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意味着,他们两个最不喜欢的人,要倒霉了。
先动手的是田蚡,他精心选择了自己的下刀目标,魏其侯窦婴沦为牺牲。
说起窦婴这个人,唯有让人叹息连连。他是死掉的窦太后的堂侄,但因为忠心维护皇家权力,惹怒了窦太后,将他开革出窦氏族门,不再认可他。自始至终,窦太后都将其视为对手,打击起来不遗余力。
失欢于窦太后,却又未能获得汉武帝的赏识,这是窦婴最大的悲剧。
汉武帝刚刚即位时,就以儒家学者赵绾、王臧为先锋官,高举独尊儒术的思想战旗,向窦太后的黄老阵营发起攻击。但攻击失败,赵绾、王臧下狱自杀,而担任丞相的窦婴和出任太尉的田蚡,统统被解除职务。
但田蚡是汉武帝的亲娘舅,汉武帝对他有求必应。所以田蚡虽然没有任何官职,却天天坐在汉武帝的身边,行使着没有明确职务的丞相实权。而窦婴就惨了,窦太后不认他,汉武帝不搭理他,总之是落得个两头不是人。
于是,昔日依附在窦婴门下的势力之辈,纷纷改换门庭,投靠了田蚡。
而田蚡以前也曾是窦婴家里的仆役,在窦婴脚下受过无数的腌臜气。所以田蚡呢,得势之后,就越看窦婴越不顺眼,一直想找个机会,整治一下窦婴。
这时候窦婴门下,从者星散,只余下一个叫灌夫的莽汉,与他相依为命。
灌夫,本姓张,他的父亲曾经是西汉开国功臣灌婴的家臣,因而改姓灌。
灌氏家族,俱是战场上能拼能打的猛汉。七国之乱时,灌夫的父亲担任校尉,而年轻的灌夫则率了千人追随父亲横行沙场。交战中,灌夫父亲战死,按说灌夫应该扶棺归乡,但灌夫慷慨激昂地表示:“爹死事小,皇权事大,我要为爹报仇,亲手斩杀吴王首级以谢君恩。”
然后灌夫真的披上铠甲,就要出战。军中人多以为他神经不正常,不肯追随他,只有两个人,还有灌夫家的几十个奴隶,手提刀斧向着吴军的阵营冲锋。这伙人疯了一样杀入吴军之中,直杀到大旗之下,追随灌夫的两个人和所有的奴隶,统统被吴军杀死,只有他一个人平安归来。
灌夫因此战而成名,汉景帝很欣赏这种直心眼的汉子,就让他做了中郎将。但灌夫是个不管不顾的暴脾气,没多久就因为暴力行为太严重,触犯刑律而丢了官。
此后,灌夫搬家去了长安,前前后后做过些无关紧要的官职,到了汉武帝时代,他终于闯出了大麻烦。
有一天,灌夫和窦太后的弟弟喝酒,喝着喝着,灌夫就喝高了。喝高了的灌夫,是六亲不认的,管什么窦太后的亲爹还是弟弟,不管不顾,他揪过对方,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暴打:太后弟弟算个鸟。直打得窦太后的弟弟半死不活,哭喊救命。
史书记载称,汉武帝喜爱灌夫这种莽汉,害怕窦太后杀了他,就让灌夫去北方的燕国做国相——但另一种可能是,汉武帝掩护灌夫逃走,目的只是为了让窦太后抓不到殴打弟弟的凶手,存心给窦太后添堵而已。
灌夫不唯是脾气暴烈,他的人品也很成问题。史书上说,他家资豪富,食客数百,就在田园中修筑堤塘,引水灌溉农田。他的族人与宾客恃仗他的势力,横行不法,为非作歹,让颍川地方饱受蹂躏。
因为憎恨灌夫,颍川儿童唱起一支儿歌: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亡。意思是说,等到颍水浑浊的那一天,就是灌氏灭族之日。
公元前132年,黄河泛滥,颍水突然间变得混浊起来。
豪门龌龊
颍水突然变得混浊,但灌夫毫无知觉。这时候的他,因为失去权势,结交的达官贵人越来越少。而窦婴则是家中门客星散。结果这两个人,一个想找几个门客装点门面,一个想找个有背景的人抬高自己,就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窦婴与灌夫,相互援引借重,情同父子。
有一天,灌夫来找田蚡。田蚡对他说:“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窦婴家里拜访,串个门聊聊天。”
灌夫大喜,说:“那我马上去告诉窦婴,让他准备一下。”
田蚡说:“好,你去吧,我到时候就会过去。”
灌夫来到窦婴家里报信,窦婴喜不自胜,认为田蚡肯来家里作客,一定是汉武帝回想转意,想重用自己了,就张灯结彩,买酒买肉,忙乱了一整天。
可到了约定的日子,窦婴在门口苦苦等待,等到了太阳快下山,也看不到田蚡车驾的影子。窦婴很纳闷,就对灌夫说:“丞相他是怎么了?说好的来家里做客,怎么还没到?”
灌夫火了,说:“丞相这个王八蛋,真不是个东西,说好的却又不来,做人可以这样不要脸吗?侯爷你在家里等着,我去催催他。”
灌夫到了田蚡的府上,进去一看,嘿,田蚡正在榻上睡觉呢。当时灌夫心里就有火,问:“丞相大人,不是说好了去魏其侯家里吃饭的吗?你怎么在家里睡上了?”
哦,这事啊,田蚡拿手一拍脑门:“你看我这记性,把这茬儿给忘了。那咱们现在走吧。”
于是两人登车前行,但是田蚡故意走得极慢,让急性子的灌夫心里越发地火大。
不管怎么说,灌夫总算是把田蚡请来了,窦婴如释重负,立即入席开喝。喝了一会儿,灌夫起来跳舞,边跳边唱:“大风起兮,日你娘,我是猛士兮,替陛下守四方。”歌舞过后,灌夫向田蚡招手,“丞相,来来来,你也跳一个。”
“跳你大爷!”田蚡是小人得志,自重身价,最恨灌夫这种不知轻重的莽汉嘴脸,故意把脸扭过去,不搭理灌夫。
灌夫气坏了。回到座位,他端起酒觥,咕嘟咕嘟一通猛灌,眨眼工夫就把自己灌高了。酒一多,灌夫天不怕地不管的本性就暴露了出来,他开始骂骂咧咧:“什么人呀这是,说好的来喝酒,到了时候他不来,却在家里睡大觉。睡睡睡,睡你娘个头呀,睡死你!老子瞧得起你,才让你跳个舞,你他妈的跟老子装逼不跳,你牛什么牛?不就是你外甥是皇帝吗?有什么了不起?惹火了老子,老子打不死你?”
听灌夫大骂田蚡,窦婴吓坏了,急忙堵住灌夫的嘴,强行把灌夫拖走。回来后连连向田蚡请罪:“丞相息怒,息怒,灌夫他这人没坏心眼,就是见不得酒,一喝多了连亲娘老爹都骂,丞相大人千万不要计较。”
田蚡哈哈哈大笑:“魏其侯呀,我田蚡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窦婴:“果然是丞相肚子里行船,丞相你大人大量,佩服,佩服。”
这件事,就这样波澜不起地过去了。到了第二天,田蚡派了个叫籍福的门客来找窦婴。籍福问:“魏其侯,你家在城南,是不是有片良田?”
窦婴说:“是呀,是有那么一块地。”
籍福道:“是这样,丞相大人田蚡托我给你带句话:你那块地,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送给丞相大人吧。”
窦婴气坏了,当场质问道:“田蚡他什么意思?我家的地,他想要就要?他做了丞相就无法无天了?”
这时候灌夫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指着籍福破口大骂道:“籍福,你这个狗腿子,现在是田蚡的门客,就来替你家主子咬人。可你别忘了,你以前是在窦婴家里做门客,有了新主子,就翻脸不认旧主子,你说你还是人不是人?”
“你这人怎么这样?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传句话。”事情没办成,籍福悻悻离开。
官场斗
回到田蚡府上,籍福把事情告诉田蚡,害怕田蚡责怪自己办不成事,就说:“丞相大人,反正窦婴年纪已经不小了,也活不了多久,不如再等几天,等窦婴老死了再说?”
等个屁呀等!田蚡火冒三丈:“籍福,你早年是窦婴家的门客,现在给我跑腿,我们两人的事情,你最清楚。你还记不记得,窦婴的儿子杀了人,是谁救了他?是我呀!我为窦婴帮了不知多少忙,如今就是要他一块地,他凭什么不给?”
对了,还有灌夫,你说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跑出来骂本相?田蚡说,“你灌夫不仁,就别怪我田蚡不义。不好意思,看老子向皇上奏你一本。”
次日,田蚡上殿:“陛下,臣有本奏。”
汉武帝:“舅舅,你发什么神经?有话快说。”
“是这样,”田蚡奏道,“那谁,灌夫家在颍川,他抢男霸女,抢夺田产,当地百姓怨声载道,苦求天子开恩,主持公道。”
汉武帝打断他:“舅舅,你扯这没用的干什么?别忘了你是当朝丞相,打击豪强,主持公道,这是你职责以内的工作。”
“臣,领旨。”田蚡喜形于色,立即出殿,带人杀奔灌夫的家中,“灌夫,出来,你的事儿发了。”
“发你娘个头啊发,”灌夫走出来,“田蚡,你牛气烘烘舞刀弄剑,带这么多人来,想干什么?”
田蚡一指灌夫:“与吾拿下。”
灌夫乐了:“嘿,田蚡你个小样的,凭什么拿我?”
田蚡:“灌夫,你在颍川横行霸道,抢男霸女,已经是天怒人怨,我身为帝国丞相,不得不为黎民百姓申冤。灌夫,你如果敢拒捕,就死定了。”
“我本来没罪,拒什么捕呀?”灌夫笑道,“田蚡,你是不是活腻歪了?竟然敢来惹老子?你忘了你曾在淮南王刘安面前说过的话吗?”
“我说什么了?”田蚡茫然。多年前说过的话,他早就忘了。
可是灌夫记得。
就听灌夫厉声道:“田蚡,陛下刚刚登基的第二年,淮南王刘安入朝,你迎接他于霸上。当时你对他说,皇帝刚刚继位,没有皇嗣,看起来皇帝也没生育能力,一旦皇帝短命咽气,这龙椅之上,除了他淮南王,别人谁还有资格坐?”
“你……”田蚡急了,“灌夫你血口喷人,我对陛下忠心不贰,根本没有说过这话。”
灌夫冷笑:“说过还是没说过,这事要弄清楚还不容易?只要田蚡你跟我到廷尉处,再叫来当时在场的人核实,哼,你就知道自己该当灭门了!”
“胡说,你胡说!”田蚡急了,冲上去打灌夫,“王八蛋灌夫,我招你惹你了,你这样陷害我。”
这时候两家的门客一拥而上,把两人架开,七嘴八舌地劝道:“两位大人息怒,息怒,眼下这情形,是丞相大人揪住了灌夫的小辫子,灌夫也咬住了丞相大人的阴私,你们两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旦事情闹大,跑不了你也蹦不了他,谁也落不得个好。不如……不如大家坐下来喝顿酒,相逢一笑泯恩仇,如何?”
“喝喝喝,喝死你们!”田蚡怒而登车,转身戟指灌夫,“灌夫,你给老子听好了,以后我不找你的麻烦,你也少来管老子的事儿,要不然的话……哼!”
田蚡陷害灌夫一事,就这样无疾而终。两人虽然结仇,但因为彼此抓住对方的短处,谁也不敢轻启衅端。
可不承想,没过几天,两人的冲突就激化了。
比李广更高明的武将
几天之后,田蚡迎娶燕王的女儿为夫人,宫中太后王娡颁下懿旨,命所有的列侯和皇族,都去田蚡家里祝贺。
王娡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因为她终究是个无知无识的女人,只是因为生得美貌,才幸运地成为皇后直至皇太后。她并不懂得太后应该怎么做,只能学着死掉的窦太后的法子。窦太后生前,始终将窦家利益放在最高处。现在的王太后,有样学样,也替她的家族树立威风。
太后懿旨,谁敢不从?到场的列侯皇族有窦婴、灌夫、太后王娡的另一个弟弟周阳侯田胜、开国功臣灌婴的孙子灌贤,还有一名武将程不识。
就是最后这位武将程不识,这老兄出场,一口气就结果了万余条性命。
说到程不识,就必须要提到西汉著名的飞将军李广。
飞将军李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军事将领,而程不识,知道他的人,只限于专业研究学者——但,两人同是汉武帝时代的大将,都替汉帝国守护边关。但程不识早早就封了侯,而李广,拼死折腾一辈子,却是竹篮打水,一无所获。
李广担任骁骑将军,镇守云中郡。程不识任车骑将军,镇守雁门郡。两人带兵打仗的风格完全相反,形成了管理学上的两个极端类型。
李广行军作战,不约束部队,也不布阵,只是拣有水草的地方扎营,士卒们非常随便,没有硬性纪律约束,大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李广把斥候派出极远,敌军未动,他这边就已经得了消息,慢慢准备也来得及。
所以,跟随李广的士兵,安逸,轻松,所以士兵们都愿意跟着李广。
程不识则不然,他在行军时队伍整齐,扎营时讲究个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公文办理则是频繁忙碌,经常从深夜忙到天亮。士兵们跟着程不识,每天累得半死,又不得自由,所以士兵们都不乐意跟着他。
那么这两种治军风格,哪一种更高明呢?
当然是程不识!
跟随程不识的士兵,虽然天天被折磨得半死,但因为军纪严明,小心翼翼,与敌交战时,没有友军打侧攻,没有必胜把握,决不轻出。而李广则喜欢轻兵犯险,经常在战场上弄出爆炸性的消息,赢就赢个惊天动地,输就输个短裤光光。有时候输得太惨,不唯是随行的士兵统统死光,连李广本人都会被匈奴兵捉走。幸好李广这个人,他虽是战将,但个人风格更像现代特工,纵然被敌军捉走,也能成功地逃回来。
李广的个人风格,大起大落,完全不确定。而程不识则老辣沉稳,风格稳健,虽然没有什么戏剧性,但远比李广的不确定性更符合管理法则。
东汉时的伏波将军马援,曾经说过:“学程不识,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虽然未必能有大成功,但避免了大失败,这就蛮对得起自己了。但如果学李广,多半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李广的胜利没学到手,大败惨败更超过李广。”
虽然如此,但程不识这种稳健,因为缺乏了戏剧性,也就缺少了刺激性,因此为后人所不知。而李广的大起大落,却是精彩纷呈,弄得史官不得不天天蹲在李广的门外,搜集他的点点滴滴写进书里——只是因为,李广比程不识,更契合人类追求刺激的天性。
总之吧,今天这场盛宴,程不识身为列侯,有资格参加,而李广却远在门外,赌气观望:“你娘的,你们这些肥头大耳的杂碎,喝酒也不说带上老子,欺负老子没有封侯,哼!”
窦婴赴宴途中,去找灌夫:“老灌,你怎么还在家里待着?走走走,宴会就要开始了。”
灌夫说:“老窦,我看我就别去了吧?前个儿我刚刚和田蚡打了场架,今天偏偏又是他的婚礼,你说我去合适吗?”
窦婴说:“大家同朝为官,就是个糊弄天子混口饭吃,好端端的打什么架呀?再说那天不是已经和好了吗?何况列侯与会,是太后的懿旨,你要是不去,反倒让太后生气。”
好说歹说,窦婴成功地把灌夫拉上了。
他真不该强拉上灌夫。
这一去,他们再也没机会回来了。
闹酒骂座
宴会开始,大家各自就榻,跽跪而坐,一边喝一边聊起天来。酒过三巡,田蚡站起来给大家敬酒:“感谢诸位来参加本相的婚礼,哈哈哈,本相都这把年纪了,没想到还有机会睡个如花似玉的小公主。总之,本相不会说人话,你们干了,本相随意。”
所有人起身离席,齐声道:“感谢丞相大人,我等恭敬不如从命,喝喝喝,谁不喝就是王八蛋养的。”
田蚡敬过了酒,窦婴就在心思寻思:“嗯,丞相是当今皇上的舅舅,又是今天的主家,他敬完了酒,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我可是太皇窦太后的堂侄,说到地位尊贵,这里谁也比不了我。”于是窦婴站起来:“诸位,我敬大家一觥酒,大家给个面子,喝了这觥。”
不承想,只有几个和窦婴有私交的人站起来离席,其余的客人全当窦婴是放屁,理都不理。
窦婴受了冷落,怏怏坐下,脸上好大的不自在。
灌夫一看,不行,这事得他出头了。于是灌夫怒气冲冲起来:“我老灌,打个通关,不喝的酒,就是不给我面子,我老灌跟你没完!”
打通关开始,前面几个客人害怕灌夫发飙,都站起来,赔着笑脸,把觥里的酒饮尽。
下一个客人,周阳侯。
他是丞相田蚡的弟弟,当然也是后宫王太后的弟弟。
灌夫阴沉着脸,捧着酒觥站到周阳侯身边。
周阳侯不理他,自顾唱歌,灌夫忍住气,打断周阳侯的自娱自乐:“周阳侯,给个面子?”
“哦?”周阳侯拿手遮住酒觥,“今儿个有点多,先不喝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灌夫怒急,扭头冲田蚡喊道,“丞相大人,你弟弟他不喝,你不说管管他?”
田蚡眼皮都懒得抬:“他爱喝不喝,关老子屁事。”
你们……通关打到周阳侯处,周阳侯不喝,这酒就没法再往下敬了。灌夫感觉到自己遭受到了奇耻大辱,他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颤抖着回到座位上,心里充斥着火山爆发般的愤怒。
刚刚坐下,忽然看到开国功臣灌婴的孙子灌贤,正在和程不识眉开眼笑,交头接耳:“老程我给你讲个笑话,有个女人,丈夫出远门了,忽然外边有人敲门……”看到这情形,灌夫的愤怒终于爆发了:“灌贤,你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你给老子站起来!”
灌贤大惊:“我招你惹你了,你冲我又吼又叫的?”
灌夫吼道:“灌贤,咱们两家走得最近,我还不了解你?平时你是怎么说程不识的?你说程不识狗屎不如,听到程不识的名字,你都恶心得要吐。可现在你搂着程不识的脖子说情话,他妈的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你还算不算一个爷们儿!”
就听“哐”的一声,田蚡重重把酒觥砸在案上:“灌夫,你太过分了,都是本相把你惯坏了!你竟然当众折辱程将军,程将军何许人也?他是与飞将军李广齐名的大将,本朝的擎天支柱!你羞辱程将军,就是羞辱李将军,你必须要向李将军道歉!”
田蚡对灌夫的指责,直接扯到了飞将军李广身上,这不贴边的指控让灌夫狂性发作,大吼道:“他妈的,老子就是不服,你们凭什么欺负老子?老子也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怕你们个鸟?!”
眼见事情闹大,宾客们纷纷起身:“丞相大人,我家里还有点小事,先走一步了呵。”见众宾客害怕退席,田蚡更怒:“来人,与本相扣下灌夫,他不道歉,就休想离开!”
一群武壮的家奴冲上前来,强行扭住大吼大叫的灌夫。这时候两家的门客慌了神,急忙居中调节:“消消气消消气,你们两位消消气。灌夫,今天的确是你不对,你快点给丞相大人道个歉!”
灌夫大吼:“老子没错,凭什么道歉?要道歉也是他向我道歉!”
门客籍福急了,上前用力按灌夫的脖颈:“灌夫你他妈的,都这节骨眼上了你还闹,还不快点跪下磕个头。”可是灌夫犯了驴脾气,打死就是不肯。
事情弄僵,田蚡命人将灌夫摁倒捆起来,叫来负责刑案的长史说:“你都看到了,今天列侯皇族来我府上欢宴,是奉了太后的懿旨。灌夫他闹酒骂座,就是污辱皇太后,此乃大不敬之罪,必须严厉追究。”
这一次,田蚡打算斩草除根,彻底清除后患。他把灌夫下在特殊监狱中,并让捕吏去捉拿灌夫的家人门客。这样一来,灌夫就无法说出他对淮南王刘安说过的不臣之话了。
帝国金殿大辩论
灌夫被田蚡扣下入狱,急坏了窦婴。
他说:“灌夫,没心眼的莽汉也,他就是为了维护我,才落到这个地步,我岂能置之不理,袖手旁观?”
家人却哭着拦阻窦婴:“你醒醒吧,行不行?现在咱们窦家已经没势力了,人家田蚡是皇上的亲娘舅,皇上对他的话是言听计从啊!何况灌夫这事,根本不怪你,怪只怪他一喝多了,就六亲不认乱骂人。你可千万不要出头,否则只怕全家人的性命难保呀。”
窦婴无奈,说:“好,好,我听你们的,这事儿咱们不管了。”
好说歹说,总算劝下了窦婴。
可等到半夜,家人睡下之后,窦婴赤脚爬起来,连夜给汉武帝写了奏折,托人送入宫中。
汉武帝真的收了他的奏折,立即叫他秘密入宫。终于见到了汉武帝,窦婴哭得老泪纵横,他说:“陛下呀陛下,灌夫真的没什么坏心眼,就是个喝多了耍酒疯,他好歹也为帝国立过战功,又是一等一的猛将,就请陛下赦免他吧。”
汉武帝道:“窦婴,你是国家的老臣子了,怎么说出这么混账的话?咱们是什么国家?是法治国家呀!凡事,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汉武帝宣布:“明天,你上殿来,咱们举办一个公开、公平、公正的御前大辩论,你和田蚡当场质辨,再由群臣组成评委会,来裁决他们两个究竟是哪个错,哪个对。”
皇上心里这是卖的什么药呀?窦婴看不懂了。
窦婴不知道,汉武帝给了他一个选择,或者是灭族,或者是替换下田蚡当丞相。看就看他的悟性如何,能不能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但是,窦婴给搞砸了。
输家是评委
次日,帝国金殿首届公开辩论大赛,果如汉武帝所言,隆重举办了。
大赛虽然开始,灌夫已是罪犯,不能出场,就由窦婴替他辩护,充当反方的一辩。而田蚡则亲自出场,担纲正方一辩。
窦婴开始:“诸位,灌夫这人,你们都了解,他就是个暴脾气,对陛下忠心耿耿,请大家支持他。”
田蚡:“错,灌夫以下犯上,大不敬,大逆不道,理应灭门!”
窦婴发现直来直去,没有效果,却主动采取攻势:“田蚡,你身为丞相,不理国政,天天蛊惑陛下游乐,你可知罪吗?”
田蚡:“错,天子就是要享受无边富乐,吃喝玩乐有什么错?何况我交结的,都是斗鸡走狗与歌舞的艺人,这表明我没有野心。而灌夫,他结交天下豪杰壮士,天天躲在小黑屋里,煽阴风点鬼火,发泄对大好形势的不满情绪,这不可相提并论。”
然后田蚡的矛头,转向窦婴:“还有你,魏其侯,你们勾连一气,夜观天象,日画符咒,制造流言,到处奔走,窥伺于两宫之间,一心希望天下大变。你们的心里,到底隐藏了多少黑暗与邪恶,你敢抖搂出来吗?”
窦婴:“……陛下你看他,他是满嘴胡说八道啊!”
汉武帝阴沉沉地道:“好,我宣布,双方辩论到此为止,现在请评委投票打分。你们认为他们两个,谁对谁错,谁是谁非?”
赛场评委共有三人,分别是:御史大夫韩安国,主爵都尉汲黯,以及内史郑当时。
三人开始打分,先由韩安国开始。
韩安国说:“我认为,丞相是对的,魏其侯窦婴也没错,两人都对。”
汲黯说:“老韩你又捣糨糊,这事岂有两人都对之理?明明是窦婴有道理。”
最后一个郑当时:“窦婴对……不对……咦……陛下,臣弃权行吧?”
汉武帝勃然大怒,大骂郑当时:“老郑,你枉披了一张人皮,丢尽了你祖宗的脸。当年你祖上可是楚霸王项羽手下,也曾叱咤千军。你年轻时,也是个不世出的侠客,仗剑千里,独行天下,看到美貌的女子,当即斩杀其丈夫,按倒就睡。你少年威风哪去了?怎么突然变得畏头畏尾?”
传旨,郑当时胆小欺君,不敢公正言事,贬为詹事。
田蚡和窦婴面面相觑。这是怎么说的?咱们两个生死辩论吗?弄到最后,竟然把评委给贬职了,这也太扯了吧?
太后大闹宫
怒气冲冲的汉武帝吼道:“你们这些朝三暮四的小人,朕要像斩杀癞皮狗一样,把你们统统杀掉。嗯,现在朕宣布:辩论大赛首场结束,选手可以下场休息,朕也要去后宫吃饭了。”
汉武帝转入后宫去吃饭。
这奇怪的皇帝,他是何心理?为什么要弄出这么一场荒谬绝伦的御前大辩论呢?
真正的原因,应该是汉武帝的耳目,已经把田蚡对淮南王说的话,报到了他的耳朵里。田蚡身为他的舅舅,却传播流言说他阳萎,甚至盼望着他早死,并希望淮南王继承大统,这对汉武帝来说,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而且,汉武帝也已经获得情报,了解到窦婴和灌夫,都知道田蚡对淮南王所说的话,之所以御前公开辩论,目的只有一个——要让窦婴,当廷指认田蚡,要让田蚡,无法再替自己狡辩。
可万万没想到,窦婴东拉西扯,有的说没的讲,单单就是不提这事。
所以汉武帝恨死了在场的那些人,因为他们都知道田蚡的不臣之心,却谁也不敢当面说出来。郑当时当场被贬,也不是他不主持公道,而是他到了这地步,还在替田蚡隐瞒。
汉武帝闷闷不乐地开始吃饭,突然宫监来报:“陛下,不得了了,太后她……她老人家生气了,不肯吃饭,把碗筷全都砸了。”
怎么会这样?汉武帝心下雪亮,他之所以设置这场庙堂大辩论,就是剑指舅舅田蚡,可是生母王太后也对此心知肚明,害怕儿子弄死自己的弟弟,就派了人监视殿前的扯皮辩论,现在,太后是想用大闹后宫的法子,迫使汉武帝收手。
汉武帝无奈,只好去后宫,跟母亲赔笑脸。
见到汉武帝,太后王娡就厉声质问:“皇上,你不把窦婴灌夫斩首问罪,却让他们在朝堂之上当众诋毁丞相,此系何意?”
这个呀,汉武帝支吾道:“母亲,这些人都是咱们的亲戚,都是外家,原本是一家人啊,把话说开了有什么不好?”
太后王娡把脚一蹬,撒起泼来:“可怜我老太婆呀,一辈子没人疼啊。就只有这么个弟弟亲我疼爱我,所以别人处处给我们添堵,想害死我的弟弟呀。我还活在世上,他们就欺负进门里来了,如果我死了,我全家还不得让人欺负死呀,老天爷呀,你开开眼呀。”
汉武帝不为所动:“母亲息怒,嗯,息怒。”他是个刚愎的性子,打定主意的事儿,谁说也没用。既然他已经准备对舅舅下手,母亲再哭闹也是枉然。
知子莫如母,所以太后王娡早已为儿子准备了一锅大菜。
万石君石奋飘然入宫,求见汉武帝。
秘密毒杀案
汉武帝最恨臣属们的小肚鸡肠,私心作祟自作聪明。任何人对他说的话,他只信三成,另七成慢慢搜集证据,等待证实。
但万石君石奋不同。
这厮是个脸色千变万化的怪物,连在家里和老婆上床做爱,都要先穿官服官靴,向上天禀报。他死心塌地,视自己为皇家权力的一条狗,对汉武帝不存丝毫的私心——即使有,他也会当面一字一句地说清楚。
所以汉武帝对石奋的话,是不打折扣地信任。
石奋禀报汉武帝:“陛下,老臣知道一句,就说一句。情况是,灌夫在颍川确有不法之行,天下人皆知。而窦婴,则是权势心太重,在陛下面前说一套,在背后又是做一套。此二人者,都有欺君之言之行。至于丞相田蚡,外面有无数的风言风语,说他曾对淮南王说:陛下没有子嗣,倘若归天,这皇权大统,必然由淮南王来继承。但这句话,老臣也只是听说而已,并没有切实的证据。”
“嗯,现在没有证据,咱们慢慢查嘛。”汉武帝笑了,“石奋,难怪你这只不倒翁,几朝屹立不倒。你果然是不欺瞒不哄骗,有一句说一句。保持你的风格吧,这样才会有机会坐看那些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们,付出他应有的代价。
“传旨,收灌夫宗族,满门抄斩。”
“传旨,收窦婴宗族,满门抄斩。”
“传密旨,秘密调查丞相田蚡与淮南王的会面情况,把他们两人会面时所说的话,要一字一句的,给朕复原出来!”
公元前132年,汉武帝24岁,灭灌夫满门。次年冬,灭窦婴满门。
窦婴、灌夫家族被灭后,丞相田蚡突然患上了奇怪的疾病。他扭曲在榻上,呈现出跪姿,不停地向什么东西叩头,两眼,额头高热,口中喃喃地不断谢罪。请来的所有大夫,全都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就有人建议:“嗯,丞相大人这情况,好像是被阴鬼缠上了,还是找个有阴阳眼,能够看到鬼界的人,来给瞧瞧吧。”
家人找来个靠吃阴阳饭的术士,术士进屋,远远一瞧,掉头就走,家人急忙拦住:“你别走呀,说清楚是怎么回事再走。”
术士道:“不是我不说,只怕我说了,就会被你们送到阴鬼界去。”
田蚡家人道:“不要紧,你就是干这个的,说出来我们也不会责怪你,你就说吧。”
“好,那我就说了。”术士道,“丞相大人他根本不是病,而是身边有两个鬼,一个是窦婴的鬼魂,一个是灌夫的鬼魂。这两冤鬼手执鞭子,正不停地殴打丞相,一边打还一边骂:让你陷害我,让你陷害我,我要活活打死你,以雪冤仇。”
是这样啊,家人惊呆了。
几天后,田蚡莫名其妙死去。
史书记载称,田蚡和窦婴、灌夫前后脚死去。他死后,汉武帝手执手下人报上来的情报,恨声说:“哼,舅舅背叛我,竟然在淮南王面前咒我早死,他如果还活着,我必将他满门抄斩!”
从这些情况看起来,田蚡很像是被人使用了不明毒物,毒杀身死。但究竟是他自己畏罪而服毒,还是另外有人下的手,这就不好说了。
但如果田蚡真的是被毒杀的话,凶手必是汉武大帝。他有着太充足的作案动机:舅舅背叛了,必杀不可,但母亲又阻拦不让,秘密毒杀,清除不臣,不失是个省心省力的法子。
我们知道的是,在行将爆发的酷烈战争之前,汉武帝正大刀阔斧,清除他眼前所有看不顺眼的人,清除所有的障碍。灌夫、窦婴与田蚡之争,不过是汉武帝居后挑起,借机将他们全部扫平的开端而已。
汉武帝要干大事,干事就不能分心。在这个时代,让他分心就是错,就会死无其所。
下一个是谁呢?
武帝的眼光,慢慢转向后宫:
亲爱的阿娇,现在该你了。
后宫巫术
阿娇在屋子里团团乱转,不停地流泪啼哭。
皇上不再喜欢她,而是宠爱歌女卫子夫,这让阿娇怒火中烧。她几次想下手,弄死卫子夫,可是汉武帝心思缜密,早已把卫子夫保护得妥妥当当,阿娇始终找不到机会下手。
想个什么办法,弄死卫子夫那贱货,让皇上重新再爱自己呢?
阿娇生平最恨动脑子。她想找的,也是不费脑子的方法。
幸好这个法子真的有——巫术!
巫女楚服,飘然入宫:“皇后,找咱来有啥事呀?”
阿娇道:“我给你钱,给你很多钱,你替我咒死卫子夫那贱货,让皇上回心转意。”
楚服笑道:“我当什么大事呢,不过是扎小人。皇后,你找块桃木来,刻个木人,再想办法把仇家的生辰八字弄到手,刻在小木人的背上。然后呢,你每天烧香三次,把小人埋在地下诅咒,你所有的诅咒,都会应验。”
“太好了,我马上就做。”
阿娇兴冲冲地开始动手。终于把小人刻好,埋在地下,阿娇开始闭上眼睛诅咒。正诅咒着,忽听“橐橐”的脚步声,汉武帝微笑着走了进来:“皇后,好久不见,最近忙什么呢?”
“忙……陛下,你可来了……”阿娇亢奋不已,急忙迎上前去。
可是汉武帝怫然变色:“阿娇,你在干什么?摆弄巫蛊之术诅咒朕吗?你好大胆!”
阿娇大骇:“陛下,你听我解释,臣妾不是诅咒陛下,真的不是。”
汉武帝:“别解释了,朕有眼睛,看得可是清清楚楚。来人,把皇后移交给……移交给谁呢?对了,就移交给那个喜欢审问老鼠的酷吏张汤,朕很想知道,这个酷吏会用什么残酷的法子,折磨我亲爱的皇后。”
张汤,是西汉第一邪恶酷吏。他小时候,家里的肉丢失了,父亲怀疑并责打他,于是他掘开地面,挖出一窝老鼠,对老鼠进行了严刑逼供。然后又在鼠穴中找到吃剩的肉,搜集齐全了证据,写好判词宣判,就把老鼠给活剐了。
张汤审案,雷厉风行,最大的特点是善于罗织株连。这也是汉武帝让张汤负责此案的主要原因。很明显,还有些隶属于阿娇一党的人,武帝严重不喜欢她们。
这些人超过300多人,都在这次事件中,由张汤兴起大狱,遭受到诛杀。不知道张汤是怎么折磨阿娇的,竟然攀扯进如此之多的无辜者。
说好的金屋藏娇,最后却是酷刑折磨,汉武帝不懂爱,阿娇纵然是长泪纵横,也无济于事了。
皇后阿娇,在酷吏张汤的折磨之下,认罪。
皇后认罪之后,汉武帝龙颜大悦:“这就对了嘛,朕就喜欢你这个直爽性格,有错误就承认。不要怕承认错误,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传旨,废去陈阿娇皇后之位,打入冷宫,不久瘐死。
到这时候,汉武帝舒展一下筋骨,心说:“总算全弄清爽了。”
可以动手了吧?
战幕拉开
公元前129年,汉武帝27岁。
这一年,废后阿娇的生母,长公主刘嫖忧死。死前她泪流满面,开始怀疑是不是什么地方不对。自己费尽心机、绞尽心智地宫斗,最终扶汉武帝登基,可最终的结果,却是如此残酷局面。生平第一次,她终于发现自己好愚蠢。
然后她就蠢死了。
这一年,匈奴侵入上谷,杀掠百姓官吏。
汉匈百年大战,终于在这个既定的时刻,徐徐拉开战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