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十来天的艰难寻找,杨仆和他的死囚们,建立起了深厚的战友情谊。他开始疼爱这些可怜的死囚,关心这些苦命的人儿。不再忍心用大漠旅人生命甘露这套成熟的鸡汤忽悠他们送死了。
这个心情的转变,决定了杨仆一生最终的命运。
残酷清洗
就在杨仆于山中寻找失散的囚徒之时,山外,发生了一件极尽诡异的怪事。
话说杨仆兵败之后,另一支与他配合的汉军,也已经进入了朝鲜境内。
这支军队的统帅,名字极其别扭,他叫荀彘。
荀彘,荀彘,听起像是寻死……
“彘”这个字,应该是西汉时代的吉祥用字,因为汉武大帝小时候,他爹汉景帝给他起的名字,就是叫刘彘。
荀彘这个人,也是从底层打拼出来的。他的长处是善于御车,曾经多次跟随卫青征讨匈奴,于战中显露头角,被朝廷诏旨以其为左将军,配合杨仆来打朝鲜。而荀彘来到之后,杨仆已经败逃入山,于是荀彘就和朝鲜国王卫右渠,你来我往地对打起来,打了段时间,没见什么效果。
朝廷不喜欢这种慢吞吞的战事,就派了一个叫卫山的人,拿着天子的符节,前来解决问题。
注意,这个使者姓卫,他拿着的是天子符节。
这个卫山,他或者是朝鲜国王卫右渠的近亲,又或者是大将军卫青的家将。也不排除二者兼具的可能,唯其具有这双重身份,才能够在朝鲜及荀彘之前,同时赢得尊重。
总之,卫山这个人的身份,极尽微妙,此人实际上已经卷入了一场险恶的朝廷政争,只是他自己尚不清楚罢了。
卫山抵达朝鲜王庭,朝鲜国王卫右渠向卫山跪下磕头,哭着说:“孤怎么会与天朝大军相对抗?孤之心,日日夜夜渴望着回归天子之庭。可是天使你看啊,汉国两位虎狼一般的将军,阻拦着孤的去路,孤好害怕呀。之所以重兵环绕,只是担心被那名将军杀掉而已。”
卫山喝问:“大王既然心慕天子威仪,如何来证明呢?”
卫右渠道:“这个太容易证明了,孤立即派太子跟随天使,前往朝廷请罪。此外,孤再向天子进贡5000匹良马,再为前来攻打孤的汉军,提供军粮,这还不能够证明孤之心吗?”
“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了。”卫山大喜。想不到这艰难的任务,居然如此轻易地完成,回到朝廷,封个侯是免不了的。
幸福来得太突然,卫山甚至有种始料未及的感觉。
但等到朝鲜王太子牵5000匹马出发时,卫山就感觉有点不对了。这5000匹马,每匹马有两个人负责,也就是说王太子带了一万人马,还俱各佩带铁甲兵器。这是比荀彘的整个军队还要强大的实力,这像是去朝贡的样子吗?
卫山心里嘀咕,等到了荀彘处,他就和荀彘向朝鲜王太子提出要求:“你们已经投降了,此行是赴天子朝堂进贡,不可以携带兵刃的,请你们先行缴械。”
朝鲜王太子听了,笑道:“谨遵天使之命,等我吩咐下去。”
说罢,王太子策马,顺原路返回。赴天子朝堂进贡的事儿,就这么算了。
卫山无功而返,回到朝廷,就立即被杀掉了。
卫山没能办成事,杀掉了好像也不冤。
但是,他只是一个外交人员,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说客,两名杀人不眨眼的将军都完不成的工作,却让卫山承担全部的失败责任,这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自古以来,靠舌辩于朝堂之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极为偶然的小概率事件。汉武大帝不可能连这么个枝节都弄不明白。更何况,临行前他授予卫山天子符节,表明了对卫山一切行为和结果的认可。可临到最后,却翻脸斩杀卫山,这就透出了过于刚愎了。
刚愎固然是帝王的心性,但考虑到出征朝鲜的荀彘,是来自于卫青的嫡系阵营。这就为卫山之死,带来重重疑惑。
——朝廷之上,明显是暗潮汹涌,有一种强势的力量,正在着手铲除卫氏集团。
头一个是卫山,接下来必然是荀彘,继而,皇后卫子夫,卫子夫生的太子刘据,都将在劫难逃。
有人正在秘密策划,对汉武大帝展开凶残的报复。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去死吧思密达
杨仆带着他的残军,终于冲出十万大山,回来攻城。发现荀彘的部队,驻扎在王城的西北,于是杨仆捡了城南扎营,对卫右渠形成合围之势。
接下来的战事,就变得耐人寻味了。
荀彘是新晋将领,昔年卫青的老家将,好不容易获得这么个出场机会。表现得好,固然是前程似锦。表现不佳,恐怕再没第二次机会了。所以,他督战攻城非常卖力,每天驱赶着士兵,不停歇地向王城发起进攻。
而杨仆呢?这家伙自打经历了一段山中岁月,已经彻底转型为一个和平主义者。看着荀彘与朝鲜王军对杀,他摇头,再摇头:“这是干什么呀,好端端的,大家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呢?和谐点不好吗?”
于是杨仆派人,手持和谈符节,前往朝鲜王城联系工作。
注意这个细节,杨仆竟然持有汉武大帝亲发的和谈符节,这东西不可能是在大街上捡来的,只能是皇家权力授予。也就是说,杨仆拥有汉武大帝亲授的权力,或谈或打,视战场上的情形而定,可以相机行事。
但杨仆是何时、在什么情形下被授予的这个权力呢?
这个细节被史书刻意疏漏了。史书提到杨仆持节前往,就好像他天然就拥有符节一样,没有交待具体情形。
总之,荀彘那边卖命地单兵作战,而杨仆这边与朝鲜王庭却是使者往来,和谈车辆络绎往来川流不息。荀彘亲自来找杨仆,商量两军联手,共同对朝鲜发起大决战,杨仆却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荀彘终于察觉情形不对,他好像被人玩弄了,他这边流血卖命,而杨仆却利用这个机会,乘机拉拢朝鲜国王。到头来自己将一无所获,而杨仆则夺得说降朝鲜国王的全功。情急之下,荀彘也有样学样,立即派出使者,前往朝鲜王庭,与卫右渠约谈投降事宜。
使者到了朝鲜王庭,立即受到盛大欢迎,精美的饭菜一道道端上来,那香喷喷的味道,闻得使者心花怒放。刚刚把筷子拿起来,就听卫右渠问道:“杨仆将军身体还好吗?在山里时,没有被狼咬到吧?”
“杨仆?”使者愣了一下,“我不是杨仆那边的,是左将军荀彘派我来的。”
“你是荀彘的人?哎呀妈呀,你咋不早说呢,思密达?”朝鲜国王变了脸色,立即站起来走人。接下来侍者冲上来,把使者面前的精美菜肴,统统端走,使者正在惊讶,早有几人扑过来,抄胳膊架腿,将他抬出门外,“嗖”的一声,扔到远远的:“滚,荀彘算个什么东西?我家国王只向杨仆将军投降,让荀彘去死!”
“什么事呀这是,”听到使者回来后的报告,荀彘吃惊得嘴巴大张如一座门洞,“杨仆他这是搞什么?要玩死我?可我没招他没惹他呀?
莫非,杨仆想秘密联合朝鲜军,想要干点什么?
可这个猜测,又没有证据,荀彘连偷偷向朝廷打报告都不敢。
虽然他不敢打报告,但朝廷对这边发生的事儿,一清二楚。
遂有使者公孙遂,飘然赴辽东。
公孙遂?
他又是谁的人?
勋臣之死
公孙遂,官拜济南太守,与公孙贺同气连枝。
公孙贺又是个什么情形?
公孙贺,祖上从军,功业显赫。当卫子夫受宠,其异母弟弟大将军卫青崛起之时,汉武大帝为提升卫青的社会地位,诏令公孙贺迎娶卫子夫的姐姐卫君孺。
这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了。
前面一个莫名其妙被处死的使者卫山,只是疑似卫青嫡系,而公孙遂,他则地地道道,是卫青集团中的骨干成员。
这次派他来朝鲜,不过是为了弄死他而已。
无论他干得是好是坏,总归是要弄死的,有可能连弄死他的理由都懒得找。
为什么要弄死他呢?
因为有人要摧毁卫青政治军事集团。
是谁要摧毁卫青政治军事集团?
此时在汉武大帝身边,借汉武大帝的名义发号施令的人。
他们是谁?
他们就站在汉武大帝身边,声色不动,满脸阴沉,正慢慢拂拭着皇家权力这柄杀人无数的雪亮钢刀。
前面有一个莫名其妙被杀掉的卫山,公孙遂应该知道有一场恐怖的政治强风暴,正在向他席卷而来。但他逃无可逃,只能硬起头皮,大步行走在死亡之路上。
他甫到辽东,荀彘就赶来向他报告,称:“朝鲜早就应该攻下,只是杨仆行径诡异,忽进忽退,又秘密与朝鲜国王媾和。”然后他把所有的细节,逐一向公孙遂作了汇报。”
公孙遂听后,情知事关重大,立即以天子符节召杨仆。杨仆到达之后,就被公孙遂的卫兵五花大绑,捆成了一团。
然后公孙遂把他的处理方式,向朝廷报告。
朝廷又派来名使者,带了把磨得锃亮的刀,来到辽东,不由分说摘下了公孙遂的脑壳——其实,无论公孙遂怎么个处置法,处死他的决定不会改变。又因为处死他是事先的布置,所以临到他被杀掉时,连个理由都没有,这就导致公孙遂的死,构成了西汉史上一大疑案。
公孙遂死了,荀彘立即意识到了这同样是他的厄运,有人正在明目张胆地清算卫青政治集团,而他荀彘身为卫青的家将,必然是在劫难逃。
说到朝中有人要清算卫青军政集团,实足以骇人听闻。因为卫青军政集团,实际上就是太子集团、皇后集团,要拿下如此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无疑是个大工程。
这样的事情,只要想一想就让人头皮发炸,遑论去做了。
但的确有人在做,而且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及到朝鲜之战,这个庞大的工程,才浮现出海面上的冰山一角。
这朝鲜之战,不过是个圈套,要把卫青集团中的骨干成员,悉数坑杀。
不能被这帮邪恶的家伙害死,荀彘发了狠,吞并了杨仆的军队,向朝鲜王城疯狂进攻、进攻、进攻,只要灭了朝鲜,立下堪可封侯的军功,才能免于杀身之祸,替卫青政治军事集团扳回一局。
他成功了。
在荀彘的狂攻之下,朝鲜王城爆发内乱,出于对汉国军力的恐惧,乱兵杀死国王卫右渠,向荀彘请降。
又一轮快乐大封侯。
许多与这场战事无关的人,封侯了。朝鲜那边逃过来的降兵降将,也封侯了。
却没有荀彘被封侯的消息。相反,他接到命令,命他回长安述职。
荀彘回到长安,在城门口,就被一群凶狠的士兵拿下,当场拖往法场。被震惊了的荀彘拼命尖叫:“这是矫诏,有人在假天子之命害我,害太子和大将军,太子在哪里?大将军在哪里?我要面见天子,当面抗辩。”
嘶声尖叫之中,钢刀掠过,荀彘那颗期望封侯的头颅,滚出了丈余之远。
当立了战功的荀彘血染长安城门时,大将军卫青卧于病榻之上,已是弱不可支。被冷落已久的皇后卫子夫来看望他。皇后不敢告诉他,家将荀彘立下平定朝鲜的不世战功,非但没有封侯,反而被诛杀的坏消息。
卫子夫只是说:“兄长,你知道吗?那个打起仗来疯疯癫癫,脑子不是太正常的杨仆,他在缴纳赎金之后,被削去爵位,贬为庶民。”
挥剑斩楼兰
公元前108年,汉武大帝48岁。
这一年,汉帝国同样是两个战场同时作战,诡异的朝鲜之战占了大半篇幅,参与这场战事的人或死或贬,呈现出了不可理喻的态势。
而在北部,大将赵破奴获得了他难得的人生机会。
赵破奴,九原郡人氏,为汉国军中将领。他在汉匈战争中屡立战功,因而封侯。但就在他封侯的当年,汉武帝为了筹措战争款项,命令列侯献金助祭。赵破奴搜箱捣柜掏尽家底,献上金子,却被指为成色不足,有假冒伪劣之嫌,因而获罪,削去刚刚得到的爵位不说,还被贬为庶民。
无奈何,赵破奴从头做起,再度从军,复因为屡立战功,迅速地晋升为匈河将军。
此时河西,大量的汉国使者叠肩交背,奔走不息。一旦这些使者有所斩获,就会立即封侯。所以出使西域,已成为有勇力的贫家子弟的谋生之路。这些使者,良莠俱全参差不齐,出使时不择手段谎话连篇。
西域诸国接见汉使,发现这些汉使每一拨都说的不一样,前后言语不搭。西域诸国就对汉使失去了热情。而这些汉使们行军疲顿,往往相互攻击自相残杀,彼此劫夺对方的财物。
西域沦为汉使自相残杀的天堂圣地,当地的楼兰国也不甘寂寞,时常出动兵力劫掠汉使。就连使者王恢——这个王恢,不是挑起百年汉匈之战的大行令王恢,那个王恢已经自杀于狱中了——王恢遭遇到楼兰兵抢劫,被剥得只剩一条内裤。
匈河将军赵破奴,气势汹汹地率了一万来人,深入河西两千余里,来找匈奴骑兵决战,却连根毛也没见到。
于是朝廷上就开始合计了:咦,你看王恢都被抢得只剩内裤了,何以赵破奴却找不到匈奴骑兵呢?
这个问题,足足困扰了朝廷五年。
直到公元前108年,不知是谁,才如梦方醒。不对不对,抢劫使者王恢的,明明是楼兰兵吗,你却让赵破奴去找匈奴决战,这根本不对路子嘛。
“传旨,命赵破奴进击车师国。”
话说赵破奴接获命令,当时就哭了。
他说:“那啥,咱们那边的朝廷,还有没有个正常人了?抢劫王恢的明明楼兰嘛,上一次你们让我打匈奴,隔了五年又让我打车师,发布个正常点的命令,怎么就这么难呢?”
有意思的是,那位被抢得只剩裤头的王恢,正在赵破奴的营中。他应该是被派来担任向导的。见此情形就建议:“赵将军,跟你说吧,朝廷上还真难找到脑子正常的人,那啥,他们发布的命令颠三倒四,要不咱们干脆不理他们了,先把楼兰给灭了吧?”
先灭楼兰?就那么个小国家,绕空地砌一圈泥墙,就敢说自己是国家了。那就砂锅捣蒜一股脑儿,把这两家统统灭了吧。
“我看行。”赵破奴道,“我统七百骑兵,从车师往楼兰方向攻,你替我统后援,负责我后面的粮草接济。”
说到楼兰和车师,这两国家加起来也不如汉国的一个小县城大,被赵破奴摧师而入,铁骑撞破泥墙,先破车师,再入楼兰,活捉了楼兰王。
此役,在朝廷上引起轰动,赵破奴因此战功,被封为浞野侯。替他帮忙的王恢,也无端被封了个浩侯。
诗云:“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车师、楼兰双双灭国,西域震骇,早年被汉武帝送到匈奴的江都王刘建的女儿刘细君,发现她的命运面临着一次尴尬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