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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2

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50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1:38

车子经过比格迪半岛,又经过斯纳里亚半岛。哈利在心中默默数算时间。他们离开大学广场已经过了十分钟。他抬头朝空荡荡的湛蓝天际望去。

“玛尔特·鲁德没遭受殴打,我把她从森林带回地下室以后就开枪杀了她,那时瓦伦丁已经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所以我结束她的生命可以说是大发慈悲,”史密斯转头望向哈利,“我希望你能了解这点,哈利。你觉得我话太多了吗,哈利?”

车子朝贺维古登驶去,奥斯陆峡湾再度出现在左手边。哈利在心中计算,警方可能有时间在阿斯克镇设立路障,他们再过十分钟就会抵达那里。

“哈利,你能想象吗?当你邀请我加入调查小组时,对我来说这就像是天上掉下的礼物。当时我非常讶异自己竟然一口回绝了你的邀请,后来我才想到加入调查小组可以获得所有情报,这样我就可以在警方非常靠近瓦伦丁时警告他收手,我的吸血鬼症患者将会超越屈滕、黑格和蔡斯,成为史上最著名的连环杀手。不过那家土耳其澡堂受到监视的事我并不知情,我是跟你们一起坐在这辆车上前往那里时才知道的,那时我已经开始控制不住瓦伦丁了,后来他杀了那个酒保,又绑架了玛尔特·鲁德,但幸好我及时发现亚历山大·德雷尔去提款时的影像被认出来了,于是叫瓦伦丁赶快离开他的住处。当时他已经发现在幕后操控他的人是我,也就是他以前的心理医生,但那又怎样?跟他坐在同一艘船上的人是谁根本无关紧要。我知道警方正在收网,也知道我计划了一段时间的大结局终于要派上用场。我叫他离开公寓,住进广场饭店,我知道他没法在那里待太久,但我至少能请饭店递交一个信封给他,信封里有谷仓和办公室的复制钥匙,我还指示他要躲到午夜,等大家都入睡了再来找我。当然,我不能排除他心中起疑的可能性,但那时他已形迹败露,还能有什么选择?他只能赌一把,赌我可以信任。哈利,那天我安排的戏码你一定得替我拍手叫好才行,我打电话给你和卡翠娜,让你们成为电话中的证人,还拍下了监视器画面拿来当作证据。是的,这当然可能会被视为冷血的清算,但我塑造出了一个英雄研究者,这名研究者通过媒体放话,惹恼了连环杀手,最后出于自卫不得不杀了对方。没错,我接受这点,因为这让一场十分平常的论文答辩会成为国际媒体争相采访的焦点,还让十四家公司买下版权,出版我的论文。但最重要的还是在于研究成果和学术成就,其他都只是过程而已,哈利。通往地狱的道路可能是由善良的意图铺成,但这条道路也让人类通往更光明的未来。”

欧雷克转动钥匙,发动引擎。

“去伍立弗医院的急诊室!”年轻的金发警探在后座高声喊道,楚斯的头就枕在他的大腿上。韦勒和欧雷克的身上都沾满了楚斯的血。“油门踩到底,打开警笛!”

欧雷克正要放开离合器,后座车门却被打开了。

“别上来!”韦勒怒声吼道。

“安德斯,坐过去!”原来是斯蒂芬斯,他奋力挤上车,逼得韦勒挪到座椅另一侧。

“把他的腿抬高,”斯蒂芬斯高声吼道,双手抱住楚斯的头,“好让——”

“好让血液可以流到心脏和脑部。”韦勒接口说。

欧雷克放开离合器,车子驶离停车场,高速飙向马路,冲到一列电车和一辆出租车之间,电车司机赶紧鸣笛,出租车司机猛按喇叭。

“他怎么样?”

“你自己看啊,”韦勒怒道,“失去意识,脉搏微弱,但还有呼吸,子弹打中了他的右侧胸腔。”

“前胸不是问题,”斯蒂芬斯说,“问题在他的后背,帮我把他翻过来。”欧雷克瞄了后视镜一眼,看见他们把楚斯翻到侧躺姿势,撕开他身上的毛衣和衬衫。欧雷克再度把注意力放到前方路况上,按喇叭超越了一辆卡车,然后加速冲过了亮红灯的十字路口。

“哦,×!”韦勒呻吟道。

“果然有个大洞,”斯蒂芬斯说,“子弹可能轰断了他几根肋骨,这样下去还没到医院他就会流血过多而死,除非……”

“除非?”

欧雷克听见斯蒂芬斯深深吸了口气:“除非我们能比以前我处置你母亲那次做得更好。你把双手手背放在他伤口两侧,就像这样,然后用力挤压,尽量让伤口闭合,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的手很滑。”

“撕下他的衬衫包在手上,这样可以增加摩擦力。”

欧雷克听见韦勒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又瞄了后视镜一眼,看见斯蒂芬斯将一根手指放在楚斯的胸部,再用另一根手指轻敲。

“我要替他做叩诊,可是我这个位子太挤,没法弯腰用耳朵去听,”斯蒂芬斯说,“你可不可以……”

韦勒倾身向前,双手并未离开伤口,把耳朵附在楚斯胸口上。“声音很模糊,”他说,“听起来没有空气,你认为呢?”

“对,他恐怕有血胸,”韦勒的父亲斯蒂芬斯说,“就是胸腔积血,这样下去肺脏很快就会衰竭。欧雷克……”

“我听见了。”欧雷克说,大脚踩下油门。

卡翠娜站在大学广场中央,手机按在耳边,抬头看着晴朗无云、空无一物的天空。她已要求空中警察从加勒穆恩机场出动直升机,从北方飞来奥斯陆,扫视E6高速公路,但现在空中仍未看见直升机的踪影。

“没有,没有手机可以让我们追踪,”她高声叫道,盖过从城市四面八方聚集过来的警笛声,“目前没有收费站回报通行记录,我们正在E6和E18公路的南向车道设置路障,一有发现我马上会通知你们。”

“好,”傅凯在手机另一头说,“我们随时待命。”

卡翠娜结束通话,这时手机再度响起。

“我们是分派到E18的阿斯克警察,”一个声音说,“我们把一辆铰链客车横向停在通往阿斯克这一侧的道路的下坡路段底端,并且正在过滤从这里到环岛之间的车辆。目标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生产的一辆亚马逊,上头有赛车条纹图案对吗?”

“对。”

“所以歹徒选了这么一辆车来逃跑根本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喽?”

“希望如此,有事随时通知我。”

侯勒姆跑了过来。“欧雷克和那个医生开车送班森去伍立弗医院,”他气喘吁吁地说,“韦勒也跟他们一起去了。”

“你认为他活下来的概率有多大?”

“我只懂死尸而已。”

“好吧,那班森看起来像死尸吗?”

侯勒姆耸了耸肩。“他还在流血,起码这代表他的血还没流干。”

“那萝凯呢?”

“萝凯坐在礼堂里陪贝尔曼的老婆,贝尔曼的老婆整个崩溃了,贝尔曼自己急急忙忙地走了,说什么要去一个能够纵观全局的地方指挥。”

“纵观全局?”卡翠娜哼了一声,“唯一能纵观全局的地方就只有这里而已!”

“我知道啊,可是亲爱的,请你放轻松,我们都不希望小宝宝承受太大的压力吧?”

“妈的,毕尔,”卡翠娜手里紧紧捏着手机,“你怎么不告诉我哈利的计划?”

“因为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一定知道些什么,不然他怎么可能带鉴识人员来搜查史密斯的车子?”

“他没有啊,他是吹牛的。就跟他胡诌说知道水管上发现的DNA是在什么时候沾上去的一样。”

“什么?”

“鉴识医学中心没法判断DNA存在的时间有多久,哈利说他们发现史密斯的DNA已经超过两个月完全是胡说八道。”

卡翠娜看着侯勒姆,把手伸进包里,拿出先前哈利递给她的黄色卷宗,打开一看,只见里头只有三页A4纸,而且全是白纸。

“他全都是在虚张声势而已,”侯勒姆说,“文体学分析软件要达到一定程度的正确性,参考文本至少要有五千字,可是寄给瓦伦丁的那些邮件都很短,根本分析不出写信的人是谁。”

“哈利手上什么都没有。”卡翠娜低声说。

“对啊什么都没有!”侯勒姆说,“他只是要逼史密斯自白而已。”

“妈的真是乱来!”卡翠娜把手机贴在额头上,不知是要替额头保暖还是要让额头冷却下来,“那他为什么事前一个字都不提?我的老天,不然我们可以在外面部署警力啊。”

“因为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这句话的人是史戴·奥纳,他走了过来,在卡翠娜和侯勒姆面前停下脚步。

“为什么不能说?”

“理由很简单,”奥纳说,“如果他事先把计划跟任何警方人员说,而警方却没有出手干预,那么刚才在礼堂里发生的事就会被认定是警方侦讯。但这场侦讯完全不符合规定,因为受侦讯者没被告知权利,侦讯者又刻意误导对方,如此一来,今天史密斯说的话就不能拿去作为呈堂证供,但是现在……”

卡翠娜眨了眨眼,缓缓点头。“现在哈利·霍勒只是个讲师,也是个平民,他只是来参加论文答辩会,而史密斯却选择说出自己的罪行,现场还有目击证人。你事前知道这件事吗,史戴?”

奥纳点了点头。“哈利昨天打给我,告诉我说所有迹象都指向哈尔斯坦·史密斯,但他却苦无证据,所以他打算利用这场论文答辩会来设下一个猴子陷阱。他除了需要我的帮助,还需要斯蒂芬斯医生来提供专家证词。”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哈尔斯坦·史密斯这只‘猴子’以前就落入过这种陷阱,不太可能再次中计。”

“可是呢?”

“可是哈利用我自己论文里写的一段话来反驳我。”

“人类在重蹈覆辙这方面可说是恶名昭彰,”侯勒姆说,“他们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下同样的错误。”

“没错,”奥纳说,“而且史密斯曾在警署电梯里对哈利说,如果要他在博士学位和长寿二者中做选择,他宁可选择博士学位。”

“结果不出所料,他直接落入了猴子陷阱,天哪那个大白痴。”卡翠娜呻吟一声。

“他‘猴子’这个绰号真是名副其实。”

“我不是说史密斯,我是说哈利白痴。”

奥纳点了点头。“我要回礼堂了,贝尔曼的老婆需要帮助。”

“我跟你一起回去封锁犯罪现场。”侯勒姆说。

“犯罪现场?”卡翠娜说。

“班森中枪。”

“哦,对对。”

奥纳和侯勒姆离开之后,卡翠娜抬头望着天空,心想直升机怎么还不来?

“可恶,”她喃喃地说,“妈的哈利·霍勒你真可恶。”

“这是他的错吗?”

卡翠娜转过身去。

只见莫娜·达亚站在旁边。“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她说,“我现在不是在工作,只是在网络上看到消息才过来的,如果你想利用《世界之路报》向史密斯传达讯息或是什么之类的,我可以帮忙……”

“谢了,达亚,有需要我会跟你说。”

“好。”莫娜脚踏高跟鞋,踩着企鹅般的步伐转身离去。

“我很惊讶没在论文答辩会上看到你。”卡翠娜说。

莫娜停下脚步。

“因为打从一开始,你就是《世界之路报》在跑这案子的头号记者。”卡翠娜说。

“原来安德斯没跟你说。”

莫娜把韦勒的名字叫得那么自然,卡翠娜听了不禁扬起一侧眉毛。“跟我说?”

“对,安德斯跟我,我们……”

“你在开玩笑吧?”卡翠娜说。

莫娜哈哈大笑。“不是,我不是在开玩笑,虽然我知道我们在工作上得面临一些现实问题。”

“你们是什么时候……”

“其实不过是这几天的事而已,我们都休了几天假,两个人几乎都窝在安德斯的那间小公寓里,看看彼此适不适合。我们都觉得要先确定才能跟别人说。”

“所以目前还没人知道喽?”

“那天哈利突然去找安德斯,差点把我们逮个正着,但安德斯认为哈利已经猜到了,因为我知道哈利打电话去公司找我,我想他只是想确认自己的怀疑对不对吧。”

“那家伙猜得可准了。”卡翠娜说,抬头在天空里寻找直升机的踪影。

“我知道。”

哈利聆听史密斯呼吸时发出的细微咻咻声,接着又注意到峡湾上似乎有个奇怪的东西,有一只狗看起来像是行走在水面上。现在外头的气温依然在冰点以下,但冰面上的裂缝使得海水渗到冰层之上,所以才会让那只狗看起来像是走在水面上。

“我一直被人指控说我希望吸血鬼症存在,所以才会到处看见它,”史密斯说,“但现在已经彻底证实有吸血鬼症了,不管我发生什么事,不久之后全世界都会知道史密斯教授口中的吸血鬼症是什么,而且瓦伦丁不是唯一的患者,还有很多其他人,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关注吸血鬼症的机会。我跟你保证,他们已经受到征召了。你曾经问我,扬名立万是不是比生命更重要,当然是啊,获得认可等同于永生。你也即将获得永生,哈利,世人会知道你是那个差点逮到绰号猴子的哈尔斯坦·史密斯的人。你觉得我是不是讲太多话了?”

车子正在接近宜家家居,再过五分钟就会抵达阿斯克,那里通常会塞车,车子若是陷入车阵,史密斯应该不会太在意。

“丹麦,”史密斯说,“那里的春天都到得比较早。”

丹麦?难道史密斯疯了不成?哈利突然听见冷冷的咔嗒声,车子正在打转向灯。不好,他们的车驶离了公路!哈利看见了一个路标,上头写着“纳赛亚岛”。

“融水应该足以让我把船开在冰层边缘,你说是不是?一艘船身超轻的铝质小船只载一个人应该不会沉得太深。”

小船。哈利紧咬牙关,暗暗咒骂。船屋。史密斯说过他老婆继承了一间船屋,他就是要把车开到那里。

“斯卡格拉克海峡有一百三十海里宽,小船行进的平均速度是二十节,哈利,你这么会算数,你说穿越海峡要花多长时间呢?”史密斯哈哈大笑,“我早就用计算器算好了,要花六个半小时。我上岸之后,可以再搭公交车穿越丹麦,不用花多长时间就可以抵达哥本哈根市诺雷布罗区的红场,我可以找一张长椅坐下,手里拿着公交车车票,等旅行社人员来跟我接洽。你觉得乌拉圭怎么样?那是个风景优美的小国家。我已经把通往船屋的路给清理干净了,还把船屋里面空出来,足以停进一辆车,不然这辆车的条纹车顶一下子就会被直升机发现,你说对吧?”

哈利闭上眼睛。史密斯为了以防万一,早就把逃亡路线规划好了,而他现在会把这件事告诉哈利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哈利不会有机会活着告诉别人。

“前面左转,”斯蒂芬斯在后座说,“十七号大楼。”

欧雷克转动方向盘,感觉轮胎脱离冰面,又再度接触路面。

他知道医院内有速限,但也知道楚斯的时间和血液已经快要流光了。

他在急诊室入口踩下刹车,那里有两名身穿救护技术员黄色罩袍的男子已经手握推床等候着,他们以熟练的动作把楚斯从后座抬出来,放到推床上。

“他没有脉搏了,”斯蒂芬斯说,“直接进复合手术室,急救小组——”

“急救小组已经在待命了。”年长的救护技术员说。

欧雷克和韦勒跟着推床和斯蒂芬斯穿过两道门,进入一个房间,里面有个六人小组正站立等候,他们都头戴塑料护目镜,身上穿着银灰色罩袍。

“谢谢。”一名女子说,做了个手势,欧雷克知道这表示他和韦勒只能止步于此。推床、斯蒂芬斯和急救小组进入一扇双开推门,门随即关上。

“我知道你是犯罪特警队队员,”四周恢复安静后,欧雷克说,“但我不知道你读过医科。”

“我没有啊。”韦勒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没有?可是刚才在车上你听起来很懂的样子。”

“大学的时候我读过几本医学书籍,可是我没正式念过医科。”

“为什么不念?因为分数的关系吗?”

“我的分数过线了。”

“那为什么?”欧雷克不知道自己这样问是因为好奇,还是为了不去想现在哈利怎么样了。

韦勒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我想跟你的原因一样吧。”

“我?”

“我本来想跟我爸一样当医生。”

“后来呢?”

韦勒耸了耸肩。“后来我又不想了。”

“你反而想当警察?”

“至少当警察我能救她。”

“救谁?”

“救我妈,或是有相同处境的人,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她是怎么死的?”

韦勒又耸了耸肩。“有个窃贼闯进我们家,结果演变成挟持事件,我跟我爸只是站在一旁呆呆看着,后来我爸变得歇斯底里,歹徒用刀刺伤我妈以后就逃走了。我爸在那里跑来跑去像只无头公鸡,一直在找剪刀,还大声叫我不要碰她,”韦勒吞了口口水,“我爸是主治医师,却一直在那里找剪刀,我则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我妈流血过多而死。事后我问过几个医生,发现当时如果我们能立即处置,可能能救回她一命。我爸是血液科医师,国家投资了数百万克朗教导他关于血液的知识,结果他却连最简单的止血都没办法做到,如果陪审团知道他懂得多少拯救人命的知识,一定会判他过失杀人。”

“所以你爸犯了个错,是人都会犯错。”

“就算是这样好了,他坐在办公室里自以为高人一等,只因为可以说自己是主治医师,”韦勒的声音开始发颤,“而一个具备基本资格、受过一周近身搏击训练的警察,就有办法制伏那个窃贼,不让他用刀刺伤我妈。”

“可是他今天没犯错,”欧雷克说,“斯蒂芬斯就是你爸,对不对?”

韦勒点了点头。“今天要救的是班森那个贪污又懒惰的人渣,他反倒没犯错。”

欧雷克看了看表,拿出手机,没看见母亲发短信过来,又把手机放回口袋。先前萝凯跟他说,他没法帮忙救哈利,但有办法帮忙救楚斯。

“这不关我的事啦,”欧雷克说,“但你有没有问过你爸他放弃了什么?他花了多少年时间努力学习关于血液的知识?还有他的工作救过多少人的性命?”

韦勒低着头,摇了摇头。

“没有?”欧雷克说。

“我不跟他说话了。”

“一句话都不说?”

韦勒耸了耸肩。“后来我搬走了,改名换姓。”

“韦勒是你妈的姓氏?”

“对。”

他们看见一名身穿银色罩袍的男子快步走进复合手术室,门随即又关上了。

欧雷克清了清喉咙。“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你不觉得你对他太严苛了吗?”

韦勒抬起头来,直视欧雷克的双眼。“你说得对,”他说,缓缓点头,“这不关你的事。”然后他站起身来,朝出口走去。

“你要去哪里?”欧雷克问道。

“我要回奥斯陆大学,你要不要载我回去?不然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去。”

欧雷克也站起来,跟了上去。“那里的警察已经够多了,但现在这里有个警察可能会死,”他追上去,把手放在韦勒肩膀上,“身为警察同袍,现在你是他最近的亲属,所以你不能离开,他需要你。”

欧雷克转过韦勒的身子,看见这名年轻警探眼泛泪光。

“他们两个人都需要你。”欧雷克说。

哈利心想他得做点什么才行,而且要快。

史密斯把车驶离主干道之后,就小心翼翼地把车子开在一条狭窄的森林小路上,路的两旁都是积雪。车子和冰冻的海水之间有一间红色船屋,船屋的双开门上架着一块白色木板。哈利看见小路两侧各有一栋房子,但都被树木和岩石遮蔽,距离小路也有段距离,他就算大喊救命也不会有人听见。他深吸一口气,用舌头舔了舔上唇,只觉得尝起来有金属味。他感觉汗水在衬衫内涔涔而下,尽管身体觉得十分寒冷。他试着转动脑筋,揣摩史密斯在想些什么。史密斯打算驾驶一艘小型敞舱船前往丹麦,这计划显然十分可行,同时又非常大胆,警方绝对想不到他会利用这个路线逃亡。那哈利他自己呢?史密斯会打算如何解决哈利这个问题?哈利试着喝止脑中响起的两个声音,其中一个声音心焦如焚,正在祈求自己能幸免,另一个冷漠的声音在说一切都完了,多做无谓的挣扎只是徒增痛苦而已。哈利只聆听脑中那个冷静且理性的声音,那声音说哈利已经失去了人质的价值,带他上船只会拖慢速度,而且史密斯不怕用枪,他已经朝瓦伦丁和一名警察开过枪,很可能在下车之前就会在车上了结哈利,因为在车内开枪有不错的消音效果。

哈利想倾身向前,但三点式安全带将他牢牢固定在座椅上,此外手铐压在他腰背上,摩擦着手腕肌肤。

距离船屋还有一百米。

哈利大吼一声,吼声发自丹田,十分凄厉、响亮。他左右晃动身体,用头猛力撞击车窗。车窗龟裂,宛如开出一朵白玫瑰。他再度厉吼一声,用头猛力一撞,白玫瑰更为绽放。他撞击第三次,一片碎玻璃应声掉落。

“闭嘴,不然我立刻就毙了你!”史密斯高声说,一边看路,一边手举左轮手枪对准哈利头部。

哈利看准时机,张口一咬。

他感觉到牙龈因承受压力而感到疼痛,同时嘴里尝到一股金属味,这味道自从他站在礼堂那张桌子前且背对史密斯时就已在他嘴巴里,当时他迅速拿起铁假牙塞入口中,才把手铐铐在自己手腕上。尖利的铁假牙轻而易举地嵌入史密斯的手腕中,这感觉真奇怪。史密斯的叫声回荡在车内,哈利感觉那把左轮手枪撞上他的左膝,再掉落在他双脚之间。哈利绷紧颈部肌肉,将史密斯的手臂往右拉。史密斯放开方向盘,朝哈利头部挥出一拳,但他身上的安全带限制了身体活动,使得这拳没能命中。哈利张开嘴,听见咯咯声响,再度用力咬下。霎时他口中灌入暖烘烘的鲜血,也许他咬中了动脉,也许没咬中。他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只觉得血液颇为浓稠,仿佛在喝调味的棕酱,而且味道甜腻得令人作呕。

史密斯用左手再度握住方向盘。哈利以为他会踩下刹车,但他反而踩下油门。

亚马逊在冰面上疾驰,接着高速冲下山坡,这辆超过一吨重的瑞典古董轿车就这么撞上船屋大门。大门上架着的木板犹如火柴般应声断裂,两片门板也被撞得脱离了铰链。

车子撞进那艘十二英尺长的金属小船的船尾,哈利的身体往前飞,但被安全带紧紧拉住。那艘船被这么一撞,船头冲破了船屋面向海水那一侧的门。

引擎熄火之前,哈利注意到插在发动装置上的车钥匙折断了,接着他感到牙齿和嘴巴一阵剧痛,因为史密斯试图抽回手臂,但哈利知道虽然自己无法再造成更多伤害,仍必须尽力咬住。他虽然咬穿了史密斯的动脉,但割过腕的人都知道桡动脉很细,得花好几个小时史密斯才可能流血过多而死。史密斯又试图抽回手臂,但这次力道较弱。哈利从眼角余光看见史密斯脸色发白。倘若他难以忍受看见鲜血,那哈利说不定有机会把他弄昏。哈利尽全力咬住史密斯的手腕。

“我看见我在流血,哈利,”史密斯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很冷静,“你知道‘杜塞尔多夫吸血鬼’彼得·屈滕在被处决之前,曾问过卡尔·伯格博士(Dr. Karl Berg)什么事吗?他问说在他的脖子被斩断、他失去意识之前,是否有时间听见自己的鲜血从脖子喷出的声音?如果可以的话,那种喜悦可以胜过其他所有喜悦。我现在的处境恐怕跟处决相去甚远,而我要享受的喜悦现在才正要开始呢。”

史密斯很快用左手松开安全带,倚到哈利身前,把头靠在哈利大腿上,伸手下去在橡胶地垫上摸索,却摸不到那把左轮手枪。他再往前倾身,把脸转向哈利,将手臂伸得更深。哈利看见史密斯嘴角急遽上扬,显然他找到枪了。哈利抬起脚,重重踩下,透过薄薄的鞋底,他感觉到自己踩到了一块金属和史密斯的手。

史密斯呻吟一声,抬眼朝哈利望去。“哈利,把你的脚移开,不然我就拿匕首出来宰了你,听见了吗?把你的——”

哈利的嘴巴放开史密斯的手腕,绷紧腹肌,用模糊的声音说:“遵命。”

哈利猛然抬起双腿,利用安全带的牢靠固定力,把自己的膝盖连同史密斯的头一起往自己胸口抬起。

史密斯感觉哈利的鞋底离开了那把左轮手枪,但他被哈利的膝盖抬起的那一瞬间,手枪也从他指间滑脱。这时哈利已放开他的右手,使得他的左手臂能再往下探,让两根手指碰到枪柄。现在他只要拿起左轮手枪,把枪转个方向,对准哈利就行了。就在此时,史密斯才发现不对,他看见哈利再度张开嘴巴,看见铁假牙闪现微光,又看见哈利俯身而下,接着就觉得一股温热鼻息喷上他的脖子。那感觉就如同冰柱插入皮肤。史密斯放声尖叫,但叫声戛然而止,只因他的喉头被哈利给咬住了。接着哈利把脚放下,重重踏在他的手和左轮手枪上。

史密斯想用右手去打哈利,但角度太小,用不上力。哈利并未咬穿他的颈动脉,否则鲜血一定会喷到车顶,但他的气管被紧紧锁住,他已经能感觉到脑中的压力开始逐渐累积。然而他还是不肯放开手枪,他的个性向来如此,他一直是那个不肯放手的小男孩。猴子。所以他们都叫他猴子。他得吸到空气才行,否则他的头一定会爆炸。

史密斯放开左轮手枪,枪可以等一下再拿。他抬起右手打中哈利的左侧头部,接着左手横过哈利的耳朵,又用右拳猛打哈利的眼睛,感觉婚戒刮伤了哈利的眉毛。他看见哈利流出鲜血,一时之间怒火中烧,有如火上浇油,同时感觉自己获得了新的力量。他开始挥拳猛打。战斗,他要继续战斗。

“现在该怎么做?”米凯说,望着窗外的峡湾。

“首先,我不敢相信你竟然做出这种事。”伊莎贝尔在他背后来回踱步。

“事情发生得太快,”米凯说,看着自己在窗上的映影,“我根本没时间思考。”

“哦,你有时间思考,”伊莎贝尔说,“你只是没时间思考得更久而已。你有时间想到如果你出手救人,他会对你开枪,但你没时间想到你如果不出手救人,所有的媒体都会拍到这一幕。”

“我手无寸铁,他手里拿着一把左轮手枪,任何人都不会想在那个时候出手救人,只有楚斯·班森那个白痴会脑袋断线,选在那种时候当起英雄,”米凯摇了摇头,“那可怜虫总是被乌拉迷得神魂颠倒。”

伊莎贝尔哼了一声。“楚斯就算有那个心也没法伤害到你的事业,大家看到这一幕的第一个念头不会是你不出手救人合不合理,而是你不出手救人是不是因为你是懦夫。”

“等等!”米凯怒道,“现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没出手,很多警察都在场……”

“米凯,她是你老婆。你就坐在第一排,又坐在她旁边。就算你快要卸任了,也还是警察署长。你应该是领导警察的人才对,现在你又即将就任司法大臣……”

“所以你认为我应该让自己去吃子弹吗?后来史密斯真的开了枪,楚斯也没有救到乌拉!这不是证明我身为警察署长所做的判断是正确的,而楚斯·班森的一时冲动是犯下了致命的错误吗?他才是让乌拉身处危险之中。”

“是,现在我们就是要把事情说成这样,但我可以说,这件事的难度会很高。”

“有什么难的?”

“因为哈利·霍勒自愿去当人质,而你没有。”

米凯双臂一挥。“伊莎贝尔,这整件事都是哈利·霍勒挑起的,他揭开史密斯才是幕后黑手的真相,逼得史密斯拿起那把左轮手枪,而且那把枪一直都摆在他面前。哈利·霍勒自愿去当人质只不过是为他自己的过错负起责任而已。”

“对,但人都是先感觉才去思考的。我们看见一个男人不出手去救自己的老婆,第一感觉一定是鄙视,然后才会冷静下来去客观反思,但这其实只是要找到新的信息来证明自己当初的感觉是对的而已。米凯,也许只有愚蠢和不懂得反思的人才会心生鄙视感,但我相信,每个人看见这一幕,心里一定都会有这种感觉。”

“为什么?”

伊莎贝尔默然不答。

米凯直视她的双眼。

“好,”他说,“因为你现在就有鄙视的感觉是不是?”

米凯看见伊莎贝尔的鼻孔夸张地张开,深深吸了口气。“你有很多种能力,”她说,“也有很多种特质,才能让你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所以呢?”

“你的其中一种能力是懂得什么时候要躲在一旁,让别人替你中拳,你的懦弱在这种时候是可以换得好处的,但这次你忘了旁边有观众,而且不是一般的观众,是最糟的一种观众。”

米凯点了点头。这次的观众是国内外的记者。眼前他和伊莎贝尔有很多工作要做。他从她家窗台拿起一副德国制的望远镜,可能是她的男性爱慕者送的。他将望远镜凑在眼前,朝峡湾望去,看见了一样东西。

“你认为什么样的结果对我们来说是最理想的?”他问道。

“你说什么?”伊莎贝尔说。她虽然是在乡下长大的,但也可能正因如此,她说起话来仍然像是西奥斯陆的上流社会人士,而且听起来一点也不奇怪。米凯虽然试图学上流人士说话,但他的东奥斯陆成长背景已经在他身上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

“楚斯是该死还是该活?”米凯调整望远镜的焦距,过了片刻他才听见伊莎贝尔的笑声。

“这是你的另一种特质,”伊莎贝尔说,“如果为情势所逼,你可以抹去所有情绪。这件事会对你造成伤害,但你可以撑过去。”

“死的话是最理想的对不对?这样就表示他做的决定是错误的,我做的决定是正确的,一点疑问也没有。他如果死了也就不能接受采访,这整件事的寿命就很有限。”

米凯感觉到伊莎贝尔的手伸到了他的皮带扣环上,她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响起:“所以你希望你的手机收到的下一则短信是你的好朋友死了?”

米凯在遥远的峡湾上看见了一只狗,那只狗到底要去哪里?

这时米凯脑中冒出一个新念头。基本上,这名警察署长兼准司法大臣在他的四十年人生中从未有过这个念头。

我们到底要何去何从?

哈利耳中响起高频耳鸣,一只眼睛充血,拳头仍然不断朝他头上招呼。他已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车内越来越冷,天色越来越暗。

但他不肯放弃。过去他曾放弃过很多次,他曾屈服于疼痛、恐惧和求死的愿望,但他也曾任由自私的原始求生本能喊出对无痛虚空、永恒睡眠和黑暗的渴求,这就是现在他还活着的原因。他依然还活着,所以这次他不会放弃。

哈利觉得下巴肌肉十分酸痛,痛到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拳头仍不断袭来,他还是不松口。人类可以产生七十公斤的咬合力。如果他可以掐住对方的脖子,就可以阻碍鲜血流到脑部,对方很快就会昏迷。然而只是阻碍对方吸入空气的话,得花好几分钟才能使人昏迷。又一拳击中他的太阳穴,他觉得意识模糊。不行!他在座椅上抽动一下,牙齿咬得更紧。坚持住,千万要坚持住。狮子对上水牛不外乎如此。哈利数算自己的鼻息,数到了一百。拳头还是不停打来,但间隔是不是变长了?力道是不是变轻了?史密斯的手指按上哈利的脸,想把哈利推开,过了片刻,史密斯不再发力,松开了手。史密斯的脑部是不是终于因为缺氧而停止运作了?哈利觉得松了口气,吞下一口史密斯的血,这时他脑中闪现过瓦伦丁的预言:你一直等待有一天轮到你当吸血鬼。有一天你也会吸血。也许由于脑中冒出了瓦伦丁的这句话,哈利的注意力有所分散,就在这一刻,哈利觉得踩在他鞋底的左轮手枪动了动,这才发现原来他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咬合的力道,而史密斯不再挥拳打他是因为要伸手去拿枪,而且已经够到枪了。

卡翠娜在礼堂门口停下脚步。

整座礼堂已人去楼空,只有两个女人仍坐在第一排,拥抱着彼此。

卡翠娜看着她们,只觉得这个组合颇为奇特。萝凯和乌拉,两个死对头的老婆竟然抱在一起。所谓女人比男人更容易彼此安慰是不是就是这么回事?卡翠娜并不了解,她对姐妹情谊向来不感兴趣。

卡翠娜走到她们旁边。乌拉的肩膀正在颤抖,但她的啜泣是无声的。

萝凯抬头望向卡翠娜,露出询问的表情。

“我们还没接到任何消息。”卡翠娜说。

“好,”萝凯说,“不过他会没事的。”

卡翠娜突然觉得这句话应该由她来说才对,而不是由萝凯来说。萝凯·樊科,这女子有一头深色头发,内心相当坚强,一双褐色眼眸又十分温柔。卡翠娜总是嫉妒萝凯,但并不是因为她希望在哈利身边的是她而不是萝凯。哈利也许会让女人在短时间内觉得快乐得像是要飘起来,但长期来说,他带来的是悲伤、绝望和破坏。若以长期的眼光来看,侯勒姆才是正确的选择。尽管如此,卡翠娜还是嫉妒,嫉妒萝凯才是哈利要的女人。

“不好意思,”奥纳走进礼堂,“我找到了一间办公室,我们可以去那边聊聊。”

乌拉点点头,依然抽抽噎噎,然后站起身来,随同奥纳离开。

“紧急心理咨询?”卡翠娜说。

“对啊,”萝凯说,“怪的是这很有效。”

“是吗?”

“我是过来人,你还好吗?”

“我?”

“对啊,你承担着这些重责大任,又身怀六甲,而且你跟哈利也很亲近。”

卡翠娜摸了摸肚皮,这时她脑中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至少她从没有过这种想法。她跟哈利到底有多亲近?他们算是生死之交吗?毕竟有了生,就预示了死的必然性,人生就像没完没了的抢椅子游戏,在获得新生前必先经历死亡。

“你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卡翠娜摇了摇头。

“那名字决定了吗?”

“毕尔说要叫汉克,”卡翠娜说,“以美国创作歌手汉克·威廉姆斯来命名。”

“原来如此,所以他觉得是男生喽?”

“不管是男是女都要叫汉克。”

两人哈哈大笑,一点也不觉得不合时宜,她们笑谈的是即将诞生的生命,而不是即将到来的死亡,因为生命是奇迹,而死亡微不足道。

“我得走了,一有消息我就会通知你。”卡翠娜说。

萝凯点了点头。“我会待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卡翠娜犹豫片刻,下定决心,又摸了摸肚子。“有时候我会担心失去宝宝。”

“这是人之常情。”

“然后我会想在那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有没有办法继续活下去?”

“你可以的。”萝凯坚定地说。

“那你得跟我保证你也能办到,”卡翠娜说,“你说哈利不会有事,怀有希望的确很重要,但我想还是应该告诉你,我跟戴尔塔小队联络过,他们评估绑架人质的哈尔斯坦·史密斯可能不会……呃……最常见的状况是……”

“谢谢,”萝凯说,执起卡翠娜的手,“我爱哈利,如果我失去他,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活下去。”

“还有欧雷克,他会……”

卡翠娜看见萝凯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立刻后悔说出这句话。萝凯欲言又止,只是耸了耸肩。

卡翠娜回到礼堂外,听见旋翼运转的声响,抬头一看,一架直升机飞在空中,机身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约翰·D.斯蒂芬斯打开急诊室的门,吸入冰冷的空气,走到年长的救护技术员旁边。那人背靠墙壁,闭着眼,让阳光晒暖脸颊,同时缓缓地吞云吐雾,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汉森?”斯蒂芬斯说,靠在汉森旁边的墙壁上。

“冬天真好。”汉森说,眼睛依然闭着。

“我可以……”

汉森拿出一包烟递给他。

斯蒂芬斯拿了一根烟和打火机。

“他熬得过来吗?”

“还要再看看,”斯蒂芬斯说,“我们替他输了血,但子弹还在他体内。”

“你认为自己必须拯救多少条性命,斯蒂芬斯?”

“什么?”

“你上夜班,而且你现在还待在这里,跟平常一样。所以你认为你还要再救多少人命才算做了好事?”

“我不太知道你在说什么,汉森。”

“你老婆,你没救到你老婆。”

斯蒂芬斯默不作声,只是抽了口烟。

“我去查了你的背景。”

“为什么?”

“因为我担心你,因为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心情。我也失去了我老婆,但是加那么多班,救那么多性命,都没法挽回她的生命。不过我想这你已经知道了吧?然后有一天你会出错,因为你累了,结果又有一条性命会记在你的良心上。”

“会吗?”斯蒂芬斯说,打了个哈欠,“你知道急诊室的血液科医师还有谁比我在行吗?”

斯蒂芬斯听见汉森远去的脚步声。

他闭上眼睛。

沉睡。

他希望自己可以沉睡。

日子至今已经过了两千一百五十四天,这指的不是他妻子伊娜,也就是安德斯的母亲死后至今的日子——那应该是两千九百一十二天,而是他已经有多久没见过安德斯。伊娜死后不久的那段时间,他们至少偶尔还会通电话,虽然安德斯非常愤怒且怪罪于他。他有很好的理由这样做。后来安德斯搬了家,远走高飞,尽可能远离他,比如说放弃念医科的计划,转换跑道跑去当警察。在他们偶尔为之、火药味十足的电话中,有一次安德斯说他宁愿成为他学校的讲师,也就是前任警探哈利·霍勒那样的人,后来他也真的开始崇拜哈利,就像过去崇拜他父亲一样。斯蒂芬斯曾去过好几个地方和警察大学找过安德斯,几乎像是在跟踪自己的儿子,但安德斯都对他避而不见。斯蒂芬斯希望让安德斯明白,如果他们留在彼此身边,那么失去伊娜的痛就可以少一点点,如果他们彼此相守,伊娜的一部分就可以依然活着,但安德斯完全不愿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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