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乘客见了这一幕,全都被吓得目瞪口呆。那些正在排查疑凶的巡警,也被这一幕吓住,瞬间呆若木鸡,石化在了原地。
领头人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六个同行,顿时面色凝固,目露凶光,浑身上下杀气腾腾。
“不相干的人,都给我滚出去!”领头人发出了厉喝声,刀子般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胡客一个人的身上。
乘客们如获赦令,不管目的地是不是保定府,全都抓起行李赶紧下车。几个巡警以为是黑道上的流氓地痞寻仇闹事,眼见对方有四五十人,自己这边寡不敌众,当然是保命要紧,是以不再履行巡警的职责,紧随乘客之后灰溜溜地下了车。
胡客不用抬头,便能感受到一道道锥子般的目光笔直射来。
他知道自己已成为众矢之的。
想要轻松下车是不可能了,既然如此,他索性坐在原处没有移动。
转眼之间,车厢内完全走空,只剩下胡客一个人泰然安坐。
车厢已经清空,是时候动手了。
两头的暗扎子开始一步步地走入车厢,一把把锋利的砍刀缓缓举起,一道道刺眼的白光交错晃动。
大批敌人逐步逼近,胡客却不为所动。面不改色的同时,他的右手微微收拢,握住了藏在衣摆下的问天。他在等待,等待动手的信号。
动手的信号来自于暗扎子的身后,来自于胡启立的突袭!
在乘客和巡警一窝蜂撤离车厢的时候,胡启立混在人群当中,低垂着头离开了车厢。
保定帮的暗扎子收到的急电里,只有胡客沿京汉线南下、六名同行跟踪盯梢的消息。他们自然而然地认定,一向习惯独来独往的胡客,这回也是只身一人。车厢里盯梢的六个暗扎子永远地闭上了嘴巴,没法提醒他们胡客身边那个清瘦男人也是敌人,而且是个少见的硬手。当胡启立起身下车时,保定帮暗扎子都当他是普通乘客,根本没正眼瞧上一下。他们也即将为自己的疏忽大意,付出惨重的代价。
胡启立起身之前,将问天不露痕迹地塞到了胡客的衣摆下。敌人太多,两人必须携手作战,方有胜算。他怀揣着鳞刺,混在乘客中走出了车厢。他没有下车,而是静立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当所有暗扎子走入车厢,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胡客身上时,突袭的最佳时机便来了。
胡启立最善于抓住稍纵即逝的时机。
如一道悄无声息的闪电,他从背后发起了突袭!
鳞刺刺穿了队伍最后端的暗扎子的后背,激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声来自背后的惨叫,让一众暗扎子在震惊之中转身。就是这扭转身体的丁点时间,鳞刺的鱼吻尖下又多了两条亡魂。
胡启立很久没有与人动武,方才一动手便取了六条人命,现在又要大开杀戒。
鳞刺一入一出,车厢内血雨乱溅,肉屑横飞。墨黑色的刃身上积聚了千余年的阴毒之劲,这种邪劲引动了胡启立体内克制多年的杀意。他的眼前有二十多个暗扎子,在车厢的另一头还有二十多个,这些暗扎子惊恐的表情映入他的眼中,进一步刺激了他。借助鳞刺的鱼吻尖,胡启立浑身的杀意开始肆无忌惮地发泄。
一直安坐着的胡客,也在此时离开了座位。他向车厢另一头的二十余个暗扎子发动了进攻。
胡客用一条腿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尽可能地保持身体的平衡。重回主人之手的问天,展现出了一如既往的所向披靡。胡客似乎有意要同胡启立一较高低,他虽然移动不便,但出手的速度却比以往更快更狠,每一击都对准了敌人的要害,几乎做到了一击必中。
暗扎子原本打算在保定府火车站里应外合,对胡客进行突袭夹击,没想到反而被胡客和胡启立来了个里应外合。胡客和胡启立都曾是刺客道兵门的一流青者,配以秦革四妖刃中的问天和鳞刺,一动起手来便凶如豺狼,猛似虎豹。暗扎子虽然人多势众,但限于过道狭窄,无法发挥人多的优势,再加上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之间手忙脚乱,好几个暗扎子没来得及反抗,便在顷刻之间命丧当场。
但这种慌乱只是暂时性的。
暗扎子们很快回过神来,一个个眼睛通红,如同魔性大发似的,一边大喝大叫以壮声势,一边朝胡启立和胡客疯狂砍杀。
胡客连杀了数人,但丝毫吓不退暗扎子,反而激起了暗扎子嗜血的本性。这些暗扎子如同着魔一般,浑然没把自个的性命当回事,只管发狂似的涌上,砍刀乱舞,不断地往胡客身上招呼。
另一边的胡启立也不轻松。胡启立本以为这群暗扎子只是普通货色,没想到个个战力十足。数个暗扎子跳上座位,从两侧夹击他。背后偷袭还有胜算,但三面遭遇围攻,腿脚有残疾的胡启立压力倍增。
“让开!”伴随着一声振聋发聩的暴喝,头秃脸阔、四肢健硕的领头人猛地踩住座位,借力跃起,从几个暗扎子的头顶掠过,大砍刀劈空而下,居高临下地斩向胡启立。
胡启立急忙举起鳞刺,硬生生地挡住了刀锋。但大砍刀上那股巨大的力道,迫使他拔起了脚跟,接连退后了三步,才勉强站住。
“小老儿交给我,你们对付姓胡的!”领头人的右臂连挥两下,大砍刀劈得空气呼呼作响。声壮气势,他拉刀而回,斜竖于身前,整个人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拦挡在过道的中央,截住了胡启立前进的道路。他盯着胡启立,一对小眼精光暴射,嘴角轻斜,两腮凸鼓。
原本围攻胡启立的暗扎子,得了这个空子,立刻转身向另一头的胡客扑去。胡客正与车厢另一端的暗扎子纠缠恶斗,原本就够呛,不料背后又突然杀来大拨敌人。他方才正面对敌时,只须朝前方拼杀,不用转身回退,一条腿尚可支撑移动,但此时腹背受敌,必须闪转腾挪兼顾前后,腿脚移动不便的劣势彻底暴露出来,短时间内险象环生,接连被砍刀划破了两道口子。
这边胡客迭遇危险,那边胡启立的境况也没好多少。
胡启立与领头人单打独斗,竟然不分伯仲,旗鼓相当。要知道胡启立用的是阴毒狠辣的妖刃鳞刺,领头人的手中却只是一把普通的宽背精铁大砍刀。考虑到兵器上显而易见的差距,这位领头人的实力之强,已远远超出胡启立的想象。
北帮暗扎子果然藏龙卧虎,胡启立暗暗心想。能在实力上和他不相伯仲,这位领头人必定大有来头,绝不可能是无名小卒。此地是保定府,这批暗扎子必定来自于保定帮。保定帮乃北帮暗扎子中实力最为强劲的派别,其领头人在暗扎子界也是赫赫有名,绰号烛龙,人称烛老大,乃是北帮中最为厉害的暗扎子之一。胡启立常年隐居清泉县,所关注的对象一直是刺客道,对暗扎子界既不关心,也没打过什么交道,是以从来没有与烛龙照过面。但眼前这个秃头男人,只凭一把普通的宽背大砍刀,便令他难越雷池半步,拥有这等强劲的实力,极有可能是传说中的烛龙。
胡启立的判断没有错,他的对手正是保定帮暗扎子的领头人——烛龙。
烛龙一词出自上古神话,乃传说中的创世神之一。相传烛龙蛇身人面,口含烛火,身长千里,通体赤红,睁眼为白昼,闭眼为黑夜,吹气则乌云密布,大雪纷飞,呼气则赤日炎炎,流金铄石,拥有烛照九泉、呼风唤雨的惊人神力。这位保定帮暗扎子的领头人,身躯极为魁梧,实力格外强劲,是北帮暗扎子中罕见的厉害角色,倒也匹配得上这个称号。
往过道中一站,配上一把宽背大砍刀,烛龙的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气势。刚一离京便遇上如此劲敌,胡启立可谓倒霉透顶。
倚仗鳞刺的凌厉,胡启立暂时不至于落败,但他也突破不了烛龙的拦截,无法救援身陷重围的胡客。
趁着交手的间隙,胡启立偷望了一眼车厢另一头的战况。他已经看不见胡客的身影了,只看到数十个暗扎子围成黑压压的一团。暗扎子没有散开,这说明胡客还没有落败身死,但情况一定不容乐观。胡启立想要救援胡客,可是有心无力。
倒在问天刃口下的暗扎子已达两位数之多,但剩余的暗扎子依旧毫无惧意,踩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围攻胡客。
胡客此时浑身是血,已被逼入了绝境。
如果左腿无碍,他早已凭借灵活多变的脚步杀出了重围,但现实情况却是他无法移动,在暗扎子的围杀之下,只能困守垓心,一次又一次地抵挡暗扎子潮水般的狂攻。他能坚持这么久,已经算是一个奇迹。
然而越是身陷绝境,胡客就越能迸发出体内那似乎无穷无尽的潜力,身体负伤越多,他反而越感觉不到疼痛,处境越难,他反而越冷静。他立即意识到,必须尽快靠住车厢壁,避免遭受暗扎子的前后夹击,才能有一线生机,如果再这样耗在过道里,他很快就将命丧于此。
胡客拿出了拼死一搏的气势,突然间弃守转攻,付出身中两刀的代价,手刃了周围三个暗扎子,好不容易才逼开了一丝空隙。他沿着这丝稍纵即逝的空隙横身一蹿,蹿上了旁边的座位,后背一挺,抵住了车窗。背倚车窗,不必再顾虑身后,这弥补了胡客腿脚移动不便的劣势。当暗扎子填补好空隙汹涌扑上时,胡客终于不用再兼顾前后,只需从正面迎敌,情况顿时好转了不少。
胡客占据了优势位置,问天左转右折,眨眼间便杀伤了两个暗扎子。
他长出一口恶气,正准备大杀一场。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却响起了玻璃破碎的声音。他依靠着车窗的后背,猛然间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一支从月台方向射来的冷箭,击穿了车窗玻璃,钉在了胡客的后背上。这支冷箭只有三寸长,来得突兀,又隔了车窗听不到风声,胡客根本没法提前察觉。
有车窗玻璃的阻隔,抵消了一部分箭力,箭镞没有深入皮肉,伤及内脏。但胡客的后背却有酸麻感阵阵作祟。箭镞一定喂了毒,否则伤口不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身前全是张牙舞爪的暗扎子,胡客连钉在后背上的箭都没空拔出,更别说解毒了。他只能拼命地抵挡。越是拼命,血液的流动越是迅速。毒随血走,酸麻感飞快地向全身扩散,胡客的头脑很快阵阵眩晕,眼前天旋地转。
渐渐地,胡客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只隐约看到一道道模糊的人影。他发狂似的挥动问天,以免暗扎子近身。暗扎子发现胡客中了箭,知道这阵发狂已是强弩之末,所以都撤开一步,将胡客团团围定,等胡客的这股狂劲发泄完后,再一拥而上。
车厢另一端发生的一切,全都被胡启立看在眼里。
胡客已经倒下,胡启立一个人自然独木难支。
大势已去,胡启立深知再与烛龙拼杀下去,不仅没希望救出胡客,很可能连自己的性命也要搭进去。纵然心有不甘,但事到如今,胡启立已别无选择。他穷尽全身之力猛攻数下,终于将烛龙逼退了一步。趁着这一步的空隙,他返身逃离了车厢。
如果烛龙愿意,他可以追上跛脚的胡启立。
但是他没有。
他的目标是胡客,不想在闲杂人等身上浪费力气。
他转过身来,向围住胡客的暗扎子走去。
胡客浑身精疲力竭,身体如同被抽空了一般。
箭毒已经发作,身体终于无法再支撑,胡客的眼前光明散尽,最终变成一团漆黑。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的耳边传来了烛龙的说话声:“先别动手,留活口……”
血祭
胡客睁开眼睛,已是两天后的半夜。
一个红色的小瓷瓶出现在他的眼前。小瓷瓶缩了回去,塞上盖子,捏在一只红色的手掌中。这只红色的手掌连接着一个全身发红的女人。女人扭头看向右侧,轻声说了一句:“醒了。”
眼皮沉重,胡客不得不再次合上了双眼。
他的鼻中还留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这股淡淡的清香仿若一缕阳光,驱散了弥漫在头脑深处的黑暗,重新唤醒了他的意识。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前的景象已变得较为清晰。
在他的身前,除了站着一个全身发红的女人外,还站着一个全身发红的男人,在这一男一女的身后,还站着数十个全身发红的人,其中有些人身缠止血布,显然都受了伤。这些人之所以通体发红,是因为头顶的光线是红的,那些悬挂在房梁上的灯笼,全都是血一般的暗红色。所有人都身处在一个血红色的大祠堂里。祠堂内鸦雀无声,人人神色肃然。
胡客被绑在一根粗大的立柱上,手和脚被捆得严严实实,牛皮筋环环绑缚,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人肉粽子,别说眼下浑身没有力气,就算力气充沛,他也没办法挣脱如此严实的束缚。
眼前这种血红色的环境,胡客见识过两次,一次是在日本东京,另一次是在天口赌台,这已是第三次了。他向左转头,果然看见了一张铺着红布的供桌,桌上摆置着五只空碗和一个香炉,香炉里插的不是供香,而是一柄暗红色的锜刺。问天在胡客昏迷时被暗扎子收缴,此刻也放在供桌上。在供桌后面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溪流桃枝图》。
胡客与北帮暗扎子打过不少交道,曾数度遭其追杀,但这还是头一次被暗扎子擒住。落入暗扎子之手,自然不会有活路,之所以将他的性命留到现在,必定是要加以折磨。刺客道有令人生不如死的六极刑,暗扎子有什么恐怖惨绝的处置方式,胡客尚不知晓。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暗扎子决不会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法。
胡客看清了站在身前的一男一女。男的脑袋溜光,满脸横肉,乃是保定帮暗扎子的领头人烛龙。女的看起来有些眼熟,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冷媚的气质,祠堂内所有暗扎子均神色严肃,唯独她嘴角上翘,冲胡客微微冷笑。这种独特的气质和冷笑,让胡客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人,那个曾在日本东京被他两度擒获的薛娘子。
胡客没有看走眼,眼前这女人确实是薛娘子。在保定府火车站射中他后背的那支冷箭,便来自于薛娘子的袖弩。
在烛龙和薛娘子的身后,保定帮的数十个暗扎子成排成列,肃然而立。他们身处的大祠堂,正是保定帮暗扎子的秘密聚集地——黑祠堂。
后背的箭伤和左腿的枪伤一并作痛。疼痛虽然讨厌,却也让胡客的意识越发清醒。他不但看清了眼前的所有景象,也想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一切事情,并且猜到了月台上射来的冷箭,是薛娘子所发。
薛娘子冲胡客晃了晃手中的红色小瓷瓶,似乎是在炫耀解药就在她的手中。方才唤醒胡客意识的清香,便来自于这个小瓷瓶,只不过薛娘子用量精准,胡客吸入的那一丁点清香,只足够他恢复意识。薛娘子将小瓷瓶收了起来,放入腰间的荷包,同时一并收起来的,还有她脸上略显得意的冷笑。“烛老大,”她转头提醒烛龙,“时候差不多了。”
薛娘子提醒得很及时,确实已经到时候了。
烛龙将头转向侧后方,点了点头。
一个穿着打扮类似祭司的暗扎子从侧后方走了出来,他来到供桌的右侧,转过身面朝众人。他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用阴恻恻的嗓音唱道:“行——祖——礼!”
黑祠堂内的所有暗扎子,都将头微微仰起,望着《溪流桃枝图》,慢慢地微躬身子。他们全都双掌相合,拇指和小指分别指向天和地,其余三指交叉并拢,行了独特的绕指礼。在血红色的黑祠堂内,数十个暗扎子神情虔诚,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微躬姿势,如同邪教的信徒朝拜邪神一般,充斥着阴森神秘之感。
绕指礼结束后,祭司暗扎子拖着嗓子唱道:“开——天——光!”
唱声刚落,站在房角的暗扎子立刻扯动拉绳。拉绳连接头顶的四方天窗,四方天窗一开,幽晦的月光顿时透入祠堂,照射在供桌上,仿佛给暗红色的供桌罩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
祭司暗扎子又唱道:“请——地——刺!”
这一次轮到薛娘子出列了。她整了整衣衫,缓步走向供桌,毕恭毕敬地取下锜刺,一步步走回到烛龙的身前,将锜刺双手奉上。烛龙双手平举,将锜刺接过。
祭司暗扎子接着唱道:“取——活——血!”
“血”字一落,烛龙立刻向前走了三步,驻足在胡客的面前。
“传言你是刺客道第一青者,”烛龙一边打量胡客,一边轻蔑地笑了笑,“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说完这话,他略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忽然间,烛龙右手一翻,锜刺握在了手中,脸上换了一副肃杀的神情。
“你杀我保定帮众多兄弟,血债须血偿!”烛龙厉声说道,“今日十五月圆夜,取你活血,祭天祭祖,祭我众兄弟亡灵!”话音一落,身后的暗扎子全都发出了义愤填膺的呼喝声,回声激荡撞击,震得整座黑祠堂仿佛颤抖了起来。
胡客的记忆顿时拨回到五年前的东京湾码头,那十具黑龙会浪人的尸体,浮肿而又残缺,漂浮在晨光笼罩的海面上,随着海浪一起一伏。那些浪人的胸口都有一个三角状的伤口,他们是被以薛娘子为首的北帮暗扎子用锜刺放过血后,抛尸于大海中的。当时胡客闯入薛娘子等人祭祖的房间,看见供桌上放置了五只大碗,里面盛满了已经凝固的人血。
此时在胡客左侧的供桌上,同样放置了五只碗,只不过这些碗都是空的。五只空碗便如饥饿的野兽,一动不动地蹲踞在供桌上,等着饮下胡客的鲜血。
烛龙手中的锜刺缓缓地举了起来。
数十个暗扎子的呼喝声更加响亮了,黑祠堂的瓦顶仿佛要被这阵巨大的声浪掀翻。
按照北帮暗扎子的血祭仪式,锜刺收取活人鲜血时,须直刺心窝,因为心脏附近的血流量最多,从这里开口,收取鲜血的速度最快。锜刺带有三面血槽,刺入人体后,刺身须略微向下倾斜,如此一来,鲜血顺着血槽流下,只需在执柄的下方放置一只容器,便可以收集鲜血。
但锜刺直刺心窝,血流得快,人死得也快。烛龙不想胡客这么快就死掉。他要缓缓地放血,一点点地蚕食他的性命,让胡客充分地享受身体慢慢被抽空的滋味,感受死亡徐徐到来的痛苦,体会那种自知必死却无能为力的摧残折磨。
所以烛龙没有选择直刺心窝,而是将锜刺的刺尖向下移动,对准了胡客左腿上的枪伤。
他要从已经存在的伤口位置刺入,令胡客苦上加苦,痛上加痛。
胡客虽然恢复了意识,但身体内的毒还没有彻底化解,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手脚无力的同时,身上还捆缚着结实的牛皮筋,使得全身动弹不得。看着锜刺缓缓逼近,胡客却无能为力。这些年里,他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的无力感,不仅身体无力,连精神也苍白无力。虽然身为刺客向来在刀口上过活,从不惧怕生死,但他心中此刻多少有些唏嘘和不甘。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里没倒下,最后竟沦为了暗扎子血祭仪式的活祭品,对于刺客而言,这是一种莫大的耻辱。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性命,比死还要难受。
锜刺已经对准了枪伤,木桶也已放在胡客的脚边,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所有暗扎子都在这时候安静了下来,准备聆听胡客临死前的呻吟。
烛龙正要发力刺下去,黑祠堂一直紧闭着的大门,却在此时被猛地推开了。一道人影在吱呀的开门声中飞奔而入,径直朝烛龙奔来。
黑祠堂内鸦雀无声,吱呀的门响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暗扎子都扭转头去,烛龙也暂停了手里的动作,转头望向那道飞奔而来的人影。
来人是负责把守黑祠堂大门的暗扎子,他一口气跑到烛龙的身边,连气都来不及喘,便凑到烛龙的耳畔,低声吐出了一句话。
“烛老大,赏金榜到了!”
守榜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无法解释的谜题,令烛龙拧起了眉头。“赏金榜两月一开,”他暗暗纳闷,“这才过去几天,怎么又来了?”
“守榜人也到了?”烛龙问。
“到了,就在祠堂外面,”那暗扎子应道,“这回来了两个。”
“两个?”烛龙的反应略显吃惊。
“是两个,”那暗扎子道,“一男一女。”
以往传递赏金榜的守榜人都是只身一人,这次却破天荒地来了两个,倒是奇怪得很。烛龙琢磨了一下,说道:“请他们进来。”
那暗扎子点头领命,快步跑出了黑祠堂。
守榜人突然携赏金榜到来,烛龙只好暂停正在进行中的血祭仪式。胡客中毒后全身无力,又被绑得严严实实,可以说毫无还手之力,烛龙根本不用担心他会逃脱,等应付完守榜人后,再回过头来处置胡客也不迟。
烛龙将锜刺交给薛娘子,整了整衣服,站到黑祠堂的中央。“都听好了,”他环视所有暗扎子,声朗气阔地喝道,“准备揭榜!”
这句话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刃,将黑祠堂内的暗扎子从中斩断,向两侧分开,留出一条丈宽的间隔。
两个身着黑色披风的人也在此时走进了黑祠堂,身后的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关拢。
这两个披风人物,便是赏金榜的守榜人。
两个守榜人身正腰挺,在众多暗扎子的注视下并肩前行,走到黑祠堂的正中央,驻足于烛龙的身前。
北帮暗扎子一直是一个松散的暗杀组织,帮内的暗扎子按地域划分派别,相互之间很少有联系。这些不同的暗扎子派别之所以能够联合起来组建北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赏金榜的存在。顾名思义,赏金榜是买主向暗扎子交付赏金用以悬赏刺杀目标的榜单,自立榜以来一直由赏金榜主进行管理。赏金榜主是赏金榜的唯一管理人,每一任榜主都是由上一任榜主亲自选任。赏金榜主依靠一代又一代的积累,在官场、士绅等上流阶层积累了极为广阔的人脉资源,通过这些人脉资源,赏金榜主可以和众多买主建立起直接联系。通常来讲,买主都是通过守榜人与赏金榜主取得联系,但买主提出的刺杀目标,不一定都能被接受。赏金榜主会对买主提出的刺杀目标进行仔细的斟酌和筛选,将那些具有可行性且赏金可观的刺杀目标挑选出来,罗列成赏金榜。赏金榜一旦列出,赏金榜主会加盖始祖印,封入刺金信封,交给守榜人,守榜人奔赴各地,将刺金信封转交给暗扎子各个派别的领头人和一些实力强劲的单个暗扎子。领头人和单个暗扎子看过赏金榜后,若是觉得可以接受榜单上的刺杀目标,便当着守榜人的面撕毁刺金信封,就算揭下了赏金榜。到时候谁率先刺杀了赏金榜上的目标,便通知守榜人前来核实,守榜人确认之后,即刻回报赏金榜主,进行赏金的交接。在这一过程中,赏金榜主只负责联系刺杀任务和交接赏金,并从赏金中抽取一小部分作为自己和守榜人的收益,因此赏金榜主虽然掌管赏金榜,却并非北帮暗扎子的领头人,充其量只能算是将买主和暗扎子联系起来的中间人。
赏金榜每两个月开一次榜,距离上次开榜,只过去了区区几天而已。如此短的时间内,又有守榜人前来交接赏金榜,也难怪烛龙会在心底纳闷了。
赏金榜的交接在暗扎子界是很平常的事,一直以来没有什么特殊的仪式,守榜人一来一去,不会做过多的停留,有时甚至连话都不说一句,赏金榜一揭,守榜人便立刻走人。
这次也不例外。
两个守榜人一言不发,女守榜人直接取出了刺金信封,递给烛龙。
烛龙也不做过多的磨蹭,当场拆开信封,从中抽出了一张翻折起来的赤纸。
这张赤纸便是赏金榜了。
烛龙将赏金榜展开,先看了一眼始祖印,确定不是伪造的,这才浏览上面用金墨书写而成的文字。他的目光来回游移,脸色也逐渐暗沉下来。
浏览完赏金榜上的内容,烛龙扬起了手中的赤纸。“这上面是什么意思?”他问道,“这还算是赏金榜吗?”
“榜主亲自拟定,自然是赏金榜。”女守榜人应道。
烛龙阴沉沉的目光扫过两个守榜人,脸上的严肃神情忽然化作冷笑:“榜主要撤回上一轮赏金榜,这不是在消遣我们么?”烛龙要对付胡客,虽说是为了报仇,可二十万两白银的赏金也是驱动力之一,否则手底下这么多兄弟怎肯如此卖命?现在胡客刚刚擒住,赏金榜主却要撤回上一轮赏金榜,而上一轮赏金榜只列有胡客一个刺杀目标,这就意味着保定帮暗扎子一番流血拼命,到头来却不作数,二十万两白银全都打了水漂。烛龙身为保定帮的领头人,焉能接受?
“旧榜收回,自然有新榜开出。”女守榜人说完这话,一旁的男守榜人立即取出另一个刺金信封递给烛龙,意思是这个新取出的刺金信封里,装着新开出的赏金榜。
烛龙伸手接过,拆开封口,又抽出了一张赤纸。
烛龙很快浏览完毕,有意无意地扭头看了胡客一眼,然后冲守榜人吐出了两个字:“活榜?”在新开出的赏金榜中,目标没有变化,依然只有胡客一个人,但任务却变了,不再是刺杀,而是生擒,与此相对应,赏金也由白银二十万两增加到了三十万两。历来赏金榜都是以暗杀为任务,从来没有生擒这一说,烛龙在暗扎子界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赏金榜死转活,”女守榜人说道,“揭或不揭,你速做定夺。”
“人我已经抓住,赏金又多了十万,”烛龙反问,“你说我揭还是不揭?”
“如此便好。”女守榜人自以为听明白了烛龙的话中之意,于是看了一眼男守榜人。
男守榜人会意,向绑在立柱上的胡客走去。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割断了牛皮筋,将胡客从立柱上放了下来,然后拿出一副早已准备好的铁镣,锁住了胡客的双手。胡客毒素未清,浑身无力,无法反抗,只能任其所为。
“人由我们押回去复命,赏金三天后会送到。”女守榜人说完,便和男守榜人一起,押着胡客向黑祠堂的大门走去。
两个守榜人快走到大门前时,还没来得及开口叫门外把守的暗扎子开门,一支短箭忽然横穿整个祠堂,拉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嘶鸣,倏地钉在门板上,尾羽急剧颤动。十几个暗扎子疾步跑过两个守榜人,在大门前结成阵势,堵住了黑祠堂的唯一出口。
“我有说过要揭榜吗?!”烛龙独具威严的声音忽然在此时响起。
祠堂内的肃静气氛就此被打破。薛娘子的袖弩和暗扎子的堵门,向两个守榜人表明了烛龙在是否揭榜这件事上的态度。
两个守榜人停下脚步,同时转过身来。“烛龙,”女守榜人说道,“你是要反悔吗?”
烛龙晃了晃手里完好无缺的刺金信封,意思是刺金信封没有撕毁,就不算揭榜,女守榜人口中的反悔一说,自然站不住脚。
“那你到底揭还是不揭?”女守榜人问道。
“赏金榜一经开出,岂能擅自更改?”烛龙说道,“你们既然要改榜,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赏金榜自设立以来,从来没有改榜的先例,这还是第一回。烛龙嗅觉敏锐,在男守榜人走向胡客之时,他便意识到胡客一定有什么不能死的原因。能让赏金榜主违背祖制改动赏金榜的,一定是非比寻常的理由,说不定比三十万两白银还要值钱。不问清楚改榜的原由,烛龙自然不会把胡客交出去。更何况擒住胡客之后,他一直没有派人通知守榜人,可守榜人赶来黑祠堂,交接完新的赏金榜便迫不及待地要押走胡客,似乎早就知道胡客落入了保定帮之手。这些疑问不搞清楚,他决不会轻易交人。
“买主忽然改变了主意,要求生擒目标,并为此增加了十万两赏金,”女守榜人说道,“这个理由足够了吧?”
冷笑顿时爬上了烛龙的面庞。“买主即便改变主意,”他说,“也不至于变得这么快吧。”
对于富裕人家而言,哪怕再怎么有钱,二十万两白银也是非同小可的大数目,一个人肯花这么多钱买胡客的性命,一定有着难以磨灭的深仇大恨,在接通赏金榜之前必定会因为花这么大一笔钱而深思熟虑过,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就突然改变主意?烛龙可不会傻到接受这样的解释,在他看来,女守榜人的话是随口搪塞,和信口雌黄没什么区别。
“不必再拐弯抹角了。”女守榜人干脆利落地说道,“新榜你揭还是不揭,直接表个态吧。”
烛龙也不打算再继续绕弯子。他盯着两个守榜人看了片刻,说道:“你们回去,叫榜主亲自前来,他不出面解释清楚,休想将姓胡的带走。”
“一定要榜主亲自出面?”女守榜人问道。
“改榜一事闻所未闻,当然要榜主亲自做解释。”烛龙说道,“否则如果有人弄虚作假,假借改榜之名,趁机救走姓胡的,不但我保定帮颜面扫地,赏金榜的信誉也荡然无存。”话中芒刺,直指两个急着押走胡客的守榜人。
“那好,”女守榜人非但不怒,反而右手一抬,指着墙壁上悬挂的《溪流桃枝图》,大声说道,“榜主就在这幅画的后面,你要见他,去画后面的密室即可。”
这句话有如平地起惊雷,令烛龙浑身一震。这幅巨大的《溪流桃枝图》的背后,有一扇隐蔽的小门嵌在墙壁上,小门连接着一间窄小的密室,保定帮暗扎子历任领头人的骨灰坛,便存放于其间。这间密室的存在,即便在保定帮的内部,也是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女守榜人能说出来,已足够令烛龙吃惊,如果说赏金榜主此刻就藏在这间密室里,烛龙就更加难以置信了。要知道他抓住胡客之后,之所以留住胡客的性命,就是为了等到十五月圆夜,待月光普照、天地通连之时,举行血祭仪式祭天祭地祭亡灵,而在十五到来前的两天里,胡客一直被关在黑祠堂内,有专人负责看守,如果赏金榜主溜入黑祠堂躲进画后的密室,不可能没人发觉。
女守榜人把烛龙的惊讶之情看在眼里。“你如果不信,”她说道,“我现在就可以证明给你看。”说罢,她朝身旁的男守榜人看了一眼。
男守榜人原本押着胡客,此时得到女守榜人的示意,将胡客交给女守榜人看守,然后径直向《溪流桃枝图》走去。
走到墙壁前,男守榜人将整幅《溪流桃枝图》掀了起来,露出了一扇铁制的小门,门边挂有一把铜锁。也不知男守榜人用了什么手法,只听咔嗒一声脆响,铜锁从门边脱落,掉落在了地上。男守榜人伸手一拉,小门应声而开。
“请!”女守榜人看着烛龙,平举右手。
黑祠堂内的所有暗扎子都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急剧的转变,一个个面带惊疑,均把目光投向了烛龙。
身为保定帮的领头人,在数十个暗扎子的注视下,烛龙自然不能退缩。如果他命令一个手下进入密室,那就等于心里怂了,一贯以威信示人的他拉不下这个脸面,所以要进入密室必须由他自己去。再说要和赏金榜主见面,是他自己提出来的,现在女守榜人说赏金榜主就在密室里,他焉能畏缩不前?尽管不相信女守榜人说的话,但烛龙还是迈步向小门走去。他心中暗暗提防,保持着应有的警惕,以防两个守榜人暗藏了什么阴谋诡计。
走到小门前,烛龙停下了脚步。
一眼望进去,小门内乌黑一片,密室里有什么,根本看不见。
烛龙招呼了一下,供桌旁的祭司暗扎子急忙取来一盏红灯笼,交到他的手里。
烛龙斜了男守榜人一眼,说道:“如果密室里没有人,你们便是存心戏弄于我,到时休怪我不客气!”
男守榜人没有任何言语上的反应,只是右手微抬,做了个请势。
见男守榜人如此有恃无恐,烛龙不免更加警惕了。事到如今,他仍然看不透两个守榜人是何用意,唯有小心谨慎多予提防。带着谨小慎微的心态,他手提灯笼,弯腰低头,钻进了小门。
一入密室,灯笼立刻举起,幽暗的红光向四周扩散。
密室内空间逼仄,一盏灯笼的光,已足够照亮各个角落。
密室的墙壁上,掏出了一个个一尺见方的格子,红光落入格子,映照出了一只只泥陶坛子。那是落满了尘埃的骨灰坛,总共有十来只,静置在属于各自的狭小空间内。除此之外,密室内空空荡荡,连别的物件都没有,更别说一个大活人了。
烛龙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头脑也在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两个守榜人此举,如果只是单纯为了拖延时间,那还好办,但如果男守榜人趁机将小门锁上,将烛龙锁在密室里,就等于隔离了保定帮的龙头老大,黑祠堂内的数十个暗扎子将群龙无首,事情便麻烦了。
这样的念头刚刚闪现在烛龙的脑海里,身后便传来了“吱呀”的关门声。
烛龙腮边的肌肉一抽,急忙转身向小门扑去。
可他反应虽快,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小门已经提前一步关拢了。
但出乎烛龙意料的是,小门虽然关上了,但男守榜人并非从外面关上的,而是从里面拉拢的。
换言之,男守榜人紧跟在烛龙的身后,也钻进了密室。
小门关合,烛龙所处的空间,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密室。
扣上铁闩锁死小门后,男守榜人转过身来。他站在距离烛龙三步远的地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烛龙。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缓缓地伸进了披风里面。
密室里光线昏暗,但这个细小的动作还是被烛龙看在眼里。
从烛龙的角度来看,男守榜人此举是在摸取武器。
这是准备动手的征兆。
难不成男守榜人钻入密室锁死小门,是想凭一己之力,击杀保定帮的龙头老大?如果真是这样,烛龙倒松了一口气。加入北帮暗扎子以来,烛龙经历过许多恶战,他这个保定帮领头人的位置,是拿刀剑和鲜血拼杀得来的。他对自己的本事很有信心,丝毫不惧怕男守榜人的挑战。
虽说自信满满,但烛龙还是不敢托大。他的右手落向腰间,搭在了大砍刀的刀柄上,脚跟自然而然地蓄足了劲。他已经看准了男守榜人的右手,只要男守榜人的武器一亮出来,他便立刻抢步出刀,一击杀敌。
烛龙蓄足劲道的一击最终没有派上用场,因为男守榜人的右手离开披风时,握在手中的,并非杀人的武器,而是一枚黄玉印章。
这枚印章呈天圆地方之状,底面被男守榜人翻起来,正对着烛龙。红光下虽然看不太清楚,但烛龙还是辨认出了底面的图章。他已经见惯了这个图章,在两月一开的赏金榜上。无论大小还是轮廓,眼前这枚黄玉印章的刻图,和赏金榜上加盖的始祖印图章完全一致。男守榜人手中拿着的,极有可能是赏金榜主才能持有的始祖印。
刹那间,烛龙明白了女守榜人的话中之意。
“你就是……”烛龙后半截话还在喉咙里,男守榜人已点起了头。
烛龙从来没有见过赏金榜主的真容。每次赏金榜交接时,他见到的都是守榜人,赏金榜主从未露过面。事实上,暗扎子当中,除了守榜人外,根本没人知道赏金榜主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赏金榜主藏身何处。这一点和刺客道如出一辙,王者从不露面,连天层在什么地方,也没有青者知道。暗扎子奉行类似的做法,以保证赏金榜主的绝对安全,以免出现暗扎子攻击赏金榜主劫夺赏金的情况。暗扎子唯一知道的是,赏金榜主持有一枚始祖印,这枚始祖印既是赏金榜的真伪凭证,也是赏金榜主的身份象征。在传位给下一任榜主之前,赏金榜主的这枚始祖印,是绝不会离身的。
女守榜人说赏金榜主就在密室内,原来不是说谎。
这位站在烛龙身前、手持始祖印的男守榜人,正是传说中掌控赏金榜的赏金榜主!
赏金榜主
小门外响起了剧烈的撞门声。
黑祠堂内的暗扎子担心烛龙的安危,在小门忽然关拢后,第一时间冲上前来,试图将小门撞开。
“我没事,全都退下!”烛龙大声说道。
小门外的暗扎子松了口气,撞门声戛然而止。
烛龙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赏金榜主的身上。
赏金榜主的长相没有什么异乎寻常的地方,只是普通人的五官脸貌,看起来平平无奇。这一点让烛龙大感失望,毕竟这与他想象中的赏金榜主的形象差了太远。不过这倒符合赏金榜主的要求,走到哪里都不会引起注意。历任赏金榜主选择继任者时,除了考较才能方面的本事外,长相普通也是标准之一。
烛龙原本对赏金榜主心存敬意,毕竟赏金榜主是暗扎子中不可复制的人物,可如此普通的长相,却将烛龙内心仅存的丁点儿敬意摧毁得一干二净。
在烛龙看来,凡成大事者,在外貌方面,一定有异于常人之处。他之前准备取活血时仔细打量了胡客,然后非常失望地摇头,正是因为胡客略显普通的长相,与刺客道第一青者这个响亮的名号完全不相符合。现在同样的情况发生在了赏金榜主的身上。如果赏金榜主面相威武,仪表堂堂,烛龙倒要以礼待之,可惜事与愿违,所以烛龙说话之间,连最基本的敬意也没有了。
“为什么要保胡客不死?”他直截了当地问,“别再告诉我是因为买主加钱,区区十万两银子,岂能惊动你的大驾?”
“买主的确加了钱。”赏金榜主开口了。这是他出现在黑祠堂之后,第一次张口吐声。可无论是他的嗓音,还是这句话的内容,都和他的长相一样平淡无奇。
“买主加钱,加他的便是,你何必亲自前来?”
“贸然改榜,怕你不肯揭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