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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3

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49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1:38

因此当萝凯·樊科来医院做检查,斯蒂芬斯发现她是哈利的妻子时,自然感到非常好奇。这个哈利·霍勒为什么可以对安德斯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他可以从这个哈利·霍勒身上学到什么,好让他修复跟安德斯的关系?后来他发现当哈利的继子欧雷克明白哈利无法救他母亲时,反应跟安德斯如出一辙。亲情的背叛都是一样的,同样的轮回永无止境。

沉睡。

今天他看见安德斯时十分震惊,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疯狂念头是他们被设计了,欧雷克和哈利故意安排了这样一个让他们重修旧好的见面机会。

沉睡吧。

天色渐暗,一阵寒意拂过他的脸庞。难道是云朵遮住了阳光?斯蒂芬斯睁开眼睛,只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阳光在那人背后形成一圈光晕。

斯蒂芬斯眨了眨眼,光晕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清了清喉咙才能发出声音。“安德斯?”

“班森会活下来,”对方顿了一下,“他们说多亏了你。”

克拉斯·哈夫斯朗坐在他的冬日花园里望着峡湾,只见冰层上覆盖着一层完全静止的海水,看起来有如一面偌大的镜子,构成一幅奇特的景象。他放下报纸,报上登的仍是一页又一页关于吸血鬼症患者案的报道。大众应该就快厌倦了吧?幸好纳赛亚岛这里没有那种怪物,这里终年都平静优美,虽然这时他听见某处传来恼人的直升机声响。可能E18公路发生车祸了吧。就在此时,他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吓得他跳了起来。

声波滚过峡湾传了开来。

那是枪声。

听起来像是从哪个邻居的私人土地上传来的,可能是哈根的,也可能是赖纳特森的,那两个生意人老是在吵他们的土地界线是从一棵百年老橡树的左边还是右边经过,一吵就是好几年。赖纳特森在当地报纸的访谈上说虽然这个争议看起来有点可笑,因为他们两人的地都很大,有争议的不过只是土地边缘的几平方米而已,但这争议绝对不算小事,因为这有关地主的做人原则。他很确定纳赛亚岛的屋主都同意每位奥斯陆公民都有权利为自己的原则奋斗,因为那棵树是生长在赖纳特森的土地上,这一点毋庸置疑,只要看看这片地产原始主人的家族盾徽就知道了,这片地产是他从他们手中买下来的,盾徽上画着一棵大橡树,任何人都看得出盾徽上的橡树就是饱受争议的那一棵。赖纳特森还声明说他只要坐下来看着那棵大橡树,就觉得灵魂深处温暖起来(此处记者附注说赖纳特森得坐在他家屋顶才看得见那棵大橡树),因为他知道树是他的。这篇访谈发表后第二天,哈根就把那棵老橡树砍了下来,用来当壁炉的柴火,并告诉记者说现在那棵树不只温暖他的灵魂,还温暖了他的脚指头,还说从今以后赖纳特森只能欣赏他家烟囱冒出来的烟,因为接下来好几年他家壁炉用的柴火都会是来自那棵老橡树。这番话的确充满挑衅意味,而刚才那砰的一声也的确是枪声,但克拉斯难以想象赖纳特森竟然会为了一棵树对哈根开枪。

克拉斯看见一间老船屋那里有动静,那里距离他和哈根及赖纳特森的地产大约一百五十米,有个身穿西装的男子正在冰层上涉水而过,身后还拉着一艘铝质小船。克拉斯眨了眨眼。男子一个踉跄,膝盖以下跪入冰水之中,这时男子突然朝克拉斯家望来,仿佛知道有人在看他似的。男子的脸是黑的,难道是难民?难道有难民刚登陆纳赛亚岛?克拉斯觉得受到了侵犯,便从背后架上取下望远镜,朝男子望去。不对,男子不是黑人,只是脸上沾满鲜血而已。这时男子将双手压在船侧,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拾起绳索,再度拖着小船前行。克拉斯没有宗教信仰,却觉得自己看见了耶稣。耶稣走在水上;耶稣拖着十字架要前往骷髅地;耶稣死而复生,特地前来纳赛亚岛探望克拉斯,手中还拿着一把大型左轮手枪。

西韦特·傅凯坐在一艘充气艇的船首,风迎面吹来,眼前就是纳赛亚岛。他最后一次看了看表。距他和戴尔塔小队接获通报并立刻联想到人质绑架事件,已过了整整十三分钟。

“有民众报案说纳赛亚岛上听见枪声。”

他们的反应时间是可接受的。他们抵达时,被紧急派遣到纳赛亚岛的警车也应该到了,但无论如何,子弹飞行的速度总是比他们快多了。

他看见了那艘铝质小船,以及冰层边缘的海水轮廓。

“到了。”傅凯说,回到船尾加入其他队员,让船头翘起,利用充气艇的速度滑行在冰层上的融水中。

负责掌舵的队员将推进器从水中拉上来。

小艇撞上冰层边缘,傅凯听见船底传来摩擦声,但小艇的速度仍足以载着他们穿越冰层,抵达可以让人行走的冰面。

至少他希望如此。

傅凯爬到船侧,伸出一只脚踩到冰面上测试,融水深度正好到达他的脚踝。

“我先走二十米,你们再跟上来,”他说,“每个人相距十米。”

傅凯开始朝那艘铝船前进,脚边溅起水花。他估计距离有三百米。铝船看起来是遭到弃置的,但他们接到的线报说疑似开枪的男子把铝船从哈尔斯坦·史密斯的船屋里拖了出来。

“冰层没问题。”他朝无线电对讲机低声说。

戴尔塔小队队员身上都配备了冰镐,绳子系在制服的胸口处,如此一来,他们若是掉落到冰层之下,就可以利用冰镐自己爬上来。这时那条绳子缠到了傅凯的半自动步枪枪管上,他低头解开绳子。

此时一声枪声响起,由于正低着头,他没看见开枪之人位于何处。他本能地往前扑倒在水中。

接着又是一声枪响,这次他看见一小阵烟从铝船的方向升起。

“对方在船上开枪,”他听见耳机传来说话声,“我们都看见了。等待下令轰烂他。”

他们接获的情报是史密斯持有一把左轮手枪。对方要在两百米外射中傅凯的概率很低,但绝非不可能。傅凯趴在冰水中呼吸,寒冷的融水渗入制服,贴在他的皮肤上。他的职责并不是判断饶过这个连环杀手一命可以替国家节省多少钱,这些钱将花在审判、狱警和五星级监狱的每日住房费上。他的职责是判断歹徒对他和队员的生命威胁有多高,并依现场状况做出反应,而非考虑托儿所、医院床位和重新装修老旧学校。

“自行开枪。”傅凯说。

没有反应,只听得见风声和远处直升机的声音。

“开枪。”他又说一次。

依然没有响应,直升机越来越近。

“你听见了吗?”耳机传来声音,“你受伤了吗?”

傅凯正要回答,却想到他们在哈肯斯凡受训时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海水导致麦克风故障,只有接收器正常运作。他回头朝小艇大喊,声音却被直升机淹没,这时直升机已盘旋在他们上空。他做了个开火的手势,右手握拳,右臂往下快速挥动两次。依然没有反应。搞什么鬼?他往小艇方向匍匐前进,看见两名队员在冰层上直挺挺地朝他走来,也不采取蹲俯姿势以缩小目标。

“趴下!”他喊道,但队员依然冷静地朝他走来。

“我们跟直升机联络过了!”一名队员在直升机的噪声中高声喊道,“他们看见他了,他躺在船上!”

他躺在船底,闭着眼睛,让阳光照射在脸上。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想象海水轻轻拍打着金属船身,溅起水花;想象现在是夏天,他们全家都坐在船上,这只是一次家族出游,孩子发出阵阵笑声。他只要一直闭着眼睛,也许就能一直待在这个情境中。他不确定小船是在漂浮,还是他的体重使得船搁浅在冰层上,反正这都不重要,反正他哪里都去不了。时间暂停了。也许一直以来时间都是暂停的,又或者时间是刚刚才暂停的,为了他暂停,也为了那个还留在亚马逊里的男人暂停。对那人来说,现在是不是也是夏天?那人是不是也去了一个更美好的地方?

有个东西遮住了阳光,是一片云吗,还是一张脸?是的,是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突然之间,黯淡的记忆被照亮了。

她坐在他身上,正骑着他。她低声说她爱他,一直爱着他,她一直在等这一刻。她问他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觉,觉得时间暂停了。他感觉船身开始震动,她的呻吟声拉高成为持续的尖叫声,仿佛他插了一把刀进入她体内。他呼出一口气,睾丸也释放出精液。接着她趴在他身上死去,她的头撞上他的胸部,强风吹过公寓床铺上方的窗户。就在时间再度开始流动之前,他们都沉沉睡去,失去知觉。记忆不存在,良知也不存在。

他睁开双眼,看见一只巨大的鸟盘旋在空中。

那是一架直升机,盘旋在他上方十到二十米处。他还是什么也听不见,但他知道船身震动的原因了。

卡翠娜站在船屋外的阴影处冷得发抖,望着警察朝船屋内的那辆沃尔沃亚马逊靠近。

她看见警察打开两侧前门,一只穿西装的手臂从门内垂下来。手臂出现在她不希望看到的那一侧,也就是哈利坐的那一侧。那只手鲜血淋漓。警察把头伸进车内,可能是去检查鼻息或脉搏。过了一会儿,卡翠娜按捺不住,扯开颤抖的嗓音说:“他还活着吗?”

“可能吧,”警察大声吼道,盖过海面上传来的直升机声响,“我感觉不到脉搏,但可能还有呼吸,如果他还活着,那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卡翠娜往前踏上几步。“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你看得见枪伤在哪里吗?”

“到处都是血。”

卡翠娜走进船屋,看着垂落在车门外的那只手。那只手看起来像是在寻找什么,可能是想抓住一样东西,也可能是想握住另一个人的手。她抚摸自己的肚子,有一件事她得告诉他才行。

“我想你说错了,”另一个警察在车内说,“他已经死了,你看他的瞳孔。”

卡翠娜闭上双眼。

他往上一看,看见船身两侧分别探出两张脸,其中一人取下黑面罩,张开嘴巴形成字句。从颈部肌肉的紧绷程度来看,那人应该是在扯开嗓门叫喊,可能是在叫他放下手枪,可能是在喊他的名字,也可能是在喊着要复仇。

卡翠娜走到那辆亚马逊敞开的车门前,深深吸了口气,往内看去,一看就发觉心头所受的震撼比她准备好要面对的还要强烈。她听见救护车的警笛声在背后响起,但她见过的尸体比那两名警察多,只看一眼就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已永远离去,况且她认得他,知道这只是他留下的躯壳而已。

她吞了口口水。“他死了,什么都别碰。”

“但还是要试试心肺复苏才行啊,说不定——”

“不用了,”卡翠娜很确定地说,“不要动他。”

她站在原地,感觉心头的震撼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她惊讶的是史密斯竟然选择自己开车,而不是胁迫人质开车。她惊讶的是驾驶座上坐的竟然不是哈利。

哈利躺在船底往上看,看见了人脸,看见了直升机挡住阳光,看见了湛蓝天空。先前,就在史密斯即将抽出左轮手枪之际,哈利抢先把脚踩下,接着史密斯似乎就放弃了。也许只是幻觉吧,但哈利透过牙齿和嘴巴,感觉史密斯的脉搏似乎越来越微弱,最后不再跳动。哈利两度失去意识,最后才设法把铐着手铐的双手绕到身前,解开安全带,从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掏出手铐钥匙。插在发动装置上的车钥匙已经断了,他知道自己没有力气爬上结冰的陡峭斜坡,也无法翻越道路两侧的围栏。他试过呼救,但史密斯似乎连他的声带都打伤了,口中发出的微弱声音完全被某处传来的直升机噪声淹没。那可能是警方派出的直升机,他们在空中看得见他,于是他把史密斯的小船拖到冰层上,躺进船里,朝空中开了数枪。

他放开那把鲁格左轮手枪,它已经达成使命了。一切都结束了,他可以休息了。可以回到夏天,回到他十二岁那年,躺在船上,把头枕在母亲大腿上,和妹妹一起聆听父亲述说威尼斯人和土耳其人大战时,一个嫉妒的将军的故事。哈利知道晚上上床以后,他会再跟妹妹解释一遍这则故事,而且暗自感到开心,因为不论要花多久,他一定会解释到妹妹听懂故事中的关联性为止。哈利喜欢关联性,即使他内心深处知道其实关联性并不存在。

他闭上双眼。

她依然躺在那里,就躺在他身边,正在他耳畔柔声细语。

“你觉得你也能赋予生命吗,哈利?”

[1]原文为Welcome to Some Pork,此处原歌名为泰勒·斯威夫特专辑《一九八九》中的《欢迎光临纽约》(Welcome to New Y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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