因为开始征兵了,四汉想去当兵。三汉是民兵连长,当然也给弟弟使劲儿。但是不知为什么杨家湾一个青年也没当上兵,三汉和四汉那一段垂头丧气的,村里少了许多笑闹声。
四汉不久结婚了,听说女方原来是他中学同学。四汉结婚时,我们知识青年都去串门。那天四汉脸上冷冷的。我先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们知青中有一个人说了一些要扎根农村,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话。四汉听了竟然激动得红了脸。我不喜欢讲话那人,也不喜欢他讲的这番话。此时看四汉的神色,就幸灾乐祸地凑上去问:“咋?说得不对?”四汉说:“说得对!可说这些管甚哩,迟早你们是个走,甚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哩。”我碰了一鼻子灰,没有再说什么。当时我虽然不喜欢有人来不来就念扎根经,但也确实没有想到走,我好像在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上山下乡的安排,并且把改造农村的落后面貌当成今后的革命目标。所以对四汉的说法也不以为然,认为是他没有当上兵,心里不高兴,所以改变了往日忠厚老实与人无争的禀性。可是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另一件四汉发火的事情。
收获的季节,我们从山上“捍”谷子回来。一条手指粗的绳子的中间部分用来捆谷子,两头剩余部分挽成两个圈圈,套进人的肩膀,使谷子和人联成一体,或者说是让谷子长上两条人腿,人和谷子一同走回家。山高路远,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朵朵、毛毛和我以及三捆谷子走到场院的时候,我发现朵朵开始以一种怪里怪气的姿势晃动肩膀。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是没有力气把肩膀从圈圈里挣脱出来了。我想上前帮她…把,但是发现自己双手和双肩也都麻木得不能动。毛毛一定也和我们处在相同的境地,因为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容易才从那一大捆谷子中脱身,我和朵朵恍然大悟,嘻嘻哈哈正准备照章办理。只听得背后有人凶巴巴地说:“操心!闪了腰!”我和朵朵肩上同时伸过一双手,每只手一边使了一点向上提的劲儿,那点儿劲别提多合适多妥帖了,使我和朵朵一齐卸下了肩头的千斤重担(显然千斤不是事实而只是比喻)。帮忙的是四汉。我们想道谢,只听得四汉更凶狠地说:“瞎球实闹!一群女子,何苦来受这苦!”说完,自管自走掉了。天已经黑,看不清四汉的表情,但他的口气简直要把我们一日吃掉。真不知道他的火气从何而来。这里是贫困的地方,土地贫瘠,单位粮食产量一直在一两百斤。现在每个百十人的村子里凭空来了十几号大男大女,我第一次想到,也许这里的人并不欢迎我们?看样子,不管我们怎样想,怎样说,在他们眼里,我们和他们不是一回事。
这年冬天大汉也从监狱里放回来,说是保外就医。因是戴罪之人,大汉很少走下自家的涧畔,远远地望着大家,他果然是一脸刚毅,神情中有一种优越和隔膜,大概不是因为打死过人,而是曾经拥有一段与众不同的生活吧。
大年初一早上,四兄弟齐刷刷从村中走过,大约是给父母拜年。走到与我们知青窑洞一沟之隔的他们父母窑跟前,他们大出来迎。我才发现四兄弟的父亲并不太老,虽然腰微微地弯了,但仍然是个健壮男人。这汉子脸上现出感动的样子,一家人大约很难这样凑在一起。五个魁伟男人站在村子里,不知怎样就聚起了一股雄浑之气,四周的山都矮小了许多似的。我正在这样看着他们时,心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怪念头。我对自己说,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回头看我,我从此把他们当亲戚或者可以信任的人,把杨家湾当亲戚或者可以信任的地方。如果没有人回头,就从此井水不犯河水,熄灭自己进入杨家湾人生活的念头。我敢肯定,他们感到了我的目光,但从始至终,没有人回头。
我就是在这一刻感到了悲观和虚无。无论对别人接受再教育的哗众取宠还是对自己改造农村落后面貌的真诚都大感失望,一堵高墙升起在现实和我的理想之间,身处其中的杨家湾一下子遥远得只可望而不可及,轻盈得可以随风而去。
听说杨家湾现在已经很富了,那整条川地底下发现了更多的石油,油矿打井,付给农民许多钱,农民拿了钱,没了地,所以许多人已经不种地了。我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当年被玉米花子闹得心烦意乱的地方现在都树立着采油树了。四汉说过,“迟早你们是个走”,他说对了,当年的知识青年中没有一个人留下来。梦里我没有见到四个汉子,实际上我已经记不太清他们的样子。但我当然是应该梦见他们的,当年他们像商量好了似的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对我是太大的恩惠,至少使我知道井水河水确实是不一样的水,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有难以测量的距离,使我在热情狂热的革命年代少走了许多弯路。
杨家湾,你为何始终这样轻盈、遥远?
四好汉,你们的儿子孙子现在还像你们一样,想离开这个遥远的村庄么?
注释
①十五英寸等雨线是一条假想的线。国际史学界一些学者用它来说明地域降雨量与原始生产方式的关系。这条线从中国的东南走向西北,线之东南平均年降雨至少有15英寸。参见黄仁宇著《中国大历史》第三章第25页,三联书店1997年5月北京第1版。
25.没有家的日子
他的话使他们枯萎的意兴重振,凋零的希望复苏。
——《失乐园》230页
1970年冬天,当我和朵朵在生产队请准假回到北京城的时候,我们已经没有家了。一家九口,爸妈和在清华读书的二哥猛猛三个住监狱,朵朵、我还有弟弟了了三个下乡插队,大哥、大姐和二姐三个在外地工厂做工。是个整齐的无家三三制。组织上的说法是:北京没有人,所以不必再安个家嘛。所以,有没有家完全听从革命的安排。
毛毛说,住我们家吧。毛毛说的家不是原来中南海里的家了。邓小平夫妇此时被隔离。但是他们家里有个奶奶。这个老太太既不能上山下乡,不好去工厂做工,也不合适安排到监狱里去。所以,中央办公厅给他们在宣武门外找了两间平房,让老太太住下来。
奶奶精神矍铄,面孔和善,一看就是个勤劳俭朴的人。对我们来说奶奶家里永远有干净的床铺和热腾腾的饭菜。推门进去或开门出来,身前身后永远是奶奶善良安静的眼睛。尤其奶奶做的四川菜在我们来说是世上无双的美味佳肴。住在这里会忘记外面的寒冷和动荡,因为奶奶脸上总有压倒一切的气定神安。宣武门外方壶斋里两间温暖如春的小平房,在中国最乱的时期之一,在我们没有家的日子里,带给我们的安慰和镇定使我终身难忘。一个像奶奶如此善纯淳朴的人有这样大的精神力量,也是我终生需要认识和理解的事情。
那时候在和平里住宅区有一幢五层居民楼,附近的人都叫它“黑帮”楼。因这里住着一些“黑帮”的家属而得名。所谓黑帮,不是指我们现在说的杀人放火走私贩毒的黑社会帮派组织,而是那个年代对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别称。住在“黑帮”楼里的孩子,和我们年龄情况大致相同,不同的是,他们尚有一些原因使革命给他们在北京城里留下一个落脚之处,而不像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在这里有家。这个地方很热情而自然地接待了我们。
我们的真正基地是林枫①的儿女们的家。林家住三层,同一个门洞里的五层是乌兰夫②的儿女们的家。一两家鸡犬相闻,高兴时两家加上两家儿女们的朋友统统合成一家,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盆里喝汤。很多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饭刚做熟,一大帮客人拥进门。主人头皮发乍,但绝没有把人饿着的事情发生。“黑帮”楼里最经常的饭菜品种是炸酱面,面条可以随时下锅,炸酱可以随时加盐。大家公认当年在“黑帮”楼里吃过的咸得发苦的炸酱面是最令人回味的。
经常在这里出入的孩子都是家里有“问题”的,他们的父亲都是当时一些最著名的“走资派”:刘少奇、邓小平、彭真、薄一波、罗瑞卿、杨尚昆、吕正操等等。这些孩子们当时都是15岁到18岁的样子。在一起过着共产主义的生活。尤其是林枫的女儿林京京,当时只有十六七岁,带着九岁的妹妹,靠着每人每月25元的生活费过日子,这种“黑帮”子女领的生活费是由国务院管理局从父母冻结的工资里扣出来的。京京还要定时去看关在少管所里的,此时害着严重肺病的哥哥林炎志。提到这个少管所还得提上两句,少管所在北京西苑,全名叫北京少年犯管理教育所。不知这个机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文革”中这里成了关“黑帮”子女的地方。据我知道,先后在这里关过的人有许多,年龄最大的是文化名人邹韬奋先生的儿子、叶剑英元帅的女婿、曾当过国务院副总理的邹家华。
京京的家,是所有没有家或者有家而不愿意回家的“黑帮”子女的乐园。不知道她操持家务的本领是从哪里学来,反正只要进了她的门,她就有本领让你吃饱喝足,抽烟的人还可以找到不错的烟抽。但你要以为她是个只会操持家务的温柔女孩就大错特错了。京京更多时候是个琴心剑胆,义薄云天的女侠形象。
“文革”时,走资派是第一专政对象,这个楼里的“黑帮子弟”自然是管片儿民警第一注意的地方。凭良心说,管这片的民警是个相貌挺不错的人,皮肤白皙,五官端正。只因为下巴较长,就被我们起了外号叫“手枪枪儿”。手枪枪儿有事没事的,老到京京家来。看到他不顺眼的,或者面孔生的人就带到派出所去问话。想来他没有真正为难过我们,顶多是带去问问话,又放回来。有时他还会问问这些孩子们的爸妈的情况,满足他的好奇心。我们虽然并不真正怕他,但是却很讨厌他,因为他老是显得很无聊,让我们觉得他来,或者带人走,仅仅是因为他很寂寞。所以,我们尽量躲着他。有一次他来查夜,警察来查夜都是深夜两三点钟,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听见敲门声,京京一个鲤鱼打挺儿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把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我拖到地上,还没等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三把两把把我搡到一个离地一人多高的顶柜里去,又扔上来一个大包袱把我遮住,然后随手把柜门关上。前后只有一两分钟。等我惊魂稍定,京京已经开开门了。我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心里非常紧张,大包袱更挤得我喘不出气来。但我依稀听到京京和他们说话,镇定安详,应对有度。临走好像还说说笑笑起来。但是也有叫手枪把儿得了手的时候。有一次我们正吃饭,手枪把儿上来非要把一个比我们年龄都小的叫席修明的男孩子带走。说起来也怪,修明可不是“黑帮”子弟,他爸爸在中共中央联络部工作。有共产党国家的重要领袖来华,比如胡志明等人,修明的爸爸都出来陪,报纸上经常可以看到修明爸爸的名字。但不知道修明为什么老往我们堆儿里混。京京说他,人家没家住,没饭吃的人才来我们这儿。你老爸又不是“黑帮”,你有吃有住,干吗老在这儿混?修明不管,有机会就来。他觉得我们这里没有父母管,好玩儿。这天手枪把儿不知怎么看修明不顺眼,非要带他去问话,因为修明的爸爸仍是革命干部,所以他被警察带走大家都不真正紧张。京京更是虚张声势地在凉台上冲手枪把儿大喊:“你可看好了这小子,腿儿快着呐,溜了你可再找不着。”手枪把儿原来走在修明前面,听了这话赶紧走到修明后面去,我们则都在楼上笑得肚子疼。我们饭还没吃完,修明回来了。果然进了派出所,手枪把儿第一句话就问,你爸是谁?修明扔一张当天的《人民日报》过去,指着一则胡志明访华的消息,用当年很流行的短句式说:“自己找,我爸,姓席的。”手枪把儿在《人民日报》上找到了修明爸爸的名字,只好放修明回来。临走他也用短句式跟修明说,“别跟他们混,回家,听我的,没错儿。”后来见不到手枪把儿的面了,听说他去参加警察合唱团。我们就说手枪把儿不能站第一排,要不指挥一伸胳膊就碰着枪把儿了。现在想起来,手枪把儿不是个坏警察,他挺忠于职守,而且在那个无法无天的年代,他尽量使自己的所有活动在宪法和法律的范围内。
我们没有家,除了在京京家落脚之外,还到别人家里去玩。有一次,我到刘少奇儿女们的家去玩。他们家在北京站附近一个新建的高层建筑的十几层楼上,在当时算是很漂亮了,不仅房间布局合理,他们的房子里还有非常贵重的家具,听说是他们外婆的,由于是私人所有,所以允许他们带出来。那一天停电,电梯停开,我兴致不减地拾数百级而上,敲门进去,像进入了什么漂亮宫殿一般。记得那天他们家大姐爱琴,还有园园、婷婷、小小、爱琴姐姐的儿子索索都在。他们作为主人亲切周到,但我总觉得他们有点心不在焉。由于停电,房间里十分冷,一直到吃完晚饭,房间里的照明灯也没有亮。有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大家都冷了场,这时我听见窗外一列火车驶过,我忽然觉得这火车很孤独,这么冷的天,它要开到哪里去呢。
园园深深地出了一口气,点亮了几只蜡烛。我们每个人的杯子里都被重新倒满了葡萄酒,空气一下子凝重起来,我预感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园园举起酒杯说:“今天是爸爸的生日,让我们祝爸爸平安。”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吃惊,震动,还是感动,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园园又说了一句话:“爸爸是革命的,人民不会忘记他。”这句话对我来说更如五雷轰顶。
自从三年前,“文革”刚刚开始的那个早春,我在落日前作出那个寒冷的决定:与爸爸以及一切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划清界线以来,我从没有想过走出这条思路。尽管身边发生的“文革”事件已经越来越血腥,越来越滑稽,完全像一个恐怖笑话。但是我除了让自己尽量去理解它们之外,没有作过任何别的尝试。园园的话使我如梦方醒,或者简直是汗毛倒竖!我第一次想到可以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去理解所有事情。当然对我来说这中间还有很多的障碍,但我觉得从听到这句话起自己已经完全不同,心头放下了一副千斤重担,一股温暖的东西回到我的血液里。
从刘家告辞出来,夜已经很深。我的头脑仍然在轰轰作响,脚底下轻飘飘的,我惊异自己何以受到这样强烈的震动。一时间我不想回到任何地方去,只想在寒冷的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我走到台基厂附近的时候,忽然看到一栋洋房窗户里的灯光,透过院落中密密匝匝的树枝,和一道矮墙,那灯光如此温馨又如此熟悉。我痴痴地看着它,忽然极其清晰地想起南池子我们那个温暖的家,想起我们家的院子和窗户。由此又想起音信全无的爸妈,想起了在学校里忽然失踪的猛猛哥哥和四散的兄弟姐妹。在这夜深人静时我泪流满面,充分体会到在万籁俱寂时分痛哭流涕有多么舒畅。三年来,我第一次为自己和自己失去的东西哭泣。我摸摸脸颊上冰冷的泪水,心中却倍感温暖。我又想起冰雪女王的童话故事。当她被人类之爱感动得流下眼泪的时候,她的冰雪心脏就融化了。我觉得自己就像融化的冰雪女王,眼泪流下来,可心是温暖的。更重要的是我忽然明白从今往后我又可以听从自己良知的召唤,不必让那些僵硬冰冷的逻辑强迫自己。想到我的爸妈不一定是坏人,我的家根本不该失去,或者至少我有权利为我失去的东西难过,而不是和众人一起高呼“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的时候,我的心里真是充满了天大的欢喜。
回到京京家已经很晚。京京给我开门的时候问:怎么这么晚?我愣了一下,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晚还来打搅她。京京看我的样子,赶紧说:我没睡,我是说这么晚了才来……我进去,为京京的体贴感动。京京给我拧了个手巾擦脸,我才知道我的眼泪竟然一路未干。
园园说:“今天是爸爸的生日,让我们祝爸爸平安。”
可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他们的爸爸已经不在人世了。
一年以前,1969年11月12日,国家主席刘少奇在自己还有12天就过71岁生日的时候,在河南开封孤独地离开了这个无法无天的世界。临终前,他靠鼻饲维持生命已近一年。他的糖尿病、高血压、肺炎等严重疾病从未得到认真的治疗。仅仅是为了给中共九大留一个活靶子,才将他几次从濒临死亡中抢救过来。1968年11月24日是刘少奇的70岁生日,专案组破例给他听了一次广播,让他知道,为九大作准备的中共八届十二中全会上把他定为“叛徒、内奸、工贼”,决定将1921年入党的他,永远开除出党。五个月后召开的中共九大,林彪被指定为毛泽东的接班人。刘少奇是在1969年10月17日由于林彪的一号手令③被送往河南开封的。他是在离开北京一个多月以后,在完全失去自由和一切人的基本权利的情况下,在知道自己被永远开除出党之后一年零十二天以后去世的。死后立即秘密火化,骨灰存放单上都不能使用自己的姓名。
园园还说:“人民不会忘记他。”园园没想到,这话不仅说对了,还无意中唤醒了我的良知,让我从此可以按照常人的逻辑来计较得失。这一点,他恐怕到今天都不知情。
注释
①林枫(1906-1977),原名郑凌风。黑龙江望奎人。曾任中共中央高级党校校长,全国人大常委会副主席等职务。参见《中国共产党历史大辞典》总论、人物卷,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1年5月第1版。
②乌兰夫(1906-1988),又名云泽,蒙古族。曾任中共八届政治局候补委员,十一、十二届政治局委员,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国家副主席等职务。参见《同上》。
③1969年10月17日林彪在苏州作出《关于加强战备,防止敌人突然袭击》的紧急指示,要求全军进入紧急战备状态。这个指示被当时总参谋长、军委办事组长黄永胜等人以“林副主席第一号命令”名义下发,引起全国震动。参见《20世纪中国全纪录》,北岳文艺出版社1995年1月第2版939页。
26.九·一三?九·一三!
地狱的人数满时就将它永远关闭。同时要火烧这个世界,从它的灰烬中造出新的天地……
——《失乐园》105页
毛泽东亲手点燃的“文革”烈火此时已经燎原。不仅燎原,很快还要燎到他这个点火人的胡子眉毛。
1969年举行的中共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把林彪定为毛泽东的接班人,并且堂而皇之地写进从此不再堂皇的党章。在大会通过主席团名单的时候,毛泽东突然说:“我推举林彪同志当主席。”林彪马上惊慌地站起来大声说:“伟大领袖毛主席当主席。”毛泽东又说:“林彪同志当主席,我当副主席,好不好?”林彪连连摆手说:“不好,不好,毛主席当主席,大家同意请举手。”于是,全场立即举起手来。毛泽东看见大家举手,就同意当主席,并提议林彪当副主席,周恩来当秘书长,会上一致通过。接着,林彪代表党中央作政治报告①。康生在介绍新党章的起草和修改时说:把林彪接班人地位写进党章,是关系到我们党和国家以及世界革命的前途和命运的大事。党章总纲中写到,林彪是“毛泽东同志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在这次党代表大会上,大会主席团规定的选举办法为,毛泽东和林彪是“当然候选人”,参加中央“文革”碰头会的成员和军委办事组的成员周恩来、陈伯达、康生、江青、张春桥、姚文元、谢富治、黄永胜、吴法宪、叶群、汪东兴、李作鹏、邱会作、温玉成为“一致通过的候选人”。还规定,原八届中央委员和候补中央委员提名为九届候选人的,限定为53人。结果,当选的170名中央委员们把林彪的所有亲信,包括他的老婆叶群都选进了中央政治局。
此时,在北京公主坟南边一个叫做什坊院的“文革”监狱里,一群“文革”囚徒正在捧读刊登中共九大消息的报纸。这些人原来都是毛泽东的亲密战友,有些比林彪与毛泽东更亲密,现在却都做了毛泽东的囚徒。24个单独囚室住着24个囚徒,从l号到24号,他们是:陆定一、黄克诚、潭政、彭德怀、孔原、彭真、马明方、王尚荣、班禅额尔德尼·确吉坚赞、荣高棠、孟用潜、万里、陈克寒、冯基平、罗瑞卿、邓洁、李井泉、赵健民、贺龙、刘仁、陈再道、郑天翔、赵凡和林枫②。
爸爸曾经跟我说过,一直到坐了班房,他还在想这一切是毛主席和林彪对他的误会。就在他日夜冥思苦想毛林为什么会对他产生这么深的误会的时候,九大的消息传进了这个临时监狱,所有的犯人因此而被允许看报纸。爸爸说:“我看到叶群的名字写在中央政治局的名单里,我就想,这些人恐怕要完蛋。”说来奇怪,爸爸的恍然大悟没有因为他的裂骨折筋而发生,没有因为他被装进箩筐,受到惨无人道的批斗而发生,没有因为妻离子散而发生。而当他看到庄严党章上,党的政治局名单上出现林彪叶群的名字的时候,他却想到这些人要完蛋了。是因为这种荒诞喜剧式的神圣结盟已经超出了老爸的想象力?还是因为强奸党意民意的权力交易使他失去耐心?反正从这个时候起,爸爸获得了从不同的角度审视自从“文革”以来发生事情的可能性。在这以后,“文革”囚徒们所能够做的,只是一次再次的目瞪口呆。林彪这些人确实以令全中国、全世界人民震惊的速度和方式完蛋了。
毛林联盟是在设不设国家主席的问题上,出现了第一条裂痕。一种被普遍认同的说法是:林彪虽然引人注目地当上了接班人,但是也许是毛泽东接受过去的教训,怕给的权力太多,又一次大权旁落,所以,作为第二把手的林彪,从来没有享受到刘少奇当二把手时那么大的权力。加上毛泽东倚重的另一票“文革”人马,江青等人的势力正在一天天扩大,林彪心里越来越没底。所以,林彪的一票人马,在九大以后召开四届人大和修改宪法的过程中一再提出设国家主席的主张,并且要毛泽东任国家主席。毛泽东则连续六次讲不设国家主席而且他本人不再担任国家主席的话。两下里因此争得脸红脖子粗。林彪本人在这一时期坚决要求毛泽东当国家主席,并且四处游说,不遗余力。毛泽东说不许设国家主席,因为他本人不当。别人,包括林彪当然也不许当。这都是党史上不争的事实。8月25日,庐山开会期间,毛泽东在政治局常委会和各组组长会上口气坚决地说:“设国家主席的问题不要再提了。要我早点死,就让我当国家主席!谁坚持设,谁就去当,反正我不当!”他还转过脸来对林彪说:“我劝你也别当国家主席,谁坚持,谁去当!”但问题是林彪从没有明说他坚持要设国家主席是他自己要当。他和毛泽东之间的推推让让,让我又一次想起他俩在九大推举大会主席团主席的时候,争着要当副主席,要对方当主席的事。那一次不管毛泽东是不是真心让林彪当主席,看样子林彪还是真正甘心当副主席的。既然他们之间的类似游戏如此随便,为什么这一次就一定是反过来:林彪假心假意让毛泽东当国家主席,而真心真意自己要当呢?“九·一三”事件后,吴法宪揭发说在九届二中全会期间,叶群对他说过:不设国家主席,林彪往哪里摆?同样内容的话也有一位当时江西省的负责人对毛泽东说过,同时提到了叶群说这话的时候有吴法宪在场③。尽管我对伟大领袖毛泽东在政治权力斗争中的警觉性和他作为天才革命家的直觉深信不疑,但是作为一段历史的确认,我总觉得不踏实。叶群虽然是林彪的老婆,是他的办公室主任,也是他的亲密战友,但叶群却不是林彪。林彪虽然已经在震惊中外的“九·一三”事件中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虽然林立果在他的羽翼下组建联合舰队,阴谋发动武装政变,谋害毛泽东本人的事,人证物证俱在。但林老虎也不是林彪本人,就算有一张“盼照立果、宇弛同志传达的命令办”的林彪手令。但我总觉得,这整个事件中缺点什么。
也许到今天,人们仍然只能猜想毛泽东发动“文革”的初衷。猜想当年汹涌在这个天才的革命家心中的激情,怎样使他做下了一件又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为他最为信任的林彪,甘心当打鬼的钟馗,而后又选定林彪做他的接班人。刚刚堂而皇之将林彪写进了党章,接班人的儿子却制定了武装政变,并且谋害他的计划,不久,接班人又坐着飞机摔死在国外。毛林联盟从组合到解体的复杂离奇的故事,总使我这个最直接的受害者女儿,在深夜醒来之际感到担心和害怕,我担心在我们那么匆忙地将历史分出是非的时候,是不是遗漏或忘记了什么。这既来源于我对于整个事件缺点什么的感觉,也来源于直到今天,有人把这样一件恐怕连毛泽东本人也后悔万分的事情完全说成是他为中国革命立下的又一巨大功劳。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的。
大约是1988年春天,我写的第一本关于爸爸的书《非凡的年代》出版了。不久,有人传话给我,林豆豆看了我的书,说:点点还小,她写的很多事情都是听大人说的。虽然我听出这话对我未加掩饰的轻蔑,但我同时感觉到,豆豆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她有话对我说。我一时拿不准自己能不能在和林豆豆见面的时候保持镇静,因为按常理,林彪一家怎么也应该算我们家的仇敌了。而且,“九·一三”事件已经过去17年,毛泽东离开人间12年,我爸爸去世也已经10年了。事情过去了这么久,豆豆能告诉我什么呢?我犹豫了很久,后来还是耐不住想和她谈谈的愿望,决定和她联络一下。豆豆在电话里的声音稍显紧张,但是她很迫切地与我约定了谈话的时间。在等待她出现的那个晚上,我发现自己也紧张起来。算起来,我们已经20年没有见面,这20年的时间里,我们两个家庭像处在翘翘板的两端。当林彪在“文革”中步步走上权力的巅峰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在阴谋和痛苦的深渊中挣扎。她的父母和弟弟在温都尔汗机毁人亡则成为我们后来改变命运的原因。听说她在林彪出逃的时候向周恩来报告,才使毛泽东等人在事件发生的当时掌握了基本情况。但对于豆豆来说,她在生死存亡的时刻为什么选择“背叛”?一向柔弱单薄的她,得知家庭成员惨死的消息后怎样理解自己的“背叛”?又怎样熬过至今为止的所有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