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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上海滩群雄毕现.2

作者:巫童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3:32

以往抢土都是雷厉风行,今晚却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抢土者折损大半,留在岸上接应的人也不知去向。杜月生等人赶着回黄公馆向黄金荣禀报情况,因而上岸之后就要离开。

临走之前,杜月生想结识一下胡客,毕竟如果没有胡客,今晚他们四个抢土者都难以活命。杜月生向来重视结交有本事的人物,但他转回头去,却发现刚刚上岸的胡客,已经跳上了水老虫遗留在岸边的小划,划桨离了岸,朝着租界的方向驶去。

杜月生叫喊了两声,胡客置若罔闻,小划越去越远,消失在了夜幕深处。

胡客沿着黄浦江的北岸仔细地寻找。

他在寻找渡船,孟老鬼的渡船。

过江时遭遇抢土,胡客在江面上耽误了太多时间,此时睚和眦早已不知去向。但两人是乘坐孟老鬼的渡船过的江,只要找到渡船,从孟老鬼那里,或许能追查到两人的行踪。

睚和眦是在赵家沟渡头坐孟老鬼的船渡江,当时渡头的对岸有抢土者埋伏,所以渡船不可能在对岸靠岸,否则便会惊动埋伏的抢土者,又因海水倒灌,江水回流,渡船依靠人力摆划,不可能逆水划行,应该是顺着倒灌的水流,斜着朝对岸靠去。正因为如此,胡客才毫不犹豫地朝上游,也就是租界的方向寻去。

但让胡客奇怪的是,沿着江岸寻找,虽偶见三两只渡船,可打听之后,这些艄公都不是孟老鬼,艄公们一直在睡觉,不清楚江上有没有渡船经过。胡客继续往前寻找,始终不见孟老鬼的渡船。好好一艘渡船,竟似从江面上凭空消失了一般。

在胡客的推想中,沿岸找不到孟老鬼的渡船,无外乎四种可能,一是渡船靠岸的地方还在前面;二是睚和眦坐船并非渡江,而是去往某个较远的目的地;三是睚和眦发现有人跟踪,所以渡江后便把孟老鬼杀了,再把渡船弄沉,以此来掩藏行踪;还有一种可能,是睚和眦察觉有人跟踪后,便玩了一招回马枪,乘坐渡船划到上游某处,并没有选择在北岸靠岸,而是又折返回了南岸,以此来摆脱跟踪之人。所以胡客一直沿着北岸寻找,才始终没有发现孟老鬼的渡船。

但胡客对自己的跟踪技巧很有信心。自从进入嘉兴府后,他就始终保持落后睚和眦一炷香的时间,他相信自己没有被睚和眦发现。他继续沿着北岸寻找,并坚信能够找到线索。

这一找就找了近十里地,直到他来到了十六铺码头。

在这里,胡客终于找到了孟老鬼的渡船。

金丝娘庙

渡船停泊在十六铺码头的角落里,孟老鬼正在船舱里睡觉,他打算一觉睡到天亮,那时候夜潮已退,黄浦江水流回归正常,不用摆划,便可顺着流水回到赵家沟渡头。

孟老鬼正在做着美梦,却被人突然叫醒了。

胡客终于找来了,向孟老鬼追问睚和眦的下落。

“你问那两个新疆人?”孟老鬼打了个哈欠,回了胡客的话,“在新开河口,上了别人的船。”

“谁的船?”胡客问。

“郑洽记的货船。”孟老鬼回答。他常年在黄浦江上摆渡,对往来江上的各铺各号的船只非常熟悉,他说是郑洽记的货船,自然不会错。

胡客又问货船的模样。

“是艘新船,刚上了新漆。”

胡客又问漆色。

“土黄色。”孟老鬼回答。

新开河是连通法租界和黄浦江的人工河道,此时尚未被填埋。因地处租界和华界的交界地带,新开河沿岸一直是鱼龙混杂之地,官府和租界当局都不进行管理,因此潮州帮选中了这一带,作为贩卖鸦片的中转站,所有黑货都要在这里入栈,然后方能流入市场。潮州帮占据新开河一带后,对新开河管理很严,寻常船只不许在河道内停留过久,夜间更是严禁闲杂船只入内,所以孟老鬼将睚和眦送到新开河口后,才不得不将船划到十六铺码头来歇脚。

有了线索,胡客立即划着小划回驶了一段,来到了新开河口。

新开河是潮州帮的地盘,潮州帮的鸦片生意见不得光,所以夜晚才是最为忙碌的时候。

深更半夜,新开河两岸灯火亮如白昼,河道上往来的船只密密麻麻,大都是满载货物的货船和商船,船身上贴着各家各铺的字号,有“郑”字、“郭”字、“李”字和“周”字等。

河道口有人把守,不允许闲杂船只入内,胡客只能弃船上岸,沿着河岸行走,目光始终不离河道上的各色船只。

走了没多远,他就找到了孟老鬼描述的货船,不过不是一艘,而是八艘。

在新开河的南岸,停泊着一长排贴有“郑”字的货船,船身全都刷了土黄色的新漆。虽是货船,但船上并没有载货,而是载满了人。每艘货船上少则六七人,多则十余人,人人面色严肃,不苟言笑,看这阵仗,如同即将出征打仗似的。

胡客在这些船上没有发现睚和眦的身影,便询问岸上的船工,有没有见过两个新疆人。

被询问的船工抽着叶子烟,砸吧了几下,喷出一大口白雾,冲河道旁努了一下嘴:“那不就是吗?”

河道旁是一条小街,小街远端有一幢楼房,楼房里正走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是郑洽记的当家郑让卿,而走在他身旁的几个人中,有两人的容貌与旁人大不相同,乃鹰钩鼻粗浓眉深眼窝,正是胡客追踪多日的睚和眦。

睚和眦与郑让卿走在一起,多少令胡客有些吃惊。

郑让卿一出现,船上和岸边的水手船工们立刻动了起来,那些原本在偷工躲懒的人,也赶紧干起了手头的活。

四周人多眼杂,胡客不便在此与睚、眦照面。他在岸边抓了一顶没人要的破草帽戴上,又在一排晾衣竿上取下一件晾干的船工衣服穿上,混入了众多船工之中。

郑让卿登上了最中间的一艘货船,睚和眦也登上了同一艘船,三人相继走进了船舱。

领船大声招呼开船,船工们纷纷跳上各自负责的货船,做好了开划的准备。

郑让卿所在的货船是这支船队的主船,守护非常严密,难以混入。胡客追踪睚和眦这么长时间,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因此假装是郑洽记的船工,跳上了后方的一艘货船。这些船工受雇的时间有长有短,同船的船工以为胡客是新来的,因此没有过多地在意。

领船一声令下,八艘货船同时开划,声势分外壮大,其他铺号的船只急忙避让在河道的两侧。

郑洽记的船队驶出了新开河,进入黄浦江,浩浩荡荡地向对岸驶去。

到达对岸的东昌路码头,除了船工留守码头外,其余人全都离船上岸,迅速地赶往目的地——金丝娘庙。

金丝娘庙即钦赐仰殿,因为早期供奉的是驱蝗神金四娘,所以被称为“金四娘庙”或“金丝娘庙”,后来重建时改名为钦赐仰殿,改供东岳大帝,成为一处道教宫观。但远近百姓仍不改称呼,依旧称其为金丝娘庙。

郑让卿之所以大半夜兴师动众赶来此处,是因为这里乃是水老虫的秘密据点。

当时在梁老汉的渡船上,郑让卿在瘦高个子的耳边低语,命令其解决莱阳梨等人,抛尸入江,烧毁渡船,不留任何痕迹。郑让卿则带人从北面上岸,追赶水老虫,并在租界内的巴特维亚路成功截住了水老虫的马车,将三个水老虫抓回位于新开河的土栈里审问。三个水老虫经不起折磨,很快便老实交代,上个月二十七号郑洽记的两艘货船在黄浦江上被劫,的确是他们所为。郑让卿追问货物的下落,水老虫回答他们只负责抢劫货物,至于货物怎么处理,那是头子的事,他们没有权利过问。

“你们头子是谁?”郑让卿问。

“马德宽。”一个水老虫回答。

“马德宽?”郑让卿极为讶异,“这混蛋没死?”

当年范高头带领水老虫称霸黄浦江,应桂馨和马德宽是其左膀右臂,一个负责抢,一个负责销。去年水老虫被清兵围剿,一场血战后,范高头被捕杀,应桂馨逃往宁波老家躲藏,马德宽则下落不明。郑洽记以前吃够了水老虫的苦头,水老虫被剿灭后,郑让卿大呼痛快。他本以为马德宽不知所踪,多半是死在了围剿之中,没想到此人竟然还活着,而且时隔一年之后,又现身于上海,召拢一批旧部,在黄浦江上重操旧业。

郑让卿追问马德宽的藏身之处,水老虫不敢隐瞒,老实回答:“头子在金丝娘庙。”

货物抢到手,下一步就是销赃。郑让卿不知道马德宽是否已经销赃,因此片刻也不敢耽搁,立即下令准备船队和人手,将三个水老虫押上,连夜赶往金丝娘庙,找马德宽讨要失货。

与热闹的新开河一带相比,后半夜的浦东显得格外冷清。

郑洽记的人沿途几乎没遇上什么人,便赶到了金丝娘庙。金丝娘庙的四周,同样静谧而又冷清。

金丝娘庙曾经香火鼎盛,但现在已彻底破败,驻庙的道士多年前就已走光,现在庙里的各处殿堂成了流浪汉和乞讨者的居所。据三个水老虫交代,马德宽占据了庙里的三清殿,作为水老虫活动和藏身的地方。

郑让卿命令所有人穿堂过殿,直奔作为后大殿的三清殿,路上但凡遇到睡觉的流浪汉和乞讨者,全都不用理会,因为一旦试图赶走这些人,必定会闹出响动,如果惊动了马德宽等人,那就得不偿失了。这些流浪汉和乞讨者都是无欲无求之人,有被脚步声惊醒的,也只是看上一眼,翻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悄无声息地来到三清殿外,从窗户可见殿内有火光。据三个水老虫交代,只要夜里有行动,马德宽必定会在金丝娘庙的三清殿内等候消息,现在殿内有火光,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郑让卿命令所有人悄悄地散开,将三清殿团团围住,重点堵死殿前殿后的门径,不给马德宽等人逃走的机会。等到包围完成后,郑让卿才命令手下走上前去,一脚踹开了三清殿的殿门。

郑让卿在睚、眦以及几个打手的陪护下走入殿内,然而奇怪的是,殿内却空无一人,唯有一团篝火孤零零地燃烧,不时爆出哔啵的响声。

郑让卿正觉得奇怪,忽听外面传来响动,急忙带人走出殿外。

在三清殿的外围,忽然涌入了近百人,全都是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和乞讨者。

为首一人是个膀阔腰圆的壮汉,看清郑让卿的位置,高声说道:“郑老板,多年不见,你一向可好?”

说话的壮汉,正是水老虫的头子马德宽。

今晚水老虫有抢土行动,马德宽带人在东昌路码头一带接应。为掩人耳目,马德宽等人都是一身流浪汉或乞讨者的打扮,蹲守在码头上。

郑洽记的船队驶向东昌路码头时,马德宽远远就望见了。自从去年遭遇清兵围剿后,马德宽变得谨小慎微,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的高度重视。深夜的江面上忽然驶来八艘船,而且不是他派出去抢土的小划,他自然有所顾虑。

马德宽立刻命令所有水老虫撤离码头,退回金丝娘庙。

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支船队不仅在东昌路码头停靠,船上的人呼啦啦地上了码头,而且全都直奔金丝娘庙而来。等到发现这批人的目标是金丝娘庙后,马德宽及一众水老虫根本来不及撤出,只好当机立断,命令所有水老虫分散在各处殿堂,假装是流浪汉和乞讨者在睡觉。

郑洽记的数十人没有惊扰这些流浪汉和乞讨者,直奔三清殿而去,殊不知这些流浪汉和乞讨者便是躲藏在庙内的水老虫。马德宽也在其中,甚至郑让卿就从他的身前走过,因此借助火光,他将郑让卿的容貌看了个清清楚楚,认出来是谁。过去水老虫在黄浦江上抢掠商船,和郑洽记结下了不少梁子,郑让卿曾亲自登门拜访,送上厚礼,并承诺每月送交可观的“过江费”,希望范高头能高抬贵手,不再为难郑洽记的船只。不过这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郑让卿轻信了三个水老虫的话,以为马德宽每逢夜间有行动时便会留守于三清殿,根本不知道马德宽乔装打扮在东昌路码头负责接应的事。殊不知水老虫都是在水上混的人,性子和水一样,都是狡猾多变,三个水老虫卖了一部分真消息,可以避免遭受折磨,同时也有所保留,这样将来面对马德宽时,不算完全背叛,就不用受那三刀六洞之苦。

郑让卿想过此行会遭遇困难,但没料到困难竟来得如此之快,而且水老虫竟有近百人,比他带来的人还多。他带人包围了三清殿,本来打算对马德宽来个瓮中捉鳖,想不到最后反而是自己被马德宽包了饺子。

郑让卿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被水老虫包围,依旧显得镇定自若,笑着说道:“马老大贵体安好,无灾无病,郑某人岂敢捷足先登?”

马德宽皮笑肉不笑,说道:“听说去年六月间,郑老板在新开河沿岸大摆筵席,流水席三日不断,无论何人都可入席,看来是高兴得很哪。”

去年水老虫被清兵剿灭,对于上海本地的商号来说,无异于天大的喜事。为了庆祝这一喜事,由郑洽记牵头,联合各大商号,在新开河沿岸大摆筵席,一连吃了三天三夜,以至于油脂污秽堵塞了整条新开河。

“马老大,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我也算是老相识,那就开门见山吧。”郑让卿让手下推出了三个水老虫,并直接将三人放归对方阵营,说道:“马老大,听你的三个手下说,你手上有两船新到的货,我此番前来,正是为此。敢问马老大,你这批新到的货,现在有没有处理?”郑让卿看得清形势,现在己方被水老虫包围,水老虫人多势众,能不与之交锋最好,所以他言语中不提及劫货一事,算是给马德宽留了脸面,尽量不触怒对方,但他言下所指,马德宽身为始作俑者,自然听得明白。

马德宽派出去十几个水老虫,现在只回来了三个,还是被郑让卿亲自送回来的,他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郑老板来得及时,这批货已经在联系下家,不过还没有出手。”马德宽说道,“郑老板如果想要,那就开个实诚价,只要价格公道,以你我的交情,这批货自然会留给郑老板。”马德宽重回上海,根基未稳,再加上他还是朝廷要犯,因此不想把动静闹大,事情能够和平解决,也是他希望看到的。

“价格嘛,自然还是由马老大来定,”郑让卿道,“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郑老板果然是爽快人!”马德宽嘿嘿一笑,比划了一根手指头。他今晚派出去十几个水老虫,最终被郑让卿送回来三个,他不知道水老虫是折在抢土者的手里,还以为是郑让卿干的。他心想折损了这么多兄弟,自然要多讨要些费用。“按照这批货的原价,”马德宽故意停顿了一下,“你给十倍就行。”

马德宽口说十倍,那是漫天要价,等着郑让卿坐地还钱。

岂料郑让卿竟一口应允,说道:“马老大重回上海,郑某人未及迎接,实在罪过之极。这是你回来后我们之间的第一笔生意,你就是开百倍的价钱,我郑某人也决不还价!将来我郑洽记的船行江过海,还望马老大多加照顾。”马德宽重操旧业,且手下人手足备,真要在江海上抢掠起来,任他哪家商号都是难以防范,郑让卿一口答应十倍的价钱,既是为了尽快拿回失货,也是为了卖马德宽一个人情,为将来郑洽记的生意图个方便。

通常来讲,抢掠到手的黑货,需要尽快销赃,所以出手的价格往往及不上货物原有的价值。现在马德宽抢了郑洽记的货,郑让卿反而答应以十倍的价钱回购,可谓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马德宽自然高兴,语气中的敌意顿时冰消瓦解,说道:“郑老板客气了!将来只要是郑老板的船,我马某人一定保护周全!”

“如此就谢过马老大了。”郑让卿拱手称谢,“事不宜迟,还请马老大将货取出来,待我验明仔细后,便照单结款。”

“好说,好说。”马德宽一脸喜色,对身边的一个水老虫小声吩咐了几句,然后说道,“去吧,带人到三官殿,把货物搬过来。”

不一会儿,十六口尺寸相等的箱子就在水老虫的搬抬下,从三官殿转移过来,堆放在三清殿前的空地上。

“十六口箱子,一口不多,一口不少。”马德宽伸出右手,“郑老板,请吧。”

郑让卿命手下将箱子一一打开,他要亲自验货。

和他一起验货的还有两个人,不是郑洽记的账房,而是睚和眦。

这批货是南洋茶叶,十六口箱子无一例外,装的都是茶叶,这些茶叶用油纸包着,没有丝毫损坏。三个人验货,没有拆开油纸包检查茶叶的真假,而是将油纸包一个个地拣出,检查箱子的内部,似乎是在寻找其他东西。

不一阵子,十六口箱子全部检查完,郑让卿低声问道:“有吗?”

睚和眦摇了一下头。

“马老大,”郑让卿当即指着箱子发问,“货物都齐全了吗?”

“全都在这里了。”马德宽道,“怎么,有什么不对?”

“少了些东西。”郑让卿皱眉道。

“少了?”马德宽一脸讶异,“少了什么?”

郑让卿立刻变了脸色,说道:“箱子里少了什么,只怕你比我还要清楚吧。”他认定马德宽发现了箱子里的东西,并私自藏匿了起来。

“我清楚?我能清楚什么?”马德宽一脸无辜,“这批货不都是茶叶吗?到底少了什么?还望郑老板直言相告,我也好帮着你寻找。”

郑让卿哼声道:“我出十倍价钱回购,已经诚意十足,马老大,你可别跟我玩虚的。”

有句俗话叫做“无商不奸,无奸不商”,但生意场上说到底还是要讲究诚信,尤其是黑货生意。寻常的明路货,摆在店铺里销售,任何人都能买,即便弄虚作假得罪了某个买主,那卖给其他买主便是,所以不愁销路。但黑货生意却不一样。抢来的货物要急着出手,又因来路不正,敢买的下家屈指可数,所以要建立几条稳定的销路很不容易,一旦弄虚作假欺骗了下家,下家断了销路,黑货兑不了现,就等于没钱可赚,放在手上还是烫手山芋。马德宽以前跟着范高头做事时,就一直负责收赃和销赃,所以深明此理,一旦和下家谈好价钱,他在货物上绝不弄虚作假。他自认为做生意还算实诚,从来没有下家指责他偷奸耍滑,现在郑让卿说他玩虚的,顿时显得有些窝火。

“郑老板,你是不是反悔了?”马德宽的语气也变了,“你是做大生意的人,如果不想给钱,就直接明言,何必耍些小肚鸡肠,在货物上挑刺?”

双方对峙的局面本来已经冰消瓦解,现场氛围朝着一团和气的方向发展,但现在两人这一针锋相对,局势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眼看一场争斗在所难免,睚忽然凑到郑让卿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郑让卿点点头,向马德宽说道:“马老大,这批货我不要了,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那是你的事。”说完便招呼所有人离开。

水老虫立刻堵住了门径,阻断了郑让卿等人的去路。

“你还想怎么样?”郑让卿扭头盯着马德宽,厉声问道。

“郑老板,我们水老虫做生意有个规矩,买家撤单,十价抽一。”马德宽面露冷笑,“你今晚想走出金丝娘庙,还须照这个规矩来,否则就算我肯答应,我手下这帮兄弟也决计不肯答应。”

郑让卿环视四周,水老虫个个卷起袖口,抄刀握棍,盯着他冷冷发笑。他今晚来金丝娘庙,虽然带了好几十人,但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打手,绝大部分是郑洽记的伙计,战斗力很弱,而水老虫有近百人,且个个都是视打架斗殴为家常便饭的地痞流氓,一旦发生争斗,自己这边绝对占不了便宜。

郑让卿决定吞下这个暗亏,日后再找机会慢慢算账。他叫来账房,当场开了号票,亲自交到马德宽的手里。

“这是郑洽记的号票,城内总号和外地分号,随时可凭票兑现。”郑让卿目光如炬,盯视着马德宽,“一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没有半点变化。不过你可要搞清楚,虽然你还是以前的马德宽,可如今的上海,却已不是以前的上海!”

马德宽冷冷一笑,右手一挥,水老虫立刻让出道来。

郑让卿窝了一肚子火,带领众手下穿堂过殿,迅速撤出了金丝娘庙。

沿原路返回东昌路码头,郑让卿对睚和眦说道:“二位大人,总督大人的货,一定在马老贼的手里。”又问:“现在是通知县衙派兵围剿,还是再找一些人手来,将马老贼一锅端了?”

“都不用。”睚应道。

郑让卿不禁一愣。他之所以率众撤出金丝娘庙,是因为睚在他的耳边低语,吩咐他这样做。“那怎样是好?”郑让卿小心翼翼地道,“还请二位大人示下。”

“你把人都带回去,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睚说道。

郑让卿忙道:“是,听凭二位大人的吩咐。”他心里虽有疑惑,但能不再管这件令他焦头烂额了近半个月的事,实在是求之不得。他生怕睚和眦反悔,连忙招呼所有伙计上船,离了码头,朝对岸的新开河驶去。

等船队行驶到江面上,郑让卿回头望去。睚和眦没有上船,而是留在了码头上,郑让卿想看看两人有什么举动。

此时天色已经破晓,郑让卿看得清清楚楚,东昌路码头上除了一些起早的摆渡艄公外,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睚和眦不知何时离开了码头,此刻已经不知去向。

暗青色短剑

三清殿内,马德宽没有等太久,跟踪的水老虫探子便返回了。

“都走了!”水老虫探子向马德宽禀报道,“郑洽记的人一到了码头,全都呼啦啦地上船,慌里慌张地跑了。”

“你可看清楚了?”马德宽问道。

“看清楚了,全都走了,一个没留。”

“那就好!”马德宽露出了笑容,随即命令所有水老虫退出三清殿,该睡觉的去睡觉,该站岗的去站岗,只留下了一个水老虫在殿内。

等到所有水老虫都散了,马德宽才看着这个留下来的水老虫,问道:“东西呢?”

被问话的水老虫,正是之前马德宽吩咐带人去三官殿搬货物的那个。这水老虫嘿嘿一笑,从怀里取出一个长形匣子,约一尺来长,双手捧着,送到马德宽的面前。

“你小子没偷腥吧?”马德宽接过长形匣子,目光中露出狐疑之色。

水老虫忙道:“小的绝对不敢!当时不少兄弟都在场,全都可以作证。”又道:“所有箱子都搜过了,确实只找到这一样东西。”

马德宽点点头,目光落在了长形匣子上。

上个月二十七日,马德宽命令手下的水老虫凿沉郑洽记的两艘货船,抢回了十六口大箱子。他本以为是什么好货,哪知十六口箱子一一打开后,里面装的全都是南洋产的茶叶。这些茶叶用油纸包着,没有被水浸湿,但品种太普通,联系了多位下家,始终没人肯接手,以至于十六口箱子在三官殿里放了近半个月,令马德宽失望至极。

然而马德宽没有料到的是,郑洽记的当家郑让卿竟然为了这批货亲自找上门来。这等成色普通的南洋茶叶,能够让郑让卿如此兴师动众,一定是货有问题。当郑让卿一口答应以十倍价钱回购时,马德宽更加笃定了这一想法,坚信货中有货,否则单凭这些南洋茶叶,绝对值不了这个价。所以在命令水老虫搬运货物时,马德宽小声吩咐水老虫先打开箱子,将箱子内部搜查仔细,如果找到别的东西,立马取出藏好,再将十六口箱子搬到三清殿来。

马德宽做黑货生意向来讲究诚信,从不对下家弄虚作假,但在他的眼中,郑让卿并非生意上的伙伴,也绝非他的下家。相反,去年水老虫出事后,郑让卿带头大肆庆祝,这令马德宽怀恨在心,所以重回上海后,他第一次动手,抢的便是郑洽记的货船。此时好不容易逮着了宰郑让卿一刀的机会,马德宽焉能放过?他截留了货中货,并且十价抽一,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他最终没有伤郑让卿的性命,已算是对郑让卿的宽宏大量了。

马德宽看着手中的长形匣子,心想这么一个小东西,竟能让郑让卿如此劳师动众,真不知匣子里装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马德宽打算将长形匣子打开一睹究竟,但匣子被指甲盖大小的鬼头锁锁住,且锁面上有淡淡的朱砂印记。

“血锁鬼头,趁早收手”,这一条江湖规矩,马德宽是知道的。但是宝物就在眼前,满脑子充斥着欲望和好奇,马德宽如何能够“趁早收手”?他不仅没有丝毫迟疑,反而因这鬼头锁的出现,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匣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宝贝。他找来一柄砍刀,一刀下去,斫掉鬼头锁,急不可耐地掀起了匣盖。

出现在长形匣子里的,是一柄尺长的暗青色短剑,剑身上黑点密布,两侧锋刃呈锯齿状。马德宽自认为见识过不少珍宝,但细细观察了这柄短剑,只觉得是一件有些年岁的古物,除此之外看不出更多的名堂。他心中对各类货物都有一杆秤,古董也不例外,但对于这柄暗青色短剑,他却估量不出贵贱。

“就这么个东西,能值这么多钱?”马德宽一边暗自犯着嘀咕,一边伸出右手将短剑拿了起来。他用左手轻轻地摩挲剑身,只觉得冰寒刺骨,再摸两侧刃口,倒不是特别锋利。

马德宽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臭味,有点像腐肉烂肉的味道,是这柄短剑散发出来的。这股臭味熏得人脑袋发晕,马德宽急忙将短剑放回匣子里。他的左手摩挲了剑身,也留下了一股腐臭味,凑近鼻端闻了一下,顿时露出一脸厌恶,忙叫那水老虫去打了一盆清水来。

“这是什么破玩意儿!”马德宽盯着匣子里的暗青色短剑骂了一句,将双手伸进水里清洗。

马德宽是一个粗人,洗手时用的劲很大,双手渐渐被搓得通红。他举起手闻了一下,腐臭味仍在,于是放回水里继续清洗,用的力气又加大了几分。他的双手越洗越红,渐渐地,整盆水竟然跟着变红了。

双手被搓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连水也变红了,那就不正常了。

马德宽暗觉奇怪,再一次举起了双手。

不举不要紧,这一举却惊得他魂飞天外。

他两只手的手心和手背,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皮裂血流,呈现出溃烂的状态。在水里时,双手尚不觉得疼痛,可此刻暴露在空气中,双手却像接触了毒气一般,产生了灼痛感,而且越来越剧烈。

马德宽是在刀口上吃饭的人,性子彪悍,寻常的小伤小痛对他而言不值一提,但此时双手的疼痛,竟令他低声哼叫了起来。

那个留下的水老虫还是头一次见到头子如此状态,顿时愣了神,不知所措。

马德宽大声叫骂:“触那娘,还不快拿刀尖药来!”

那水老虫慌忙找来了刀尖药,涂抹在马德宽的双手上。

但药一沾到双手,痛感立刻翻了一倍。马德宽吼叫起来,一脚将上药的水老虫踹翻在地。疼痛令他无法安坐,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盆前,将双手插回水里,痛感顿时减轻了几分。

“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找大夫!”马德宽大声怒骂。

那水老虫遭他一吼,急忙飞步跑出了殿外,去附近的医馆请大夫。

天色已亮,晨光穿过门窗,洒在地上。

偌大的三清殿内,只有马德宽一人,以及不时从他嘴里发出的哀叫声。

马德宽的双手不敢离开水盆。他扫了一眼匣子里的暗青色短剑,暗骂道:“郑让卿你个王八蛋,拿这鬼门子东西算计老子,老子跟你没完!”他此刻痛感强烈,根本无法按正常逻辑思考,只想到这柄暗青色短剑是郑让卿的东西,因此认定是郑让卿在捣鬼,是以一个劲地破口大骂。

他正骂得起劲,殿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一个看守庙门的水老虫冲了进来,报告道:“头子,外面有人找。”

“谁?”马德宽问。

“说是你的故友,姓应。”

马德宽立刻想起了一个人,忙道:“快请!”

片刻之后,三个人走入三清殿内,站在马德宽的身前。

这三人中,为首一人戴着黑色的宽檐毡帽,身后两人则戴着黑面罩,只露出一对褐色的眼睛,似乎不想让人看到容貌。

马德宽早就猜到是谁来找,现在来人摘下了黑色毡帽,抬起头来,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样,确实是应桂馨。

马、应二人曾经同在范高头的手下做事,但去年范高头出事后,两人在混乱之中各自逃命,马德宽销声匿迹不知所踪,应桂馨则在上海避了一段时间后,逃往宁波老家避难。算起来,两人已有一整年的时间没有见面。

“应老弟,你怎么来了?”马德宽说这话时,虽然疼痛难忍,但还是面露喜色。不过他没有改变姿势,双手始终浸泡在水里。

“马兄弟,你这是……”应桂馨突然登门拜访,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但见马德宽保持着如此奇怪的姿势,不由大感好奇。

马德宽吃了大亏,心中怨恨郑让卿,正无处发泄,被应桂馨问起,当即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不住口地大骂郑让卿。

应桂馨听罢,觉得是马德宽理亏,郑让卿明明付了十倍货资,马德宽仍然截留了货中货,以至于最后自己吃了暗亏。但他和马德宽久别重见,不好说那些不中听的话,于是附和着骂了郑让卿几句。

说了半天话,马德宽才想起还有两个人。他看着应桂馨的身后,总觉得戴黑面罩的两人有些眼熟,问道:“应老弟,这二位是……”

马德宽的这句话,却把应桂馨给问住了。

“他们不是你的手下吗?”应桂馨奇道。

马德宽本就觉得两人眼熟,一听不是应桂馨的人,急忙仔细打量,猛然间反应过来,这两人竟是之前和郑让卿交涉时,分立于郑让卿左右的两个异族人,虽然此时用黑面罩遮住了半边脸,但身形和着装却没有丝毫改变。

马德宽没有看走眼,这两个戴黑面罩的人,正是去而复返的睚和眦。

睚和眦戴上面罩,本打算翻墙进入金丝娘庙,但正好遇上应桂馨前来拜访,于是堂而皇之地跟着应桂馨走进了庙内。水老虫以为两人是应桂馨的随从,应桂馨把两人当成是马德宽的手下,两相误会,就此让睚和眦钻了空子。

马德宽张开嘴,正要叫外面的水老虫进来,眼前一道明晃晃的白光闪过,一柄弯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马德宽喉头一哽,叫喊声咽了回去,浑身不敢动弹。应桂馨没想到和故友久别重逢竟是这般场景,也吓得在一旁愣住了神。

“把手拿起来。”睚的面罩微微抖动,语气不容马德宽有半点违抗。

马德宽老老实实地举起了浸泡多时的双手,只见手上的皮肤已经溃烂到千疮百孔的程度,情况没有丝毫好转,甚至溃烂的范围还在向手肘部位扩散,似乎再这样下去,整条手臂的皮肉都要彻底烂尽,直到露出骨头为止。

面罩之下,睚发出了冷笑声。马德宽耍诡计截留了货中货,睚本打算找到货中货后,便一刀结果了马德宽以示惩戒。但现在看到马德宽痛不欲生的状态后,他改变了初衷。他知道马德宽碰了匣子里的暗青色短剑,也知道这意味着马德宽将面临什么样的结局,取其性命,反而是给了马德宽一个痛快。

眦拿起案桌上的匣子,睚猛地收回了弯刀。两人一起转身,并肩向殿门走去。

马德宽和应桂馨是吃帮会饭的人,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多年,一见睚出刀的速度,就知道这人的本事厉害之极。睚和眦不赶尽杀绝,马德宽已经暗呼侥幸了,是以不敢阻拦两人离开,何况他现在只想着如何保全自己的双手,至于那柄暗青色短剑,本就是从郑让卿处抢来的,让睚和眦夺回去,他也没有什么损失。

但睚和眦终究还是没能走出殿门,因为另外一大帮不速之客突然造访了。

“麻皮金荣”

在睚和眦走近殿门的时候,一小部分水老虫却从外面慌慌张张地退入了殿内。

这些水老虫之所以退入三清殿,是因为一大帮巡捕找上门来,指名道姓要见水老虫的头子马德宽。水老虫干的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最怕吃公家饭的人,大部分水老虫见了巡捕,急忙四散逃跑,一小部分水老虫来不及逃,只能退入三清殿内。

紧随这些水老虫之后进入三清殿的,就是让水老虫仓惶逃散的巡捕了。

这是一群来自法租界巡捕房的华捕,只有十来个人,但其身后还跟着几十个流氓打手,气势汹汹地涌入三清殿内,将殿内的人全都围了起来。十几个华捕向两旁一分,一个方头大耳、满脸麻子的华捕从中走出。

应桂馨和马德宽都认出这人是谁。“原来是黄探长!”应桂馨忙道,“不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来人正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华探督察长黄金荣。

黄金荣大大咧咧地往大殿中央一站,铁青着脸道:“你叫我黄探长,那我就按黄探长的方式来说。”手一招,身侧一个华捕取出一张通缉令。黄金荣说道:“马德宽,应桂馨,你们二人多年前带头抢掠法国商船,杀过几个法国人,现在本探长要缉拿你们归案,你们可有什么话要说?”

马德宽的双手重新浸泡在水里,但越发疼痛,以至于满头大汗,根本无暇应对黄金荣。

应桂馨见马德宽这般状态,知道只能自己一个人来应付,于是双手一拱,赔笑道:“黄老板,你我都是老交情了,您大人大量,何必这么认真?有什么吩咐,您尽管直言,我等一定照办。”黄金荣做了多年的华捕探长,但同时也是法租界境内的青帮头目,以前曾与应桂馨、马德宽等人有过交情。当年水老虫得罪了法国人后,法租界要拿范高头等人治罪,正是应桂馨去找黄金荣疏通,最终将这件事压了下去,只不过后来范高头倚仗武力强盛,依旧我行我素,而且专门与洋人作对,又杀了不少洋人,其中有几个法国人,这让黄金荣颇为头疼。但当时范高头太过猖狂,连黄金荣也要忌他三分,因此黄金荣始终想办法替范高头压住事情。如今黄金荣突然找上门来,而且旧茬子重提,应桂馨还以为黄金荣有什么需要,想找水老虫拿点好处,或是有什么不好办的差事,想交给水老虫来处理。

黄金荣仍旧一脸铁青,说道:“你叫我黄老板,那我就按黄老板的方式来说。”黄金荣手一伸,身后的歪脖子阿道急忙递上一根洋烟,又点上了火。黄金荣吸了一口,喷出一大口烟雾,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在黄浦江上重操旧业,这事我管不了,可你们中途拦截我盯上的货,又杀了我的手下,这事怎么说?”

应桂馨一愣,扭头看着马德宽。马德宽还不知道水老虫得罪杜月生等抢土者的事,因此摇起了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应桂馨道:“黄老板此话怎讲?”

“触那娘!”黄金荣见马德宽和应桂馨拒不承认,顿时怒由心生,破口大骂,以至于满嘴烟雾缭绕,“你们两个王八蛋装什么傻子,当我黄金荣是路边的瘪三吗?”

黄金荣近来可谓嚣张至极。他早年通过关系进入法租界巡捕房,当了一名华捕,后来利用这一身份,成为赌台娼院的“门神”,赚尽钱财。为了扩大势力,他结交一大批帮会人物,并投身青帮。按照青帮的规矩,入帮须拜师,可黄金荣却不吃这一套。他未拜师,却和张镜湖、曹幼珊等青帮的“大”字辈人物称兄道弟,并以青帮大头目自居,并且公开开堂收徒。以前范高头是“上海一霸”,是青帮“理”字辈中数一数二的大佬人物,黄金荣还要给其几分面子,那时候对待应桂馨和马德宽倒也算客气。但范高头死后,黄金荣又升任了华探督察长,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他自称“天”字辈,比“大”字辈还多一画,同时广开香堂收徒,单是他收的徒弟,便有数百人之多,如果算上他的养子、门徒等人所收的徒弟,他的徒子徒孙遍布整个上海,连江浙一带都有他的势力。黄金荣拥有两个身份,可谓通吃黑白两道,他平素嚣张惯了,岂料水老虫竟然敢和自己作对。夜里杜月生和阿道赶回黄公馆向他报告了情况,他当即命令杜月生追查水老虫的下落。杜月生知道郑让卿会去找水老虫的麻烦,因此连夜从郑洽记查起,正好遇上郑洽记大队人马赶去金丝娘庙,杜月生由此查到了水老虫的藏身地,急忙赶回黄公馆报告给黄金荣。黄金荣立即召集人手,赶来金丝娘庙兴师问罪。

应桂馨同样是青帮中的人物。范高头是青帮中的“理”字辈,应桂馨在其手底下做事,也就顺理成章成为了“大”字辈。即使应桂馨辈分不低,但没有了范高头,黄金荣根本不把应桂馨和马德宽放在眼里,直接当面大骂两人是王八蛋,并且气势汹汹地责问。

应桂馨不知道马德宽到底怎么得罪了黄金荣,被黄金荣这样连带着辱骂,顿时一肚子火气。但他看了一眼四周,算上退入殿内的水老虫,己方不过十几个人,如何与黄金荣的大批人手为敌?因此只能强迫自己咽下这口恶气。他刚才看到了马德宽双手的伤势,知道马德宽现在的难处,所以尽管与此事无关,他仍然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揽下此事,说道:“黄老板,如果有得罪之处,我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您想怎么处置,只管说出来,我应、马二人绝无二话,一概照办!”

马德宽略带感激地看了一眼应桂馨,如果不是应桂馨在身边,以他现在疼痛难忍思维混乱的状态,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黄金荣。

黄金荣说道:“你们杀了我十一个手下,每条命少说也值白银千两。你们立刻拿出一万一千两白银,再带上这帮水老虫滚出上海,我就可以既往不咎。”

应桂馨一惊,压低声音问马德宽:“你杀了他这么多手下,真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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