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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孙刘结盟.2

作者:史杰鹏 当前章节:149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07

孙权连连叹气:“当初孔明说曹兵三十万,现在他书信上说有八十万,这怎么打?刚才堂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就算孤一人想战,他们都不愿战,孤又能如何?”

鲁肃道:“士穷乃见节义,堂上诸君都不足以共大事。而且,坦率地说,我等皆可以投降曹操,主公却万万不能。”

孙权知道鲁肃的意思,但仍旧问道:“为何?”

鲁肃道:“肃和堂上诸君一旦投降,都可以封官拜爵,不一定比现在过得更坏。而主公则未免遭受曹操猜忌,就算不遭受猜忌,又能如何?刘琮新近投降,被曹操举荐为青州牧,继而为谏议大夫,毫无实权。主公若投降,不过与之等列,岂有像现在裂土一方、南面称孤的快乐?”

孙权好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弹了起来,道:“子敬,君之所言,正与孤合,君确实是上天派来辅佐孤的啊。”

鲁肃道:“臣知道主公仍担忧曹兵太多。退一万步说,就算主公最后兵败,死也壮烈。当年韩信、彭越心怀犹豫,终于死于小人女子之手,主公难道不该引以为戒吗?孔明先生上次也说了,刘备宁愿战死,也不投降曹操。主公统领六郡,岂能不如无寸土之资的刘备?”

孙权大为感慨,激动握拳道:“刘备虽然勇悍,孤也未必不如他。君去江口候望,等周瑜一到,立刻叫他来见孤。”

八、亲刺虎 看曹公

曹操在江陵城中坐等后方的军队和粮草补给运到江陵,闲暇时接见荆州的士大夫论议,或者去城外射猎,不知不觉时节已经进入仲冬。城外的草仍旧像人那么高,只是已经枯萎成黄色。曹操驱马在草丛间游走,几只野兔从他面前急窜而过,他张弓搭箭,一箭射出,将一只野兔射倒在地。跟随的将士们哪肯放过这个机会,一齐高呼万岁。曹操越发得意,喝道:“检起它。”自己继续驰马狂奔,追逐另一只兔子。

然而意外的事突然发生了,一声炸雷般的吼声响过,草丛中突然跃出一只斑斓勐虎,大概有两三米长,遍体金黄,耀人眼目。曹操只觉眼前一晃,顿时呆了。胯下的坐骑似乎也不知所措,呆呆站在那里,直瞪瞪看着老虎,一声不吭,只是两腿不断发抖。曹操大骇,使劲拉缓绳,想圈马回跑,然而马身体抖得几乎站不稳,浙浙沥沥的尿液从它的两条后腿之间哗哗流下。老虎好整以暇地一步步走近,曹操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凝固了,狂呼道:“来人,来人!”终于那马怪叫一声,突然奋力发足,反身狂奔。老虎被马的举动吓得呆了一呆,立刻醒悟,也纵身一跃,紧追上去。曹操恢复了部分理智,引满弓弦,反身一箭射去,正射中勐虎左眼,勐虎哀嚎一声,越发暴怒,只停了片刻,又继续疯狂扑来,曹操边打马賓士边不住地大呼:“来人——”可是由于刚才他自己的乘马脚力太健,将随从远远拉在后面。曹操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只有四围的长草随风声起伏,不住地灌人他的耳朵。这时勐虎已经堪堪追上,曹操的乘马勐然前两腿高扬,将曹操颠下地来。勐虎飞身扑向乘马,曹操得闲在地下连连几个翻磙,顺势拔出腰间环刀,揉身窜上,向勐虎背上研去。

曹操的腰刀是让工匠给他专门精心打制的百炼钢刀,锋利无匹,他一刀下去,似乎清晰听到了老虎的嵴椎骨折断的声音,勐虎发出一声惨呼,但还未丧失战斗力,一个反扑,噼头盖脸向曹操身上罩去。曹操脑子里电光石火般地迸出一个念头:“没想到我曹操会死得这么滑稽。”但他仍下意识地挺刀指向勐虎喉头,由于他宝刀锋利,勐虎被自己的一扑之力,喉头深深嵌人刀刃。曹操觉得手臂一沉,一片热浪般的血雾笼罩了面庞。这时才听见将士的惊呼:“丞相,丞相。”

曹操颓然爬了起来,发现十几个将士正挽满弓对准自己和老虎,见曹操从血雾中爬起来,他们赶忙收起弓矢。一个将军跑过来扶起曹操。道:“丞相,我们刚刚赶到,想射箭又怕误伤丞相,谁知丞相奋起神威,独自将勐虎击毙。”

曹操累得筋疲力尽,心头狂跳,喘息着坐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威严,挥刀大笑道:“据说孙权那竖子勇勐,敢于骑马射虎,孤虽年长他一倍,却也不逊色于他。”这时坡上士卒也纷纷赶到,大声呼喊:“丞相万岁万万岁!”

他们回到江陵城内,曹操沐浴更衣,颁下命令,将今天打到的虎肉烹煮,赐予身边近臣,同时在江陵城的北楼上设宴。

北楼面对的是低湿的原隰,原隰之外,是高低起伏的古墓坟冢,掩映在一片暮霭烟树之中。

曹操冠带一新,坐在北楼的最高处,文武百官齐聚在他左右。曹操远眺那些坟家,感慨道:“江陵临近当年楚国的故都郧都,这城外坟家之中,不知埋藏了多少当年的王侯将相,豪杰英雄。想起他们数百年前,也曾在这城池周围驰马游猎,袒锡搏虎,叱咤风云,真让人觉得人生如梦。”

贾诩道:“丞相不必忧伤,人世变易,总是如此,若这些古人豪杰不死,又安有丞相和我等的今日。”

曹操点点头:“是啊,生存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唯立德扬名,可以不朽。孤希望能趁有生之年,平一宇内,摧破凶逆,还我大汉的升平天下。”他顿了一会,转头遥望东吴方向,手执镇席的铜虎,在案上敲击以为节拍,大声吟道:“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幸甚至哉,歌以咏志。”吟罢,悲从中来,涕泪俱下。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道曹操为何突然如此伤感,但是主君流泪,为人臣的,怎么可以对之默然,于是在场诸人,或者是流泪助哀,或者是纷纷劝慰:“丞相年过五旬,犹能亲手搏虎,谁人能敌?现今刘备已是苟延残喘,唯有江东尚负隅顽抗,丞相这次将他们尽数摧灭,就可留名竹帛,比之山下这些古代的豪杰英雄,止所谓不逞多让。”

曹植插嘴道:“父亲不但功业盖世,文章诗赋也足以留名千古。就如刚才这首诗,臣想孙权、刘备等人,皆未梦见。

曹操点点头,抨须道:“文章纵使可观,致远恐泥,岂可与平一宇内之功相比?你这孩子,到底还是气量小了。”

曹植见父亲神色转为温和,吐吐舌头,笑道:“臣见识浅薄,惭愧。”

这时一纱冠使者急趋而来,道:“丞相,臣奉令出使东吴,在柴桑碰见孙权,当面将丞相书信递给他了。”曹操有些惊讶:“哦,孙权不在京口,去柴桑意欲何为?”

使者道:“臣不知,只是听说,刘备的军师诸葛亮也在柴桑。”

贾诩立刻进言:“丞相,孙权亲自去柴桑和诸葛亮会晤,只怕是缔结联盟,力图抗拒丞相的王师。”

曹操不置可否,沉吟了一下,对使者道:“孙权看了孤的书信之后,有何反应?”

使者道:“臣见他当场脸色惨白,继而命人送我出来,语气声调似乎不安。”

曹操捋须笑道:“嗯,想来他也知道,以区区六郡之地,抗拒王师,只是以卵击石。你这次回来,他没给你回信吗?”

使者道:“没有,不过送了丞相一份厚礼,言辞温和,又说丞相所言之事,须要享报太夫人,不敢擅自做主。”

曹操点头道:“孝为人伦之首,归顺大事,察报母亲,确属必要。贾诩道:”丞相,只怕没有这么简单啊。或许他是拖延时日,准备调集兵马守卫呢?丞相如果真想这次一劳永逸,不如立刻调兵东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若再迁延,将至深冬,那时江上风烈,寒冷异常,只怕行动不便。”

曹操道:“既然已派使者前去聘问,就应当给他们一点时间。荆州不也是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就拱手投降了么?如果东吴能够效法,就可以免去征战,全活多少士卒的性命。”

“可是孙权不是刘琮,”贾诩道,“江东人才济济,也非荆州刘琮属下那帮驽劣凡庸之辈可比啊。”

他这话一出,几个荆州降将蔡瑁、蒯越等人顿时局促不安,露出不悦的神色。曹操环视了众臣一眼,道:“话虽这么说,可是现在北方大军还未集结,船只也不够,单凭江陵这点兵力,也不能轻易冒进,为之奈何。”

贾诩道:“丞相现有兵力征伐东吴可能确实不足,但刘备现在夏口,只怕还有一些残兵,不如现在浮舟东下,先灭了他,一则扫平荆州全境,二则使东吴丧失联盟之机,不亦可乎?”

曹操哈哈大笑:“刘备竖子,孤以前高看他了。当阳一役,他只带着几十骑逃跑。关羽水军不过数千,能成什么大事。说不定孙权首先将他灭了,何劳孤亲自动手。况且出征最好一鼓作气,等孤大军全部集结再浮舟东下,沿途摧枯拉朽,擒灭刘备只是顺手而为,何必特意出兵。”

贾诩还想说什么,曹操止住他:“君不必说了,现在荆州江南四郡还未宾服,孤不如趁着这个时机,先将他们一一收服,也不算空度时日。”

九、舌战群儒

诸葛亮自到东吴,就被孙权安排住在客舍里,没有再受到接见。客舍建在京口的半山腰,背依陡峭的岩石,前傍一望无际的长江。虽然天气逐渐寒冷,但客舍周围有温泉环绕,菊花灿烂,林木深美,的确是个修养身心的好地方。然而,就算风景再好看十倍,对心情煎迫的诸葛亮来说,却没有任何意义。

以张昭为首的十来个东吴文臣早就听说孙权和诸葛亮一起来了京口,他们对刘备并不看好,而且深信刘备想借东吴兵为自己报仇。更重要的是,从根本上来说,他们心中对孙氏家族并不怎么看得起,远在许昌的汉室那个傀儡皇帝,才是他们心目中的主君。依附孙家,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因此,对诸葛亮前来欲破坏汉室一统的计划,他们可谓深恶痛绝。这天,他们结伴来见诸葛亮,想对之进行羞辱,让他灰熘熘磙出江东。

但是要赶走诸葛亮却有很大的困难。虽然这些文臣们把自己当成汉室的忠臣,在言辞上却不能直说,究竟他们现在尚屈身于孙权手下。如今曹操、孙权、刘备三方都号称是为汉室平定天下,谁又相信?不如相信力量最大的一方。至少可以很快结束动荡的局面,恢复一统罢。这就是江东这些儒生文臣们的真实想法。

文臣们一进门,和诸葛亮双方寒暄了一阵。张昭就直言不讳地说:“我等奉孙将军命令,来拜见先生。先生不远千里而来,应该有不少对天下有利的建议罢?”

诸葛亮并不上他的当,笑道:“对天下有利,这个说法太大了,但是在下这番来,至少对东吴有利倒是真的。难道长史君关心天下甚于东吴吗?”

这句反问让张昭很难回答,如果说“是”,那么就是承认只关心天下,不关心东吴,若传到孙权耳朵里,只怕不管如何德高望重,也会性命不保。如果回答“不是”,那诸葛亮就可以侃侃而谈他此行对东吴的利益。在诸葛亮这种以管仲、乐毅为楷模的人面前,你跟他谈儒家的忠君是没有用的。他只关心实际效益,而把刘备辅佐好,让刘备夺取天下,这就是他关心的实际效益。

张昭倒也不傻,他脑子一转,道:“我家主公时时关心天子安危,欲以全吴之兵,匡定天下,致君尧舜。对天下有利,就是对我东吴有利啊。”

诸葛亮心里暗骂,这条老狐狸,嘴上还是笑答:“当今曹贼篡命,挟天子以令诸侯,凶焰正盛,孙将军欲以全吴之兵,匡定天下,只怕力有未逮,所以在下的主公左将军刘玄德派在下来和孙将军结盟,想戮力一同匡定天下,这可是对东吴有利,对天下也有利的事啊。”

双方都心怀鬼胎,谋取私利,偏偏不得不以天下百姓为说辞,当真束手束脚。于是张昭干脆直言不讳:“刘备不过是织席贩履出身,一生到处漂泊,先后依附吕布、袁绍、刘表,手下兵马常不过一万,最近新败当阳,仓皇投奔刘琦,有什么资格和我们主公结盟呢?”

诸葛亮听张昭如此刻薄,心下有气,但要驳他,还真不好直驳,只好虚与委蛇:“胜败乃兵家常事,汉高祖当初起兵,不过数千,号为沛公,不过沛县县令耳,也曾屡次兵败,然最终破强秦、斩项羽、灭彭越、诛英布,创建汉室,传国至今。要是长史君生在那时,估计也会想,高祖不过一亭长出身,有什么资格和项羽逐鹿天下?岂不让后人笑话。”

座上诸人都知道诸葛亮在狡辩,张昭也不傻,追问道:“先生以高祖来比附刘备,以项羽来比附曹操,此皆不伦。高祖皇帝天纵之德,岂是刘备可比;项羽匹夫之勇,又怎敌得过精通兵法之曹操?”

诸葛亮道:“长史君此言差矣。高祖当年出身虽为布衣,也曾当过亭长,是秦朝小吏,我家主公才真是载载孑立,不阶尺土,辗转至今,虽大志暂时不立,威名却传布于天下,这不比高祖向日创业更为艰难吗?项羽起兵反秦,不过身率八百江东子弟,两三年之间,却一度号令诸侯,宰割天下,号为霸王,曹操岂能与之相比?”

张昭无话可说,也确实没办法。碰上诸葛亮这种口才好的人,是没法不头疼的,这种人,如果在天下太平的时候,是儒生们着力攻击的对象,是不折不扣的佞人。但是如今天下大乱,是他们出来上蹿下跳的最佳时机了。张昭通过这几句话就判断出诸葛亮这个人性格刚硬,脸皮也厚,要通过羞辱他来达到赶走他的目的,是痴心妄想。他只能无奈地说:“先生有点强词夺理,我还是认为高祖和刘备,是不好比较的。”

诸葛亮笑道:“亮认为没什么不可以比较的。”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似乎没有什么可以继续辩论下去的了。沉默了片刻,会稽都尉虞翻继续发难道:“诸葛先生,不管左将军刘备多有才华,而今曹操兵屯百万,战将千员,平吞江夏,刘备却想负隅顽抗,不是蝗臂当车吗?”

诸葛亮道:“曹操收袁绍蚁聚之兵,劫刘表乌合之众,即便百万,亦不足惧,何况远远不到百万。”

虞翻笑道:“曹兵如果诚如先生所言,不值一哂,左将军又为何仓皇流窜,让先生来我东吴借兵呢?先生大言不惭,实在可笑。”

孔明道:“岂不闻老子曰:将欲取之,必先与之,此用兵之道也。曹兵虽不足惧,究竟来势凶猛,不能硬碰,只能暂时退守,等待良机。至于派我来东吴结盟,实是因为佩服孙将军的勇略,欲与并力,共襄汉室。哪知诸位食东吴之禄,不思报效,反劝其主向国贼屈膝投降,实属无耻,还有何面目笑话别人?或许君是想背弃江东,另图富贵,这样的话,亮就可以理解了。”

虞翻脸色惨白,诸葛亮说他想另图富贵,虽然是诬陷。但说他想背弃江东,却不能说错。虽然他一向自认为是汉臣,就算他的主君孙权至今表面上也以汉臣自居,他绝谈不上什么背弃,但这样的话却是当前不好说的。他只能慑懦地反驳:“在下一向忠于我家主公,怎么会另图富贵?”

诸葛亮步步紧逼:“那你为何要劝你主公投降曹操呢?”

虞翻下意识道:“并非投降曹操,乃是投降汉朝。我家主公不也是身佩汉朝的讨虏将军官印吗?”额上却已冒出汗珠。

旁边的人见虞翻招架不住,赶忙救急。主记步骘插嘴道:“孔明先生,我家主公世代身佩汉朝印缓,至今仍为汉朝的讨虏将军,而刘备却被皇帝陛下的诏书认定为叛臣,所以曹操才率兵追击他于当阳。现在先生来到江东,是想效仿苏秦、张仪,以三寸之舌游说我家主公,拉我东吴下水吗?”

诸葛亮道:“苏秦、张仪皆豪杰也,亮一向敬慕。苏秦身佩六国相印,张仪两次相秦,都是大义凛然,不顾危难,匡扶人主,成就霸业。至于拉东吴下水,实在可笑,东吴和荆州,唇亡齿寒,若我家主公江夏失守,荆州全归曹操,东吴还想独享平安吗?”

步骘感觉诸葛亮仍是在强词夺理,而且偷换论题,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质问,要羞辱诸葛亮,必须要针锋相对。无奈诸葛亮并不肯跟你针锋相对,真是一筹莫展。他挠挠头皮,想怎么应对,这时五官中郎将薛综开口道:“孔明先生认为曹操何如人也?”

孔明道:“曹操,汉贼也,天下共知,又何必问?”

薛综摇头道:“先生怎么知道曹操就是汉贼?况且当初天下大乱,汉失其鹿,全靠曹操荡平中原,试想刘备现在拥有曹操的地位,难道会甘心把权力还给天子吗?”

孔明心想,这竖子倒说得不错,要是刘备拥有曹操现在的地位,自然也不肯把权力还给皇帝,肯定会自立为皇帝。自己出山辅佐刘备,也希望能帮助他夺取天下,位登至尊。自己才有机会封侯拜相,传国后世。否则,自己何必这么卖力。但这些想法嘴上是不能说的,于是他假装大怒道:“薛敬文,你竟敢出此无君无父之言?人生天地之间,以忠孝为本,你既为汉臣,就当誓死捍卫汉室。曹操身为汉相,杀皇后,诛皇子,篡逆之心昭然若揭,你还为他说话。况且曹操自称汉相曹参之后,世代汉臣,如今却专权态肆,欺凌君父,实乃汉室之乱臣,曹氏之贼子。我家主公乃汉室宗族,日日忧心社稷,他日若能击灭曹贼,一匡天下,自然会归政天子,岂会像曹贼这么贪婪?”

其他大臣本来就忠心汉室,见诸葛亮大义凛然,好像真的义形于色,都心生羞惭,不好意思为薛综辩解。

这时功曹严峻岔开话题道:“敢问孔明先生治何经典?”

诸葛亮知道严峻并无他意,但他一向自负才高,不喜欢专读儒书,以解经为毕生事业,最讨厌别人问他治何经典,所以干脆借着气势大发狂言:“亮一向不闻吕尚、张良、陈平等人治何经典,而其人皆有经天纬地之才。只有平庸腐儒,无它才具,才不得不寻章摘句,舞文弄墨,在笔砚之间打发残生。”

这句话却激起了儒生们的众怒,他们正想反驳,忽然黄盖跑了进来,大声道:“周公瑾将军的坐船已到京口,孔明先生与其浪费时间和他们斗嘴,不如前去和公瑾将军共商退敌之策。”

十、《铜雀台赋》戏周瑜

斜阳挂在天际,一艘大船缓缓驶进渡口,大船的桅杆上挂着一面斗大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周”字。帘幕一掀,一身儒服的周瑜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三十四岁的他,轮廓依然是那么风神俊朗,只是面上多了些在外奔波的风霜。在江东,他的威信是显而易见的,一见到他露面,岸上的士兵们都齐声欢呼了起来。

周瑜屹立船头,也向岸上的水兵们注目示意,面露微笑。鲁肃、黄盖和诸葛亮三人迎了上去。周瑜看见鲁肃,紧走几步,和鲁肃拥抱,一手拍拍鲁肃的后背,道:“子敬,我在都阳,无时无刻不想着和君连床夜话,共语平生啊。”

鲁肃道:“公瑾,我何尝不想君。只是大丈夫为了国家社极,迫于王命,不得不经常漂泊在外。”

周瑜脸上再露微笑,又注目黄盖:“公覆将军,别来无恙。”

黄盖兴奋地说:“贱体尚佳,承蒙都督挂念。”

周瑜又转眼看着诸葛亮,鲁肃忙介绍道:“这位是左将军刘玄德派来的使者。”

诸葛亮也向周瑜一揖,笑道:“下走不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久闻江东周郎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周瑜客气道:“岂敢岂敢。令兄诸葛瑾也是我至交,请上岸说话。”

他们来到岸边,早有车马停在道上,鲁肃道:“公瑾先回家,和父母妻子会晤,肃回家治理膳食,晚上务请光临,肃要为君接风洗尘。”

周瑜拉鲁肃到一旁,低声道:“我奉主公急令,昼夜兼程,赶到京师,当立刻拜见主公,岂可贪恋天伦。你告诉我,主公召我回京,到底何事?”

鲁肃想了想,道:“如今天色已晚,不如现在驰奔寒舍畅谈,明日一早拜见主公如何?”

周瑜看看孔明,大声道:“也好,就依子敬。”周瑜、鲁肃、孔明三人上了车,驰奔而去,黄盖在后拱手告别。

虽然早就听过周郎魅力过人,让江东妇女倾倒,但实际看到的情况还是大出诸葛亮意料。周瑜在鲁肃的引导下走进自家庭院,院内几十名脾妾都不约而同停住了手上的劳作,直起腰来,惊喜地望着周瑜器宇轩昂地踏过庭院,然后相对窃窃私语。

鲁肃的这座宅子是孙权特赐的,庭院后面有座花园,假山楼台掩映在冬日的灌木当中,园中有一座高台,三面临水,由一条曲曲折折的石桥和岸边相接,台上筑有一座四阿屋顶的楼阁,上面围着锦慢。这个后园的另一角有座水井,也有许多侍女围在井栏边洗菜,周瑜的到来,打断了她们的工作,同样引起一阵骚动。

周瑜笑着对鲁肃道:“原来子敬早有预备啊!”

鲁肃道:“当然,请公瑾先上台阁,我吩咐下人开始烹煮,过不了多久,就可以上菜了。”

他们在台阁上坐下,周瑜向南,鲁肃向西,诸葛亮向东,他们面前的案几成曲尺形排列着,中间是块方形空间,铺着鲜艳的戳概,大概是为歌舞乐伎演出用的。台阁四周还有雕花的琐窗,垂着厚厚的帷幕。虽是仲冬天气,阁中却温暖如春。周瑜笑道:“子敬,你还真会享受啊。”

鲁肃道:“都是主公赐予的,无法拒绝。”

“哦,主公对你真好,连我都有些妒忌了。”周瑜开玩笑地说,语气中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怅惘。他倒不是嫉妒鲁肃,鲁肃是他的好友,也是他推荐给孙权的,孙权信任鲁肃,说明他荐人有眼光。但是孙权对鲁肃的信任反而超越了自己,而且也没有因为对鲁肃信任就对自己表示友好,这让他多少有点伤感。

他们言来语往,使得诸葛亮在一旁插不上话,只好百无聊赖地四顾。这时天色逐渐向暮,侍女上阁,点满了台阁内四角灿若银星的油灯,酒菜瓜果也陆续端上来了,三人围坐在一起,开始享受美味的酒食。

周瑜举起酒爵道:“子敬,阔别许久,请饮此杯,一湔相思之苦。”

鲁肃依言举爵饮尽。周瑜又道:“主公此番招我进京,定有大事,子敬应该知道罢。”

鲁肃道:“不瞒公瑾说,确有大事,日前主公接到曹操书信,恐吓说,要主公立刻献上江东投降,否则将亲率八十三万大军,浮舟东下。孔明先生此番来东吴,也是为此。不知公瑾有何良策?”

周瑜不假思索:“八十三万大军进攻东吴,我们还能有何良策?当然只有归顺曹操,方能保全父母妻子性命。”

鲁肃大惊:“公瑾何出此言?肃认识的公瑾,不当如此说话。”

周瑜懒散道:“那该如何说话?”

鲁肃道:“当年肃和公瑾相识于东城,畅谈天下大事,以为若觅得明主,当尽心侍奉,驰骋天下,封侯拜相,建不世之功勋,留名青史,功垂后叶。现在我们主公正是古今罕见的明主,今一事不顺,便思投降曹操,早知如此,我等当初又何不径直投奔曹操?”

周瑜望了诸葛亮一眼,笑道:“当时曹操在远,东吴就近耳,早投晚投,又有何区别?”

鲁肃还要说话,周瑜抬手止住他,笑道:“我一路风尘仆仆,子敬也不以歌舞招待,却晓晓以国事烦人,岂非太迫?”

鲁肃无奈道:“是君急于问我主公将君召回有何事的,好罢,我们先休憩一刻。来人,上乐。”

一队盛装的女子穿着长袖的舞裙,袅袅婷婷地走上台阁。另有一队乐女,怀抱琴瑟上来,跪坐在台阁一旁。一会儿,乐声响起,几个舞女走到台阁中央,长袖轻舒,旋转起舞。周瑜出神地望着她们,一动不动,好像完全沉醉在乐曲中。鲁肃则坐立不安,时时举起酒爵放到唇边,旋又放下,满脸都是焦急之色。他望望诸葛亮,用目光向他求援。但诸葛亮摇摇头,嘴角含笑,对鲁肃的示意视而不见。

琴瑟和歌舞仍在不徐不函地进行着。周瑜身体斜靠在榻上,两目微闭,弹琴鼓瑟的乐女似乎心不在焉,手上虽然拨着琴弦,目光却不时地偷偷膘向周瑜。突然周瑜“咦”了一声,弹坐了起来,指着弹琴的乐女道:“错了。”

乐女拨弦的手指停了,脸上却没有丝毫惭愧之色,反而向着周瑜微笑。

鲁肃忍不住了,他满脑子是打仗的事,哪有心情像周瑜这样悠闲听琴,当即对周瑜道:“寒舍的侍女,不过会弹几只小曲,以娱愚耳,比起尊夫人的琴声,那是差得远了,公瑾若真要听,等会儿就可回家听,何必让这些人败了兴致。”又对那些乐女道,“你们下去罢。”

乐女虽然嘴巴不情愿地回答“是”,身子却没动,满怀希冀地望着周瑜,希望他能发话挽留。周瑜却伸了一个懒腰,道:“也罢。子敬,咱们继续饮酒。”

乐伎们只好无奈地起身,纷纷退下。

鲁肃忍不住又道:“公瑾难道真的认为只能投降曹操吗?须知江东六郡,主公三世历经千辛万苦方才取得,岂可拱手与人?”

周瑜道:“你哪知兵革一起,东吴上百万生灵将遭涂炭。曹兵人马多我十倍不止,抵抗只是白送性命。”

鲁肃急道:“以东吴之险固,主公之英明,公瑾之英雄,曹操未必得志。公瑾岂可如此灰心?”他望了一眼诸葛亮,发现他在冷笑,诧异道:“江东和荆州唇齿相依,现形势急迫,先生为何晒笑?”

诸葛亮道:“非是晒笑。只是突然想起一计,可以让天下生灵免遭涂炭之灾,而江东也可借此苟延残喘。”

鲁肃奇怪道:“先生有何良策,何不快快讲来?”

诸葛亮笑道:“只怕公瑾将军不肯。”

周瑜也有点好奇,道:“若能保全江东和百姓安危,我周瑜就算杀身而死,也在所不惜,又怎会不肯?”

诸葛亮道:“也不要将军杀身,只是对将军个人微有所损。”周瑜越发奇怪:“此话怎讲?”

诸葛亮道:“实在不好开口,恐怕将军怪罪。”

周瑜道:“先生放心,只要对我东吴社樱百姓有利,我绝不怪罪。”

诸葛亮无奈道:“那就恕在下唐突了。将军明日察明你家主公,派一叶扁舟和一介之使,护送二人去江陵献给曹操,曹操必定大喜退兵。”

周瑜道:“用哪二人,可退百万之众?”

诸葛亮道:“江东少此二人,如大木飘一叶,太仓减一粟耳。”

周瑜道:“请先生明示。”

诸葛亮道:“亮居隆中之时,听说曹操曾在漳河岸边修筑一台,名叫铜雀台,极为壮丽,又广选天下美女充物其中。曹操早年和太尉乔玄交好,乔玄有二孙女流落江东,皆有国色,曹操以照顾故旧孙女为借口,曾发誓道:有朝一日荡平海内,当娶此二女,置之铜雀台上,以娱晚年,虽死无憾。亮也知道,此二女早已分别嫁给了孙讨逆将军和公瑾将军。但昔年范盆献所爱西施给吴王夫差,免去吴国大难。将军忠君体国,岂可不加效仿。”

周瑜的脸上露出怒色,但强自按捺,追问道:“先生不是取笑罢,曹操既然和乔玄交好,则于二乔为大父辈,怎么好意思又公开宣称要娶她们?”

诸葛亮笑道:“曹操本好色之徒,向来不管名教伦理。收降张绣时,奸淫张绣之嫂;击破袁绍后,也欲霸占袁绍之媳。况且曹操虽和乔玄交好,实属忘年之交,年龄比乔玄小得多,顶多算二乔的父执之辈罢。”

周瑜脸上怒色转炽:“先生可有证据?”

“当然。”诸葛亮道,“曹操幼子曹植,才华横溢,落笔成文,不加点窜。曹操建成铜雀台后,曾经命令他作《铜雀台赋》,赋中正说了曹操这个意思。”周瑜道:“此赋先生能记得吗?”

诸葛亮道:“我爱其文辞华美,曾窃记在心,至今犹未能忘。”

周瑜道:“烦请先生诵之。”

诸葛亮于是曼声吟道: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

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水之长流兮,有玉龙与金凤。

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

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

欣群采之来萃兮,协飞熊之吉梦。

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

天云垣其既立兮,家愿得乎双逞。

扬仁化于宇宙兮,尽肃恭于上京。

帷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

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

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

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君寿于东皇。

御龙旗以遨游兮,回妾驾而周章。

恩化及乎四海兮,嘉物享而民康。

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

周瑜勃然大怒,大骂道:“曹贼欺我太甚。”

诸葛亮急忙站起,劝慰道:“亮就知道将军不肯,所以开始不肯说,将军非要亮说,亮无可奈何,只好答允。不过亮窃以为,将军既然为国为民,忠心可昭日月,如今舍弃妻子即能保住东吴,义何吝焉?当年匈奴屡侵汉朝疆界,汉帝不惜以公主和亲匈奴,以求安宁;范蠡为救越国,献上所爱西施给吴王夫差,传为佳话。将军……”

周瑜举手恨声道:“先生不要再说了,我周瑜与老贼势不两立。”诸葛亮道:“事须三思,免致后悔。”

周瑜道:“我承故去的孙讨逆将军重托,岂有屈身投降曹操之理?刚才所言,不过试探先生而已。我在都阳,日日未尝忘却荆州局势,恨不能插翅飞回京口,劝说主公抗曹。现在主公终于召我回京,得遂所愿,虽刀斧加颈,抗曹之志不灭。先生请助我一臂之力,共商破曹良策。”

鲁肃大喜:“我就知道公瑾不会辜负我在主公面前的推荐。”诸葛亮道:“若蒙不弃,自当效犬马之劳。”

周瑜道:“来日面见主公,便议起兵。我先回去歇息了。”说着起身便走。鲁肃笑道:“现在路上宵禁,你怎么回去。”

周瑜一想,确实如此,他懊丧地拍拍脑袋:“看来只有在你家待一晚了,我们好久不见,正好连床夜话。”

鲁肃哈哈大笑:“你愿意,拙荆还不愿意呢。我带诸葛先生来,早就向主公请来了符节,可以在宵禁时分行走。”说着递给周瑜一枚上面刻有齿纹的竹板,也就是过往关卡的凭证。

周瑜一把夺过符节,大笑几声,也不说话,迳直走了。

十一、琴瑟相谐

小乔正在家里无聊地弹琴,知道周瑜一下岸就被鲁肃接走,心里颇为气恼,恨鲁肃这人太迂腐,太不解风情。欲派人去鲁肃家催促丈夫回来,又羞答答不好意思,只能百无聊赖地等着。苦恼夜一旦深了,路上宵禁,丈夫想回来也不成了。正在苦恼的时候,周瑜推开房门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好了新衣,风流调镜。

小乔喜出望外,惊呼一声,就奔上去紧紧拥抱着周瑜,两条胳膊环住了他的脖颈,嘴里连连叫道:“夫君,夫君……”

周瑜简直招架不住妻子的热情,和妻子很久不曾见面,他心里也想念得紧,可以说是欲火中烧。在军中虽也有在身边随时侍奉的脾女,可是究竟比不得自己妻子的国色天香。想把妻子带到自己任职的鄱阳军事驻地去,一则律令不允许,在外带兵的将领,父母妻子家属一般要留在京城当人质;一则都阳盗贼较多,物质贫乏,居处生活不大方便,所以只能干熬。当然,虽然很想念妻子,但作为一个士大夫的荣誉和忠诚的信仰,仍使他一上岸就先考虑到国家大事,好像只有这样才会为夫妻团聚更加增添快乐。

此刻,他也紧紧抱住小乔,说:“想死我了。”两个人倚在门上,亲吻了许久才松开来。

小乔喘了口气,道:“听说夫君一下岸就去了鲁肃家饮酒,还以为就此把妾身全抛在九霄云外了。”

周瑜歉意地笑道:“非敢忘却夫人,实在军情紧急,主公这次召我回京,有要事相商,子敬怕我在主公前说话不慎,故先请我去商议一下。”

小乔轻声道:“将军没忘了妾身就好。”

她吩咐侍女,为周瑜准备洗沐的器具,亲自侍候周瑜沐浴。在此期间,不时地吻着周瑜结实健壮的身体,有时弄得很痒,搞得周瑜忍不住求饶。之后,她点起一炉沉香,铺开一卷春宫画,要为他们即将进行的交欢做好准备了。

边看春宫画边交欢,是周瑜的爱好。起初小乔很不好意思,然而慢慢就喜欢了,觉得这样确实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她斜眼看着周瑜,道:“夫君,我为你弹一曲罢,如果我弹错了,任你处置;如果我没错,你就任我处置。”

这也是他们一向的习惯。周瑜笑道:“当然,今天弹什么?”小乔道:“你想听什么?”

周瑜想了想,道:“刚才回来时,在门外听见你弹的曲子,很新,没有听过。而且好像你还唱了两句,我没听清。现在我就想听它。”

小乔道:“这是我前几天从姐姐那里学来的,才学会不久。你要听,我就弹给你听。”说着,她拨弄琴弦,展喉低唱: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

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津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

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

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

欣群采之来萃兮,协飞熊之吉梦。

乐曲声韵净琼,但是歌词让周瑜大吃一惊,听得前几句,他就感觉很熟悉,很快他回过神来,这不就是诸葛亮刚才给他背诵的《铜雀台赋》吗?尤使他惊异的是,有四句和诸葛亮所唱的不同。他叫道:“停,你唱的是什么曲子?谁写的?”

“是姐姐抄写的,说是中原某位文人的赋。她爱其文辞华美,就自己配了曲,我觉得很好听,就学了来。”

周瑜急道:“‘连飞阁乎西城’下面四句,你再唱一遍。”

“怎么?有什么不妥么?”看见丈夫急切的眼神,小乔有点奇怪。

“先别管这些,你快唱。”周瑜催道。

小乔不敢违拗,重新唱道:

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

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

周瑜恍然大悟,感觉脸上发烧,恨骂道:“这个诸葛村夫,实在可恨。”

小乔道:“夫君,到底怎么了?”

周瑜道:“告诉你也无妨,刚才在鲁肃府中,有刘备的军师诸葛亮在座,他给我背诵了你唱的这篇《铜雀台赋》,说是曹操的儿子曹植写的。但是其中四句被他篡改了,原先是‘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被他改成了‘临漳水之长流兮,有玉龙与金凤。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他欺我无学,当真可恨。”

“哦,这样。”小乔道,“我姐姐说,这是中原某文士的新作,新近才流传到江东。夫君没读过,也不能说无学。妾身不解的是,他为什么要改这四句。”

周瑜不置可否,又一把揽小乔入怀,抚摸她的头发,笑道:“你知道主公这次召我回京,是什么事吗?”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军国大事,和我们女人有何关系。”

周瑜道:“你和你姐姐真是大不一样。”

小乔道:“你很了解我姐姐吗?”

周瑜道:“曾听孙讨逆将军说过,你姐姐对他非常冷漠。他还说,只因你姐姐国色天香,又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他因此不忍下手,否则早就将你姐姐杀了。”

小乔有些不悦:“怪不得我姐姐不喜欢他,他若有夫君一半温柔,只怕我姐姐也不会那样待他。”

周瑜道:“那也未必,你姐姐又不是你。”

小乔沉吟不答,忽又道:“夫君,如果我像我姐姐那样,你会不会杀我?”

周瑜抚摸小乔的脸蛋,笑道:“只怕我也不忍下手。”

小乔填道:“那你就是也想下手啰?”

周瑜摇头道:“我可不是孙讨逆将军。”

小乔曼声道:“对,你是人见人爱的周郎,没有女人会对你冷漠。”

周瑜笑道:“所以我没必要对女人也动杀心。”

小乔把头埋进周瑜怀里,呢喃道:“不过我仍是很骄傲,此生能嫁给你为妻。”

周瑜道:“是吗?当我们击破皖城,你在残垣断壁中看到我的那一刻就开始骄傲了吗?”

小乔肯定地点头道:“是的,就是那一刻,我就喜欢上了你。”

周瑜把小乔拦腰抱起,放到床上:“你那时难道没有觉得我其实是一个强盗,带了那么多兵到处杀人?”

小乔道:“我确实觉得你是一个强盗,但马上想,被你这样的强盗抢了去,死亦何恨。我猜,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会嫉妒我。”

周瑜叹道:“也同样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嫉妒我。”

小乔笑道:“谁会?”

周瑜道:“很多。”

小乔道:“我想他们不配。”

周瑜道:“嗯,也许他们很强大,但你夫君绝不怕他们,我会证明给他们看,他们不管有多大的权力,可是想抢我周瑜的妻子,仍是不配。”

十二、爱慕寡嫂

他们缠绵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周瑜就去拜见孙权。孙权也知道周瑜已经回了京口,也召集了群臣,大家一起在殿上讨论。周瑜穿着盛装出现在大殿时,引起了众人的骚动。虽然殿上的礼仪规定他们不能喧哗,但孙权从他们的表情上仍可以看出,周瑜在东吴是何等的深得人心,何等的让人敬慕。

孙权望着这个潇洒风流的男子疾步走到自己面前,伏席道:“臣周瑜参见主公。”他也赶忙笑道:“公瑾不必多礼。从都阳而来,一路劳苦!”

“职责所在,岂敢称劳。主公一向无恙?”周瑜道。

孙权道:“我还好,之所以急召君进京,实在有要事相商。此间的事,我想子敬已经告诉你了罢,不知君意如何?”

周瑜道:“臣听说了。曹贼欺我江东无人,有臣在,就可以让他看看,他想错了。”

听他这么说,群臣倒是没有什么惊异,他们想周郎就是这样的人。但是,那些主张归顺的文臣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周瑜,东吴的实力和曹操实力过于悬殊。而且,他们对周瑜自以为是,将他们视若无物的样子颇为不满。张昭首先哂笑道:“公瑾君未免太妄自尊大了,难道以主公的英雄才干,不足以独自消弭祸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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