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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黑暗前夜

作者:雾满拦江 当前章节:148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3:33

愚蠢是人类的天性

李蔡死后,新的丞相之位空缺,一时朝中瞩目。

此时,朝中威望最高的,就是御史大夫张汤了。他公开说:“丞相之位,舍我其谁?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的精力还可以,对陛下赤胆忠心,如果陛下委任我更繁重的工作,我想我也能胜任的。”

这时候汉武帝传张汤觐见,问:“阿汤呀,你说现在官员中,哪个最合适出任丞相呢?”

张汤心里说:陛下,你眼瞎呀,看不到最优秀的丞相人选,就在你面前吗?可是做人要低调,这道理张汤还是懂得的。就说:“陛下,丞相人选,兹事体大,请陛下容臣想一想,稍后答复陛下。”

张汤出来,匆匆找到太子少傅,把他悄悄拉到一边。

太子少傅,听这官职名字,就知道是个陪太子读书的闲官,太子的辅导老师是也。他的名字叫庄青翟,祖上也是跟随汉高祖刘邦打天下的,但他的祖宗没名气没地位,而庄青翟自己,也得靠了读书,才能勉强立足于朝堂之上。

张汤对庄青翟说:“小庄,我待你咋样?”

庄青翟:“没说的,够意思。”

张汤:“那如果我有事需要你,你的态度如何?”

庄青翟:“水里来,火里去,没二话!”

张汤道:“那好,小庄,现在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刚才呢,陛下找我,询问丞相的人选,征求我的意见和态度。我准备推荐你。”

庄青翟大喜:“谢过御史大夫,你是我们家人恩公,你对我简直是恩同再造,我庄家定当结草衔环,代代相报。”

张汤大诧:“你等等,啥意思你这是?小庄,你真以为你自己干得了这个丞相?”

庄青翟比张汤更诧异:“怎么就干不了?”

张汤:“小庄啊,愚蠢是人类的天性,但有了自知之明,才勉强不算蠢啊。”

庄青翟:“御史大夫,你到底是啥意思呀?”

张汤叹了口气:“你看你这叫一个笨。听我跟你说,你的脑子呢,有个重大特点——不够用!别说做丞相了,就是做个小小太子少傅,离了我罩着你,你早被人家扫地出门了。简单说吧,你根本就不是做丞相的料,所以呢,我就偏在陛下面前推荐你,陛下的态度不用说了,肯定不信任你。你最好的选择,是表示自己能力不够,还需要跟在领导身后认真学习,坚决请辞。然后呢,你再力推我来做丞相,我资格老呀,现在是朝中最有威望的。这个丞相不由我来做,谁还有资格?”

庄青翟失望地看着张汤,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奇怪声音:“哦,哦,哦哦哦。”

张汤继续说道:“你哦个屁呀哦,小庄这样一来,你因为亮节高风,自知者明,就会赢得陛下对你最大的赏识,对你日后的地位,极有帮助。说不定哪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坐到丞相的位置上来。”

庄青翟:“我听明白了,就是你推荐我,我不干,再推荐你,是不是?”

张汤:“然也,你也不算太蠢嘛。”

庄青翟:“好吧,我听你的就是了。”

于是张汤兴冲冲地带着庄青翟回来:“陛下,臣想了又想,终于想到了个最适合于做丞相之人。”

汉武帝:“是谁呀?”

张汤:“就是太子少傅庄青翟!”

说出“太子少傅”四个字时,张汤提高了声音,提醒汉武帝,庄青翟只是个死读书的闷头瓜,是朝中最不适合丞相的人选。

可没想到,汉武帝只是轻轻地“唔”了一声,转向庄青翟:“庄青翟?你有没有信心,履行好丞相职务?”

就听庄青翟朗声答道:“庄青翟谢过陛下知遇之恩,臣一定竭忠尽智,为陛下分忧。”

汉武帝心不在焉地道:“这就好,这样最好……”身体慢慢栽倒,脸色青紫,口吐白沫。

庄青翟竟然没有推辞丞相的任命,而是借坡下驴,一口答应了下来。跪在一边的张汤,顿时傻了眼。如果不是在皇帝面前,他肯定会破口大骂起来:“庄青翟,你他妈的,做人可以这样不要脸吗?”

气愤之下,杀机顿起。张汤目露凶光,在心里说:姓庄的,老子若不弄死你,就是你妹子养出来的!

因为太过于悲怒,张汤没有注意到,汉武帝已经栽倒,几名宫监急冲上来:“陛下,你怎么了?陛下?陛下你醒醒,快叫太医来,快快快,陛下他病倒了。”

神仙都是段子手

汉武帝患病,卧床不起。

病得很重,昏热,冷寒,清醒时就会陷入恐怖的噩梦。

在梦中,武帝梦到许多穿着奇怪衣服的人,这些人有他爹景帝,他爷爷文帝,甚至还有老祖宗刘邦。他们操着陌生的语言,穿着奇怪的衣服,手拿不可解释的器具,无休止地追杀汉武帝。眼看就要被他们抓到活活打死,幸亏汉武帝一个激灵:对,这是梦,我只要醒来就没事了。

睁开眼睛,追杀他的怪人们消失了。汉武帝心中仍是悻悻不已,把梦告诉身边人,又昏昏入睡。睡着了后,又进入了那个恐怖的梦。就见那伙怪人指着他哈哈大笑:“啊,小样的汉武帝,你他妈的还敢回来呀,给我往死里打!”哎哟我的天,这下子,武帝连入睡都不敢了。

武帝遇魇,朝廷震惶。

事情严重了,各地巫师接到快马催促,纷纷入长安替武帝诊断。摸过武帝的脉象后,巫师们会诊,会上通过了一致性的意见:陛下的病,得得不对劲,我们是束手无策的。但有个巫师肯定能治,这个巫师,原来是个智商平平的凡人,可是有一天他患重病,被不知什么神灵附体,从此成为无所不能的巫者。只不过,此人无名无姓,也无居住地址,要想找到他,得凭运气。

帝国体制立即进入高速运转,很快就把这个无名的巫者找到了。巫者立即奔赴甘泉宫,开始祭祀与祈祷。

汉武帝派使者去见巫者,问:“陛下的病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条道上的邪魔,竟然纠缠陛下?”

巫者答:“不要问这个问题,只等陛下病情好了,来此见吾便是。”

果然,汉武帝的病很快好了,他来到甘泉宫,与神灵见面。但令人惊奇的是,神灵无形无体,只有一个飘忽不定的声音。

此后一段时间,武帝沉迷于与这个声音的交流之中。此声音来去无踪,但经过时必有风声穆穆。每天,声音都会说些营养价值不高的心灵鸡汤:无非不过是人生太短,岁月太长,有一种感觉叫失眠,有一种心疼叫失恋……又或是:知冷知热才是心,相守相望才是爱,不离不弃才是情,一生一世才是真。总之都是些无病呻吟的小资情调,格调不高品味也差。

敢情这神灵,竟然是个段子手。

但汉武帝,被这些无厘头的心灵鸡汤迷住了。他每天拿着笔,认真记录声音传递来的这些废话,记录了好久。但此事属于帝国最高机密,身边人禁止泄露,所以无人知道。

有一天,汉武帝又像往常一样,离开皇宫,前往甘泉宫去记录心灵鸡汤。这时候他的健康已经恢复,终于有精神坐于车上,不怒而威地环视四周了。

这一环视,汉武帝差点没气死。

只见从皇宫往甘泉宫的路上,草木不整,道路失修,枯枝败叶满地,触目无限凄凉。

当时汉武帝就火了,问:“这条道路,是由谁负责监督扫理?”

身边的亲信小心回答:“陛下,是义纵负责。”

哦,是杀人狂义纵。汉武帝陷入沉思:“神灵的心灵鸡汤段子,还是有价值的,比如说神灵经常说,你凝视黑暗久了,就成为黑暗的一部分。神灵还说:你心里有什么,就会看到什么。你们猜,朕这时候想到谁了?”

近侍谀笑:“陛下天纵英武,我们这等愚昧之辈,又如何会猜得到?”

“我想到的是卜式,道德模范。”汉武帝说,“还是要弘扬正能量呀!”

错走上万家生佛的邪路

公元前117年,汉武帝39岁。

这一年气象诡异,冬天降雨,无冰无霜。

汉武帝发布诏令:向卜式同志学习。

卜式,汉帝国曾推出的道德模范,他多次上书,表态捐献全部家产打匈奴,同时他要率全部家人上战场。武帝因此树立他为楷模,重奖厚赏,并号召民众踊跃效法。

汉武帝派出了一个采风小组,奔赴卜式家乡,进行深入调查。调查表明,卜式对陛下的赤胆忠心,已经在卜家持续了几代人。有无数先进事迹,在当地广为流传。新的巡回报告讲演队伍组织起来,奔赴各地。演讲者登上高台,充满激情地宣传卜式的无私奉献精神,并大声疾呼:“向卜式学习,捐献出你全部的家产。财产捐光,幸福安康!家留一文,羞耻丢人!我捐家财我快乐,卜式精神伴随我。”宣传标语口号,扎实到位。

就这么搞了段时间,汉武帝问管理账目的桑弘羊:“咋样了?收上来的钱,够打一场大战役的了吧?”

桑弘羊苦着脸:“陛下,根本就没钱收上来,别说打场大战役,就连一个小冲锋都不够。”

汉武帝沉下了脸:“无耻!自私!倘不能够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迅速解决问题,等匈奴恢复过来,这些短视龌龊的刁民,俱无噍类矣!”

桑弘羊点头:“陛下圣明,好不容易把匈奴打残,只要再有次规模性战役,就能够毕其功于一役了。可是,可是陛下,能够体会陛下怜惜天下子民苦心之人,少之又少呀。”

“少也没关系,”汉武帝笑道,“朕派杨可,跟他们讲清楚这个道理。”

杨可,是负责监督百姓申报财产,若被人举报,就由他来清查的小号酷吏,名气不大,但琐事极多。他接受了汉武帝布置下来的任务,立即发布告示:几年前,圣明天子怜悯苍生子民之艰辛,颁旨允许百姓主动申报家产,除保留必要的衣食之外,余者征税于朝廷,唯其如此,才能够让天下万民,每个人都过上幸福安康的快乐生活。但时至今日,刁猾之民贼心不死,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煽阴风点鬼火,夜晚于院中挖坑埋藏浮财。这无耻的行径,激起了帝国臣民的无限愤怒,鉴于越来越多的正义人士主动站出来,检举揭发刁猾之民瞒报家财的罪行。圣天子为嘉奖正义人士,弘扬人间正气,传递正能量,重申举凡举报者,可获得被举报的刁民之家的一半财产,被举报的刁民,一律流放到边关。

新的政令再出,民间顿时沸沸扬扬,那些觊觎邻家财产或是女人者,纷纷捕风捉影,向当地官府举报。一时间此类案子数量激增,各地官员数量不足,忙得焦头烂额,只好请求朝廷支持。

汉武帝对此早有所料,奔赴各地的巡视小组早已准备就绪,这时候纷纷出发,去各地抓捕百姓。

就这样过了段时间,心急的汉武帝把桑弘羊叫过去:“怎么样了?这次钱应该够了吧?”

桑弘羊:“还不够,差得太远。”

武帝大惊:“怎么会?朕已经派出官吏,去没收刁民财产,那些钱哪儿去了?”

“钱?”桑弘羊为难地道,“臣也不清楚,恐怕这事得问杨可。”

杨可来了,“扑通”一声趴汉武帝脚下:“陛下,陛下,这事不怪臣,臣已经尽了力呀。”

汉武帝冷冰冰地问:“我来问你,你派出去的人,在哪里?”

杨可:“实告陛下,他们都被关在了监狱里。”

汉武帝懵了:“啥?他们怎么会在监狱里?”

“就是,”杨可哭道,“陛下,是酷吏义纵把他们抓起来的。这事也出乎臣之意料。”

汉武帝纳闷:“义纵,他好端端的,抓你的人干什么?”

杨可道:“陛下,义纵说,我派出的专案组捕捉百姓过甚,严重扰民,违反法律,所以把他们全抓了。”

“这真是邪门,”汉武帝失神坐下,困惑不解,“这个义纵,他当初做定襄太守,一日之间杀囚犯并探监家属四百多人,这是多么大的手笔?可现在的他,思想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错走到万家生佛的邪路上去?”

再考虑武帝病时,义纵拒绝修治皇宫到甘泉宫的道路。这两个资料整合在一起,就只能得出唯一的结论:

义纵,他之所以在定襄血腥嗜杀,并非是他本意如此。而是他善于揣摩上意,知道汉武帝正在寻找视人命为草芥的杀人狂徒,以为鹰犬之用。而当他升官后,恰好汉武帝病重。他显然是估摸着,武帝命不久矣,所以改变了自己的行为方式,用这种法子改善名声,收买人心,给自己留条后路。

是不是这样呢?

不清楚。

汉武帝也没心思弄清楚:“传旨,义纵公然抗旨,阻挠公务,将其于闹市中处死。”

下一个,大司农颜异。

酷吏刑案实录

颜异,官拜大司农。他在朝中没有任何人脉,但谁也比不了他的背景深厚。

他是孔子门下,最优秀的弟子颜回的第十代孙子。年轻时,他做过一个小小的亭长,因为正直廉洁,因而获得机会进入朝廷,并最终成为九卿之一。

武帝推行全新积极货币政策,先是五铢钱改三铢,三铢改两铢半,然后两铢半改三铢,三铢再改五铢。这样改过去,再改回来,通胀或紧缩,只是个意外的效果。真正的目的,就是让百姓手里的铜钱,彻底丧失价值。

这招果然狠辣,许多百姓辛辛苦苦积攒点家财,币制一改,旧铜钱作废,老百姓的积累顿化乌有,顿时就傻眼了。

于是民间应时出现了铸钱培训班。几乎所有的百姓全都以饱满的热情,以各种方式参加了学习,虽然没有毕业文凭可拿,但都学会了铸钱之法。这样一来,五铢钱作废,百姓们立即积极地生产三铢钱,三铢钱作废,大家立即转产两铢半钱。就这样你有政策,我有对策,百姓总算在这风云变幻的大时代,获得一线存活机会。

但是,告发及株连政策,端的狠辣。因为举报的成本低廉,只需要一纸书信,就能够获得别人的一半财产。于是民间形成了举报狂热,地方官每天加班加点,连吃饭时间都不离开刑场,不停地斩杀被举报的人。

从五铢钱政策推行以来,短短时间内,民间百姓因为被别人举报,而被斩首的人数,已经超过十万人。这个数量,远高于漠北战场上死亡的将士数目。

这就是说,当时的汉帝国,死亡率最高的地方,不是战场,而是百姓的家中。

但,只打击天下百姓,远不够凑足更大规模战争的货币需求。

由是天才的发明大师汉武帝,推出了他举世无双的新型币种,专门用以卖给封王与列侯们的皮币。

皮币最大的优势,是无法伪造,因为用来制造这种货币的原料白鹿,只有汉武帝的御苑中才有。

汉武帝让张汤负责制造皮币。张汤只懂法律,不懂货币学,就来向大司农颜异询问。颜异诧异地问:“为什么要制造这种怪东西呢?”

张汤回答:“这是钱呀,老颜你莫非跟钱有仇?”

颜异回答:“当年我十世祖宗颜回,在孔圣人身边学习时,圣人曾经耳提面命,教导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还曰过,‘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夫治理国家,以信用为先,谁听说过弄张白鹿皮,定个吓死人的高价,就能够让国家强大的呢?”

张汤问:“老颜,你的意思,莫非是说这皮币,属于溢价发行吗?”

“当然是溢价!”颜异说,“一张鹿皮,再贵还能贵到哪去?封王们进献的最高质量的美玉,也不过价值几千钱,可这么一块鹿皮,就敢开价四十万钱。你自己说,这不是太缺德了?”

张汤:“哦,老颜,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等我去问问陛下。”

张汤回来,把颜异的话,告诉汉武帝。汉武帝愤怒地说:“我就知道,每当帝国的经济发展,蒸蒸日上之时,总会有别有用心的人,跳出来兴风作浪。颜异此人,对朕及朝廷心怀不满久矣,但他平日里隐藏得极深,朕也是心太软,每次都想再给他个机会,可谁知道,由于朕的姑息,最终让颜异走到了与朕、与朝廷、与天下人为敌的错误道路上去。”

张汤:“陛下,臣明白了。”

于是张汤遣人告发颜异,再由张汤,亲审颜异之案。

颜异披枷带锁,立于堂下,大声说:“张汤,你这个奸诈小人,想诬陷我吗?没那么容易!尽管把你的刑具拿过来,看看圣人族裔,骨头有多么的刚硬。曾子曰:可寄百里之命,可托三尺之孤,哼,怕了你才怪。”

张汤摇头:“颜异,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说什么刑具骨头的,这是对我张汤最无耻的诋毁。告诉你,我张汤断案,向来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我既然审理此案,就一定要做到公开公正公平,也一定要让你心服口服。”

“那好!”颜异问,“子曾经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张汤,你说来听听,我犯了何罪?”

张汤打开厚厚的案卷:“颜异呀,这事要等我说出来,那就没意思了。”

颜异:“我还真好奇,想听听你手里有我的什么犯罪证据。”

张汤撇撇嘴:“老颜呀,子有没有曰过,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这说的就是你!哼,几日前,你在家里与来访的客人闲聊,那客人讥讽天子的时策残酷暴戾,待小民苛毒已极,此事有还是没有?”

颜异:“子曾经曰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坑爹乎?当时在场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说的话,入我之耳,根本没第三个人听到。明白了,原来那客人是你派去的线人,专门诱我入彀。”

张汤大喝:“老颜,你认真点,这事有还是没有?”

颜异:“子曾经曰过……算了,子也别曰了,没错,这事是有!”

张汤:“你承认就好,下一个问题。当客人诋毁天子策令时,你有何反应?”

颜异:“我没什么反应。”

张汤:“嗯?老颜呀,实话瞎说,这可不像你。”

颜异:“你把客人叫来,我敢当面跟他对质。我当时什么话也没说。”

张汤突然一拍案几:“但是,当时你的嘴角,向下撇了一下。”

颜异:“我的嘴角?向下撇了一下?”

张汤:“嗯。”

颜异:“就算有这么回事,又能证明什么?”

张汤:“证明你对陛下心怀不满,腹诽陛下的政令。”

颜异:“开玩笑,你说我腹诽我就腹诽?敢情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张汤:“如此说来,你承认了?”

颜异:“承认你妈蛋!张汤,你这是审案吗?我看你纯粹是瞎胡闹!我大汉律令,根本就没有腹诽这一条。”

张汤:“不好意思,腹诽之罪,是我昨夜请示了陛下,今天早上刚刚添加上的。”

颜异:“张汤你你你你捏造律条,陷害忠良。”

张汤“啪”地一拍堂木:“全体起立,现在宣判:大司农颜异,身为九卿,看到诏令有不当之处,不进宫向天子奏明,而在心中诽谤,腹诽之罪,恶莫大焉,论罪处死。”

颜异被处死,腹诽罪名从此成为口袋罪。朝官个个惊心,列侯人人胆战,不管是入宫还是出门,一定要在脸上挤出充满自信阳光灿烂的笑容。生恐只因为脸色难看,就被控以腹诽。

死亡名单越来越长,名单上的下一个人,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皇家出了个强盗王

公元前116年,汉武帝刘彻40岁。

这一年,济东王刘彭离,成为当仁不让的主角——实际上,这一年无论汉国还是匈奴,都没有什么事件发生,唯一引发朝野关注的,就是刘彭离的倒行逆施。

说起这济东王刘彭离,他算是汉武帝的仇家。因为刘彭离的生父,是早年间与汉武帝争夺过帝位的梁王刘武。

梁王刘武,他是汉景帝的同母弟弟。汉武帝刘彻年纪还小时,刘武一度成为皇嗣的热门夺标人选。但最终,梁王错失帝位,于五足异兽出世的奇怪年景,暴病身亡。

梁王死后,他的一个儿子刘彭离,被封为济东王。

但这位刘彭离,自打当了王爷,衣朱紫,食金玉,身边有美貌的婢女与姬妾环绕,刘彭离却痛苦不堪,坐卧不宁。

他说:“我不快乐!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然则,他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呢?

刘彭离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是他说:“我的地盘我做主,我的生命我安排。”

于是他打起一个小包裹,离开了富丽堂皇的王府:走四方,路迢迢水长长,迷迷茫茫,一村又一庄。看斜阳,落下去又回来,地不老天不荒,岁月长又长……正值迷茫之际,刘彭离突然看到,前方有个身材严重不贴谱的村姑,手里夹着个小包裹,正一个人走在路上。

看到前面的村姑,刘彭离突然感受到了一种生命的战栗。有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如激潮般突然涌至,将他全部的身心,裹胁于其中。这种感觉是什么呢?呼之欲出却又遥不可及,亲切温暖而又冰冷阴森。这分明就是他正在寻找的生命意义,分明就是他苦求不得的心灵存在。

他终于找到了。

当他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全身颤抖,瑟缩不已地躲藏在路边的树木之后,远方传来那村姑模糊的呼喊声:“快来人呀,有人抢了我的包裹了,快来人抓贼呀!”刘彭离摇头:“真是没出息的蟊贼,连个丑村姑的包裹都不肯放过。倘若让本王抓住那蟊贼,一定要……”然后刘彭离低头,不无惊讶地发现,他的手中,正死死地捏着村姑被抢走的那只小包裹。

原来,我上下求索的生命价值与意义,就是这个?

他的心里,既感沮丧,又极度亢奋。

从此,济东地方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贼,专门在人少的地方抢劫,抢女人的包裹,抢小孩子的糕饼,甚至还抢老人的拐杖。有司下大力气缉查,有几次就差点把这个贼捉到,可是眼看着那蟊贼逃入到济东王的府中,消失不见了。

当地缉捕也不是吃素的,敏锐地察觉了蟊贼的身份,就在济东王府附近加派了人手,打谱要活捉这个蟊贼。

可是,刘彭离的基因,毕竟是来自于汉高祖刘邦,智商是不缺的。发现官府已经盯上他之后,他当即亮出轿杖,摇摇摆摆出门,就在当地找到几名暴脾气的亡命少年,带他们回了王府。

此后,刘彭离就把这些亡命少年,还有府中多名富于冒险精神的家奴,组成了一支杀人小分队。经常趁着夜色,悄悄溜出门去,当道杀人劫财,然后回到王府大快朵颐。

这伙人,在济东道上盘踞多年,视官府如无物,甚至还向当地的几伙黑社会性质的暴力团发出挑战,并成功地将对方打出济东道。

济东王刘彭离,就这样混成了杀手团的大首脑。被他们杀害的无辜路人,有名有姓的,就超过一百多人。

被害者的家属,都知道这事是济东王干的,就络绎不绝入京呼冤。事情闹得太严重,终于捅到了汉武帝这里。

汉武帝皱眉:“看来,还得开个御前工作会议,讨论一下这件事情。”

会议开始,群臣小心翼翼地窥视着汉武帝的脸色——以前,群臣是不需要这样的,汉武帝虽然喜怒无常,杀戮无算。但终究还讲道理。可现在不行了,因为始终筹不足发动大规模战役的经费,汉武帝怒不可遏,发火杀人的概率陡然升高。最要命的是把腹诽罪写入律条,彻底改变了朝堂上的君臣关系。此前那种鸡飞狗跳的场景,再也不见了。现在的群臣,早晨上朝,能否有命回来,已经是把握不准的事儿。

所以,群臣说话前,先行窥视汉武帝的脸色态度。但是,年逾四旬的汉武帝,心智已经成熟,他的脸色从来都是无喜无悲,莫测高深。群臣摸不透汉武帝的态度,只能是按以前的惯例,建议杀掉济东王。

“为什么要杀掉他呢?”汉武帝问道。

“因为……”群臣嗫嚅,“济东王心性残暴,变态过度,性喜杀人,现在已经让他杀了一百多人了。如果不杀掉他,只恐无法服众。”

“朕,还需要服众吗?”汉武帝问道。

群臣不知如何回答,吓得齐齐趴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汉武帝道:“眼下,最重要的工作是加大力度,继续推行积极的货币政策,水到渠成,在此一举,万不可不知轻重不辨缓急,丢了西瓜捡芝麻,有负朕对尔等的期望。”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道。

“至于济东王刘彭离,还是要批评教育嘛。”汉武帝温和地道,“要和风细雨,要言者谆谆,虽然他犯了点小错误,但本质还是好的。不能一棍子打死,生路总是要给他留一条的嘛。”

“将刘彭离贬至上庸,钦此。”

武帝起身离去,张汤慢慢爬起来,摸摸自己的脑壳。他感觉到,陛下的心思,越来越难以揣摩了。

天子疑心

公元前115年,汉武帝41岁。

这一年,汉宫发生重大案件,多名重臣被杀,朝中几为一空。

引发了这起惊天大案的,是一个极小极小的小人物,名叫鲁谒居。

鲁谒居,是御史大夫张汤手下的工作人员,是死亡组的骨干。

张汤手下,有两套班子,两组工作人员。两组班子的职能性质,毫无区别。但一个组被称为活命组,另一个组则是死亡组。顾名思义,进入活命组审理的案子,铁定是无罪释放,哪怕他当面杀人,也是无罪。而由死亡组负责审理的案子,则必死无疑。

张汤审案时,先行与汉武帝沟通,观察武帝的心思。如果汉武帝希望当事人不要有事,张汤就将此人送入活命组。如果汉武帝厌憎当事人,张汤就将其送入死亡组。所以张汤负责刑案多年,始终是深得武帝欢心。

而鲁谒居,就是张汤手下死亡组的重要干部。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搜集当事人的犯罪证据,其方法是他先行去当事人家里拜访,并当着当事人的面斥骂朝政,如果当事人随声附和,罪证就落实了。如果当事人不置可否,就如同大司农颜异,那也没关系,一条腹诽之罪,同样也结果了你。

除了替汉武帝清除对手,张汤自己也有仇家。比如说御史中丞李文,就让张汤恨得咬牙切齿。

李文,河东郡人氏,他和张汤结有小怨,从此耿耿于怀。他每天不停地搜集张汤判案文书,一字一句地研究,想找出对张汤不利的证据,把张汤弄死。但因为张汤精通法律,李文始终抓不到把柄。

尽管未授人与柄,但李文如此虎视眈眈,迟早有一天,会被他揪到哪件事,届时就麻烦大了。

于是张汤就叫来亲信鲁谒居:“谒居呀,这个李文,有问题呀。他每天死盯着我,丝毫也不考虑陛下交给他的工作,这样下去怎么行?这样下去不行的。你先把手头的工作放一放,处理一下这件事。”

鲁谒居奉命,立即去拜访李文,回来之后,就控告李文图谋不轨,暗行奸邪之事。审判官是张汤,顺理成章地把李文宰杀了。

张汤宰的人,多了去了,汉武帝从未过问。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汉武帝突然把张汤叫去,问:“张汤,告发李文图谋不轨的案子,是怎么引起的?”

“这个事儿吗,”张汤微微偏抬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回答说,“陛下,是这么回事,此案系李文的旧友,因为怨恨他冷落自己,愤然上告,才导致此案发生。”

汉武帝看着张汤的眼睛:“是这样吗?”

张汤:“应该没错,要不,让臣再仔细查一查,给陛下一个报告?”

汉武帝摆了摆手:“张汤啊,这个刑案呢,如果有奸祟在内,是最难瞒住人的。因为刑案要经手一组工作人员才能落实,倘有不轨之行,总会有人说出去的。你说是不是?”

张汤:“陛下果然圣明,只言片语,胜过臣在刑案方面多年的苦修。”

满头大汗地退出来,张汤心想:事情不妙,如果陛下从鲁谒居这边下手,我就死定了。

赶紧去鲁谒居家里看看去。

心冷情重

张汤到了鲁谒居家,惊讶地发现,鲁谒居患了重病,病得快要死了。

当时张汤就落下泪来:“谒居呀,你这病是活生生累出来的啊。不说别的,就上次大司农颜异那个案子,从陛下把任务下派到执行,雷厉风行啊。你先去颜异家里搜集证据,回来后立即写材料,写完材料分发给大家,再开会讨论如何攻破颜异的心理防线,如果不是你,谁又会注意到颜异当时嘴角往下一撇呢?没有这个破绽,颜异又是异常的顽固,反侦察能力不是一般的强,案子就难以攻破了。开过案情分析会,你又主动参加了对颜异的庭审,颜异认罪后,你又负责大量的文案卷宗。就那起案子,你整整七天七夜没回家,天天工作到深夜,饿了就啃口冷馍,渴了就喝口冷水。至今我还记得你踉跄走出衙门时,因为七天七夜没有洗浴,没换衣服,全身散发着浓烈的汗味。哪怕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起这么煎磨呀。”

鲁谒居也失声哭起来:“大人,我的病没什么,辛辛苦苦这么多年,能够得到大人这么一番公正评价,我鲁谒居……知足了啊……”

两人抱头痛哭:“陛下呀陛下,你知道我们在想你吗?为了国祚万代千秋,为了彻底消灭对我汉国虎视眈眈的匈奴,陛下你狠下心肠,厉行严刑苛法。因为你知道,如果不这样,就无法筹足足够的经费,就无法打出像河西、漠北那样的漂亮大胜仗,就不能御匈奴于千里之外,就不能保障我大汉子民,夜夜安卧,安享和平。现在好了,仗是打赢了,人人都感激出征的前线将士,可谁又知道我们为此付出了多么惨烈的代价?现在人人都在背后诅咒我们,骂我们是铁石心肠的酷吏,骂我们是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屠夫。可这些人不想一想,但凡有一点办法可想,谁不想做个满脸堆笑的好人?谁又愿意铁下心来开罪天下人?谒居呀谒居,我们冤,我们好冤啊,呜呜呜。”

捧着鲁谒居的头,张汤慢慢把他放在榻上,问道:“谒居呀,我看你这情形,也撑不了多久了。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告诉我,我一定为你办到。”

鲁谒居泪流满面:“大人,我唯一的心愿,就是为了陛下与国家的安康,别无所求,只是我现在病倒,我的脚……我的脚……好疼啊。”

张汤扭头一看:“我的天,谒居,你的脚肿成了葫芦,这是淤毒积血吧?”

鲁谒居点头:“痛彻心肺!巫医说,是因为我长年在阴暗冷潮的房间里工作,伏案书写日久,疏于走动,淤毒无法排出所致。”

张汤哽噎抽泣:“谒居,你这是职业病,现在我的脚,也是每天浮肿痛疼,疼不可忍。”说着话,他俯身,替鲁谒居按摩浮肿的脚。

次日,张汤上朝,忽见前面一人,黑衣黑帽,不疾不徐地走着,忽然间回头,对张汤启齿一笑。张汤的心里,仿佛被重锤撞击,顿时轰鸣一声。

这个人,就是最让朝中大臣们害怕的刘彭祖。

此人突然来到,张汤心里顿生不祥之感。

温静的美男子

刘彭祖,是汉景帝的第七个儿子,汉武帝刘彻的异母弟弟,比汉武帝年龄大十岁。

刘彭祖相貌柔美,性情温和,说话时语速缓慢,与人对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让人心神皆醉的纯净。所有人都喜欢和他打交道,他从不驳斥任何人,哪怕是不同意你的意见,也只是温静地微笑。

他就是这样一个静静的美男子。

他先后被封广川王和赵王,因为他态度温和,处子般的娴静,许多大臣都希望去他那里做国相。可奇怪的是,派去的人,在他那里待不过两年,不是自杀,就是被人揭发不轨之事伏法。所以刘彭祖身边的国相,任期从未有超过两年的。

起初,张汤对刘彭祖的印象,也是极好。但有一年,权臣主父偃,先后灭了燕国和齐国,当时封王胆寒,列侯束手,赵王刘彭祖却越众而出,举报主父偃收受贿赂,图谋不轨。

当时,朝中人都对刘彭祖的正直举动,钦服有加。只有张汤,才意识到在满腔的正义及柔美的外表掩饰下,刘彭祖其人,实则是个狠辣的角色。

——主父偃私受贿赂,那是何等私隐的秘事。这类事情,从来都是你知我知,除当事人外,别人一无所知。

但是刘彭祖居然知道!

张汤是刑案大师,立即就知道,刘彭祖在整个朝廷,都布伏了自己的眼线,所以才会搜集到主父偃的罪证。

直到这时候,张汤才意识到,刘彭祖身边的国相,任期从来不过两年的秘密。原来,每当一任国相到了刘彭祖身边,刘彭祖就派了亲信,或是勾引国相行不轨之事,或是直接搜集国相犯罪的证据。然后,刘彭祖就以罪证相要挟,逼迫国相替他干坏事,如果国相不从,就立即举报告发。就算是答应替他干坏事,但最终,刘彭祖的要求越来越高,迟早有国相无法满足的时候。

但这些事,只有刑案经验最丰富的张汤知道,而朝中大臣,对此一无所知。汉武帝是否知道,这却是一个谜。

就在张汤从鲁谒居家出来的次日,他在上朝时遇到刘彭祖。刘彭祖回头向张汤一笑,那笑容纯净澄澈,阳光一样的灿烂。任何人目睹这迷人的微笑,都会感受到无尽的生命活力,心中的阴翳一扫而空。

这是标准的正能量式微笑,许多人的人生,就是因为缺少这种微笑,而沉浸入悒郁伤感,错失了人生美好的风景。

那一天,张汤就是在这种正能量的光环笼罩之下,看着刘彭祖出列。他的声音,仍然一如既往的温静柔和:

“启奏陛下,臣有一事困惑不解。”

汉武帝:“彭祖,何事竟会让你困惑?”

刘彭祖慢慢转身,看着张汤:“御史大夫张汤,是朝中重臣。鲁谒居,不过是一介侍从。可是昨日,御史大夫张汤去了鲁谒居家,亲自替鲁谒居按摩脚。臣心想,御史大夫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必然有个完美的理由。”

霎时间,朝中所有的目光,齐齐转向张汤。

张汤大张着嘴巴,呆若木鸡。

太恐怖了,他遇到的事情,真是太恐怖了。他在鲁谒居家里,因为说起工作上的委屈和辛苦,一时动了感情,替鲁谒居按摩浮肿的脚。当时周边,里里外外,根本就没有人,除了他和鲁谒居,没人知道这事。

可是这刘彭祖,他居然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张汤一生审案,从未曾想到过,世上最离奇最难解的怪案,竟然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这刘彭祖,究竟是人还是妖鬼?

震愕之中,就见汉武帝威严的脸,转向张汤:“可有此事?”

“呃?”此时张汤魂飞胆裂,已然丧失了机能反应,唯有机械地点头,“陛下,有此事。”

汉武帝:“传廷尉,收鲁谒居。”

张汤失神,跌坐于地,完了,这下子可是跳进黄河里,再也洗不清了。

越抹越黑

廷尉率领士兵,冲入鲁谒居家中:“鲁谒居,你涉嫌……涉嫌什么来着?总之你涉嫌的罪名太他娘的奇怪,出来跟我们走吧。”

屋内无有回应,只有呜呜咽咽的哭声,于风中丝丝缕缕,飘忽不定,令人心里发毛。

廷尉忍住心里的惊惧,走进屋一看,只见鲁谒居躺于榻上,已然是具冰冷的尸体。家人正围于尸前,失声痛哭。

廷尉回来报告,汉武帝瞥了张汤一眼:“本事不小啊,死无对证了是不是?”

张汤慌了神:“陛下,臣发誓,与鲁谒居绝无私情。臣冤枉,陛下,鲁谒居他是工作劳累,活活累死的呀。”

汉武帝:“朕让你说话了吗?”

张汤面色灰白,慢慢退下。

汉武帝:“收鲁谒居的弟弟,朕跟彭祖一样的好奇,真的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张汤的心在流血,一个声音嘶喊着:陛下,陛下呀,你想知道,问问臣不就行了吗?臣可以告诉你,之所以替鲁谒居按摩脚,只是因为说到工作的委屈与艰难,情动而已不由自主。可是陛下您,为何不信任臣呢?

默默地回到衙司,正见鲁谒居的弟弟,被小吏以重枷锁颈,强拖进来。张汤心说,这事都是我引起的,无论冒多大的风险,我也一定要救他,不惜一切代价!就向鲁谒居的弟弟眨了眨眼,意思是,不要急躁,我会救你出去的。

这一眨眼,鲁谒居的弟弟认出了张汤,顿时大叫起来:“大人,张大人呀,我是鲁谒居的弟弟呀,我无罪呀,大人你快给我作证,我真的无罪,让他们放了我,求大人让他们放了我吧!”

张汤又眨了眨眼,意思是,你切莫冲动。

鲁谒居的弟弟看得清楚,叫声更大了:“大人,你干吗装不认识我?我就是鲁谒居的弟弟,大人你不要只顾眨眼睛,快点替我说句话呀。”

张汤做出无动于衷的样子,冷冰冰走过去。

看张汤不理睬他走过去,鲁谒居的弟弟气炸了肺:“张汤,你属狗的,翻脸不认人是不是?你不救我,我就把你一块拉下去。张汤,老子要把你谋逆造反的罪行,统统向朝廷举报。”

被鲁谒居的弟弟这么一弄,事情已经完全失控。此时的张汤,就算再长两张嘴巴,也无法辩白了。

微妙时刻

鲁谒居的弟弟,恼恨张汤不救他,举报了张汤,说张汤与自己的哥哥罗织罪名陷害御史中丞李文,并有谋逆不轨之举。

汉武帝听了,命将此案,交由与张汤素来不睦的吏员减宣办理。

减宣,与宁成、义纵、王温舒、张汤、赵禹等十人,并称西汉史上十大酷吏。他本是一名地方小吏员,有一年,大将军卫青到当地买马,发现了这个人才,就向汉武帝推荐,于是减宣入朝。

减宣办理的最有名的案子,就是主父偃灭亡燕齐两国案。简单说,主父偃之所以死得那么顺溜,就是因为碰到了他减宣。而他与张汤,向来彼此憎恨,同行是冤家,谁也不服谁。于今减宣负责此案,他打定主意,要让张汤死得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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