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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卧龙出山

作者:史杰鹏 当前章节:153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07

一、患得患失的诸葛亮

刘备的内心突然涌起一阵无以名状的情感,眼泪霎时就涌了出来,紧接看,喉咙里也发出悲声,连他自己也到出乎意料。这眼泪可以说是伤心,也可以说是喜悦。听了诸葛亮这番对天下大势的分析,他相信上天真的待自己不薄,在外漂泊十多年,终于找到自己的股肱之臣了。

※※※

住在卧龙岗上的诸葛亮心情并不宁静,作为一个山东琅邪郡南迁避难的世家大族子孙,从小就受着治国平天下观念的熏陶,他怎么情愿躲在这山中逍遥此生?默默无闻地老死沟壑,这不是他的理想。

他的妻子黄氏坐在榻上,正摆弄一只木头小狗,她扭了扭小狗耳朵上的机关,小狗突然跳到地上,一蹦一蹦地往门外挪去。诸葛亮坐在她身边,抱着一张地图,笑道:“你要是能让它像真狗那样吠,我就服你。”

黄氏笑道:“让它吠没什么意思,我的想法是直接让它像你这样说话。”说着一把揪住诸葛亮的两个耳朵,道,“快说快说。”

诸葛亮扔下地图,两手环绕着黄氏的腰,就咯吱起来。黄氏吃不住痒,笑得直喘气。

好一阵,两人的打闹才平复。黄氏道:“说正经的,夫君,去年刘皇叔来了两次,你都避而不见,到底怎么想的?”

诸葛亮道:“当年我娶你的时候,经历了几番举措?”接着笑了笑,但有点底气不足。

黄氏道:“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亲迎,一共要六种礼节。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轻率出山,恐怕得不到他的重视。但你想让他来访你六次吗?”

孔明摇头道:“六次倒不必,但三为多数,事不过三,那……总归是要的。”

“要是他再也不来了,你却怎么办?”黄氏道。

诸葛亮道:“不来便不来,大不了去江东。”

黄氏笑道:“少在我面前嘴硬,你要是去想去江东,何必在这襄阳山中安家。”

诸葛亮嘿嘿笑了笑,走下榻来,寻思了一会,决定去找岳父商量一下。他是这么一种人,没事便罢,一旦有事总隔不得夜,一定要马上解决才会心安。好在岳父就住在山上不远,来去也很方便。他对妻子说:“你做好晚饭等我,我去去就来。”

诸葛亮的岳父名叫黄承彦,长得肥胖高大,相貌堂堂,家族也算是襄阳望族,因为战乱,举家避居山里。山里虽然生活不便,但在战乱中丧生的可能性也小。他起初没想过进山,想出仕辅佐刘表,但很快发现刘表不思进取,觉得没什么意思,干脆全家迁居山中,以避战乱,恰好和前此隐居山中的诸葛家族相隔不远。互相一攀谈,发觉都是官宦家庭,也就惺惺相惜,谈起当前国家大事,不觉慨叹。待到诸葛亮娶了黄承彦的女儿之后,两个家族就更加亲密了。

黄承彦知道这个女婿胸有大志,不甘老死山中,便劝他北上辅佐曹操,诸葛亮一口否决:“岳父,你知道我是琅邪人,我的叔父曾经亲眼看见曹操的青州军在徐州漤杀无辜,血流成河,辅佐这样的人,不是我的理想。”

“可是曹操早就不那么做了。”黄承彦道,“相反他现在很爱惜民力,因为自己的马惊误踏麦田,竟割去自己的头发示众,法令严明,由此看来,曹操必成大业。”

黄承彦继续说:“况且,一个人能成就大业与否,也不在于他是否杀了多少无辜,而在于他能否控制好他的统治队伍。只要他擅长统治之术,就算杀再多的人,他也终究会是胜利者。而曹操在这方面是最能干的。那些失败的人,经常被批评为不恤民众,残暴不仁,而实际上他们的失败原因并不在此。总之曹操崇尚的东西和你相似,兴趣也和你相同,你喜欢管仲、乐毅,他则日日研读《孙子》,你们都不是信奉儒学的士大夫,靠儒学,也根本不能拯救这个混乱的世道。”

诸葛亮道:“岳父,我认可你的分析,不过,你自己为什么不去辅佐他呢?”

黄承彦道:“我老了,况且,我跟你们的理想不一样。”

诸葛亮沉默许久,才说:“小婿自以为有管、乐之才,而曹操却不可能是齐桓或燕昭。”

黄承彦点头道:“这倒也是,不过江东有张昭、周瑜,你去也当不了管仲、乐毅。”他想了想,“我听说左将军刘备在新野练兵,他身边多是力敌万夫的勐将,却没有一个像样的谋臣,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然而他只是一个客将,没有一块地盘。”诸葛亮慨然道。

黄承彦道:“当年光武帝初起兵时,又何曾有什么地盘,明天我去新野一趟,拜见这位左将军,当面探探他的志向。”

第二天,黄承彦果然去拜见刘备,想说服刘备取刘表而代之,刘备却不为所动,黄承彦虽有些失望,却反而对刘备有了进一步的好感。人的感觉是极为微妙的,有的人不听良言相劝,是因为他的愚笨;有的人是因为懦弱无用;但还有那么一种人,他既不愚笨,也不懦弱,他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旁人无法企及的气势,这个气势让你感觉,此人必非凡庸。所以,黄承彦回来之后,开始认真劝诸葛亮,刘备这个人值得辅佐,也是个霸王之才。

诸葛亮有自己的考虑,一方面他不能对刘备的请求反应得那么热切;一方面又心头惴惴,怕刘备不会再来。他也明白,眼下能把他当成股胧之臣的英雄,就只有这个刘备了。乡下人形容女子对自己心慕男子的殷勤,会经常用一个很形象的比喻:“有风不走船,无风来拉纤。”他现在就像那个可笑的乡下女子,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屈原在他的诗歌中,总把楚怀王比喻成夫君,自己则好像失意的姬妾了。

眼下他来到岳父的居处,岳父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你是不是在想,万一刘皇叔再也不来了,却怎么办?”

诸葛亮点点头:“那可能就是命了。”

黄承彦道:“你去年秋天冒充樵夫,不是亲眼见过他吗?现在怎么样,还是认为他值得辅佐?”

诸葛亮点头道:“对,他果然是一个仁厚长者,却不乏英雄之气。”黄承彦道:“江东那边如何?”

诸葛亮道:“前几天二哥曾派人送信来,说江东人事复杂,孙权和手下将领周瑜不和。他母亲病重,据说孙权还颇为高兴,因为终于没人可以管束他了。”

诸葛亮哥哥诸葛瑾在江东做官,族兄诸葛诞在曹操手下做官,当初是个权衡利弊的考虑,不管哪方最后获胜,诸葛家总不会被赶尽杀绝,落到祖宗不能血食。

黄承彦道:“贤婿既然选定刘皇叔,那就安心等待,去年一冬虽然刘备不曾再来,但冬天进山不便,也好理解。如今春暖花开,我想他一定会再来。”

得了岳父这句话,诸葛亮的信心又恢复了。虽然理智地考虑,他也知道岳父不是神仙,不可能预知到什么,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有一点希望总是聊胜于无的。

二、三顾茅庐

黄承彦的猜测倒还真没有错,此刻在新野,刘备正在考虑第三次进山拜见诸葛亮。自从去年秋天劝说刘表袭夺许昌不果之后,他就彻底对刘表丧失了信心,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上单干的道路。此刻,他站在新野县廷前伸臂长啸:“这个冬天,囤积粮草,征发摇役,修治城池,可真是忙死我了。总算盼到溪水解冻,草木萌芽,真是一片大好春光。”

关羽手上仍旧手摸着他从不离身的书本,仰头四望,道:“今日休沐,不如我们兄弟气人出外游玩。”

刘备摇头道:“哪有心情游玩,我早就做好打算,备好厚礼,准备今天一起再去隆中拜访孔明先生。”

关羽大失所望:“哎,大哥仍是念念不忘那个鄙陋村夫,这样好天气,何不进山射猎,强似去吃那村夫的闭门羹。”

张飞表示反对:“二哥,访求贤人可是正事。射猎有什么好玩。”

刘备道:“三弟说得对,云长你如果不愿去,就在家中歇息。”

关羽悻悻地说:“兄弟三人曾经抵足而眠,怎能丢下我一个。”

刘备笑着摇摇头:“那就准备一下,马上出发。”

他们迤逦进山的时候,黄氏正在春光笼罩的院内喂鸡,洗衣,忙忙碌碌。诸葛亮却斜躺在两棵桃树之间的吊床上,无聊地捻着花瓣,把一片片桃花的花瓣撕落,扔在空中。院子里落红成阵,不断有花瓣从树上飘下,坠落在他的身上。

黄氏喂鸡的间歇,回头笑眯眯地对孔明道:“大好天气,夫君怎不出外踏青啊?”

诸葛亮望着妻子嘴角的笑意,哼了一声,拉长了声调道:“春慵撩人,不妨高卧,享受朱阳。”

黄氏笑道:“言不由衷。”

诸葛亮知道妻子的心思,欲假装不理,又显得心里有鬼,只好硬着头皮问:“我怎么言不由衷了?”

黄氏道:“少装了,我还不知道你,捻花占卜,匣玉思售,我看你是担心人家寻隐者不遇罢。”说着咯咯笑出声来。

诸葛亮有些尴尬,他知道什么都瞒不过这个聪明的妻子,和她结为夫妻,虽然享受不到美色,因为黄氏黄发黑肤,确实毫无姿色,但是她永远能给他带来一种智力的愉悦,何况人的容貌再丑,看惯了也会习以为常,而智力的冲击却是永不消歇的。诸葛亮干笑了几声,道:“我怕什么,大不了和你隐居终老。”

黄氏站起来晾衣服,嘴里道:“仍是言不由衷。”她的目光掠过树叶,望着坡下的悠长山道,刘备等数人正行驶在那悠长的山道上,黄氏惊喜道:“夫君,你的明主来了。”她比诸葛亮还要高兴,虽然从来没停过和丈夫打嘴仗。

诸葛亮像只被针刺的蛤蟆,从吊床上蹦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掸掉身上的花瓣,看了山道一眼,急急道:“我进去换件衣服,你先帮我应付。”

黄氏望着他的背影,笑道:“又不是新妇见人。”

很快,刘备等人就到了,他望见黄氏在山坡上晒被褥,心中也默默祈祷,希望这次不会落空。来到柴门前,刘备隔门躬身道:“夫人无恙,刘备又来拜见,不知诸葛先生在家否?”

黄氏打开门,也侧身施了一礼,道:“将军来得止巧,夫君正想出门,在里面换衣服呢。我唤他出来相见。”

刘备喜之不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回终于如愿了。”他看着院子里灿烂的桃花,脱口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这时蓬门大开,诸葛亮衣装簇然一新,走了出来,笑道:“左将军吟诗作赋,颇有雅兴。”

刘备看见诸葛亮如此年轻,而且面熟,微微一惊,旋即紧走几步,道:“久闻孔明先生大名,渴望殊殷,原来去年就曾一见,幸甚幸甚。”

张飞也惊讶道:“原来就是那个樵夫,看来真有点本事。”

关羽道:“有没本事,且看以后。”

诸葛亮道:“南阳野人,生性疏懒,蒙将军屡次枉顾,不胜羞愧。请进草庐奉茶。”

一行人鱼贯而人。喝过一巡茶,寒暄了一会,刘备就开门见山,询问诸葛亮对现下局势的看法,诸葛亮直言不讳道:“这个只能我和左将军两人单独谈论。”

关羽听在耳中,怒火霎时就升腾起来。不过刘备在旁,他究竟不敢发作。张飞倒不生气,只是微微觉得有些遗憾。刘备望了他俩一眼,道:“两位兄弟,你们在此稍待,我和孔明先生去内室面谈。”

来到内室,刘备开门见山:“当今汉室倾颓,奸臣篡权,天子蒙尘。备缺乏自知之明,想为天下伸张大义,却因为智术短浅,屡战屡败,不得不寄人篱下,只是志向还一如当初,今日有幸得见先生,望先生能不吝赐教。”

诸葛亮微笑道:“既然将军如此盛情,亮安敢不披肝沥胆。亮以为,将军想要实现大志,有两可图,两不可图。”

刘备道:“愿先闻两不可图。”

诸葛亮道:“两不可图者,曹操、孙权也。”

刘备道:“愿闻其详。”

诸葛亮道:“自从董卓祸乱天下,豪杰并起。如今曹操已经完全歼灭袁氏,拥兵百万,虎视河北,又挟天子以令诸侯,名正言顺,将军不可与他争锋。孙权倚仗父兄两代的基业,占有江东六郡,地势险要,百姓归服,江南才智之士,皆为其效力。将军只能跟他联合,不能有所图谋。”

刘备道:“先生所言极是,那么敢问先生两可图?”

诸葛亮道:“两可图者,刘表、刘璋也。”

刘备沮丧道:“都是刘氏子孙,安可图乎?”

诸葛亮道:“将军生逢乱世,而有妇人之仁,此乃复宗亡家之道,亮甚为不取。将军如果实在无意,就当亮多嘴了。”

刘备谢道:“先生勿怒,备只是想着二刘皆我同宗,心下不忍罢了。敢闻其详。”

诸葛亮点头道:“将军如果能伸张大义,诛灭奸臣,兴复汉室,天下百姓都将颂扬将军的大仁。而将军如果依违不决,束手束脚,汉家灭亡指日可待,又称得上什么仁义?以大仁换取小不仁,而有功于社樱,名垂青史,不亦可乎?”

刘备开颜道:“先生说得是,请先生继续。”

孔明拿出一张地图,铺在几案上,指着地图道:“荆州北据汉、沔,南海的物资可溯河而达,东面连接扬州的吴郡和会稽郡,西边连通益州的巴、蜀二郡,此乃兵家必争之地,而刘表却没有才能守护,这不是上天赐给将军的吗?益州关塞险要,土地肥美,物产丰饶,当年高祖皇帝就仰仗它成就帝业,而益州牧刘璋昏庸懦弱,百姓离心,智能之士都想投靠明君。将军乃汉室子孙,仁义播于四海,如果先占据荆州、益州,对内,严耕战之策;对外,结好孙权,一旦天下形势有变,就可派一上将率领荆州军队进攻南阳、洛阳,将军则亲率益州之军北进,出击秦川,关中的百姓一定会扶老携幼,捧着酒食迎接将军的,到那个时候,汉室的复兴又有什么困难呢?只要将军有心,汉家旧仪光复于天下,指日可待。”

见诸葛亮语气如此斩钉截铁,刘备大喜道:“先生这番话,如拨云雾而见青天,我以前只知打仗,却没有一个全盘策略,致使半世漂泊,事业无成,希望先生这次能出山襄助,共创大业。”

诸葛亮摇头道:“亮生性疏懒,不敢奉命。”说着站起来,背身透过窗户朝院子内观看。

刘备的内心突然涌起一阵无以名状的情感,眼泪霎时就涌了出来,紧接着,喉咙里也发出悲声,连他自己也感到出乎意料。这眼泪可以说是伤心,也可以说是喜悦。听了诸葛亮这番对天下大势的分析,他相信上天真的待自己不薄,在外漂泊十多年,终于找到自己的股肱之臣了,他现在只是不能确定诸葛亮是否会跟自己出山。他的眼泪是为自己流的,那是他自己的伤心和喜悦。

听到刘备的悲声,诸葛亮赶忙转身安慰,他本来只想摆摆架子,让刘备再恳求两次,才顺势答应,没想到刘备竟然会哭出声来,这出乎他的意料,简直让他手足无措了。刘备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先生……不出山,就忍心……看见天下……百姓日日……匍匐于干戈扰攘……之中……吗?”由于啼哭,他的话也是断断续续的。

于是诸葛亮道:“既然将军如此赤诚,亮愿意效犬马之劳。”

三、美人救英雄

他们在隆中呆了几日,刘备这才发现,此山中竟然聚集着这么多饱学宿儒,黄承彦、崔州平、徐庶他们好像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都纷纷来到诸葛亮的草庐,与诸葛亮告别。刘备惊喜不已,想趁机一网打尽,苦苦邀请他们也出山辅佐自己,但是没有完全奏效,只有徐庶接受了邀请,其他人都以年老推辞,并且一致宣称诸葛亮的才学胜过当世所有的谋士,有诸葛亮辅佐,自己一干人出山与否实在无足重要。刘备没有办法,好在得了诸葛亮和徐庶两个最有才能的人,已经收获极丰了,几个人欢天喜地地回到新野。但是屁股还没坐热,刘表派来的使者就到了,说有紧急军情,请刘备立刻去襄阳商议。

刘备这回兴致不高,他对刘表已经完全失望,不过在人家的地盘上,当然暂时还得听人家的话。他决定带诸葛亮和赵云一起去襄阳,万一有什么意外有人可以商量。

还没进襄阳城门,发现气氛的确和往日有些不同,守门的士卒明显增多,城墙上逻卒的来来往往,也比寻常时候频繁。襄阳的百姓似乎也都认识刘备,他能听见他们在轻声议论:“左将军来了,是来帮助主公解决江夏争端的罢。”“左将军来了,事情就好办了。”“左将军还是要年轻…”

刘备虽然不完全能听清楚他们的交谈,但从他们的表情,知道他们对自己只是敬佩,心中油然生出一份自豪,感觉自己走马襄阳市,真是春风得意,也坚定了终究要成就一番事业的决心。他这样想着,不多时,已经来到州牧府,卫卒答应刘备进去,但不许诸葛亮和赵云跟随。这也好理解,州府重地,寻常人怎么能随便放人。刘备只好叮嘱两人在门外等候。

走进庭院,府内寂静无声,让刘备感到奇怪,既然有紧急军情,怎会这般安静。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如果没有军情,城楼上士卒那么多又是为了什么?

刘表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他的胡须零乱,仰卧着,额上敷着巾子,虽然不是冬天,但他身上却压着几层绩锦的被褥,看来非常怕冷。蒯越等几个亲信大臣围在他身边,愁眉苦脸。见到刘备,刘表想强撑着起身,刘备赶忙上前几步按住他,跪坐在他的床前。

“玄德贤弟,我找你来,是为了东吴孙权进攻我江夏的事,我想贤弟可能已经听说,江夏太守黄祖将军已经遇害了。贤弟快给我想个报仇之策罢!”刘表说着,叹气不已。原来不但有军情,而且又碰上了刘表病重,真是祸不单行,难怪城中这么紧张。

刘备俯首道:“明将军,备以为,这个仇是一定要报的,只是不必急在此刻。备听说曹操正在邺县训练水军,恐怕很快就要进攻荆州,明将军还是先防备北方为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江东力量薄弱,暂时没有能力吞并我们。”

刘表更觉烦恼,连连叹气不已,道:“贤弟,我年老多病,不能理事,也不知能活几日。我死之后,贤弟可为荆州之主,我两个不肖之子,就托付给贤弟了。”

这番话突如其来,把刘备吓了一跳,他仔细端详刘表的神情,不像是试探,只是有些无奈。他明白,刘表刚才这番话可能的确是诚恳的,但并非心甘情愿,谁不希望亲生儿子能继承自己的家业?但刘表知道两个儿子才能有限,在这个乱世,已经没有能力掌控荆州。而这个同宗的刘备却是个枭雄,与其把荆州交给曹操,不如送给刘备。那样的话,自己的儿子或许还能得到善待。

想到这里,刘备稍微有些喜悦,然而,他不能答应。因为一则要谦让,二则他已经发现身边的蒯越斜眼看着他,表情阴冷。很显然,蒯越不会甘心成为他这个外来客的下属。要是马上答应,说不定走不出这个院门就会被杀,于是他赶忙表态:“明将军身体一向康健,些许小病,何足挂齿。即便明将军身有不讳,备辅佐公子,定如对待明将军那样忠心无贰。”

蒯越嘴角微微露出冷笑,今天这种情况,已经在他的预料当中。他知道也许刘表要考虑托孤了,但让他极为气恼的是,刘表的托孤,不是托给他这样的股肪之臣,而是想将整个荆州让给刘备。这个刘备算什么东西,一个织席贩履的贱人,他从心底里看不起。即便是对刘表,随着时日的增长,他也有些快快,当初你刘表来到荆州的时候,不是靠了我们蒯家和蔡家的势力,根本坐不稳荆州牧这个位置。现在好了,你快死了,又想将荆州送给别人,你问过我们的意见没有,你刘表有什么资格把荆州交给这个贩履的贱人?要知道,荆州不是你刘表的荆州,是我们襄阳大族蒯氏和蔡氏共有的荆州。他已经打定主意,不管刘备敢不敢笑纳,他都要当场掷杯,让埋伏在两旁的刀斧手将刘备当场砍死。他现在就握着杯子,用手指轻轻转动着杯缘,蟠璃纹的杯缘粗糙而舒服地摩擦着他的指肚,他心中默默地数着数,准备数到七十三的时候,就把杯子掷出去。为什么不是别的数字,而是七十三,这没有什么道理好讲。他蒯越就是喜欢这个数字,谁他妈的也管不着。

在这关键时候,蔡氏突然来了。她跑得气喘吁吁,看见刘备还活生生的,喉头舒了一口气。刘表奇怪了,问:“你怎么了,这么慌张。”

蔡氏回答道:“将军,刚才妾身小睡了一会,竟然做了个噩梦,醒来生怕将军有恙,故急匆匆跑来。”

虽然是个很普通的借口,刘表还是很高兴,愉快地说:“还是夫人爱我。”

蔡氏帮他掖了掖被子,道:“主公且安歇罢,你身体不佳,不该太劳累,左将军一路从新野赶来,也是鞍马劳顿,该让他去骤馆暂时歇息才是。”

刘表转头对刘备道:“贤弟,这样也好,你先回客舍,等我病体稍愈,再和贤弟把酒言欢。”

刘备躬身道:“那么将军好好养伤,备先出去了。”

蔡氏道:“我送左将军出去。”

两人走出内门,蒯越望着他们的背影,感到有些遗憾。蔡氏在场,就不好下令杀人。毕竟刘表还没有死,过于心急说不定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出了州牧府,刘备和诸葛亮、赵云会合,心下稍定。他对诸葛亮道:“刚才刘荆州床前,蒯越的神色有些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安排了刺客,想对我不利。”

诸葛亮道:“出来了就好,我也正担心这个,好在这不是刘景升的意思,否则主公也不能安然呆在这襄阳城中。”

刘备道:“那现在怎么办?我们是不是直接回新野?”

诸葛亮还没答话,忽听到左边人声扰攘,州牧府内冲出一骑,向刘备驰奔而来。原来是刘表的长子刘琦,他刚才就默然坐在刘表床边,不知跑出来是什么意思。

刘琦驰至刘备身边,翻身下马,也不等刘备问话,急道:“叔叔,既然来了襄阳,怎么能住在骚馆,不如去小侄家里安歇,虽然简陋,但比驿馆想必会略微舒适。”

刘备不知道他的用意,诸葛亮赶忙插嘴:“主公,既然公子有请,怎可不去。”

刘备想想,去驿馆的话,还真不如到刘琦府邸安全。他知道刘琦一向不得宠,前不久蔡瑁将女儿许配给他的弟弟刘琮,眼看刘琮继承荆州牧的可能性很大。眼下,自己真和他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不多时到了刘琦的府邸,一进庭院,刘琦马上屏退了侍从,单独拉刘备到一个房间,突然跪倒在刘备面前,泣道:“叔叔,请救小侄一命。”

刘备赶忙扶起他,询问原因。刘琦泣道:“自从弟弟刘琮娶了蔡瑁女儿为妻,父亲就对我愈发冷淡,想立弟弟为嗣。我不当那个嗣子倒也无妨,只怕继母会杀人灭口。”

刘备脱口而出:“君夫人可不是那样的人。”

刘琦道:“何以见得。”

刘备自知失言:“哦,这是我的猜测。贤侄,你这些都是家事,俗话说,干人家事者不祥,请恕我无能为力。”

刘琦当即大为伤心,泪水奔流而下,也不说话,抱住刘备的脚躁死活不肯放手。刘备有些哭笑不得,但同时又萌生起了自豪,既然连现任荆州牧的大公子都这样求自己,那说明自己虽然仅是个客将,但实在有左右局势的潜力。他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低声在他耳边说:“我这位新请来的军师孔明先生妙计如神,你可以向他请教。”

刘琦摇头道:“既然叔叔都不肯说,他又怎肯教我。”

刘备低声道:“这个,我会先叮嘱他,另外我有一计……”说着在刘琦耳边说了自己的计策。刘琦有些惊疑,刘备鼓励他:“尽管照我说的去做,若是不管用,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刘琦迭声道:“叔叔可要说话算话,一定要为侄儿想别的办法。”

四、刘琦出守江夏郡

第二天,刘备带着赵云假装要出门,让诸葛亮陪刘琦说话,诸葛亮也不说什么,爽快地答应了。刘琦早就准备了一桌上好酒菜款待诸葛亮,酒过三巡,刘琦按捺不住了,直接问道:“昨日听叔叔说,先生足智多谋,是叔叔的左膀右臂,琦不才,有一事疑难,正想向先生讨教。”

诸葛亮笑道:“如果是谈家事,就千万别为难在下。在下寄居荆州,实在不敢管荆州主君的家事。别的事,任由公子吩咐。”

刘琦奇怪道:“先生怎么知道琦想问家事。”

“自古以来,国君卿大夫的长子就是储君,能有什么烦恼?如果有,当然只有家事。”

刘琦喜道:“先生果然足智多谋,叔叔昨日所言不虚,先生放心,这间密室别无他人,请先生一定要出计救我。”说着当即跪在诸葛亮面前,咚咚叩头。

诸葛亮不为所动,摇头正色道:“刚才在下已经说了,家事绝不敢干预,公子定要强在下所难,在下只好告退了。”

刘琦见这招无效,无奈道:“先生休走,琦不提这事便了。”他觉得确实只有采用刘备的计策才行。接下来,两人又是一阵献筹交错。刘琦假装微酿道:“琦家藏有一古书,价值万金,先生可有兴趣一观。”

诸葛亮心里暗笑,嘴上却说:“那当然,古书一向是在下所好,公子愿意以宝物让在下寓目,在下实是喜之不禁。”

刘琦暗暗喜欢,上钩了,他假装无奈的语气:“宝剑赠英雄,古书也希望能让有识者观赏。此书是家父重金购来赠给琦的,因此极为珍贵,琦特地为之建筑一台,名唤‘凌华台’,请先生屈驾上台观赏。”

诸葛亮笑道:“很好很好,那公子请带路。”刘琦打开门,一个家仆碎不及防,惊慌地跪倒在他面前,显然是偷听谈话,来不及躲避。刘琦大怒,飞起一脚踢去:“该死的东西,躲在这里干什么?”

家仆伏地哭道:“刚才正好脚疼,就坐在门槛上歇息了一会,实在没有他意。”

刘琦大怒:“还敢撒谎。”抬脚还要踢,诸葛亮劝解道:“算了算了,何必跟奴仆一般见识。别耽误了看书。”刘琦唤来家承,道:“将这个狗贼给我关起来,细细盘问。”这才悻悻地带着诸葛亮离开。诸葛亮笑道:“幸亏亮不算太傻,否则刘荆州已经派人来取亮的人头了。”

“先生千万不要在意,”刘琦辩解道,“这不会是家父派来的。”诸葛亮摇头笑笑,不答。刘琦见他没有什么大的反应,也就放心了。两个人边走边说,虽然是白天,庭中却稍觉幽暗,他们顺着回廊绕了一圈,庭中种植着各种奇花异草,香味扑鼻,只是天色黯淡,呈现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花朵的颜色也看不真切,寂静的回廊中只听见他们两人的脚步声,显得尤其落寞幽远。

再走过一道侧门,面前出现了一个高大的楼阁,夯土的台基上漆着朱红之色,台基上雕梁画栋,窗校上青琐连横,真是好一座楼台。台前几个小吏执着兵器,正坐在栏杆上聊天,看见刘琦,赶忙站起来躬身施礼:“拜见公子。”

刘琦一摆手:“罢了,今天我和诸葛亮先生来看书,你们把台门打开。”

诸葛亮仰头注视这座楼阁,叹道:“公子肯建一座这么大的楼阁来储藏一部书,足见这书价值连城。”

刘琦将手一伸,道:“请先生看后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阁内,堂上帷握纵横,仰面是雕花藻井,显然还有一层楼阁,但见不到固定楼梯。刘琦解释道:“我怕这书被人盗去,所以平常不设楼梯。只在需要时才令人架设活动梯子。”旋即他转头吩咐,“把梯子架上。”

两人攀上楼梯,孔明在前,刘琦在后,上了二层阁楼。刘琦阁中一个精致小房间内搬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层层的锦缎包裹,剥开层层锦缎,最后赫然现出一大卷竹简。竹简色泽暗黄,看来多历年所,上面编连的牛皮也油光滑亮,古色古香。诸葛亮心中暗暗称叹,看来这书的确不同凡响。刘琦拿出一卷,在旁边的几案上铺开,顿时,映入诸葛亮满眼的都是曲曲弯弯的蛾蚌文字,而不是习见的隶书,诸葛亮虽然一向不是好古敏求的人,但究竟保存着士大夫面对历史的本能敬畏,他的心怀坪直跳,低下头,仔细端详竹简最右端的文字,不由念出声来:“曹沫之阵。”

刘琦这回真心赞叹道:“先生果然博学,竟认识这种蝌蚪文字。”

谁都爱听恭维话,诸葛亮当然也不例外,他心里喜欢,嘴上却假装客气:“也只是认识一二。这个曹沫可是春秋时鲁庄公手下的那位勇士?”

刘琦道:“先生说的一点没错,实话告诉先生,这书是家父从江陵楚昭王墓里挖出来的。家父和我自己也不认识,后来拿给王桀先生看,他给我一一讲解,我才明白。据王桀先生推测,此乃春秋时期著名兵书,从未见典籍记载,料想早已失传,没想到今天能重见天日。先生素有管、乐之志,料想一定喜欢这种兵书。”

诸葛亮微微点头,他确实喜欢兵书,平生熟读《孙子兵法》《尉缭子》《司马法》等兵家典籍,却从来不知世上还有这么一部兵书。曹沫是鲁庄公时候的贵族,有勇力,好兵法。不过纵使他留下了什么兵书,多半也不实用。因为他那个时代还用兵车作战,比起后来骑射的战术,早就过时了。诸葛亮心里痒痒的,他并不指望这部书能教给他什么,只是它既然从楚昭王墓里挖出,那就是积淀了漫漫岁月的古物,他是好古的人,这样的东西如果能够占为己有,还是很快乐的。何况这些蟒鲜文,本身就是一样宝贝,世上已经没有多少人认识了。他平常虽然看不起那些纯粹的儒生,但在他们擅长的诗书技艺方面,自己却绝不肯承认比他们差,这是很古怪的一种想法,他自己也无法控制。

“书,嗯,确实很喜欢。毫不讳言地说,在下实在很嫉妒公子。”诸葛亮也不隐讳自己的想法。

刘琦当即跪倒在地,泣道:“孔明先生,如果能救琦一命,这书情愿奉赠。”

诸葛亮知道刘琦想求他什么,即便刘琦不给他什么,他也不能不帮刘琦。但答应别人帮忙,绝对不能轻易,否则这个忙就显得不值钱。于是他假装不悦道:“公子怎么像坐肆贩卖的商人,既要送书,又附带条件。”说着拔腿走到台前,却发现梯子已经撤去。他沉吟了一下,反转身道:“请公子唤人把梯子架上。”

刘琦泣道:“先生莫怒,琦刚才也是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其实不管先生帮不帮我,这书都情愿送与先生。只是盼望先生有一念之仁,肯伸手援助。”

诸葛亮默然不语,显得颇为踌躇。刘琦看诸葛亮似乎有点动心,赶忙又道:“琦猜想先生说怕事有泄漏,现在凌华台上,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先生之口,人刘琦之耳,先生还担心什么呢?”

诸葛亮仰首阁顶,长叹了一声,道:“非是在下冷漠,实在是疏不间亲,在下怎敢多嘴?”

刘琦反手从腰间拔出佩剑,道:“先生终不肯教刘琦,琦将自刎于先生面前,先生难道毫无恻隐之心吗?”说着将剑横在颈中。

诸葛亮颓然道:“罢了,既然公子如此恳切,在下只好冒死为公子划策了。”

刘琦大喜,连忙拉诸葛亮走进楼上另一间密室,道:“在这里说话,绝对无人能够偷听,请先生明示。”

诸葛亮道:“公子难道不知道当年晋国公子申生和重耳的故事吗?申生待在晋国而亡,重耳出奔别国而存。现在黄祖新亡,江夏无太守,公子何不向父亲请求屯守江夏?江夏虽小,公子去那里也算呼吸自由,身边又有兵马,又岂有性命之忧?”

刘琦叹了口气:“也只有这么办了。”

诸葛亮道:“公子大概有点不甘心,觉得自己是长子,应该接替父亲的荆州牧之位罢。”

刘琦脸色通红:“正如先生所言,琦实在嚥不下这口气……”

“公子虽然委屈,但是比起申生、扶苏的悲惨,又算得了什么?当断不断,必留后患。愿公子勿疑。”

“既然先生这么说,”刘琦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刘琦要求镇守江夏,让刘表感到高兴。蔡氏、蔡泪两人也松了口气。这样的结果无疑最好。对刘表来说,虽然已经决定放弃将刘琦立为嗣子,但刘琦究竟毫无过错,这件事自己实在说不出口,因此时时感到良心谴责。如今刘琦主动出守江夏,显然是明自了自己的心思,当然是磕睡碰到了枕头,自己怎么能不高兴。对蔡氏、蔡瑁来说,他们也不想因为夺嫡的事搞到互相屠杀,让天下人耻笑,刘琦自知避让,那是最好不过。于是,他们马上铸了一个“江夏太守”的印信,让他带着去江夏上任。

五、族灭孔融

刚刚扫清袁氏势力残余的曹操,在建安十三年的春天回到了邺城,他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命令在邺城城北挖了一个玄武湖,在湖中训练水军。同时,在朝廷制度上,他施行了一些改革,把后汉的太尉、司徒、司空官罢除,恢复了前汉的丞相、御史大夫制度,并自任丞相。这对刘协来说倒并没有什么,他本来就是一个傀儡皇帝,只是这样制度的改革对曹操做起事情来就方便了。在前汉,丞相总领百僚,地位十分尊崇。只是到汉武帝时期,为了对抗丞相的权力,才以大司马大将军辅政。后汉创建之后,光武帝刘秀设置司徒、司马、司空三公,地位虽高,实权却归于尚书台,由尚书令直接向皇帝奏事。这都是在皇帝权力膨胀的时候采取的措施,现在皇权衰微,曹操重置丞相,既掌握了实权,又可以自称回归前汉美政,真是一举两得。

他刚刚自封为丞相没几天,就传来东吴兵击破夏口、斩获江夏太守黄祖的消息。这对他显然不是件好事。一旦孙权夺取荆州,就获有天下半壁江山,力量足以和他抗衡。他必须要赶在孙权大规模动手之前,先占领荆州。于是当即招集所有僚属议事。

像类似情况的通常反应一样,武将们都很爽快,纷纷道:“请丞相立即发兵,攻取荆州,顺便扫平东吴。”文官们却没有急于表态,他们要看看曹操自己的计划。

曹操笑了一笑,道:“荆州在刘表手中,孤倒不担心,但是,如果落入孙权手中,却是个大大的麻烦。所以,孤只有立即发兵南征了。”

谋士们大多点头赞同,太中大夫孔融却提出反对意见:“丞相,荆州牧刘表一向保境安民,而且尊奉当今朝廷正朔,经常派遣使者前来奉献,怎能无缘无故前去征伐?”

曹操心头大怒,又是孔融,这老竖子仗着自己出身名门,实在太嚣张了。他想起前几年孔融讥讽自己夺取袁绍儿媳甄氏为自己儿媳的事,那时不杀他,是因为时局未稳,现在袁氏已被扫清,河北已经一统,自己无须再忍了。如果继续容忍,不但有损自己威严,而且会留下后患。于是他望着孔融,怒气冲冲道:“君屡为刘表张目,莫非怀有异心?”

孔融道:“和丞相同朝为官,岂敢有异心?只是丞相若一定要征伐无罪之邦,与袁绍何异?”

殿上群臣尽皆失色。孔融把自己和曹操摆在一起同朝为官的位置,实在是大错,殊不知曹操名为汉相,其实早已凌驾汉帝而上之,整个中原,都是他率兵打下来的,汉失其鹿,曹操逐而得之,岂能还给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毫无功劳的刘协?他是中原无可争辩的主人,这点大家都该明白。孔融这么说,就是装傻,装傻的目的,就是想对曹操的权威提出挑战。

曹操再也不想保持温文尔雅的丞相风度,他一拍几案,怒道:“你这竖子,仗着自己是圣人后裔,屡次在孤面前狂傲汕谤,无上下尊卑之礼。今日又欲沮我正义之师,若不斩你,安服天下?来人,将这狂徒拉出,斩首来报。”

站在两侧廊上的武士马上奔了进来,架起孔融就往外拖。孔融索性大骂:“曹瞒,早知道你是一个乱臣贼子,窃国大盗,汉家天下……”但在武士的野蛮拖拉下,他有点喘不过气来,骂声含煳不清,也越来越远。

殿上静默无声,群臣都傻了。大家从来没见过曹操当场发这么大脾气,而且是当场命令将一个名满天下的大儒斩首。他们中不乏和孔融惺惺相惜的儒生,但在曹操的淫威之下,没有人能鼓起勇气劝谏。

曹操的心情慢慢轻松下来,他歉意地对大家笑了笑,道:“刚才被这狂徒打断了,诸君且与孤再议。”

一时谁也不敢发言,生怕一言不慎,就把脑袋掉了。在曹操的执意要求下,好一会,荀彧才小心翼翼地进言:“臣以为,丞相可以派疑兵在宛县、叶县一带活动,迷惑刘表。另派精兵沿新野进攻襄阳,打刘表一个碎不及防。”

曹操微微颔首,这对群臣是个鼓励。贾诩又小心翼翼地道:“臣以为文若君把事情想得简单了些,就算我们用步骑攻下襄阳,如果刘表退守江陵,控守长江,和我们水战,我们也无能为力。”

曹操打断他:“文若所言,甚合孤心。不过刘备据守在新野,是个劲敌。”

荀彧道:“如丞相所言,荆州能战者唯刘备耳,但刘备兵少,且多老弱病残,只要我们多发精兵,突袭新野,擒获刘备,荆州诸郡可望风而下。”

这时,武士手端托盘,将孔融血淋淋的首级献上。文臣们多觉心中恻然,这样一颗满是经纶的脑袋,从此再也作不出惊天动地的文章了。实在可怜可惜!曹操膘了一眼那颗首级,漫不经心道:“很好—谁愿给我率兵为先锋进击新野?”

六、州牧府杀气

暑热蒸人,旌旗蔽日,大批骑兵、步兵蜂拥行进,遮天的灰尘好像一条望不见首尾的黄龙,穿行在由许昌通往宛县的狭窄官道上。

这是曹操率领南征刘表的军队,曹操穿着单薄的縠绉罗衣,坐在轩车上,他目光前面的方向就是南阳郡的重镇宛县。虽然南阳郡原先属于荆州管辖,但刘表失去南阳郡北部的县邑已经很久了,荆州,在刘表的统治下,早就不是全须全尾的荆州,而是东残西缺的荆州。

荀彧骑马伴随在曹操的身旁,曹操感慨地对他说:“宛县乃是当年光武皇帝龙兴之地,孤一直没有机会久驻,这次出兵,正好凭吊一下,顺便扫除逆臣刘表,孤也算可以告慰光武皇帝的精魂了。”

这番话显然让荀彧非常振奋。他想,也许曹丞相统一天下之后,真的会还政汉朝,他顿时由衷地开心起来,恭维曹操道:“丞相还可以顺势扫平孙权,一匡天下,还我汉家旧仪,那时就算萧何再生,也不及丞相功德之万一啊!”

曹操没想到荀彧会陡然这么开心,他瞥了荀彧一眼,心下稍微有些不快。之前他也已看出荀彧和孔融一样,都是忠于汉室的,只不过没有孔融那么明目张胆。这样的人当然对自己将来的事业不利,但平心而论,他也能理解,曾经,他自己势力还很低微的时候,目睹董卓专权朝廷,主宰天下,也是愤愤不平,恨不能马上兴师将之诛灭,还汉家堂堂旧仪。他不但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费了很大力气,散尽家产,又靠朋友捐资,好不容易招募了数千士卒,和天下诸侯合兵虎牢关前。他曾对袁绍为首的山东军队逗留不进极为不满,觉得他们心怀鬼胎,和董卓一样,也想篡夺汉家江山。现在他拥有了董卓、袁绍当年的实力,甚至比他们的力量还要强大,他才发现自己的志向也完全变了,他再也不想仅仅当一个大汉的宗臣,他想做的是取汉朝而代之,自己做皇帝。他很感激荀彧,荀彧这个人毕竟不同于孔融那个只会空谈的儒生,在他的征战生涯中,荀彧曾帮他出了不少计谋,有的甚至对他的胜利起了绝对性的作用。他不想杀荀彧,除非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曹操的眼光重新望着远方,懒洋洋地问:“孤杀了孔文举,外面有什么议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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