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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黑暗前夜.2

作者:雾满拦江 当前章节:106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3:33

但减宣发现,此案大概是他一生遭逢的最艰难的案子——张汤是西汉第一刑案高手,在罪证确凿之前,他无法像收捕其他犯案官员一样,先行收捕张汤。

减宣必须要把案子做扎实了,才能名正言顺抓捕张汤。这就意味着,此案将是场旷日持久的消耗型大案,不可能很快出结果。

于是张汤每天仍是照常上班,照常公务,并参加例行会议,与减宣商量工作安排。而且每天还要隔三岔五去汉武帝身边开会讨论国政,俨然一切如旧。

但就在这节骨眼上,又发生了一起蹊跷怪案。汉景帝陵园中,埋有殉葬用的许多钱币。却不知被哪个胆大的家伙,用洛阳铲掏了汉景帝的坟墓,把那些钱全部掏走了。

此案重大,张汤立即与丞相庄青翟举行了会晤。

酷吏不是人养的

张汤与庄青翟,已经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起。

自从上一次,张汤假意举荐庄青翟为丞相,原以为庄青翟不够条件,会主动推辞。可没想到却被庄青翟就坡下驴,真的出任了丞相,让张汤竹篮打水,从此两人交恶。

张汤原本想找个罪名捏死庄青翟,可没料到,风云突变,几路政敌突兀杀至,让他手忙脚乱,就把庄青翟这茬儿给忘了。现在两人举行会晤,他终于想起来这事来。

对了,当前最重要的工作,是弄死庄青翟,不能再分不清主次拎不清轻重了。

于是张汤问道:“小庄,先帝陵园被盗墓,事关皇家荣誉,你打算如何处理?”

“这个事嘛,”庄青翟道,“还是要先行整顿文化市场。你懂的,现在许多人,目无王法,什么书都敢写,居然还有种专门讲如何盗墓的书籍大量刻印发行。你想啊,人们看了这种书,思想岂能不混乱?做出盗墓这种事来,实属情理之中。”

张汤严肃点头:“小庄,你让我对你刮目相看,果然有丞相风仪气度。我张汤,还要向你认真学习呀。”

庄青翟心花怒放:“客气了,张汤你太客气了。”

张汤道:“那就这样吧,我们两个现在去陛下那里,向陛下做个简洁的汇报。陛下向来耳目聪明,只怕早已得知了消息,我们汇报晚了,陛下未必喜欢。”

“好,咱们一道去。”庄青翟摇摇摆摆,和张汤一道去见汉武帝。

到了汉武帝面前,庄青翟上前请罪:“陛下,先帝陵园被盗之事,臣是有责任的,臣虽然事先已经有所察知,但因为……”

“哦。”汉武帝拿眼睛扫了张汤一眼。张汤急忙跪倒:“陛下,要臣说,此事还真不能怪丞相,虽然丞相早就发现有奸人刻印盗墓挖坟之类的图书,料到必有掘坟盗墓之类的事件发生,可谁又想得到盗贼竟然如此狂妄大胆?”

“嗯,”汉武帝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料到会有此事发生,却不做任何防范,庄青翟,你有负朕之所望。”

不是……我靠……当时的庄青翟,震惊得眼珠差点没跳出来。这是怎么搞的?自从得罪张汤,当上这个丞相之后,他就知道张汤会对他报复。所以小心翼翼,不让张汤抓住把柄。可万万没想到,就是刚才的正常会晤,自己只说了那么一句话,就让张汤把自己给装进去了。

随便说句话,就能把你弄成罪犯,张汤这家伙,简直不是人养的。

震恐之中,就听汉武帝那沉静而可怕的声音:“庄青翟,丞相的日常工作,你还要做好,配合张汤把此案查清楚,听明白了没有?”

“臣,领旨。”庄青翟躬身退下,慢慢站直,心中直如一万匹神兽羊驼奔腾而过。

现在这个朝廷,真他娘的越来越有意思了,朝堂上衮衮衣冠,全都是犯罪分子。张汤正在接受减宣的审查,我在接受张汤的审查,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呀。该死的张汤,别以为我庄青翟没背景没人脉,就由得你欺负,哼,我庄青翟,也是有朋友的!

你不仁,我不义,咱们就搞搞大,看看到最后鹿死谁手!

庄青翟发了狠。

绝地反击

庄青翟请了三位部属饭局。三人全都是任丞相府长史。

头一个,长史朱买臣,楚地人。

张汤做小吏时,曾在朱买臣脚下伏跪,后来张汤官职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两人的地位反转,朱买臣不得不跪伏在张汤脚下,张汤就经常捉弄他,因此朱买臣对张汤恨之入骨。

第二个长史,名叫王朝。他是专业技术人士,精通方士之术,驱个神弄个鬼,撒个豆成个兵,都是他的强项。他脾气暴烈,不甘屈于人之下。他在朝中主要的工作,是有神仙级别的灵界人士来时,提供参考意见。张汤极是鄙视他,经常羞辱他。所以王朝对张汤久怀杀机。

第三个长史,边通。

边通是纵横学派的高手,看问题角度离奇,死局能够被他看出活路,活局经常被他说死。他曾两次出任淮南王刘安的国相,但从未卷入谋逆事件中。他和朱买臣、王朝,三人的情形,大同小异,以前都比张汤地位高,但又都失去了官职,经常受到张汤的鄙视羞辱。

这相当于一个失意者集团,一个反张汤联盟。庄青翟把他们三人叫来,说起张汤,三人顿时气愤于心,不绝于口地大骂起来。

骂了一番,庄青翟不失机宜地说:“我说你们几个,单只是骂,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反而会带来灾祸。我不说你们也清楚,逞口舌之利,伤害不了张汤分毫。但如果这些话传入他的耳朵,我恐怕下一次聚会,我们中的人数,就会少几个。”

三人顿时变色:“张汤这个王八蛋,他竟然要赶尽杀绝呀。”

庄青翟:“为今之计,须得想个法子才好。”

三人痛苦搔头:“想个什么法子呢?他是酷吏,精通法律,你无论如何,也抓不到他的把柄。”

庄青翟反对这种观点:“怎么可能一点把柄也没有?是人,就会犯错误,难道张汤他不是人吗?”

三人摇头:“张汤是大奸之人,欺君之罪是明摆着的,只是陛下太宠他了。”

庄青翟:“这样说不行,我琢磨过了,此事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必须有犯案之人,有相关证词,没这两样东西,你就扳不倒张汤,三位也难逃悲剧的命运。”

可是这事,真的没辙。三人更加绝望:“我们都是文职人员,上哪儿找什么证人证词呢?”

庄青翟叹息一声:“我为三位的智商,深表忧虑,都快要被张汤弄死了,还在老子面前装逼。说什么找不到证人证词这种话,你们以为自己是没被男人睡过的闺女呀?”

三人悻悻:“你看你,丞相大人,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庄青翟:“老子说话难听,那是因为你们吃相太难看!你们心里都恨不能把张汤扒骨剔骨,却非要假装正人君子,只想等别人动手,自己坐享其成。倘若出了事儿,自己又不担干系。醒醒吧三位!现在张汤正借陛下推行积极货币政策的机会,不择手段剪除异己。颜异是怎么死的,你们都看到了吧?平心而论,你们中的哪一个比得了颜异德品高洁?如果你们还稍微存有那么一点点智商,就应该知道,颜异死了,下一拨就是你们几个!”

三人面面相觑:丞相大人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们也不要躲闪逃避了,振作起来,拿出勇气,直面我们的人生挑战吧。

庄青翟一拍几案:“这就对了吧,男人,就应该这样。”

共识达成,四个人的头,迅速地凑到一起。

土豪的冰桶挑战

长安城中,最大的富商叫田信,他经营的业务比较广,从农产品、军工品到日常用品无所不包。而且他还是个充满了激情的爱国主义者,积极响应朝廷号召,为打匈奴不断的捐钱捐物。据说大将军卫青和骠骑将军霍去病的战马,都是他精心喂养捐献出来的。

田信最痛恨那些自私自利的人,他常说:“没有帝国,你什么也不是。作为一个商人,如果不关心国家大事,不在抗击匈奴中作出自己应有的贡献,你就不配称为一个人!”

自打大盐商东郭咸阳、军火商孔仅获得朝廷任命,成为官员后,田信表现得更为积极。他说:“我是个愚昧的人,没有读过书,但我生来贫贱,不得不学会了粮草的长途输运。如果帝国需要我在这方面的特长的话,我是不会推辞的。”

由于田信积极、热诚,朝中官员对他的印象非常好,他也因而登堂入室,经常在地位极高的官员家出入。这一天,朝中负责财政的重臣桑弘羊,派人来叫田信,让他去参加会议,议论有关平准均输的官员人选。这个消息,田信已经期待太久太久了。他仔细地研究过国内的技术人员,知道在这个领域里,没人能超过自己。这会不会是陛下感于他的诚心,像起用孔仅、东郭咸阳那样,也要起用他呢?

匆匆登车,田信心急火燎地催促车夫:“快,快一点,别让大人们等急了。”快马疾行,田信的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忽听辕马嘶声长鸣,疾奔的马车突然停止,田信猝不及防,差点从车上跌下来。他气恼地骂道:“嫌命长了吗?为什么突然停车。”

“老爷,你看前面。”车夫用下颌向前挑了挑,让田信看个清楚。

前面,一排军士肃然而立,排成整齐的队列,阻住马车去路。田信探头一看,乐了:“嘿,这些士兵们的衣甲武器,全都是我捐赠的。喂,你们拦在路上干什么?将官是哪一位?我肯定认识他。”

一名校尉,衣甲鲜明,缓步上前:“你可是田信?”

田信:“就是我,你的模样面生啊,负责长安城治安的官员都尉,我都认识,怎么没见过你?”

校尉道:“小将奉御史大夫张大人之命,有请先生商议国事。”

御史大夫张汤?田信兴奋地一拍大腿:“张大人我熟啊,我们前天还在饭局碰到来着。张大人居然有请,真是三生有幸。唉,但我刚刚接到桑弘羊大人的通知,说要参加个会。”

校尉冷声道:“一码事,请大人随我来。”

一码事?田信大悟,明白了,原来张汤大人也要参加这个会。命令马车起行,由这队军士护送,向东而行。走了一段时间,道路渐渐狭窄,行人也越来越少,四周的建筑,仿佛笼罩了一层灰尘,尽显灰秃秃的悒郁之色。田信心里纳闷: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朝中的大人,偏捡了这么个冷僻的地方开会?转身欲问,却发现那名模样陌生的校尉,不在身边,正要扭头,后脑突然“轰”的一声,大片的黑暗迅速袭来,他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疼痛,全身骨头被打碎了一样的疼痛。微弱地呻吟一声,终于听到有个声音在叫他:“田信,醒来,田信你醒醒。”

我的头好疼啊。田信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有四个人,站在面前,正抻着颈子仔细地看着他。而他躺在一张极肮脏的案几之上,鼻翼中嗅到的是多年未打扫过的积尘霉味。四周光线阴暗,窗棂上罩着许多奇怪的东西。他吃力地抬头:“这是什么地方?”

就听四人为首者道:“田信,你涉嫌盗窃帝国机密,囤积居奇,破坏陛下的经济发展政策,现奉陛下旨意,对你进行调查。”

调查?对我进行调查?田信慢慢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果然是被摆放在一张案桌上,桌下是只木桶,桶里满是清水。水面上,漂浮着晶莹的冰块。就见为首者伸手在水里在蘸了蘸:“可以了,等会儿要记住多加冰块。”

然后为首者踱到田信身边,正要说话,田信已经认出了他:“是丞相大人?丞相大人,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我对帝国和陛下忠心耿耿,我捐献的钱,粮草还有兵器衣甲,已经无计其数了。”

那为首之人,正是汉帝国丞相庄青翟。他身边的,是三名没有实际权力的长史,田信反倒不认得。只听庄青翟柔声道:“田信,你要相信陛下,陛下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现在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把衣服脱掉,光屁股坐到冰桶里去。”

“我操!不要这样。”田信绝望地号叫起来,“连我这么爱国的人都要严刑逼供呀,还用坐冰桶这么毒辣的刑罚,我我我好冤呀。”

庄青翟低声、歉意地道:“就是走个程序而已,请理解,务请理解我们。”

四面合围

几日后,武帝升殿,就见酷吏减宣出列:

“陛下,御史中丞李文被杀冤案,现已查得明白。”

汉武帝:“查明白就好,禀报上来。”

减宣:“陛下,是这么个情形,御史大夫张汤,素与李文不睦。李文曾多次企图陷害张汤,未果。后张汤遣侍从鲁谒居,赴李文府上搜集证据,以鲁谒居和李文的对话为证,将李文处死。”

张汤大急,急忙闪出:“陛下,不是这么回事,你听臣解释……”

汉武帝:“退下,谁允许你插嘴了?”

强威之下,不得不从,张汤咬着嘴唇退下。就听减宣继续说道:“张汤犯有欺君之罪,请陛下裁决。”

武帝正要说话,丞相庄青翟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汉武帝:“奏来。”

庄青翟:“陛下,近日长安城中,破获一起惊天大案,涉及了廷议机密泄露。据被捕的大商人田信交待,他在朝中有内应。每当陛下制订法令,或是推行新政,田信都会及早得到消息。他掌握了机密信息,所以能够囤积居奇,让陛下的苦心,付诸东流,也让天下百姓,受尽了新政无法推行的苦难。”

汉武帝点头:“此事一点也不假,朕的身边,确有不轨之人在泄密。每次朕欲推新政,奸商们总是比官员更早知道消息。而且商人们的情报,非常之准确,朕针对哪项物资推政,商人们就囤积什么物资。张汤何在?”

张汤急忙上前:“臣在。”

汉武帝:“你说,这事奇怪不奇怪?”

张汤:“……这事,实是出乎臣之预料。”

汉武帝:“丞相,你继续说下去呀,不知道朕最恨吞吞吐吐吗?”

庄青翟恭敬地道:“陛下,臣得到有司呈报,唯恐不实,亲自提审了奸商田信,据他赌咒发誓,把廷议机密泄露给他的,是御史大夫张汤大人。参与现场提审的,还有长史朱买臣、王朝与边通,这些都是人证。”

啥?我?泄露机密?张汤两眼突凸,嘴巴大张,已经全然失去反应。

汉武帝失笑道:“如此说来,张汤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心怀奸诈,欺君罔上的小人了?来,让朕问一问,张爱卿,你是这样的人吗?”

张汤猝然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陛下,陛下您要明察呀,这庄青翟,他勾连了朱买臣、王朝、边通四人,设毒计陷害臣,臣冤枉啊,臣是无辜的,真的是无辜的呀。”

汉武帝微笑摇头:“张爱卿呀,你不要像个女人一样尖吼尖叫,这成什么话吗?你到底有罪无罪,你说了不算,朕也是好奇非常。这样吧,廷尉何在?把李文和田信这两个案子,合在一起再审一遍。”

铁骨铮铮

酷吏张汤,进入了他的生命倒计时。

武帝下令给张汤专门设立了个专案组,搜集到的犯罪证据,摞起来比人还高。专案组信心满满,带着这些证据,来撬开张汤的嘴。可万万没想到,张汤一生浸淫律令,辩才无双,专案组在他面前,竟然无计可施。

办案人员:“张汤,你欺瞒天子,罪证确凿,还有何话可说?”

张汤:“我张汤的心,剖出来只是个忠字,任尔栽赃陷害,不过有死而已。但想让我屈枉成招,却是万万不能。”

办案人员:“你还嘴硬?看这份材料,你让鲁谒居陷害御史中丞李文,将李文害死。可当陛下问你之时,你却谎称是李文的旧友举报,这你狡辩得了吗?”

张汤:“我何须狡辩?我每天处理的案子,何啻成百数千?李文一案,陛下突然问起,细节疏失也是常理,这怎么能说是欺瞒陛下?更何况,鲁谒居和李文,原本相识,说旧友举报,又有何不妥?”

办案人员:“哼,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泄露廷议之密,勾连富商田信,这可没冤枉你吧?”

张汤:“没冤枉才怪!一面之词,罗织之罪,我张汤岂会心服?”

办案人员:“张汤,你也太顽固了,看来要让你坦白,须得走上几趟程序才行。”

张汤:“无非不过是冰桶挑战而已,冰下是五十度开水烫秃噜皮,我张汤怕你何来?与我把冰桶搬来,我自己跳进去。要是我稍微皱一下眉头,也是我张汤骨头软。”

“张汤,你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办案人员傻眼了,没想到张汤这么硬气,活生生的证据摆在他面前,他铁嘴钢牙硬是不认账。案情就这样僵住了,办案人员去见汉武帝,跪伏于地,承认自己无能,啃不动张汤这块硬货。

看了这情形,武帝厌恶地皱了皱眉头:“赵禹何在?”

“臣在。”须发银白,破衣烂衫的赵禹,闪身出来。

江山代有酷吏出

赵禹,武帝时代十大酷吏之一,和宁成一样,都是景帝时代的老人。

简单说,赵禹是景武年间第一个酷吏。他办案果断,手段狠辣,皇族宗室怕他怕得要死,有心扳倒他。可是赵禹人品极正,无欲无求,饭菜馊了也能吃,衣服再破也能穿,他不喜钱,不好色,不喜欢音乐歌舞,也没什么人生乐趣,就是闷头坐在刑房里,把案犯一个个拖过来上刑。人人恨他恨到要死,却又暗自钦服,拿他毫无办法。

景帝时代,名将周亚夫曾平定吴王刘濞的七国之乱,威名赫赫。曾有一次,景帝让赵禹与周亚夫合作,但周亚夫断然拒绝。

景帝问:“周亚夫,你为何拒绝与赵禹合作?”

周亚夫回答:“陛下,我虽然在战场上杀人无算,但我多少还有点良知,与正常人之间的距离不算太远。但赵禹,抱歉,其人残酷冷血,嗜杀如狂,我会为把我的名字与他并列而羞耻。”

景帝:“你看你这个倔脾气,那算了吧。”

就这样,赵禹从汉景帝时代一路嗜杀而至武帝时代,到了晚年,他的心肠更冷酷,手段更冰冷。每当他走进刑房,看到案犯当事人,看到他时那张虽生已死的呆滞嘴脸,他的心里,就有一种极大的欣慰与满足。可是有一天,他正在刑房对犯人用刑,忽然间,汉武帝派人把他叫了去。

武帝问:“赵禹,你最近,没什么事儿吧?”

“没事呀?”赵禹诧异地回答,“陛下,臣好好的,每天稀粥喝三碗,一觉睡到大天亮,精神正常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不对,”武帝慢慢摇头,“赵禹,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对朕心怀不满?”

“啥?”当时赵禹就吓惨了,急忙趴伏在地,“陛下,这话从何说起?臣,一心扑在工作上,每天考虑的只是如何对犯人用刑,绝不敢对陛下怀有二心。”

汉武帝:“既然如此,那朕问你,你何以心肠越来越软,对案犯越来越温柔呢?”

对案犯温柔?赵禹困惑了:“陛下,臣刑求一生,从未曾改变过个人风格,说到心肠软,绝对不是我。哎呀我操陛下,我明白了。”

汉武帝:“你明白什么了?”

“是这样,”赵禹解释道,“陛下,先帝时代,官吏们的治案风格,都是走的温柔无限脉脉含情的绥靖主义路线,只有我,对案犯向来是秋风扫落叶一样的无情,但凡案犯落入我手,必然要先行走程序,上刑具,招不招回头再说。所以呢,先帝时代,我成为天下人人惧怕的煞星,酷吏之名,不胫而走。

“但是到了陛下时代,因为陛下过于圣明,过于体恤子民,过于爱惜百姓。所以呢,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江山代有酷吏出,一吏更比一吏粗。总之吧,陛下英明神武,天下英才辈出。臣老矣,新一代的酷吏涌上前来,比如义纵,他出任定襄太守,一日杀人四百,实在是大手笔。比如王温舒,此人治政,灭家愈千,这也是臣比不了的。”

汉武帝恍然大悟:“是了,我那死爹时代,别的吏员都是循常办案,只有你专走酷刑路线,所以人称你是冷血冰肠的酷吏。可是现在,年轻一代的义纵和王温舒登场了,他们的手段更狠,更毒辣,这就把你比下去了,显得你心慈手软岁月静好了。”

赵禹:“陛下圣明,正是这样。”

汉武帝:“好了,朕明白了,你下去吧。听着,保持你的晚节,别让自己遭受到年轻人的羞辱。”

“臣,明白。”赵禹退下。

此后的赵禹,果然小心翼翼,虽然与减宣、张汤等酷吏同事,但始终没被人抓住把柄。最终的结果,是汉武帝派他前来,挫败犯罪分子张汤的嚣张气焰。

赵禹出场,张汤怫然变色。

纵是酷吏也动情

走进刑房,冷冷地看着张汤,赵禹坐下,不说话。

张汤也看着他,一声不吭。

长时间的静寂,赵禹不疾不徐的声音,响了起来:“张汤,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张汤:“我是受人陷害,是无辜的。”

刚刚开口,只听“砰”的一声,赵禹一掌拍在案几上:“张汤,你还有完没完?”

就听赵禹厉喝道:“张汤,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想一想。自打你办案以来,杀过多少人?用过多少次的刑?那些落在你手里的人,有几个是真的罪有应得?你何曾给过他们半点申辩的机会?”

俯身向前,赵禹继续说道:“你之所以不给那些人以机会,不是你残忍嗜血,也非是私人冤仇。我们都知道,你和我都是一样的正常人,刀子扎在身上会疼,风吹在身上会冷,遇到美貌女人会动心,好友相聚会动情。可是这个残酷的时代,容不下我们的儿女情长。匈奴为患,几成国祸,轻率兴兵,祸福难明。简单说,当陛下决心对匈奴用兵,就把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带入到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绝境。可这条路你非走不可,逃无可逃,陛下也可以以爱惜子民性命为借口,继续采取和亲的绥靖策略,把这场战争向后推。可是最终,你推不过去的。纵然是我们逃过了这一劫,付出更残酷代价的,是我们的后人。

“大战在即,牺牲者无计其数。那些埋骨于沙场的将士们,他们哪一个没有白发的父母的等待?哪一个没有妻儿在翘首?战争就是这么残忍,这么不讲道理,纵然你有再大的权力享受人生,可战争时代对你的要求,只是无辜的牺牲!

“荒漠之战,短兵相接,杀人如草,不闻声息。战争时代最残酷的,其实并不是战场上,而是后方对战略资源的绝望挤压。每一次战争,沙场死十,后方死百。沙场死千,后方死万。沙场死上数万人,后方就会有数十万人,因为体制残酷挤压其生存资源,转为战用而丧命。张汤,这些年来,你和我,听到的沙场战报,不过是数万人而已,而我们亲眼看到死于刑房或刑场的,早已过了数十万。

“为何要死上这么多的人?

“资源,资源争夺而已。张汤呀,你和我,于刑房杀戮的人,究竟有多少,我们自己都记不得了。是我们生性残暴,天性邪恶吗?不是的,我们这样做,也是因应了战争的需求。我们必须要以冰冷的酷吏形象示人,纵然是案犯有天大的冤枉,我们也会无动于衷地罗织其罪,枉杀其人。我们必须要绝对的残忍冷血,要从小民百姓口中,把最后一点活命粮,夺下来送到前线战场。这些年来被杀的数十万人,只是为了争取他们的活命权利。他们无罪,而我们,虽然有罪却无错——如果我们拒绝,照样有人来做我们现在的工作。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这个结果不会改变。

“张汤啊,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你心里这点小委屈,算得了什么?你有那被枉杀的数十万人委屈吗?你有被从幸福的家庭中强拖出来,推上战场送死的将士们委屈吗?这是一个残酷的时代,也是一个委屈的时代。所有的委屈都将被后人所凭吊,以怀想这个大时代的华丽风情。但独独,你我或任何人的委屈,在这个现实中,没有意义。”

听到这里,张汤已经失声号啕起来。赵禹拿起刑案,递到张汤面前,这时候的他,仿佛突然苍老了几百岁:“张汤啊,我们办案,是否冤屈不是我们该问的,我们唯一关心的是资源的节省,还记得你对申诉者的愤怒吗?任何申诉都意味着巨大资源的投入。如果,你此前不能容忍这些,那么,现在这个法则仍未改变。”

张汤抽泣着:“请允许我,最后一点微小的诉求。”

赵禹:“好,我破例答应你。”

民权无存,天下益困

赵禹回来,向汉武帝禀报:“陛下,结案了。”

汉武帝:“怎么个情形?”

赵禹:“张汤,业已伏罪自杀。”

武帝:“哦,又少了一个。他留下话什么没有?”

赵禹把张汤的遗书呈上。汉武帝不接:“念!”

赵禹念道:“罪臣张汤,无寸尺之功,从刀笔吏起家,因为受到陛下的宠幸,官至三公。没有任何可开脱罪责之处,然而陷害臣的,是丞相府中的三位长史。”

汉武帝:“抄他的家。”

隔不久,廷尉来报:“启奏陛下,臣率军士进入张汤家中,但见家徒四壁,空无所有,只有他年迈的母亲,拄杖当庭而立。她对我们说:感谢陛下和朝中大臣们的厚爱,只是儿子愚笨无能,未能逃过奸人陷害,辜负了陛下对他的希望。这样没出息的儿子,实是家门之耻,他没有资格在棺椁中下葬。然后臣检点张汤家中全部所有,大概价值五百金。”

汉武帝:“……才五百金?”

廷尉:“没错陛下,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汉武帝:“朕明白了,与我找到大商人田信,弄清楚此事。”

不过一夜之间,张汤的案子又翻了过来。

丞相庄青翟及三位长史陷害张汤的过程,被查得清清楚楚。汉武帝下令,将朱买臣、王朝并边通三人斩首弃市。丞相庄青翟下狱。

几天后,庄青翟于狱中自杀。

事了之后,汉武帝抬头,仰望高天:“要下雪了。”

武帝建造柏梁台,台上立有高二十丈的承露盘,盘上有只仙人掌,用来承接露水。每天,汉武帝命人采集仙人掌里的露水,掺入玉石粉末饮用。

方士说:“饮此露,长生不老。”

酷吏张汤死,标志着汉帝国货币改革的成功。这一年,军火商孔仅被任命为大农令,桑弘羊为大农中丞,汉帝国开始实行全面经济垄断,控制天下货源,试点均输法,调剂各地货物。

效果立竿见影——是年大雪,关东地区饿死数千人,人相食。

这一年,汉武帝终于找到了完美的货币解决方案。他下令上林苑三官铸造铜币,币上有高精度的防伪标志。民间市场,非此钱而不得用。民间私铸币的现象顿时绝迹。因为新铜币的铸造,要求于特殊的技术,民间无法掌握。只有极少数的豪强与专业人士,还能够继续仿制。

从此经济主动权彻底掌控在汉武帝之手,天下百姓益困。许多人无以为生,被迫铤而走险,沦为盗贼。而出使西域一十三年的博望侯张骞,他悲哀地发现,他沦为汉武帝新经济政策的牺牲品之一,个人经济状况陷入绝境,已经无法养活家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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