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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上海滩群雄毕现.3

作者:巫童 当前章节:52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3:32

马德宽猛然想起夜间抢土的水老虫只回来了三个,他当时以为是折在郑让卿的手里,现在黄金荣上门兴师问罪,他才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昨晚水老虫是和黄金荣的手下有过交锋。想明白了这一节,马德宽便向应桂馨点了一下头。

应桂馨狠狠地叹了声气,心想你得罪谁不好,偏偏要得罪黄金荣。

黄金荣是上海地头上一等一的狠角色,人送外号“麻皮金荣”,这是因为他年幼时得过天花,面部长满了红斑疹,被他挠破后,留下了满脸的小凹坑,也就是俗话所说的麻子。黄金荣年轻时左右逢源,人也很好相处,但人到中年得了势,反而变得人如其脸,只要一不称心如意,就不给人好脸色看,但凡与之打交道的人,都会有种不平不顺如鲠在喉的感觉。应桂馨深知此点,但马德宽偏偏得罪了此人,他自己又恰好在这时登门拜访,被卷入此事,也只能自认倒霉。

“黄老板,”应桂馨为难道,“这么多银子,我们急切之间,如何拿得出来?”

“拿不出银子,那就以命抵命。”黄金荣不客气地说道,“如若不然,就跟我去巡捕房走一趟,大牢里头空得很,正缺几个客人。”

应桂馨道:“久闻黄老板是上海帮会的领头人物,对属下兄弟照顾周到,我向来佩服得很。我此番重回上海,事务繁多,没能及时去黄公馆拜码头,还请黄老板海涵。得罪黄老板,实属无心之举,我和马兄弟定当择日登门谢罪。银子的事,我们一定照办,只是希望能宽限几日。至于离开上海,还请黄老板通融通融。”上海是当时最为繁华富庶的地方,可谓遍地黄金,再加上这里本就是应桂馨和马德宽发迹之地,为此马德宽离开一年便冒险返回上海。应桂馨也深知此理,他才刚回到上海,正准备大展拳脚,怎能说离开就离开?

黄金荣却丝毫不给面子,说道:“我说过的话,不想再说第二遍!你们拿不出银子,那就以命抵命,竟然还妄想宽限?上海你们也不用离开了,就永远留在这里吧。”手一招,身后十几个华捕将手枪上膛,数十个流氓打手也纷纷卷起了袖子。

“黄老板!”应桂馨叫道,“大家同是青帮兄弟,你何必做得这么绝情?”

黄金荣冷笑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黄金荣称兄道弟?”

应桂馨怒道:“黄金荣,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今天来此,哪里是兴师问罪,分明就是想除掉我们!”

黄金荣冷冷一笑,他心里正有此意。当年水老虫不断和洋人作对,杀了不少法国人,法租界当局一直向黄金荣施压,要他缉拿凶手。应桂馨找黄金荣通融时,黄金荣曾告诉应桂馨,让其回去之后约束水老虫,不要再与法国人作对,否则会让他很难办。应桂馨一口答应,回去后却依旧我行我素,水老虫又杀了几个法国人,而且自此之后,别说应桂馨了,水老虫那边连个人影都没来过,更别说送什么好处,每次都是黄金荣不计报酬地替水老虫擦屁股。黄金荣觉得同为青帮头目,范高头、应桂馨和马德宽等人太不给自己面子,因此一直暗中恼恨水老虫,后来水老虫被剿灭,黄金荣也不胜自喜。一年的时间,黄金荣已今非昔比,叱咤上海无人敢惹,没想到水老虫竟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甚至一口气杀了他十一个手下。他此番带人前来金丝娘庙,正是为了好生教训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水老虫,让其知道现今的上海是谁说了算。当他见到应桂馨和马德宽两人时,新仇旧恨加在一起,顿时有意要除掉这两个人,回头上面问起,就汇报说水老虫武力拒捕,因而将其当场击毙。

见黄金荣要动真格的,应桂馨也急了,叫道:“黄金荣,我已加入了革命党,你今日杀我,就不怕得罪革命党吗?”

应桂馨如今的身份不同往昔,他以前曾是“上海一霸”范高头的得力助手,现在却是革命党人陈其美的座上宾。陈其美从东京来到上海后,暗中筹划武装起义,为了方便在上海行事,一直积极地拉拢各方势力,尤其是上海本地最大的帮会青帮。他先结交了上海闸北青帮的当家刘福彪,这刘福彪以前也曾是范高头的手下,与陈其美接触之后,发现陈其美虽是革命党人,却很有手段,认为陈其美前途不可限量,因此果断带着一帮兄弟投靠了陈其美,并向陈其美推荐了应桂馨。彼时应桂馨正在宁波老家避难,被族人状告强夺族祠公产,惹上了一身麻烦。陈其美亲赴宁波,上下打点,平息了事态,就此结交了应桂馨。应桂馨受陈其美的邀请重返上海,并利用以前的人脉关系为陈其美拉拢各方人才,比如范高头的旧部李徵五等人。他这次来到金丝娘庙,是因为听说马德宽重出江湖,想来劝说马德宽归附陈其美。哪知他此行的目的未及表明,却撞上了黄金荣上门问罪一事。

危急时候,应桂馨将革命党这个靠山搬了出来,希望能镇住黄金荣。“这天下迟早是革命党的,你今天敢动我,就是和革命党为敌,”应桂馨说道,“将来革命党得了天下,决计饶不了你!”

这两年革命党闹出了翻天覆地的动静,清廷想方设法镇压,革命党人却不减反增,各地的政治暗杀和大规模起义愈演愈烈,大有推翻满清取而代之的趋势。黄金荣知道这些,但他是法租界的华探督察长,替法国人做事,而非为清廷卖命,就算将来革命党人得了天下,他身在租界,又有法国人撑腰,谅革命党人也拿他没有办法。

“革命党又如何?革命党更该杀!”黄金荣掏出从不离身的黄金手枪,往前走了两步,对准了应桂馨的脑门,“老子今天就先革了你的命!”

黄金荣正要扣下扳机,应桂馨身旁的马德宽忽然“砰”的一声扑倒在地,身子蜷缩成一团,厉声惨叫起来。

原来马德宽见黄金荣要对应桂馨动手,心想今天大不了拼却性命,于是心胆一横,伸手入怀准备掏枪。哪知他的双手刚离开水盆,骤然间剧痛万分。他定睛一看,双手的皮肉竟然已经烂尽,好几处地方露出了森森白骨。这一幕令马德宽心胆俱裂。他登时头晕目眩,摔倒在地,痛得长声惨叫。

马德宽这一摔一叫,惊呆了三清殿内的所有人,连黄金荣也忘了扣动扳机。

应桂馨急忙扑到马德宽的身边。马德宽痛得面部扭曲,冲他叫道:“拿刀来,快拿刀来!”

应桂馨急忙从一个水老虫的手里夺来一柄砍刀。

“砍掉它,砍掉它!”马德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双手,双目圆鼓,青筋暴突。他此时已经痛不欲生,双手的溃烂势头却还在朝手肘蔓延,如果不砍去双手,只怕两条手臂都要烂尽。

“别婆婆妈妈了,快砍啊!”马德宽厉声吼道。

应桂馨狠一咬牙,将砍刀举过头顶,迟疑了一下,猛地用力砍下。但马德宽骨大腕粗,砍刀刀口又钝,应桂馨一刀未能斩断,连砍了五六下,才将马德宽的双手斩去。砍刀每一次落下,马德宽便惨叫一声,直至双手齐腕而断,他终于面部松弛,嘴里呼出一口气,仿佛从挣扎许久的苦海中得到了解脱。

黄金荣本以为应桂馨和马德宽要演什么戏,没想到两人竟然来真的。马德宽被剁手的一幕实在血腥,连见惯了大场面的黄金荣也不禁心头一寒。

应桂馨赶紧找来刀尖药,给马德宽双腕的断口止血,但不起作用,他又脱下衣服给马德宽包扎,但刚一裹上,整件衣服便立刻红透。

马德宽双手断去,神志反而清明。他让应桂馨扶他起来,然后阴恻恻地看了一眼睚和眦,冲黄金荣说道:“黄老板,我昨晚截你的货杀你的人,其实不是我的本意,而是受人所迫。逼迫我的人,就是这两个戴面罩的……”他此时血流不止,气喘吁吁,一口气没接上来,接连咳嗽了几声,顺过了气息,才接着往下说道:“郑洽记的当家郑让卿,也被我劫了货,同样是这两个人逼我干的。这人手里拿的匣子,就是郑让卿的失货。郑让卿还带人前来索要,说是只要我肯将这匣子归还他,他愿付十万两银子……”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断了,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睚已经出刀了。

睚留下马德宽的性命,本意是任他毒发而死,死前受尽折磨,没想到马德宽竟然断手续命,而且当着众人的面,将祸水引向他和眦。睚怒火攻心,当即弯刀出手,一刀毙了马德宽,没让他再继续往下说。

然而他这一泄愤的举动,却被黄金荣看在了眼里。

黄金荣是个精明人,本来对马德宽的话尚存怀疑,但睚突然出刀杀了马德宽,在黄金荣看来,明摆着是杀人灭口,反倒让黄金荣信了马德宽所说的话。

黄金荣的目光在睚和眦的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了眦手中的长形匣子上。

夜里杜月生和阿道向他汇报江上发生的事情时,提及了郑让卿正在追一宗失货,杜月生能找到水老虫的藏身处,也是跟踪郑让卿等人才寻来的,这都与马德宽的话相互印证。十万两银子,这是一个极大的数目,黄金荣视财如命,如何能不动心?

但是黄金荣却打错了算盘。

见黄金荣的目光停留在长形匣子上,睚和眦便猜到了黄金荣的心思。先下手为强,睚不等黄金荣有所举动,便立即动手。

黄金荣在准备枪杀应桂馨之时,脚底下曾前移了两步,站在己方阵营的最前端。枪打出头鸟,擒贼先擒王,睚一动手便是雷霆万钧,身影一晃,已欺到黄金荣的身前,左手一伸,已扣死黄金荣的右手腕,令他使不上力无法开枪,同时短柄弯刀一转,已搭在了黄金荣的咽喉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均发生在瞬息之间,如何将匣子占为己有的想法还在黄金荣的头脑里打转,他整个人便已被睚制住。

众华捕和流氓打手大惊失色,正准备围上来,黄金荣被刀口压喉,急忙抬起右手,示意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

睚命令身前这些华捕和流氓打手,将手中的武器放下。

华捕和流氓打手不敢造次,但要他们放下武器,除非黄金荣点头同意,他们才会照做。

黄金荣被刀锋压着喉咙,不敢说话,生怕喉头一哽咽,便被刀锋所伤。他急忙打手势,示意所有人照做。陈世昌、杜月生等人率先放下了手枪,其余人也都纷纷放下了武器。

“全都让开!”睚厉声喝道。

众华捕和流氓打手只能照做,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直通殿门的通道。

睚押着黄金荣从中走过,眦手持长形匣子紧随其后,两人背靠着背,出了三清殿。

华捕和流氓打手急忙赶上,始终紧跟不舍,但又不敢跟得太近。

现在是脱身的绝好机会,应桂馨赶紧背起马德宽的尸体,剩余的水老虫也跟着他,一起绕道后门,仓惶逃离了金丝娘庙。

出了金丝娘庙,睚和眦押着黄金荣朝东昌路码头走去,众华捕和流氓打手继续在后紧跟。

杜月生悄悄脱离了人群,转进一条小街。小街对面正驶来一辆刚出工的黄包车,杜月生冲上前去,亮了手枪,将车夫和乘客赶下车,然后拉上黄包车,绕远路飞奔赶往东昌路码头。

华捕和流氓打手始终紧跟不舍,睚便不敢伤黄金荣的性命。他打算到了码头登上了过江的船,待船行至江心时,再将黄金荣一刀杀了推入江中。

临近东昌路码头,经过最后一个十字路口时,旁边的街道上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车辙声。早已绕远路飞奔到十字路口躲起来的杜月生,窥准时机,拉着黄包车自侧面的街道冲出,从睚和眦的身前呼啸而过。

错身的瞬间,枪声骤响,一颗子弹离了枪口,直奔睚的眉心而去。

枪响瞬间,睚便下意识地偏头提刀,一声铮鸣,子弹不偏不倚,恰好击在弯刀的刀面上。

就在这时,睚的左手骤然一空,黄金荣已被杜月生一把拉了过去。

睚反应神速,手腕翻转,弯刀朝黄金荣的后背砍去。

杜月生右臂用力一扳,黄包车的尾部横甩过来,挡住了弯刀。

黄金荣趁机跳上黄包车,杜月生使出浑身气力,拉着黄包车飞奔而行。

后方十几丈外的华捕见黄金荣得救,急忙举枪射击,流氓打手纷纷举起棍棒刀具,朝睚和眦冲杀而去。

睚和眦没了人质,急忙走之字线躲避子弹,急冲十余步,跳下码头,落在了一艘渡船上。睚一刀砍断拴绳,命令惊魂未定的艄公开船。艄公正准备生火做饭,见了两个手持弯刀的异族大汉,哪敢违抗,立即摆桨渡江。

众华捕和流氓打手冲下码头,睚和眦所在的渡船已去了一箭之地。

为了争功,众华捕和流氓打手纷纷跳上剩余的几艘渡船,迫使艄公开船追赶,但人多船重,速度提不起来,距离反而越追越远。

等到几艘渡船驶抵对岸的十六铺码头时,睚和眦早已不知所踪。

华捕和一部分流氓打手上岸四处询问,追查睚和眦的下落,另一部分流氓打手将那渡睚和眦过江的艄公抓了起来,押送回去让黄金荣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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