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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点点/罗峪平 当前章节:128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0:45

这一天,我又在这样优雅地检查着我的病人。这是一个患先天性心脏病的年轻女病人,这次是由于想做手术来到北京。几天前她由于发生了轻度心力衰竭而住进急诊观察窒。现在她正一边纠正心衰,一边等待外科手术病床。这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文静而略显羞怯。我正检查,忽然发现她脸上的神情发生了很大变化,先是有点吃惊,随即发射出一种幸福的光彩;好像她整个人都像一朵鲜花开放了。我回头一看,一个身材高大、头发斑白的男医生正含笑站在我身后。我的病人轻轻唤道:“方大夫!方大夫……”那声调饱含感情,我不认识这位方大夫,但从对方的气度上猜到他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高年资医生,就让在一边。他一边用眼睛回答了女病人的招呼,一边对我说:“你是罗大夫吧,我是方圻。我刚刚看了她的病例,她原来是我的病人,我可以看看她吗?”

我真没想到站在我面前这个谦和文雅的人就是最著名的心脏科专家、协和医院副院长方圻大夫,而且通过看病例就知道了我的名字,还叫我“罗大夫”。

在得到罗大夫的允许之后,他又转向那位姑娘,认真地再次回答她的问候:“你好。”

姑娘激动得好像喘不过气来,她说:“方大夫,我好想你!”这回声音里不仅饱含激情,甚至已经带了泪了。

方大夫笑着点点头,又简短地解释说:“今天外科的×大夫说你来了,要做手术,我来看看你。”

我看到,泪水竟然真的噙满了姑娘的眼眶,她脸上幸福的光芒好像要把整个病房照亮。

方大夫开始检查病人。在叩诊开始以前,他把病床周围的帘子拉上,遮挡了除我之外一切人的视线。然后,他把自己的双手握在一起让它们足够温暖。叩诊一开始,我就发现他的动作有一种说不出的灵活轻巧,两只手像两只在水面上低飞追逐的燕子,清晰的叩诊声从他指甲剪得短短的手指下面传出来的时候,简直像音乐一样好听。当他叩出心脏浊音界的时候,他指着那地方,认真地征询我的意见:“在这里?”听诊时,他又先把听诊器放在手里捂热,然后将病人的衣服打开,只有够把听诊器放进去的那么一块小小空间,这个空间随着他的听诊器在患者胸前移动。在听到心脏杂音的时候,他仍然没有忘记我的存在,再次抬起头来问我:“差不多三级?”天呐,就算他不用这种方式表示对我的尊重,我早已满心里都充满了对他的好感。我当然明白凭他的临床经验,他根本用不着如此认真地征询我这下级医生的意见。

检查完成了,他随手但细心地给病人盖好被子。看得出来,他的所有细致入微的动作都熟练到成为一种习惯,只是当他注视病人眼睛的时候,是一种有针对性的关怀。临走时,他对病人说:“我会和外科×大夫交换意见,一切都不用担心,好吗?”他转过头来,再次非常礼貌地对我说完再见,才离开了病房。

原来,这个女病人十几年前到协和医院就诊时是方圻大夫给她确定了诊断。住院期间,方大夫给这个小女孩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告诉我,方大夫是她一生遇到过的最亲切的人,不仅医术高明,她还亲眼看到他对每一个病人发自内心的关怀。她说,在这以后的十几年中,她不仅不能忘记他,而且在一个心脏病人艰难的生活中,她是靠了不断回想方大夫,才没有动摇对生命的信心。这次做手术虽然又住进了北京协和医院,但她知道方圻医生已经是全国闻名的,经常给中央首长看病的大专家了,根本没想过还能见到他。谁想到方大夫听说她住院,竟然还记得她,专门来看她,还给她做了检查。她说昨天晚上她还因为害怕手术而睡不着觉,现在见到了方大夫,她什么都不怕了。

一下午,我都和那个女病人一样激动。我想,我的脸上一定也泛着幸福的光辉。方圻大夫检查病人的整个过程,不仅使我知道自己离规范和真正的优雅还有多远,而且我发现已经从几天以来的坏心情中彻底解脱。方大夫身上那种朴素又高深的博爱,使我对医疗职业有了一种全新的,类似宗教一般圣洁的感情。每次回想起那天方圻大夫出现我面前的时候,我就怀疑我看到了医学的上帝,否则怎样解释那种心灵的被照亮,那种好像听到音乐一样宁静?应该说我在协和医院多次看到了医学的上帝,张主任、方大夫还有邵大夫这些人在临床工作中都有一种上帝才有的魅力。我曾对别人说,他们在工作中不是人,不是医生,而是圣,是医圣。

总之,我并没有意识到在协和医院度过的这_段时光对我来说是十分危险的。由于过于自恋而对自己出生地存在非同寻常的好感,由于对一些临床专家的盲目崇拜,加上对于什么医学上帝的不伦不类的联想,使我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对生命绝对价值认同。我开始坚定地认为:人的生命是最宝贵的。这种宝贵没有前提,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我结束一年的进修生活,走出协和医院这个神圣的医学殿堂的时候,脑子里就充满了这种想法。事实证明,我在以后的日子里根本没有成为那种头上带有神圣医学光环的人,充其量只当了一个平庸的医生。这是说,我只’学会了一些皮毛,比如说在接待病人的时候给对方尽可能多的善意,比如说在检查病人的时候使用最规范最优雅的动作,比如说在严格的规章制度里打转转儿,比如说在任何情况下固执地为我的病人争取“最好的医疗照顾”。但我当时至少认为,从此我可以在这个耀眼的光环里安身立命。

注释

①见《话说老协和》,中国文史出版社1987年9月第一版,邓家栋文《内科大巡诊杂忆》。

31.失落的家族

1996年是爸爸九十诞辰纪念。74岁的妈妈带我们所有子女回到四川南充,回到已经被辟为罗瑞卿纪念馆的院落。在妈妈的带领下,我们在屋前种了一棵树,把从北京带来的爸爸的骨灰洒在树下,填上土。

种完树抬起头来的时候,太阳从连阴的云层中露出来,我惊讶地发现,一向陌生冷淡的祖屋这时候显得温存而亲切。这棵树以及爸爸灵魂的归来,使整个院子明亮起来。

曾几何时,我还认为祖先或家族都是奇怪的字眼,它们甚至带有贬意。记得我为加入少年先锋队第一次填写表格,听说我的爷爷奶奶和姥爷姥姥竟然都是地主时,我是多么吃惊和失望。

我的转变是因为另一个关于家族的故事。

70年代末,我在上海第二军医大学读书。按照当时时兴的做法,我们到江苏吴兴县一个名叫南浔的小镇开门办学。这江南小镇,像画和电影上看到的一样:一条水巷横贯全城,水巷两侧全是飞檐重叠,青脊白墙的旧式民居。

咸丰、同治年间起,清政府在西方列强的压力下被迫实行了五口通商。南浔作为浙北蚕桑业的中心市镇,开始逐渐繁荣发达。南浔以丝市贸易起家的富商大贾有几十家,盛况空前时有所谓“四象八牛七十二只狗”之说。我们去时,小镇往日的浮华已经无影无踪。它平静且寂寞,墙上随处可见的“文革”书画更让我们觉得它和中国大地上任何一个经过“文革”劫难的小镇毫无区别。

春节刚过。家家户户的门前挂着腌制好的猪头、火腿。奇怪的是,这小镇上几乎见不到年轻人或儿童的的影子,一串串的腊货下面是千篇一律的老头老太平静的脸,他们坐在竹凳上,仿佛已经坐了一百年。河上来来往往的木船,在他们麻木的瞳仁里留下唯一的活动影子。这小镇上的沉闷气氛让人受不住。尤其是课余饭后,我们真希望能找到一点可供消遣的东西。

星期日,我们一行四五个同学百无聊赖地在街上闲逛,内心怀着热烈的冒险愿望。不知不觉我们离开了那条寂寞的水巷,走到小镇的深处去。在一个绿叶特别葱茏的地方,我们忽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被封闭的大园子跟前。两扇西洋式的拱形铁门上有一副锁链,锁有海碗大,铁链如小孩胳膊粗。同行者一致兴奋起来,因为这硕大无朋的锁链后面不会是太平庸和乏味的东西。

我们几个开始在门外大声叫喊。这地方看上去已经被封闭了那么久,没把握一定会有人。一会儿隐隐听见狗叫,我们遂坚信既有狗就有人,于是继续大叫不止。终于出现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他踏着落叶,从园子的最深处现出苍老的面目,让我们觉得这是一个古老历史中走来的神秘的人。’也许是我们几个人都穿着解放军制服,而解放军在那个年代是最可以信任的缘故。也许是这鸠形鹄面的老者让我们感到惶惑,我们都没有多说话。这老者默默地替我们开了门,放我们走进一园子的静谧和清凄中去。

园子早已荒败,但它的规模却使人一眼看出,园子的主人曾经非常显赫和富足。园子正中是个不小的水池,多年没有疏竣,已经干涸了。池边的亭台楼阁年久失修,但仍然气势巍峨。散落在各处的太湖石,狼狈颓倒,但也依然保留灵、透、瘦的上品风格。不难想象,这里曾是一处怎样朗日繁花、月白风清的所在。我意识到,这座残破的庭院是一条通往小镇繁荣历史的隧道,这里曾经有过的生活,完全不是这小镇现在看上去的那般陈旧和庸碌。

园子北面的主要建筑是一座中西合璧的楼房。房门紧锁,窗上是厚厚的尘土,看不清里面的样子,所有建筑上的牌匾留有被人摘掉的痕迹,使我们无法判断到底来到了什么地方。

楼后面的几列平房竟然没有上锁,我挺高兴地走进去,藏书生涯,1924年购地20亩,斥金12万,建成这规模宏大的嘉业堂藏书楼。在这里,刘承干聚书57万余卷,18万册有余。刻书179种,2926卷,成就了中国近代藏书刻书史上最伟大的事业之一。按照曾在嘉业堂藏书楼任编目主任达八年之久的周子美先生说法:刘承干是“中国近代史上私家藏书最多,化费精力、金钱最多的一个,远远超过清代著名四大藏书家以及湖州的其他藏书家。至于藏书楼的建筑规模更为以上诸家所望尘莫及。”1951年,嘉业堂藏书楼被主人捐赠给浙江图书馆。刘承干则于1963年在上海病逝。

也许是刚刚结束的“文革”给整个社会留下劫后余生的恐惧。这个失去主人的凄凉家园,在我心头久久盘踞不去。那些在照片上留下精致华美形象的人们如今何在?似乎已经没有人能够以主人身份来讲述这个辉煌的家族故事了。这种恐惧和凄凉使我第一次强烈地产生了解自己家族的愿望,使我一时间觉得这是在吃饭穿衣之外第一紧迫的事情。

按说,中国人具有最充沛的崇敬祖先的情感,但家族的承传在近代中国却呈现出一副支离破碎的悲惨景象。虽然在儒家思想中家庭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是重要的道德载体。君子须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而后方能治国平天下。但实际上,中国几千年的封建专制制度和至高无上的皇权,却使家庭显得脆弱可笑,不堪一击。历史上我们读到太多这样的故事,再发达显赫的豪门望族,只要龙颜震怒,就难免殃及九族,满门抄斩。更不要说朝代更迭,外族侵略,近代以来则主要是革命和战乱,使一般家庭遭到破坏了。所以中国人最乐天知命的理论中有:富贵如浮云,富不过三代之说。难怪曹雪芹一部《红楼梦》,虽只是他一家的辛酸破败史,但无论皇亲贵胄,还是贩夫走卒,都在里面看到自家的影子。成千上万的失落了家族的中国人,面对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动情动容,潸然泪下。

这是近代中国人面临的窘境之一:当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活生生家族存在的证据,找到家族传承的荣耀时,我们却找不到这个家族的主人。就像我在南浔嘉业堂遇到的情形。或者,人们虽然幸存在现代社会中,但已经失去了家族背景,显得那么没来由,那么孤立无援。对于我们,这些革命者的儿女,恐怕尤其如此。

实际上,我爷爷罗春庭的爷爷那一辈时还是个穷人。到我爷爷的父亲这一辈,渐渐富起来,买了房子买了地,才成为有头有脸的人。关于富起来的原因,传说很多。其中劳动致富的说法当然是我们比较容易接受的。中庸一点的说法是在东家的牲口棚里挖到了财宝。爷爷的父亲很有一点造反精神,他没让东家知道,不动声色地将财宝据为已有。还有的说法就带着月黑风高、杀人越货的隐喻,我认为基本不可信。

我们是富不到两代,到我爷爷罗春庭这一辈,家计又开始艰难。主要是世道年成不好,另一种说法是爷爷根本不懂经营之道,还染上了抽大烟和赌钱的恶习。这两个原因中到底哪个起决定作用?是因为爷爷抽烟赌钱,天生就是败家子,还是世道年成不好,使爷爷无法振作而堕落,没有定论。好像完全取决于叙说者是主观决定论,还是历史决定论。我是历史决定论,即爷爷完全是因为社会黑暗,奋斗无门,而绝望,而沉湎于烟毒和赌博的。因为我不愿意我的奶奶压根儿就嫁个无能的人,因为当年我奶奶在当地女界中可真是个少有的知书识理、美丽贤淑的人。

奶奶的父亲,也就是我爸爸的外祖父鲜锦堂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富裕地主。他的原配夫人去世早,只留下奶奶一个女儿。鲜锦堂后来又续了弦,续弦的妻子替他生了三个儿子。但奶奶始终是他的掌上明珠。他虽然广有田产,但自己不识字。早年,他曾出头揽过一桩公事,好像是替县上管理公家的谷仓,由于不识字被人做了手脚,丢官赔钱,头破血流地回到家里,发誓再也不出去做事,只在家里教育子女。奶奶天资聪明,心灵手巧,不仅做得一手好女红,还能读书写字,很被鲜锦堂看重。由于特别看重这个女儿,鲜锦堂一心一意要为她找个好婆家。谁想到挑来拣去,女儿的年龄忽地大了,只好忙不迭地操办起来。听说,媒人送到我们罗家来的喜帖,是奶奶亲自写的。罗家的长辈们看到这一笔秀丽的毛笔字就满心欢喜。下聘、迎娶,兴高采烈的罗家人,马不停蹄地办妥了一切事。洞房花烛夜,爷爷高大端正,奶奶眉目清秀,红盖头揭去,二人相见,喜不自胜。爷娘父母,亲戚乡里也莫不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奶奶在罗家做媳妇,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夸奖。不仅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每逢春种秋收,粜谷买田,奶奶也都亲自过问,罗家的账本都是她写。奶奶天性善良,每遇邻居告贷,她总不肯让人空手而回。至今乡亲邻里中有口碑。总之,奶奶当时一定是一心一意要和爷爷好好过日子的,否则她不会在忙碌的白天结束后,又在油灯下写下那么工整清晰的账本。一笔又一笔,精打细算,分明是她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

不知为什么,大约是在她连着生育了几个子女之后,爷爷忽然抽上了大烟,还开始赌钱。为还烟债、赌债,爷爷瞒着家里一次又一次卖田。这时候太爷爷已经去世,太奶奶和奶奶都无法管住爷爷。家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奶奶的身体也从这个时候起越来越坏。她开始常年的咳嗽,后来吐血。但奶奶不是个软弱的女人,在我爸爸大约十几岁,他的下面又分别有了三个弟弟和三个妹妹的时候,奶奶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带着所有的孩子,离开了爷爷家,住到南充城里去了。奶奶这样做,首先是为了保证爸爸的教育,爷爷为了让爸爸早日挣钱养家,几次强迫爸爸中断学业。但奶奶的决定实在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多少年来,四川乡下大概没有女人敢于这样离开婆家,离开自己的丈夫。当然在这件事情上,鲜锦堂是帮了忙的。奶奶住在城里的房子和日常的开销,包括爸爸后来上学的费用都是他负担的。

鲜锦堂认为把自己的爱女也就是我奶奶鲜氏嫁给我爷爷罗春庭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由于他的大儿子早死,二儿子出门不归,三儿子年幼,总之三个儿子中都没有他满意的家族继承人,他就把顶门立户的希望寄托在我爸爸身上。爸爸身材高大,有胆有识,为人质朴忠诚,实在是个很好的接班人。另外,鲜锦堂想靠自己的财力把这个聪明的孩子抚育成人,也是对女儿的一种补偿,使女儿日后有个依靠。

平心而论,鲜锦堂对外孙是操心尽力,煞费苦心的。先是进鲜家的私塾,后人大林寺高小,再后又入南充县立高中,都是他出的主意,他出的钱。这些学校在当时当地都是最高学府了呢。方圆百里,鲜锦堂以吝啬出了名,平日自己的饮食起居简单极了,但是对爸爸他还是肯花钱的,不仅给学费、零用钱,而且他还要爸爸穿得像样子,举止像个上等人。无论小学、中学,爸爸的衣着齐整是人所公认的。而且,爸爸的许多豪爽之举,例如同学们上街吃茶,爸爸总是争开茶钱之类的事情,实际上是由他的外公鲜锦堂做了坚强后盾的。外公那些光宗耀祖、成家立业的话一开始爸爸很听得进去。在世纪初的中国乡村,这些道理朴素真诚。所以,爸爸学业勤奋,成绩优良。这段时期,这一老一小至亲骨肉之间的关系十分融洽,因为维系这种关系的毕竟是一些很紧要的东西。老的是小的衣食父母,小的是老的希望所在。只是在后来,当爸爸自己有能力去考虑人生中的一些问题时,事情才起了变化。

表面上看,爸爸和外祖父之间的激烈冲突,一开始是为了演戏。爸爸演文明戏一开始也不完全是为了宣传革命,只因为他始终是个狂热的戏剧爱好者。

四川的戏叫川戏,是清朝雍正、乾隆年间由外省传人的昆腔、高腔、胡琴等较大民间剧种与四川当地的小戏“灯戏”共同发展而来。它用四川方言演唱,表演诙谐细腻,曲调丰富高亢,文辞又极为优雅。尤其是那种把底气顶到脑门儿上,一开口惊煞四座的高腔,更叫人听一回永不忘记。

爸爸从小就是戏迷,戏文里那些在民间流传了上千年的忠臣烈女、英雄豪杰的故事常使他心驰神往,不能自己。有一回,他和一群小学同学赶了很远的路去看戏,看到忘情处,众人皆唏嘘不已。爸爸忽然口出狂言:“大丈夫生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周围人无不暗自心惊,不知这乳臭未干的小儿郎,哪里来的这冲天怨气。我猜想,爸爸这时满胸襟里定是“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的万丈豪情。

先是爱看、爱听,后来就模仿起来。再后来,古人的事情不能满足了,就演新戏,田汉的,洪琛的,还不过瘾,就自编自演起来。爸爸在南充中学先后参加演出、编排的新戏就有《孙中山之死》、《士兵泪和农民泪》、《算账》、《老爷的鼻烟壶》等等。这些戏剧自然是针贬时弊,锋芒毕露。演来演去,传到鲜锦堂的耳朵里,于是就捅了马蜂窝。

且不说这些戏明摆着的革命倾向,旧社会地位最低下的三种人叫做戏子、王八、吹鼓手。鲜锦堂身为一方首富,从来是最要面子的。爸爸放着好好的书不读,却去演戏,这是他无论如何不能理解,更不能容忍的事情。一开始他生气,后来就和爸爸吵,爸爸不服气,就吵得凶,还砸了东西。爸爸终于不肯屈服,后来又出了打典当捐的事。

生活在今天的人,恐怕不容易想象当年军阀割据的时候,在乡间,一个普通人所要承担的各种捐税。我曾经查过南充的县志,仅这部民国初年修的县志上就记载了各种杂捐34项:屠牛、猪小肠、丝箱、茶棹、柴炭、猪鬃、鸭毛、机房、猪号、烟叶、木料、水果,钱摊、棉烟、河斗、春帖、过道牛、茧、硝磺、棉纱兑票经纪、丝经纪、棉烟牙行、渔船、塘、棉花称、油称、药材称、丝称、盐称、印花、烟酒、油、屠羊、屠猪。看得人头皮发麻。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举手投足都要缴捐上税。其中有些项目如“过道牛”,到底指得什么,问了好多人都不知道,可见当初巧立名目者颇费心机。

1924年,驻防南充的军阀何光烈决定征收“典当捐”。就是说典客、典主,收租和交租的人均出捐一成。典当东西,当人当出的双方也要出捐一成。一成就是十抽一。这真是花花点子想到天上去了。一时间各界人士纷纷反对,闹得最欢的是县立中学的学生。

5月11日一早,南充中学的学生分成几路下乡去捉收捐委员。这些委员们是先花了钱向何光烈买下收捐的名分,然后下乡去征收,收多收少完全归个人,他们的穷凶极恶则可以想见。爸爸是一路学生的带头人,结果是痛打了收捐委员秦同淮,让他签字画押不许再收捐。这当然是一件震动地面的大事情,真正的太岁头上动了土。多亏有德高望重的张澜①老先生给学生们做后台,事情才算平息下来。

这件事情使鲜锦堂受到很大打击,他第一次想到自己的外孙也许完全不会按照自己的意思长大成人,继承家业。但是为了自己的希望,他要做最后的努力。他先和爸爸约法三章,说如果再不听话就断绝一切经济来源。另外,他还和病中的奶奶商量,给爸爸定下一门婚事,希望用这门亲事拴住爸爸的心。

实际上爸爸结婚后不久,奶奶就去世了。鲜锦堂一点也不知道,正是这门不如意的婚事和奶奶的去世使爸爸最后下定了离开家的决心。这时候,他这个封建大家长的态度,无论是约法三章,还是断绝一切经济来源的威胁,对爸爸的影响已经越来越小。

爸爸的青少年时代,正处在五四运动爆发后,北伐革命开始前。科学、民主和革命的思潮正冲击着古老的中国社会。他在接受家庭提供的文化教育的同时,不可避免地受到这些思想的影响。外公那一套光宗耀祖的道理在这些闪烁着理想主义光辉的新思想面前不免黯然失色。这时候,追求新生活的愿望在爸爸的心里虽然不明确,但已经那么强烈。母亲曾是爸爸唯一牵挂的亲人,现在母亲已经离他远去,毫无感情的婚姻又使他清楚地看到旧生活给予他的究竟是什么。他当然只有离开家的唯一道路了。

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20岁的爸爸踏上了离家的不归路。在一片红色的丘陵上,他踽踽独行。太阳光将他活动的身形细细描绘在脚下家乡的红土地上。他翻过一道山岗,又一道山岗,眼睛里映照着朝霞的颜色,心里怀着对陌生未知世界的渴望。他如此性急地逃离自己的家乡,几乎奔跑着去迎接命运,惟恐稍有迟疑,那些新鲜的东西就会消失,他的机会就不会再来,他探索的欢乐就会被剥夺。他怀着异乎寻常的欢乐远离自己的家乡,从没有想到失去家族根基的危险和永远漂泊的代价。实际上,在以后大半个世纪的日子里,爸爸始终没有失去这个永劫不复的,急切热烈的,多少有点孤独的家族背叛者的形象。

爸爸的长辈们没有一个活到解放后。同辈的三个弟弟中,一个早天,一个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不知所终。另一个当了印刷工人,贫病交加,也是未及婚娶,很年轻就死了。三个妹妹中一个最小的丢了,二姑姑跟爸爸出来革命,由于偶然的触电事故死了,只有一个大姑姑活着。中国近代以来的所有苦难在这个家族身上留下深深的创痛。

故居里陈列着一幅油画。由于没有任何家庭照片保留下来,善解人意的画家将题材处理成家庭照片的朴素格局,奶奶坐着,爸爸在她身边恭敬而立。画上的奶奶清癯秀美,气定神安。第一眼看过去我就全身心接受了这个形象,从此对于自己所有祖先的模样不愿再做其他的猜想。画上的奶奶正从遥远的过去向我慈祥微笑,她不仅没有责怪我这个不肖的晚辈,在如此长久、无谓的漂泊之后,才来拜见她。奶奶的笑容宽厚仁和,这跨越了时间,超脱了所有苦难的笑容在我眼里慢慢化作一片温暖安详的光,照亮了故居陈旧的老屋,驱散了一个世纪以来笼罩在这老屋上的、家族永远分离的愁云惨雾。我喜极而泣,热泪长流,因为我终于在这个爸爸出生长大的地方,在奶奶沉静的笑容里与所有凋谢飘零的亲人团聚一堂了。

注释

①张澜(1872-),字表方,四川南充人。川汉铁路保路运动的领导者。著名的爱国民主人士、教育家,1941年担任中国民盟终身主席,解放后出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第一次会议,当选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曾任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副委员长,全国政协副主席等职务。

32.世纪苍茫

……手携手,慢移流浪的脚步,告别伊甸,踏上他们孤寂的道路。

——《失乐园》中最后的句子(470页)

1991年的冬天十分寒冷。我和妈妈走进北京医院干部病房楼。妈妈的脸色十分凝重。因为我们知道朱德爹爹的遗孀、敬爱的康克清妈妈病重,就焦急地赶来探望。

康妈妈生于1912年,是贫苦农民的女儿。她是党内屈指可数的,战功累累的妇女军事干部。她参加过中央革命根据地第一至第五次反围剿的战斗。后来又参加红军长征。记得我刚懂事,第一次见到康妈妈,我从爸妈脸上的崇敬表情,就知道康妈妈是一位怎样值得我们尊重的人。我见康妈妈最多的机会是在北戴河。每次见到她,都会奇怪她怎么知道我们家那么多的事,她指着小青大哥的鼻子说:“这个儿子生得好,但是有我的一半。”小青哥这一辈生在延安,长在太行山的孩子,哪一个没在爹爹和康妈妈家里又吃又喝,把爹爹家当成是比自己家还愉快舒服的地方。康妈妈还管大姐峪田叫冬瓜,说她在太行山八路军总部的时候是个爱吃肉的胖女孩。胖得像冬瓜,跌个跟斗下去,头脚两头不着地。现在不一样了,是个漂亮姑娘了。还说我家猛猛哥哥头上的那条疤是在他们窑洞跟前跟晾得满院子的被子衣服捉迷藏的结果。康妈妈当机立断,把当时十分昂贵的一把磺胺粉按在他头上,才过了这一关。不过还好,原来以为要留个大疤,现在并不显眼,看来不会影响娶媳妇。我们这些小一点的孩子则都愿意被康妈妈搂住亲亲,因为她身上老是有一股特别好闻的太阳和海水的味道。她喜欢游泳,她健康结实的身影在海滩上出现,所有人都会跟着精神一振。再找不到像康妈妈这样爽朗愉快和朴实亲切的人。康妈妈喜欢孩子,她家里有许多孩子,我们分不清谁是她的孙儿孙女,外孙儿孙女还是侄孙儿孙女。她跟妈妈说,孩子放了假,能带的她都带来,游泳、晒太阳、吃东西,小孩子身体好才能学习好。说她和爹爹的工资一暑假全都吃光喝净。确实,康妈妈家的孩子虽然分不清谁是谁,但一个个都活泼红润。有一段时间,康妈妈每次见了我,都对妈妈说,把你家的小不点给我吧,我没有女儿啊,我听了就精神紧张起来。妈妈有时也开玩笑地要把我送给康妈妈。倒是康妈妈看出了我确实一点儿不经逗,就笑着跟妈妈说:“不能再开玩笑了,不点儿是大孩子了。”

真的长大了,康妈妈见了我总说:“当时要是给我当了女儿……”

“文革”后再没有见过康妈妈的面。有时妇联开会,妈妈会说她看到了康妈妈,还是那样满脸都带着崇敬的表情。康妈妈也像当年,会把我们问个遍。但听说爹爹去世以后,康妈妈的日子总是过得冷清一些。

算起来,康妈妈今年已是80高龄,听她的秘书说这次生病是因为一段时间以来大姐的精神一直处在紧张不安之中。原来这年的8月,苏联发生了“八·一九”事件。随后,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城头易帜,共产党失去政权,国家解体。康妈妈面对突然的事变十分痛心,每天要花大量的时间读书看报,劳累过度,才发病住院。秘书说,大姐的情绪现在有时候还会很激动,让我们不要谈论太多这方面的事情,只谈些家常就好。我和妈妈走进去,妈妈在前,我在后。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很不愿意看到康妈妈现在的样子,我愿意20年前那个健康、愉快,满身散发着好闻的太阳和海水味道的康妈妈永远留在我记忆中。

康妈妈一眼看到妈妈,果然十分激动,第一句话就是:“郝治平啊,苏联的事情怎么得了……”

妈妈快步走上去,拉着康妈妈的手:“大姐,大姐,我早就要来看你,医生说一定要等病情平稳了才许来……”

康妈妈说:“除了着急,我们还有什么用……”

妈妈说:“大姐,大姐,你可千万急不得,急不得……,急坏了身体怎么得了?”

从康妈妈的病房出来,妈妈说以后再不带我,她以为我会比她更好控制感情,可我除了和两位老人家一起热泪长流,简直没用。

我整晚心情沉重。

康克清妈妈14岁参加革命,16岁随中国工农红军上了井冈山,为劳苦大众求解放,为中国革命流血牺牲,浴血奋战,创造了革命队伍中最具有传奇色彩的戎马生涯。这位老妈妈一生追随革命,追随伟人,俭朴自然,高尚勇敢。除了知有天下人,不知有自己。现在,她老了,她光荣和梦想的火炬在熊熊燃烧之后就要熄灭了。在她面前,我们这一辈人显得多么懦弱渺小!对这样一位为中国革命贡献了一切的革命老妈妈,我有权利说:我不再是一个坚定的革命后代,或者我平生只作过一名庸俗的医生吗?我们这些不肖子孙,让我们奋斗了一生的前辈,在垂暮之年如此惊悸不安,黯然神伤。我们难道不该羞愧吗?

窗外夜色正苍茫,电视里正在广播美国一个邪教领袖带领数十教徒自焚,画面上浓烟滚滚,美国公众强烈谴责政府处理不当。画面回放,邪教领袖正向徒众宣道:“世纪末灾难来临,只有跟随大卫教主者才能得到救赎……”

世纪末?什么叫做世纪末?我们已经来到世纪末吗?人们为什么如此恐慌?旧世纪过去了,不是还会有新的世纪吗?

回首往事,我们从无产阶级革命中得到过正义的改变世界的力量,也忍受了世界法西斯主义的暴虐。我们经历了对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的仇恨,眼下又在忍耐苏联东欧巨变之后的失望。当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争论变得不再重要,和平、发展,变成了世界主流,科技和经济进步就成了世界上最主要国家各自追求的头等目标。不管革命曾被颂扬为一种奇迹,还是被指认为一种罪恶,当它的喧嚣过去之后,我们看到的是,西方先进国家和大多数后发国家之间的距离正在越拉越大。当我们希望摈弃阶级斗争和阶级压迫的说法的时候,金钱和高科技技术手段正在全球造成范围更大的奴役和剥削。西方市场流行的消费主义、享乐主义温情脉脉地将我们的年轻一代变成美国生活方式的崇拜者,但是,从资源角度出发,地球只能养活一个美国。当一些后发国家以“东亚模式”创造了“亚洲经济奇迹”,自以为可以在经济一体化的游戏中占有一席之地的时候,东南亚经济危机再次揭示美元霸权地位和金融扩张主义的威力。西方国家在全世界掀起了新一轮“跑马圈地”运动,但这一次,他们不再依靠鸦片、毛瑟枪,不再依靠殖民主义的坚船利炮。他们的“武器”已经变成日新月异的高新技术,变成了畅通全球的电子网络系统,和日益虚拟化的金融符号。我们既往习惯的正确立场的根基发生了根本的动摇,20世纪发生的所有事情让许多话题已经无法讨论。

不仅如此,现代化的困境实际上使所有人心事重重,喜爱诗歌的人只能在铺天盖地的广告语中去发现诗意。城市使每一个现代人都失去家园,变成经济统计数字中的一个黑点。信息的流动使每一种思想、制度和立场都失去界限因而失去对比的可能。艺术和商品的混淆是不是人性的退化?知识和理论向大众行为方式的妥协,是不是文明的腐败?谁说得准呢?这些在世纪末任凭邪教之火吞噬的生命,是不是真有点先知先觉的灵性?

窗外,世纪末的夜色果然浓密苍茫,在我的注视下,它们竟然交头接耳地爬进我的房间,使我整个人都像它们一样苍茫起来。

翻看本书的第一章,才想起,这区区20万字,我竟然已经写了四年!我把写这篇东西的缘起,归咎于一本台湾出版的漫画。为了寻访当年的心境,我又找出这本漫画,翻到那一页,四幅一组:一副担架抬人急诊室。两青年女子路过。一个说:“听说都38岁了……”另一个说:“她那么老了,为什么还要自杀?”然后我说,因为我已经大大地超过了38岁,不适宜再寻死觅活,所以只好不尴不尬地写点回忆。但这次,我发现了一个大大的错误,那个青年女子说的是:“听说都83岁了……”而不是“38岁”。四年前,由于中国繁体字还是阿拉伯数字,排版从左向右的大陆习惯,还是从右向左的台湾习惯在我脑子和眼睛之前打架,我竟然把关键的“83岁”看成了“38岁”。

当然,今天我发现这个错误的时候还是感到很欣慰,因为我今年虽然已经47岁,但离万念俱灰,连自杀都没有权利的83岁还有许多年华。只要我愿意,再上天入地的活几年,也不至于伤大雅。但是我还是感到一种虚无,因为我最怕认认真真地做了一件事情,那原因却只是一个错误,或者叫误会。

17世纪英国作家弥尔顿写的《失乐园》,曾使我在15岁第一次读到它的时候就激动不已。现在我已经快结束中年,仍然这般执迷地将它中间的句子断章取义地用在我文章的每一节的开头。今天,当我合上这本书的时候。我看见,封底上赫然印着英国大诗人雪莱的话:

“弥尔顿巍然独立,照耀着不配他照耀的一代。”

真不幸,这好像又是一个误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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