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乔的心绪
乐声响起,几个舞女走到台阁中央,长袖轻舒,旋转起舞。周瑜出神地望着她们,一动不动,好像完全沉醉在乐曲中。鲁肃则坐立不安,时时举起酒爵放到唇边,旋又放下,满脸都是焦急之色。他望望诸葛亮,用目光向他求援。但诸葛亮摇摇头,嘴角含笑,对鲁肃的示意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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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孙吴的都城京口,孙权坐在大殿上,两旁列坐着东吴群臣。殿上气氛非常沉闷。孙权道:“孤欲取荆州久矣,不想却被曹操占了先机,如今曹操已经据有荆州,屯兵江陵,诸君有什么看法?”
殿上大将黄盖道:“能有什么想法,自然是发兵候望,防备他顺流进攻我们。”
长史张昭道:“臣以为不如遣使祝贺。”
“遣使祝贺他难道就不来打我们了?”黄盖想不通。
张昭道:“那时再作计较。”
黄盖不满道:“那时就后悔莫及了。”
一时座上议论纷纷,文臣基本上赞同张昭,武将基本上赞同黄盖。孙权烦闷地说:“诸君不要吵了,失去荆州,我江东在曹操面前就是一丝不挂。”
座上群臣愕然,有的不由得嘴角露出笑意。孙权继续道:“孤已经派子敬前去荆州见刘备,等他回来再作计议。孤累了,诸君也各自回家安歇。”
孙权怒气满面地退人内室,侍女上来,紧张地给他更衣。另一个侍女道:“主公,大乔夫人刚才派人送来了一封书启。”
孙权顿时舒展了眉头,急道:“在哪里?快给我拿来。”
这位让孙权如此上心的大乔夫人,就是孙权死去的哥哥孙策的妻子。她现在也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自从丈夫死后,就很少出门,总是躲在孙策当年居住的别墅当中,以读书弹琴自娱。孙权经常会派人或者亲自给她送一些山珍海味和生活用品,但几乎从未得到她的回谢。甚至她连面都不肯露。当然,她有资格不回谢,因为东吴的江山都是她丈夫孙策让给孙权的,她还用得着对孙权的一点小馈赠表示感激吗?虽然孙权不会想得这么深,只是听说向来冷傲的嫂嫂送来书启,仍难免喜出望外。
书启上对孙权屡次的馈赠表示感谢,并暗示如果他愿意光临她的别墅,她也欢迎。
孙权当即下令驾车,急趋到大乔的府邸。距离并不远,很快就到了。见孙权突然驾临,大乔府邸的仆人都很惊慌,孙权示意他们不要惊动大乔夫人,他让一个亲信仆人带路,迳直来到大乔所住的院落。
一个从背影看神态轻盈的女子,一身素练,坐在庭院中弹琴。琴边几张白笺散落在地,上面隐隐书有墨迹。庭中黄叶飘零,金灿灿落了一地。孙权嘱咐侍女不要发出声响,自己轻脚步人。
那女子头也不回,道:“将军不该径直进入内院,免得外人说闲话。”
孙权道:“刚才接到夫人的致谢书信,一点小小的礼物,夫人何必客气。”
那女子仍不回头:“妾身与将军名为叔嫂,实为君臣,君送礼物,臣妾不能总是无动于衷的。”
“嫂嫂太见外了,在嫂嫂面前,我怎么敢自称为君?”孙权小心谨慎地回答。
大乔没有再说代么,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芙蓉般的脸蛋,有红有白,她轻启朱唇,吩咐埠女奉茶。孙权捧着茶杯,眼睛发直地望着大乔的脸蛋,耳朵里听着大乔说话,但是脑子不知她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见大乔站起来,道:“天色不早,将军还是回去罢,妾身也到了去见太夫人的时间了。”说着径直转身向堂上走去。
这几句话孙权听懂了,他有些尴尬,只好站了起来,远远望见大乔刚才坐过的案前放着一张素笺,上面好像写有字,于是快速地走过去,见上面写着: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孙权大为惊讶,这惊讶又迅即转为嫉妒和愤怒,他正想说什么,突然一个侍者匆匆跑了进来。孙权大喝道:“谁叫你进来了?”
侍者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启察将军,北边使者刚刚到达,说送来大汉曹丞相的亲笔书信,要求将军立刻前去迎接。”
孙权一肚子怒火熊熊燃烧,大声吼道:“知道了,准备车马。”说着一拂袖,走出了庭院。
二、文武冲突
曹操的使者在大殿的西厢等着,孙权强忍心中怒气,温言对使者道:“使君一路劳苦,请坐。”
使者道:“敬顺王命,岂敢说劳苦?将军为汉室经营东南,使黎庶蒸蒸,莫不安居乐业,那才真叫劳苦啊!”
孙权见这使者不亢不卑,言辞典雅,心中颇有好感,怒气顿时消了许多,笑道:“使君言辞如此敏捷,中原人才,果然济济啊。”又道:“听说贵使带来了曹丞相的书信?”
使者点头,把书信呈给孙权。
孙权接过,看了几行,心中一凉,该来的终于要来,虽是意料之中的事,现在亲眼看到,仍有一阵无法言说的痛楚。他心不在焉地和使者寒暄了一会儿,命令左右把使者安排道骤馆歇息,自己则悄悄吩咐随从,召群臣到大殿会合,商量政事。
很快,群臣陆续到达,君主行礼完毕,孙权开门见山:“又召诸君来,是因为刚刚接到曹操送来的书信,信上说,希望能和孤联合,一起击灭刘备,共辅汉室。诸君以为如何?”
这是个难题。江东虽然自立一方,名义上还是汉朝的臣子,奉行的还是汉朝的正朔——建安。曹操以汉室的名义要孙权配合捕杀叛臣刘备,孙权是没有理由拒绝的。江东大族,尤其是那些南迁避难的士大夫,仍旧把自己当成汉室的臣子。他们虽然在孙权麾下做事,但本身仍自以为官职属汉室任命。比如张昭,实际上就是孙权的丞相,是顾命之臣,官名却仅仅是将军长史,在汉官的秩级中不过千石。然而,他们实际上也清楚,孙权决不愿意交出辛苦打下的江东六郡,决不会真的把自己仍旧看成汉室的藩臣。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发表意见说不定是惹祸上身。于是,他们多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响起一个声音:“主公,臣以为这个建议可行,如果捕获刘备,献给朝廷,也算是大功一件。”
大家一看,原来是张昭。也只有他这种特殊地位的人,才敢直言不讳试探孙权的反应。有了他当埝背的,其他大臣也七嘴八舌地开始附和了。
孙权眉头越锁越紧,黄盖不高兴了,粗声大嗓地说:“献给朝廷,什么朝廷?谁的朝廷?”
骑都尉虞翻道:“当今天子驻驆许昌,朝廷自然是汉家的朝廷,黄将军发出这等疑问,未免太不识大体了。”
黄盖不理会他,只向孙权道:“臣不懂得什么叫大体,臣自幼从军,不知道什么汉帝,只是跟随孙讨逆将军四处征战,知道每寸土地都是将士们鲜血所换,绝不能轻易送人。曹操此前统一河北,也历尽艰辛,他同样不可能把江山交还汉室。”
张昭怒道:“黄公覆,你,你自幼食汉土之毛,怎么说出如此不忠不孝的话来?”
另一位文臣薛综阴阳怪气地说:“武夫世袭有家兵奉邑,生怕回归汉室之后,特权丧失殆尽,难免心里不大痛快。张长史也就担待他些罢。”
东吴的武将的确和文臣不同,他们每有攻城野战之功,都会被赐予奉邑,奉邑中所收租税全部归自己所得,死后才归还国家。他们统领的军队,死后可以世袭给儿子统领,在东吴,他们的地位高于文臣。一旦归顺曹操,曹操绝不会让他们保留这些利益,所以薛综的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毫无道理。
黄盖大怒,瞪着薛综道:“薛敬文,我黄盖岂是贪图荣华富贵之辈,我是全心为了主公。”又面向孙权,“主公,刘备一灭,我江东也不可能独存,望主公明察。”
右边的武将们相互望望,大部分表态道:“臣等觉得黄将军所言甚是,望主公明察。”
薛综有点惶恐,黄盖一表明不归顺曹操为了孙权,就占了制高点,自己再不辩解,必遭孙权疑忌,他赶忙叩头道:“臣也忠心为了主公。臣担心曹操势大,又名正言顺,如果现在归顺,主公或许能保有江东。倘若兵败再降,只怕就悔之晚矣了。”
孙权知道,薛综的话也不是没道理。他左右看看,颓然倒在榻上:“你们退下罢,待孤好好想想。”
孙权退人内室,心中好不焦躁,越发思念鲁肃,怪他怎么还不回来。这时纱冠郎卫轻手轻脚地跪在门前,察道:“主公,黄盖将军在外面求见。”
孙权吩咐召进,又赶忙扶正了一下自己的冠冕,又掸了掸衣襟,显出一副很有精神的样子。黄盖匆匆进来,跪地施礼。孙权也从坐席上站起,道:“将军免礼。”黄盖抬起头,须发戟张地说:“主公,我黄盖并不在意自己的奉邑和家兵,只是不忍看见主公把父兄基业,拱手送人啊。”
孙权道:“孤知道将军的心思,不过子布先生又何尝不是为了孤和江东百姓,究竟以区区六郡之地抵抗曹兵,是以卵击石啊。”
黄盖道:“就算以卵击石,也胜过束手就擒,一旦投降,就命悬人手,如果曹贼欲对太夫人和大乔夫人不利,主公岂非后悔莫及?”
孙权警觉地看了黄盖一眼:“此话怎讲?”
黄盖道:“臣曾经听说,曹操击破袁氏,占领冀州,袁氏宗族皆死,独有袁绍的儿媳甄氏因为有国色得以保全,被曹丕纳为妃殡……”
这句话似乎说到痛处,孙权“霍”的起身,在屋内来回走动。黄盖有点惊讶,他不知孙权的心意,话声戛然而止。
孙权转了儿圈,突然站住,定定地看着黄盖,道:“将军曾经护卫过孤的那位国色嫂嫂罢?”
黄盖低头道:“是的。那是建安五年的春天,臣随孙讨逆将军巡视吴郡,途中突然被大队叛军拦截,将军怕家眷有失,命我率小队亲兵护送大乔夫人返回京口,自己亲自率军反击。”
孙权点头:“听说那次将军昼夜兼程,身被数创,毫不气馁,方才保得我嫂嫂的性命。”
黄盖骄傲地说:“孙将军的妻子,便等同孙将军本人,黄盖就算战死,也不能让她受到丝毫伤害。”
孙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嗯,嫂嫂也屡次提起将军的神勇,十分感激。”他说到这里,又似乎感觉不妥,补充道,“是在太夫人面前说的。”
黄盖道:“那是臣的荣幸。”
孙权沉默了一会,道:“将军说得对,若刘备一灭,一切都将无可挽回。孤已经派遣子敬前去荆州探听虚实,现在情势危急,孤等不及了,欲亲自去柴桑一趟,将军以为如何。”
黄盖喜道:“主公若肯去,黄盖愿作护驾。”
刘备率领的船队已经到达夏口,和刘琦会合,忙于修筑防御工事,架设强弩、磙石、抛石机等守卫器具。江夏的大部分郡县令长也处在观望之中,他们知道曹操已经进驻江陵,也许很快会顺江东下。如果曹操获胜,他们就全部投降曹操。以区区一江夏之地抵御曹兵,无疑是以羊饲狼。但他们究竟都受刘表厚恩,不到十分无奈,也不忍即刻背弃刘琦。刘备也深知自己的处境危如累卵,自从让诸葛亮和鲁肃去江东游说孙权之后,就天天登楼东望,期望尽快有好消息回来。
刘琦知道他的想法,安慰道:“叔叔放心,子敬带了不少士卒,船到柴桑就是东吴的势力范围,不会有事的。”
“到了柴桑,离京口还远。”刘备固执地说。
关羽也给他鼓气:“大哥不必忧愁,襄阳水军基本被我们带走,曹操虽然占有江陵,没有船只,无法立刻东下。”
张飞反驳道:“倘若他率骑兵沿江岸进击夏口呢?”
“那,就只有硬拼了。”关羽有些底气不足。
刘琦道:“夏口四面濒水,以骑兵进击夏口,亦何能为?只要他水兵不强,我们就可坚守。万一不行,还可从江上撤退。”
刘备的眉头舒展了一点:“也是。”
刘琦想了想,又叹气道:“都是我后母和蔡瑁、蒯越等狗贼做的好事,辜负了我父亲的嘱托。”
刘备摇头道:“君夫人未必知情。主要还是蒯越等人的阴谋。”
三、江陵仓实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江陵的武库之高大,粮储之丰厚,仍让曹操喜出望外,叹为观止。他仰望着高坡上修筑的巨大武库,问荆州牧安置在江陵的武库令:“此武库储藏刀剑弓弩各有几何?”
“启察丞相,铁矛有三十万支,卜字形铁戟十五万支,孽张弓七万张,强弩四十万张,连弩车五百乘,武钢强弩车十乘……”
曹操感叹道:“刘表治理荆州二十来年,果真有些积蓄,若一意抵抗王师,我等若想占领荆州,只怕也要多历年所啊。”心里对刘表更加鄙视起来,占有如此富庶的荆州,当中原征战不休时,百姓生产几乎从未受到影响,他竟然如此不思进取,今天终于为我所擒。但转而一想,也许刘表不愿穷兵默武,使百姓遭受兵戈之苦也未可知。如果是这样,自己的这种志向,又有什么值得称道呢?曹操发觉自己的思想也是很矛盾的,一方面他不相信仁义道德,他看穿了人的卑劣性;一方面他又希望人能够抛弃卑劣,走向仁义之途。他不相信天理,又厌恶一味的霸道。他想以三代的明君为楷模,又痛恨仁义的可爱而不可信。因为矛盾,所以痛苦。然而,撇去这些不谈,掌握权力终究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罢。就像古代那位鲁国国君说的:“我没有觉得当君王有什么快乐,唯一的快乐就是当我说出话后,没有人敢违抗我。”虽然这很虚伪,因为由权力产生的所有其他的快乐,实际上都是从无人敢违抗衍生出来的。
听到曹操的话,他周围的群臣纷纷吹捧道:“得人心者得天下,丞相顺天应人,以仁义为矛戟,攻无不克。刘表虽有利剑刻矢,又能怎样,还不是惊惧而亡。”
曹操大笑。又是以仁义为矛戟,这些吹捧确实好笑。
硕大的粮仓修筑深挖在江陵城南侧的城墙下,地势高耸,不远处就是长江渡口,粮仓上方是七个连续排列的仓城,仓城上是重檐的屋顶,仓城正面有两扇巨大的黑色仓门,门上方两侧墙上各有一个方形格窗,屋檐的每个筒瓦上都回环镌刻着“江陵仓当”四个硕大的篆字。
曹操的车队一到,仓门马上隆隆打开,几个守仓吏恭谨地跪在车下,道:“下吏参见丞相。”
曹操点了点头:“起来罢。”他执绥下车,沿着粮仓的台阶一级级走上去,巨大的粮仓和他渺小的身躯相比,十分醒目。走了几十级,方才站到仓口,他探头朝里一望,初冬的阳光透过仓顶的气窗射入仓内,愈发显出一种深不可测的阴森。他踱进仓里,和武库不同的是,粮仓地面铺设的是木板,走上去吱呀有声。他知道当年洛阳的太仓也是这样,地板比仓内的夯土地面一般要高出三四尺,以防止地底的湿气冲上地面,使储藏的粮食受潮,但不是所有的粮仓如此,只有储量巨大的粮仓,才需要装饰得如此讲究。他回头对守仓吏道:“此仓共储存了多少粮食?”
守仓吏道:“启察丞相,每个仓都存储了粟米五十万石,七个仓总共三百五十万石。”
曹操自言自语道:“三百五十万石,足以让三十万大军整整食用一年。”他又环视群臣,慨然道:“若让刘备占去,恐怕我等真要顿兵坚城之下,徒劳无功了。”
群臣纷纷赞道:“多亏丞相英明,放弃辎重,自率轻骑追击刘备,才让刘备的奸计无法得逞。”
“赖天之力,孤有何功。”曹操笑道,“立即传令下去,让原来襄阳的荆州旧部马上来江陵见孤,共商破吴大计。”
贾诩小心翼翼道:“延相不是说送书信给孙权,要他一起出兵邀击刘备么?难道真的改变主意,准备进攻孙权?”
曹操指着天道:“孤未料到硕大的荆州,竟然不发一矢就束手投降,更没料到江陵还有如此巨大的武库和粮仓,这些皆是上天馈赠给孤的,孤自当好好利用它来扫平江东。古语云:天予不取,反受其祸。孤有深惧焉!”
贾诩道:“那丞相准备何时出兵?”
“等后方大军全部集结,就可泛舟东下。来人,拿笔墨来。”
身边的侍从赶忙打开随身携带的漆盒,取出笔墨献上。曹操挥笔在纸上疾书,然后吩咐:“立刻将此书信送往江东,敦促孙权投降,前此送去的书信作废。”
随从卷起书信,放进锦囊,道:“臣遵命。”说罢蜷腰匆匆跑下楼梯。
四、柴桑激孙权
秋江上,天边晚霞如火。
孙权的坐船正缓缓驶入柴桑的东吴水军营寨,遥遥望见寨前停泊着一艘大船,两个身材高大的人,正站在船头,朝着孙权的坐船方向遥望。
两船驶近,对面船上的男子叫道:“主公。”孙权认出那就是自己心中百般牵挂的股肱之臣鲁肃,大为欣喜,叫道:“子敬。”继而又奇怪地看着鲁肃身后一个身高八尺的年轻人,“这位先生是……”
鲁肃介绍:“主公,这位就是左将军刘备的心腹军师,姓诸葛,名亮,字孔明。”
诸葛亮也忙拱手行礼:“外臣诸葛亮,得见孙将军,幸甚幸甚。”
柴桑是东吴最靠近荆州的水上重镇,驻扎有五六十艘船,士卒数千人,是个安全地域。他们进了水寨,坐在江岸边巨大的楼船之上,每个人面前的案几上都准备好了丰盛的食物,他们可以一边饮酒,一边同时俯瞰江水在银色月光下的景色,倾听江涛的阵阵声响。
孙权首先举爵对着诸葛亮,面露笑容:“孤早从令兄诸葛瑾先生那里听说过先生的大名,没想到今日有缘见到,请尽此爵。”
诸葛亮双手举爵,微微笑了笑,道:“久闻孙将军礼贤下士,家兄偶有来书,也一直称誉将军仁德,天下无双。”
大家都知道是客套话。两人一饮而尽,孙权将酒爵放在案几上,缓缓地说:“孤若能求得先生以为辅佐,那礼贤下士之名,就名副其实了。”
听到这话,鲁肃露出惊讶的神色,注目孙权。诸葛亮摇摇头,笑道:“亮才智狠劣,得与不得,于将军声名何所增损!”
孙权并不死心:“据说左将军曾三顾茅庐,方才请得先生出山,若非大材,何至于此?”他的话似问非问。
“岂敢,”诸葛亮道,“昔燕昭王以千金市骏马之骨,并非因为骏马之骨可供驱策疆场啊。”
孙权语塞,顿了一下,又笑道:“先生词锋机敏,孤敢问先生,为何有兴致来我东吴?”
诸葛亮道:“就如子敬有兴致去当阳,将军有兴致来柴桑。”孙权扮掌大笑:“既然如此,孤也不绕圈子了。孤想问先生,左将军新败之后,现在还有多少兵马?”
“还有两万。”
孙权叹了口气:“哦,太少。”他低头寻思了一刻,又问:“那么先生估计曹操有多少人马呢?”
诸葛亮轻描淡写地说:“不过三十多万。”
孙权吸了口冷气,道:“以二万敌三十万,先生觉得很有趣吗?”
诸葛亮道:“不太有趣,所以我家主公才派亮来和将军缔结盟约。”
孙权道:“先生怎知孤一定会像左将军那样不识时务?”
诸葛亮笑道:“若将军害怕,不如斩亮之首,再发兵西向,和曹操围攻左将军,定可取悦曹操,保住性命。”
孙权愕然,当即将手中酒爵扔下,走到楼船的栏杆边,凭栏眺望。鲁肃大惊:“孔明先生何出此言。我家主公拥有江东,爵为人君,何至于任人宰割?还不赶快向我家主公赔罪。”
诸葛亮转过身子,对着孙权俯首道:“外臣知道忠言逆耳,望将军宽恕。”
孙权道:“罢了,今天就到这里,孤也累了。有事改日再商。”说着走入船舱。
鲁肃责备诸葛亮道:“我事先告诉你只说曹兵不过十万,你怎么不听。”诸葛亮看着鲁肃,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第一次见面交谈不欢而散,但孙权不会忘了自己来柴桑的目的。他是为了联合刘备抗击曹操而来的,不是为生闷气而来的,所以虽然愤怒,也终究要和诸葛亮重新商谈。第二天,他下令要视察水军操练的情况,鲁肃也不失时机地劝谏道:“主公,请看我江东健儿,士气如此高涨,定可抵抗曹兵。”
孙权的脑子里却想着别的:“子敬,曹兵果真有三十万那么多吗?”
鲁肃摇头道:“顶多十万,昨日孔明先生见主公年轻气盛,故意采用激将法而已。”
孙权多么希望这是真的:“果真?”他惊喜道,随即又有些蔫,“就算这次只有十万,但他辖地广阔,后续兵马将源源不绝。”
鲁肃道:“安有后续?只要这次将他击破,他就必须退回北方,我东吴就可进占据荆州。”
孙权点点头,占有了荆州,自己的地盘增大,兵力也就增多,又何怕曹操?于是道:“也有道理,那么可招诸葛先生再来商议。”
诸葛亮也怕孙权一怒之下不再见他,所以一见面就表达歉意:“外臣诸葛亮,昨日言辞不逊,望将军恕罪。”
孙权苦笑道:“算了,昨日孤一时气急,还没问先生,先生就劝孤投降。为何你家主公颠沛流离,却还苦苦支撑呢?”
诸葛亮正色道:“昔日田横不过是齐国的一介匹夫,也知道坚守节操,宁死不投降高祖皇帝。何况我家主公乃帝室之胃,英才盖世,倘若大事不成,只能怨天命,岂能因此向贼臣屈膝,羞辱祖宗。至于将军年少,惯于养尊处优,投降之后,一定可以得到相应封赏,于将军之志,想必也足够了。”
孙权气得满脸通红,手脚发抖,大声道:“孤也是将门虎子,如今又总领六郡,难道还比不上你那无尺寸之地,到处逃亡的刘备?你听着,孤绝不会将祖宗基业轻易送人。”
见孙权如此生气,诸葛亮颇为快意,激将法获得了初步成功,他淡淡笑道:“那样最好。”
孙权哼了一声,道:“孤反倒担心你家主公新败,兵马所剩无几,没有资格和我东吴结盟。”
“不然。”孔明道,“我家主公虽然新败,所丧失的都是徒卒,还剩两万多水兵。而曹操所领北方士卒,不善水战,荆州士民虽然投降,也是形势无奈,心中并不服从。我家主公久居荆州,深得百姓爱戴,只要将军和我家主公合兵,必定可以击破曹军。曹操一败,必然北还,则天下三分鼎足之势成矣。望将军明察。”
孙权觉得诸葛亮所说的确有理,突然听见江上有人大叫:“什么船只,快停下。”
他们将目光投射过去,只见一只小船顺流而下,被几只东吴兵船围在中间。小船中走出一个戴纱冠、穿纱衣的男子,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听不真切。围着他的东吴士卒好像有些忌惮,架起木板跳到他船上,将他扶上码头。孙权吩咐随从:“去,问问那是什么人?”那男子穿着华丽,显然是北方来的使者,孙权想。
很快,几个兵士就拥着那个男子上来了。那男子见了孙权,并不认识,气焰嚣张地说:“我是曹丞相派遣的使者,特去东吴面见孙将军,亲自递送丞相的亲笔书信。”
鲁肃道:“什么曹丞相,我们将军只接待天子的使者。”
孙权赶忙打断他道:“曹丞相书信在哪里?”
那使者道:“在下奉命,只有到京口见到孙将军,才能面呈书信。”
旁边一个士卒喝道:“这就是我们孙将军,还不快快拜见。”
那使者道:“这是柴桑,不是京口。”
士卒道:“孙将军昨日方到柴桑巡视,有什么奇怪。”
那使者定定看了孙权一眼,躬身道:“若是孙将军,在下失礼了。不过我奉丞相亲命而来,只能长揖,怎可拜见。”
鲁肃大怒,正要呵斥。孙权一抬手,止住他们,对那使者道:“孤正是孙权,丞相书信现在何处?”
那使者从腰间掏出一个包裹,又从包裹中掏出一个锦囊,从锦囊中掏出一个竹筒,躬身递给孙权。孙权急切地从竹筒中抽出书信,展开一看,登时面如土色。
五、姐妹交恶
京口的孙策宫殿,他的遗婿大乔夫人正跪坐在案前练习隶书,另外一个年龄和面容和她相仿,正当韶华的美女则跪坐在她对面,这个美女是周瑜的妻子小乔。这姐妹两个相对,却似乎并不开心,互相默不开口,小乔脸上神情肃穆,眉峰攒聚,呆愣愣地望着姐姐大乔。
这时孙权神气萧索地走了进来,一个宦者高声叫道:“主公驾到。”小乔赶忙伏地道:“拜见主公。”
孙权见她在,有些意外,强笑道:“原来小乔夫人也在,免礼。”
大乔并不抬头,依旧写她的字,嘴里淡淡道:“将军不是去柴桑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但袖子则不由自主地压住刚刚写过的字。
孙权看着大乔,神色悲戚,道:“因为打听到了好消息。”
大乔不解:“既然有好消息,将军为何还愁眉苦脸?”
孙权道:“因为这个好消息,是专门给嫂嫂的。”
大乔好像感觉到了些什么,脸上平时那种冷傲肃穆一扫耳光,显得有些不自然:“将军此话怎讲。”
孙权不答,突然手指大乔:“嫂嫂,你的衣袖被墨汁弄脏了。”大乔下意识地挪开衣袖,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两颊顿时绯红,目光慌乱。
孙权假装好奇地走到大乔面前,低头看着几案上写着字的书笺,吟道:“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又仰首感叹道:“好诗,气势雄阔,是嫂嫂自己作的吗?”
大乔面红于颈,这是曹操北征乌桓途中所作的诗,显示了这位枭雄浩瀚博大的胸襟,被人广为传诵,也流传到了江东。连她一个妇人都能抄录到,孙权怎会不知?显然孙权是故意这么说的。难道他发现了自己心中的隐秘么?本来大乔并不怕被人发现,对她来说,生命在建安六年的夏夜就已经终止,她并不害怕什么。但是,现在她为何又如此紧张,甚至羞涩。她自己也不明白。
大乔正在发窘,不知说什么。好在一个侍者过来救了她,他在门外喊:“主公,太夫人召见,要主公立刻前去晋见。”
孙权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显得颇为心烦,对着门外喊:“好,我马上去。”转而俯身对大乔道:“嫂嫂,希望以后还能有机会多向你请教诗赋。”又回头对小乔道,“告辞了。”
小乔忙伏地道:“主公一路劳苦!”
孙权走出去,对侍从道:“我才下船,太夫人怎么就知道我回来了?”
侍从惶恐道:“下臣不知。”孙权无奈道:“走罢。”
望着孙权背影隐没,小乔立刻慌乱地对大乔道:“姐姐,我想主公已经猜到你的心思,他平常也喜好博览,难道连曹叔叔写的《步出夏门行》都没读过吗?”
大乔无奈地叹了口气:“猜到就猜到吧,难道我喜欢叔叔的诗,便是谋反吗?”
“姐姐,”小乔假装漫不经心道,“我就不明白了。曹叔叔虽和我家是世交,可是现在究竟成了敌国,姐姐又何必念念不忘?”
大乔将手中毛笔重重一摔,勃然怒道:“什么敌国,叔叔难道不是大汉的丞相,主公难道不是大汉封的讨虏将军吗?小时候叔叔经常来我们家,他对我们姐妹俩又是何等疼爱,现在却成了敌人,岂不荒唐。就算是敌人,那也是孙家的敌人,不是我们乔家的敌人。”
小乔惊惶失措地四处张望,胆战心惊地说:“姐姐,求你了,千万别乱说话,隔墙有耳。我们进屋说去。”
在院子里谈不下去了,大乔虽然对生命的态度是无可无不可,但究竟也不想让妹妹担惊受怕。两人上了一个隐秘的阁楼,继续侃侃而谈。小乔干脆一针见血点破了大乔的心思:“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小时候我就知道,你喜欢曹叔叔,恨不得自己快快长大,能马上嫁他……”
大乔哼了一声,打断了她:“不独是我,你也喜欢。”
小乔脸色微红:“你听我说下去,你羡慕他的才华和他挥斥方遒的魅力,这些都没有错,可是只能怪命运,让我们姐妹碰上战乱,流寓皖城。而且你要承认,上天对我们姐妹也算眷顾,你嫁了主公的哥哥,我嫁了周郎。他们和曹叔叔一样,也都是英雄,而且比起曹叔叔,更加年轻俊美。”
“好一个周郎,好一个年轻俊美。”大乔冷笑道,她看着小乔尴尬的脸色,继续道,“孙策算什么英雄,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而已,我们家族的所有人,都死在那次乱兵之中。谁愿嫁他?后来他死在了许贡府君的门客手里,真是苍天有眼,的的确确是报应不爽。”
小乔慑濡地说:“可是,可是我听说曹叔叔在充州也曾杀了数十万无辜百姓。”
大乔摇头道:“叔叔何曾是这样乱杀无辜的人,那都是一些乱臣贼子对他的诬蔑。”
“唉,”小乔叹了口气,“姐姐,我无法跟你争辩,你的心已经乱啦。我知道你年轻守寡孤单,可是你不能因此都怪到死去的孙将军身上。”
好像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大乔尖声道:“我没想到,妹妹你变成了这样的人。”她的眼睛潮湿了,回过头不看小乔,说:“你走罢,以后不用来看我这个姐姐了。”
小乔也急了:“姐姐,你别活在梦中好不好?你快醒醒罢,我们在江东,我是水军都督的妻子,你为前主公生了儿子,你还能怎么样?你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大乔没有理她,迳自下楼。
六、母子相争
孙权跪坐在吴太夫人跟前,吴太夫人挥手对左右道:“你们先出去。”
左右侍从答应一声,齐齐出去。孙权道:“母亲,儿子无能,父兄留下的基业,儿子恐怕真的无能为力了。”
吴太夫人脸上怒色一闪而过,道:“鲁子敬呢,他有什么建议?”
孙权道:“他劝儿子招回周瑜,和刘备联合抗曹。”
吴太夫人点点头:“权儿,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周瑜,认为他骄傲自负,又是你哥哥留下的心腹,不好控制。”
孙权忙道:“母亲,臣从来没有这个意思。”
吴太夫人道:“你是我生的,你想什么,我能不知道?以我对周瑜为人的了解,他是绝对的忠臣孝子,既然你已经接替了你哥哥的位置,他照样会忠于你。你又何必不放心呢?况且现在的东吴将领,都是你父兄当年的心腹,难道你都要罢默不成。听我的话,鲁子敬说得对,立即招回周瑜,要保住我东吴江山,只能依靠周瑜。”
孙权道:“既然母亲这么说,臣立刻派使者去都阳,令他回京。”
吴太夫人道:“至于刘备那边,据说他派了自己的军师诸葛亮来请求结约?”
“正是。”孙权道,“臣去柴桑观望虚实,没想到曹操这么快拿下江陵。诸葛亮倒是个辩士,鲁肃劝臣带他回京,或者可以打击一下张昭等的气焰。”吴太夫人道:“可你大概是想,万一仍是决定归顺,就可以斩了他献给曹操罢?”
孙权额上汗出如浆:“臣岂敢……”
吴太夫人哼了一声:“我是你母亲,还猜不到你想什么。这样本也没错,做大事就不能有妇人之仁。但是,决断要对,如果不对,就会南辕北辙。”
孙权唯唯称是。他一向从骨子里对这个母亲怀有畏惧之心,他知道母亲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有时甚至残忍得令人发指,当年诛杀世交王展的宗族,就是她出的主意。为了达成目的,她有什么干不出来?想起这些,孙权畏惧之中又有些烦躁。孙家出身低微,本不讲什么儒家礼仪,但既然打下了江东六郡,成了主君,就得装世家大族,就得装以孝治国。孙权突然萌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个念头让他额上渗出了涔涔的汗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吴太夫人沉默地盯着他,孙权抬头看了一下她的脸色,小心道:“母亲的话,儿时刻牢记在心,如果没有其他事,臣就先告退了。”
“且慢。听说你一下船,就去见你嫂嫂了。”吴太夫人满面严肃。
孙权额头的汗水重新沁出。
吴太夫人道:“叔嫂名分,千万不可轻忽。东吴六郡,美女如云,难道还不够你予取予求吗?何必盯着嫂嫂,让人耻笑。况且——你嫂嫂只怕也不是个简单的人。”
孙权诺诺连声:“臣岂敢,刚才只是路过嫂嫂居处,顺便进去探望而已。”
吴太夫人干笑了笑,道:“那样最好。还有,曹操这封信你还没给群臣看罢?”
孙权道:“母亲的意思是?”
吴太夫人道:“不妨给他们看看。”
“母亲是认为,通过此信可以判断朝臣谁忠于我东吴?”
“出仕为官,岂有如此简单?”吴太夫人摇摇头,“武将们大概都会提议抗击曹操,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更加忠心,而是因为投降曹操,他们会丧失现在的世袭利益。”
孙权道:“母亲高见,张长史他们正是这样指责黄盖的。”
吴太夫人道:“嗯,但你也不要认为张长史等人就首鼠两端,这帮儒生,或许心底还一直忠于汉室呢。他们受到曹操蛊惑,认为东吴归顺之后,汉朝又将复兴。所以就算他们支持投降,也不说明他们就是奸臣,只是立场不同。”
孙权道:“那……母亲的意思是?”
吴太夫人道:“容忍他们,如果邀天之幸,我东吴能够击破曹兵,他们会死心的。”
孙权道:“臣谨遵母亲教诲。”
七、踌躇难定的孙权
待在夏口的刘备除了偶尔在庭院里逗阿斗玩,就是唉声叹气,时时担心着传来曹操东下的消息。时间已经进入仲冬,夏口开始寒气弥漫,江边的芦苇都逐渐枯黄了,树叶也差不多掉得精光。中午时分,院子里倒是有些暖意,太阳和煦地直射院庭,甘夫人坐在一旁缝补衣服。过了一会儿,刘备心不在焉地问甘夫人:“你说,孔明既然在柴桑和孙权会晤,怎么还不回来?”
甘夫人道:“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这些。你该找二叔、三叔、子龙他们商量去。”
刘备烦躁地说:“又能商量出个什么屁来!”说着抓起阿斗玩的一个木马,扔到墙上。
阿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刘备恼怒道:“你再哭,看我不打死你。”说着抬手作势欲打。甘夫人赶忙扔下缝补物事,跑过去抱起阿斗,哄道:“阿斗乖,阿斗不哭,以后长大了教训你阿翁。”又回头对刘备道,“玄德,妾身跟了你,受苦受累倒也罢了,可是你颠沛流离,年近半百,才留下这么一根独苗,还这样不珍惜。可怜我那两个女儿,一个已死,一个在当阳被曹兵抓去,迄今未闻下落……”说着泪水扑簌而下,想起赵云把小女儿的首级带回来给她的场景,当时真是晴天霹雳一般,以后每次想起那个鲜血淋漓的首级,都不由得肝肠寸断。可怜那么小的孩子,那么青葱的年纪,还没有婚配,就这样永远离开了人世。她这个做母亲的情何以堪?
看见老婆哭得伤心,刘备也很难过:“唉,都是我刘备对不起你们。”说着,起身大踏步出去,往渡口方向走去。
张飞正站在渡口眺望,看见刘备来了,道:“大哥,你也来了。”刘备道:“废话,有什么新消息吗?”
张飞抓了一下头,道:“我们派去的谍报到柴桑打听,说是孙权已经坐船回了京口,把我们的孔明军师也带去了。”
刘备惊讶道:“这是什么用意?”
张飞道:“小弟认为,孙权带军师回京,是想慢慢商议罢。大哥不要担心,军师那么聪明,一定能应付得很好,不会有事的。”
刘备确实应该担心。在柴桑的孙权接到曹操的书信之后,基本上可以用“魂飞魄散”四个字来形容。他并不是一个庸人,如果他想对诸葛亮不利,根本不会亲自跑到柴桑去。江东是他的江东,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也会决心合抵御曹操的进攻。但是如果实力相差过于悬殊,那抵抗又有什么意义呢?也许投降还有一线活命的机会。他郁郁不乐地将诸葛亮带回京口,立刻召见群臣,将曹操的书信摊在桌上,道:“孤前几日去柴桑,想观望荆州局势,不意遇见曹操的使者,送来一封亲笔书信。”
殿上群臣顿时低声议论起来。孙权道:“来人,将这封书信告知诸位士大夫。”
一个侍从躬身从孙权案上捧起书信,高声念道:“十月三日大汉丞相白:顷者奉辞伐罪,族摩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三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若将军有意,便克定时日,交使者回报;若将军无暇或有贵恙,则孤将亲率舟舫,顺流东下,与将军面晤……”
殿上群臣大惊。孙权斜眼看着群臣,知道会有这种反应。当时他刚拿到书信时,何尝不是如此。
第一个站出来的仍旧是张昭,他好像为了证明当初他的见解是多么正确似的,慷慨激昂地说:“曹操借天子之名,拥百万之众,征讨四方,我们如果一意抵拒,从道义上说不过去。而且我们东吴可以借地利抵抗他的只有一个长江,如今曹操已经完全占领了荆州,长江之险,已经和我们共有,又获得刘表在江陵的军实,朦瞳斗舰不下千艘,加上他自己从北方带来的精骑,水陆俱下,我们还能怎么样呢?以臣的愚见,不如归顺。”
会稽太守顾雍附和道:“听说主公不肯围攻刘备,反而想跟他联合抗曹。须知刘备因为被曹操所败,不过想借我们东吴兵马向曹操报仇罢了,主公千万不要被刘备利用啊。”
在座文臣大多点头。武将则轻声议论:“唉,没想到曹操有这么多军队。”“要是二三十万,我等也可奋力一搏了。”“看主公的意思罢,如果主公坚决要打,我们做臣子的就算血洒疆场,也无话可说。”
孙权听在耳里,更是心中忧然。当初武将还大多赞同抵抗,现在连他们也改变了主意,这仗还怎么打?他看看鲁肃,鲁肃缄默不言,只是对他使眼色。
孙权会意,道:“孤出去片刻,回来再议。”说着起身走人后院。鲁肃赶忙跟了上去。孙权立在一丛桂花树下,几个侍从跟着他,他挥手让侍从们走开。一会儿,鲁肃匆匆跑来,道:“主公,千万不要因为听了在座诸君的话就气馁。孔明先生之前已经分析得很清楚了,曹兵远征疲惫,又都是北方人,不善水战,新收服的荆州水军,还未心服口服,军心不稳,只要将军肯发数万精兵,和刘备并力,定可击破曹军,成三家鼎足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