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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卧龙出山.2

作者:史杰鹏 当前章节:103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07

荀彧不知曹操的用意,孔融全家的被屠,曾让他心惊肉跳。当初他离开袁绍投奔曹操,是觉得曹操确实有拯救天下的才能,可以重振汉朝,可没想到曹操就像一条喂不饱的狗,胃口大得惊人。他们颖川荀氏家族的儒生,一向以忠君为信义,对曹操遮蔽天子、专权杀戮极为不满,可是到清醒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如今他只能回答:“孔融自恃才高,谤讪朝廷,大逆不道,应当伏诛,外人都夸丞相信赏必罚。大汉有丞相辅佐,中兴有望矣!”

曹操哼了一声,不发一言。他在一怒之下杀了孔融,冷静下来之后,又想到既然要斩草除根,还要想个理由,好在不需要他示意,很快就有人上来迎合。丞相军谋祭酒路粹上了一道奏章,说孔融早就欲谋不轨,还曾与称衡“跌荡放言”,侮辱圣人,蔑弃孝道。他说父子之间,没有什么亲密的关系,父亲生儿子,当初不过是为了释放情欲。母子之间,也没有什么恩情,就像一件物品寄居在瓶子里,儿子生出来后就和母亲没有关系了。曹操对路粹的奏章很满意,这个不孝的罪名很可以说服一帮愚民。杀了孔融这种人,愚民们一定会欢呼,会赞扬自己维护了道德;而且因此族灭了孔融一家,愚民们会更加兴高采烈,这无异于让谬种不得流传,大有裨益于人世。但是实际上,曹操觉得孔融的说法很精辟,他惊异于孔融对人生的透彻和天才的表达力。可是越是聪明的人越不好统治,那么只有三个字:杀,杀,杀。

此时此刻,荀彧却暗自叹息,他默默对眼前这个人说,你以不孝的罪名杀了孔融,又族灭孔融一家,不是让人家断子绝孙吗?谁都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绝灭了孔融的子孙,从孔融的角度讲,是将孔融言辞上的不孝转化为实际的不孝;从道德的角度讲,你是屠杀成性,伤天害理。当然,这些话他荀彧哪里敢讲出来。

此时的襄阳,仍是风平浪静。在荆州牧府邸后院内,宛如车盖的大树下,蝉声鼎沸,联噪盈耳。刘表俯身趴在竹席上,祖露着背嵴,他的背嵴上长了个碗大的毒疮,自从春天以来,他的身体一直不佳,但也没有到达一病不起的地步。现在蔡氏细致地为他敷药,嘴里埋怨道:“主公平时要是肯勤加洗沐,就不会弄成今天这个样子。”

刘表不悦道:“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想让我烦死啊。最近这段时间以来,你对我是越来越不耐烦了。”

生病的人总是格外暴躁些,蔡氏没有办法,只能柔声安慰:“妾身怎敢对主公不耐烦,这样说你,还不是为你好。”

刘表含煳不清地道:“好罢,给我穿上衣服。”

蔡氏帮刘表穿上衣服,刘表侧着身体躺在席上,嘴里咕浓道:“真是奇怪,七月天气,就感觉秋意阑珊,莫非我真的不行了,唉!我要是死了,这荆州叫我交给谁合适?”

蔡氏安慰他道:“主公不要胡思乱想,多多休息,定会康健如初的。”

刘表躺了一会,望着头顶上的树叶,又不耐烦道:“蝉声鼎沸,吵得人燥热难安。”

蔡氏回头吩咐侍女道:“来,给主公打扇。另外叫几个亲兵来,把树上的蝉全部赶走。”

刘表摆摆手道:“罢了,夏天就是这样,有这蝉声相伴,我倒还觉得自己活在世上。”一个侍女过来,跪在刘表榻前,扬扇给刘表扇风,才扇两下,刘表激灵打了个冷战,蜷成一团,两手抱胸,不小心又碰到了嵴背后的背疽,疼得叫了一声,呵斥道:“你想冷死我啊,快磙。”

侍女吓得慌忙请罪,刘表犹自怒道:“穿衣服又热,不穿衣服又冷。”他话音刚落,侍卫跑了进来,跪察道:“主公,有紧急邮书。”

刘表烦躁地说:“送进来。”侍卫回头传话:“主公吩咐,传邮卒。”

一个邮卒一阵风地跑进,双手捧着一个竹筒,大声道:“启察主公,宛、叶一带有大批曹军集结,似乎欲进攻我荆州。”

刘表“啊”的一声大叫,从榻上蹦了起来,张嘴欲言又止,突然他感觉一阵眩晕,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倒在榻上。

蔡氏急忙命人将刘表抬进屋内,她摸摸刘表的鼻息,觉得凶多吉少。她一边吩咐召医工,一边暗暗命人把蔡瑁叫来。

等蔡瑁带着他的外甥张允赶到的时候,发现蔡氏坐在前室的榻上,满面泪痕。蔡瑁心中一沉,但还是低声问道:“府君真的病人膏肓了吗?”

蔡氏道:“医工说,背疽复发,弥漫全身,无药可救。”

蔡瑁顿时眼中落泪。毕竟和刘表君臣相处了十多年,感情非常深厚。刘表刚到荆州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看上去仍英武调镜。蔡增身处南阳下郡,虽然家财万贯,见识过人,可是对名列“八友”的刘表早就听闻大名,崇敬无比,只恨无缘结识。因此,听到刘表被拜为荆州牧之后,他立刻和蒯越联合起来,倾整个家族之力,帮助单马来荆州上任的刘表诱杀了长沙太守苏代和其他各县聚众作乱的宗贼,顺利平定了荆州。之后君臣相处了十几年,情谊深厚。一旦要人天两隔,感情上实有点不舍。他进屋看了看刘表面如金纸的表情,愈发悲伤。呆了一晌,又对蔡氏道:“刚才得到城门守尉的报告,说刘琦已经进入襄阳了。”

“这么快?”蔡氏想了想,又道,“刘琦一向纯孝,大概听说父亲病重,特来探病罢。”

蔡氏猜得不是很对。刘琦此番来襄阳,一则固然是父子情深,特来探病;二则也是想来襄阳探听动静,想看看自己究竟还是否有立为继嗣的可能。现在的刘琦,比起半年前来,已经是大不相同了。

刘琦初到夏口的时候,看见街上人烟稀少,家家户户都挂着白布,办着丧事,青壮男女几乎被东吴兵掠走,也无兵可征。江夏郡的治所原先是西陵县,但西陵县不在长江沿岸,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选用哪里当治所,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早在黄祖当太守的时候,就把治所移到了夏口。当初江夏郡法定的下辖县有十五个,经过东吴数年侵扰,东方靠近长江沿线的下难、薪春、都、鄂四个县早已落入了孙权手中。其中邻县的丢失最为冤枉,当初黄祖派遣手下将军廿宁为邻县长,甘宁到任后竟立即将县邑献给了孙权。丢了都县的藩蔽,整个江夏郡腹地都在东吴的威胁之下,果然,孙权派遣甘宁率领舟兵轻易上溯到夏口,和黄祖在夏口激战,最后黄祖兵不敌,逃跑中被东吴平北都尉吕蒙杀死,首级被装盒献给孙权。东吴本来可以顺势占领整个江夏,不巧这时内郡山越人发生叛乱,所以虽占领了夏口,却不得不退兵,但临走时掳掠了数万口青年男女回东吴,只剩下老弱病残在城中哀号。

刘琦望着人烟寥落的夏口县城,心中暗暗叫苦,但也没办法,好在他带来了几百亲兵,当即紧闭城门,发下露布文书,谕告在战乱中逃亡的百姓都回城重新登记名籍。

听说荆州牧派了嫡长子来镇守江夏,夏口的百姓们觉得自己还是颇受重视,人心逐渐安定。刘琦心中惶急,担心孙权的兵随时会出现,命令加紧修筑防御设备。夏口水道狭窄,易守难攻,他听说黄祖当时用两条大船横亘水道,又用巨石沉入水下,系住船只,上面派遣千名士卒用弩箭防守,确实很有功效。不料被孙吴派遣的敢死队割断系船的绳索,大船经不起风浪,冲离了方向,致使防线溃破。于是刘琦下令,打造铁链铁锚系住船只,不让吴兵故伎重施。同时,他命令往江夏下属的十个还能控制的县邑发下露布板檄,命令所在官长立即征发青壮年男子输往夏口。

于是,在江夏所属的各个县邑城墙门口贴满了文书。但是百姓们大多不识字,官吏们必须轮流向百姓宣读,文书是以刘表的语气发佈的:

东吴孙权凶厉无状,顷遣诚兵侵我江夏,杀我江夏太守黄祖,屠我父老,淫我妇女,夷我城郭,孤闻之悲泣痛悼,急遣长子刘琦,赴江夏代为太守,凡于战乱中失散之江夏旧卒,闻孤教记,咸当会集于新太守麾下,擐甲执兵,以御凶暴,以雪奇耻。

当地乡亭的低级官吏也挨家挨户地晓谕,城中各家各户都愁眉苦脸,知道家中男子被征发服役都是九死一生,但按照大汉的《军兴律》,接到征召文书敢不即刻应召者,全部腰斩。所以家里人也只能哭哭啼啼地为接到征召文书的亲人准备军衣,实时出发。

站在夏口城楼上的刘琦,看着百姓源源不断地来到夏口,一颗心像得到阳光雨露滋养的花朵一样,逐渐舒展开来。本来对诸葛亮的计策还觉得委屈,现在他明白,这个计策实在是再好不过了。他现在有了一支绝对归自己掌握的部队,不管是不是够精锐,在襄阳的蔡氏家族想轻易夺去他的性命却是不可能的。

几个裨将围在刘琦身边,其中一个说:“公子,黄府君那些失散的部曲有不少已经回来了,人数有三四千。加上我们在江夏所有县邑村落搜集到的大男子,很快就可以创建起一支两万人的军队。”

刘琦点点头,心中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很好,只是……不知这些强行抓来的乌合之众,能不能打仗?万一东吴人再来,靠他们行吗?”

那裨将道:“公子放心。现今天下大乱,哪个王侯的军队不是临时征集的乌合之众?只要我们好好训练,打仗是不成问题的。”他看了看刘琦的脸色,又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就算对付不了孙权,也可以自保。等到将来公子拥有整个荆州,征召起一支二十万的军队还不是易如反掌,那时又怕什么孙权。”

刘琦笑嘻嘻地看着裨将的脸:“此事千万不可胡说。”

他们缓缓走下城楼,一个军尉奔到楼梯下,拦住刘琦,在他耳边低声道:“启察府君,据襄阳城中传来的消息,说主公前日背疽复发,现正病势垂危。”

刘琦心中陡然狂跳,血液直往他脑袋上涌:“果真?”这个消息虽然说并不突然,但实在太重要了,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军尉道:“千真万确。”

刘琦眼中沁出泪珠,突然对身边裨将道:“我要去襄阳一趟,你和其他诸君继续留在此地给我征召士卒,多多益善。”

他挑选了一百个精锐士卒,连夜往襄阳进发。他的这些举动当然都被守卫襄阳的城门校尉报到了蔡瑁耳中,蔡折心里暗笑,刘琦还是太嫩了,如果自己想杀他,他带来一百士卒又有什么用?不过对这种情况,蔡瑁还是感觉有点不好办,他原先以为刘琦愿意出守江夏,就是想通了,心甘情愿放弃嗣子的地位,没想到刘琦还是不死心,看来非弄成互相残杀不可了。

此刻在荆州牧府中,听到蔡氏这么说,张允摇头道:“夫人认为他是探病,可他带着数百个士卒。”

蔡氏道:“哦。现今战乱,路上不安全。不带士卒,难以防身。”

蔡瑁表示反对:“既带兵来,分明不怀好意,况且父子情深易感,倘若主公见到他突然心软,下令立他为嗣,那就麻烦了。不如我们……”蔡氏断然道:“不行,他究竟是主公的儿子。”

蔡瑁道:“但不是你的儿子。”

蔡氏道:“刘琮也不是我的儿子,我们不也要拥立他吗?况且,名义上究竟我还是他的母亲,绝对不能够杀他,否则传出去让人笑话。现在大敌当前,内部的事,更应该和平解决才是。”

蔡瑁沉默不语。张允一拍自己的脑袋,大声道:“可是我已经吩咐下去了,等他一来,当场斩杀。”

蔡氏气得险些没晕过去,怒道:“岂有此理,谁给你胆子,竟敢擅作主张,主公就在里面,你却想在院中杀死他的亲生嫡长子,你想气死他吗?”

见蔡氏发怒,张允有些害怕,嘴上慑懦地解释:“不气……他本来也活不长了。”

蔡氏大怒,一个耳光打过去,蔡瑁也只好斥责他:“还不向你姨妈赔罪?”张允只好跪下,低头请罪。蔡氏看着自己的外甥,也没办法,这时听得士卒在外大叫:“江夏太守到。”

张允好不欣喜,正是解围的好时机,蔡氏也顾不上他,下令迎接。随即他们走到庭院之中,听见外面响起了扰攘声,好像在争吵,接着刘琦大踏步闯了进来,身边跟着十来个精壮侍卫。

蔡渭、张允站在堂前阶上,刘琦见了他,俯身道:“拜见舅父大人。”蔡瑁冷哼道:“免了,公子身为江夏太守,不好好在夏口据守,跑到襄阳来干什么?”

刘琦道:“听说父亲病重,忧心如焚,所以连夜赶来。”

蔡瑁道:“主公也没什么大病,吃过医工开的药后,已经基本痊愈了。现在刚刚休息,不能打扰。”

刘琦道:“我只看父亲一眼,不会将他吵醒。”

张允插嘴道:“看半眼都不行。”

刘琦身后的侍卫大声道:“公子为了父亲,一路上风餐露宿,孝心可感神明,望蔡将军体谅。”

蔡瑁还没回答,张允斜眼看着他道:“你是什么人,敢对蔡将军这样说话?来人,给我打出去。”

那侍卫愤怒道:“将军隔绝主公父子,难道想矫作遗令,图谋不轨吗?”说着手按剑柄,半截剑出鞘。

张允笑道:“嘿嘿,果真要造反了。”他仰脸望着姻楼,拍了两掌。

突然阙楼上两支羽箭激射而出,正中那侍卫咽喉和胸部,那侍卫剑还未出鞘,仰面栽倒,屁股重重坐在地下,血如喷泉一样,从嘴里喷出。

刘琦脸色大变,他身后的侍卫们也都齐齐拔剑。张允笑道:“不奉陪了,庭中反贼,给我全部拿下。”说着,也不等蔡氏作出反应,和蔡瑁一起,拥着蔡氏跳上台阶,就欲关门。阙楼上士卒都挽满弓,箭镞朝下,只等蔡瑁将门一关,就要乱箭齐发,将刘琦等一干人全部射杀。

蔡氏狂怒地挣脱蔡瑁,冲下台阶,跑到院庭,站在刘琦身前,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可轻举妄动。”又转首对刘琦道,“主公一直忧心江夏局势,妾身说君在江夏镇守,可保无虞。现在君废弃职责,来到襄阳,主公一旦知道,定会发怒伤心,加重病情,君的不孝声名将流播天下,君现在难道还不能醒悟吗?”

刘琦眼看自己要命丧当庭,刚才已经极为悔恨,听到蔡氏这句话,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感觉还有活命的希望,赶忙回答:“母亲,臣明白,臣这就回江夏,不让君父忧心。”他又仰面看了一眼网楼,大声对侍卫道,“我们走。”

几个侍卫抬着那个中箭者的尸体,跑出了院庭。

蔡氏长长叹了口气,蔡瑁和张允两人愕然对视,不知说什么才好。

七、刘表薨逝

刘琦和侍卫们出了荆州牧府门,跳上车,在街市上穿梭。襄阳城内还是熙熙攘攘,他们的车来到郡邸门前停下,守邸的老兵赶忙上前道:“府君这么快就回来了,今晨府君走后不久,就来了人寻访府君,至今还在在堂上一直等候。”

刘琦准备收十一下行李旧立刻离开襄阳,以免遭害。听说竟然有人等他,又惊又惧,问道:“是什么样的人,有多少?”

老兵看着刘琦惊惧的面孔,奇怪地说:“两个人,都是头戴幅巾,儒生打扮。”

刘琦松了口气,他担心是蔡瑁派人在郡邸伏击他,听到只有两个儒生,放下心来。众侍卫拱卫他走进了院庭。老兵看见后面的侍卫十着一具尸体,脸上惊疑不定。刘琦走进门,发现诸葛亮穿着一身平民的布衣,正坐在屋子里,他对面的席上也跪坐着一个身材壮健的年轻人,正是赵云。刘琦大吃一惊:“孔明先生,你——怎么来了。”

诸葛亮笑道:“听说公子来了,亮怎敢不来。”

刘琦沮丧地说:“家父病重,我心中忧急,故连夜赶到襄阳,希望能见到家父。”

诸葛亮道:“亮曾经对公子说过,公子在外则安,在内则危,怎么还特意自投罗网呢?”

刘琦唉了一声,道:“终究父子情深。”

诸葛亮微微摇了摇头,笑道:“只怕未必。”刘琦感觉被他看彻了肺腑,看出了自己心中信仰的不坚定,作为一个在儒家经书中熏陶长大的贵族公子,他一向是以自己纯孝的品行为自豪的。但在这种乱世,孝究竟不如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诸葛亮道:“公子今天能够平安回来,实属万幸。蔡夫人能保得公子一时,不能保护公子一世啊。”

刘琦有些惊讶:“先生怎么知道……蔡夫人原来是个好人,可是她为何一定要排挤我呢。”

诸葛亮道:“因为公子不是英雄。”

刘琦有些不悦,慑懦道:“这世上又有几个英雄,难道刘琮是吗?”诸葛亮道:“刘琮也不是,但他是蔡瑁的女婿。”

刘琦默然不答,孔明道:“好在公子年轻,还有成为英雄的可能,只要肯听亮一言,火速赶回江夏,拥兵固守,以窥时变。留在这襄阳城中,随时都会成为他人的鱼肉。”

刘琦道:“先生来襄阳,难道就为了这点小事吗?”

诸葛亮道:“曹操的兵马已至宛县,亮此次来襄阳,一则因为公子的安危,二则为了打探刘荆州的病情。”

刘琦道:“连我都见不到家父,先生如何打探。”

诸葛亮道:“已经知道了。”说着和赵云相视一笑。刚才他们去了荆州刺史府,虽然没有见到刘表,但刺史府的屋顶上积聚了很多乌鸦。这点透露了刘表将死的信息,因为乌鸦对腐肉的气息非常敏感,一个人在临终之际,实际上肉体已经在散发腐败气息,而乌鸦们正对这种腐败气息有着极度的敏感。

他们的猜测没有错,事实上此刻刘表真的处于回光返照的阶段,久病不起的他竟然还一反常态坐起来,要求吃瓜。蔡氏、蔡瑁、刘琮、蒯越、张允等人围在他跟前,看见他突然精神健旺,没有一点欢欣,他们都知道对一个病势沉重的人来说,突然间的精神抖擞意味着什么。只有年幼的刘琮非常欢喜,他觉得父亲是真的康复了。

刘表吃完甜瓜,咂咂嘴巴,问蔡氏:“怎么不见琦儿?”

蔡氏道:“他不是在江夏吗?”

刘表如梦初醒:“哦,想是我刚才做梦,在梦中见他来了。”

蔡氏道:“主公好生将养,万勿思虑,一定可以康复的。”

刘表喜悦地点点头:“嗯,我一时半刻还死不了。”又问蔡瑁,“曹操那边动向如何?”

蔡渭道:“没有任何动静,此前的战报全是虚惊。”

刘表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好!”又拿起一块甜瓜,继续埋头吃着。过了一会,吃完了,他擦擦嘴,斜躺在床榻上,面上又露出悔恨的神色,“可恨,我当初没听玄德的话,趁曹贼北伐袁谭之际,发兵袭夺许昌,唉,真是悔之何及?”

蔡瑁道:“主公不必悔恨,当今天下扰攘,这样的机会很多,只盼下次不再错过。”

刘表叹了一口气,神情重又变得萧索:“蔡君,我当初单马来到荆州,步人宜城,一无所有,全仗君和蒯异度两人相助,才能据有荆州,创建大业。如今将近二十年了,你我名为君臣,实同挚友,希望我死之后,纵然荆州难保,也能让琼儿无恙。”

蔡瑁泪如泉涌,伏地泣道:“主公身体已然痊愈,臣等敢任重托?”蒯越也眼中落泪,伏地不言。

刘表好像知道自己是回光返照:“我岂不想再活几年,等琼儿长大。可惜……”

蔡瑁道:“主公正在逐渐康复,何必如此?”

刘表叹道:“我虽然不够聪明,岂不知天命难违,君不必安慰我了。”他又从床前拿过一卷书,缓缓摩掌着,自言自语道:“这是我亲自撰写的《新定丧服礼》,我这一生,虽不能佐天子平定宇内,重整社稠,但靠此一卷书,也可以留名百世了。”

蔡瑁顿首道:“主公才学过人,将来定可留名青史。若万一有不讳,臣一定不辜负主公所托,誓死保护踪儿周全。”

蒯越等群臣也一起跪下叩首:“请主公放心。”

刘表点点头,颓然躺在榻上,展开书卷,过了一会,脸上的笑容渐渐僵冷,书卷从手中滑落下来,胡子上全是亮晶晶的涎水。周围群臣都寂静无声,每人脸上都是哀戚的神色,蔡氏上前,抚摸刘表的脸颊,顿时抽泣起来,紧接着,整个房间都响起了哭声。

刺史府前门楣上挂得一片雪白,堂上摆着刘表的灵枢。蔡氏、刘琮、蔡瑁、蒯越、韩高、刘先、刘备等人穿着孝服,在堂上讨论政事。曹军已经逼近,荆州的危难已经迫在眉睫,他们不得不在办丧事的时候,讨论这一严峻的问题。蔡氏泣道:“主公已经不在,今后荆州的安危就全靠诸君了。”

蔡瑁道:“臣等在主公床前已经发誓,誓死辅佐新主公。”蒯越等人也相继表示了相同的态度。只有刘备没有答话。蔡氏红着眼圈望着他,主动征询:“左将军有什么建议吗?”

刘备俯首道:“备前受刘荆州厚恩,又蒙不弃,嘱我将兵屯守新野。今新主即位,自当誓死效忠,绝无二心。只要备在一日,新野当坚如磐石。”

蔡氏道:“将军这么说,妾身也就放心了。据说曹兵已经进驻宛城,有进一步南侵的趋势,将军有何防范之策?”

刘备道:“只要给备足够的兵力和钱粮支持,备定为主公拒曹操于荆州之外。”

蔡氏道:“自当如此,只是不知将军有何具体计划?”

刘备道:“新野县廷破旧,无险可守,备请率兵退守樊城。”

堂上一阵惊呼。蒯越阴阳怪气地说:“樊城和襄阳只是一水之隔,君要退守樊城,不会是想把曹兵引人襄阳罢。”

刘备哼了一声,冷笑道:“蒯君如果投降,曹操定会重重赏赐。不过,备如果像蒯君一样贪图富贵,曹操给君的官秩,绝不会高过备。”

蒯越一时语塞,道:“也是,我蒯越就是求田问舍之辈,不像君素有大志,寄于他人篱下,却对主公的家业虎视耽耽。小小的富贵,君怎么会放在眼里。”

蒯越身旁的人都纷纷点头。蔡氏打断他们,道:“主公刚死,诸君就吵吵嚷嚷,岂不让曹操笑话。如今大敌当前,如何退敌,方是大计。”

刘备道:“君夫人,备刚才说退居樊城,并非一时妄言。新野县邑城墙矮小,前面多平原,无险可守。而樊城地势险峻,背依襄阳,兵力补充和粮草输送都远比新野方便。且敌兵临近,我们同仇敌忾,士气旺盛,曹兵远道而来,顿于坚城之下,师老兵疲,必可大破。”

蔡氏点点头,对蔡瑁道:“你怎么看?”

蔡瑁看了蒯越一眼,迟疑了一下,道:“我觉得可行。”

八、南征新野

此刻曹操已经到达宛县,正在宛县城郊狩猎。时年五十三岁的曹操,精力依旧充沛。他站在一个破败的亭子里,瞩目面前荆棘遍佈的丘陵,身边一个地方小吏给他解释:“丞相,这就是当年光武皇帝寄居的李氏庄园。”

几只狐狸倏忽从面前掠过,钻进了一个丘陵的洞中。正是初秋,丘陵上草木依然茂盛。曹操道:“真是沧海桑田,昔日的华屋,竟然成了狐狸的洞穴。”,群臣一起点头附和。荀彧道:“丞相亲率王师平定天下,使黎民安居乐业,今天的狐狸洞穴,很快又可以恢复为以前的广厦重楼了。”

曹操点头道:“文若君,五年前,孤曾经在故太尉乔公的墓前发誓,要将他的两位孙女从江东夺回,这次克平荆州,就立即派遣使者去江东,责令孙权交还二女,让她们各得其所。”

贾诩道:“丞相真是仁厚无匹,年初刚刚遣使匈奴,命令将蔡琶之女文姬送还汉朝,并亲自为她选择女婿,传为佳话。”

站在身边的曹植插嘴道:“据说二乔皆有国色,如果孙权将她们送回,请父亲赐给臣罢。”他现在已经十六岁,比起几年前更加俊秀,长得眉目如画,唇红齿白。

曹操看了曹植一眼,不悦道:“你才多大年龄,就整天想着为自己择妇。”

曹植满面羞红,群臣相视而笑。一个士卒跑进来,躬身向曹操报告道:“启享丞相,襄阳城中到处挂白,州牧府门嵋也举重孝,据确切消息,刘表已经病亡。”

听了这个消息,不知怎么,曹操一呆,心中殊无半点欢愉。他“哦”了一声,慨叹道:“真是人生易老,奄忽物化……刘景升治国虽不足数,但他的道德文章,却是孤一向景仰的,可惜缘铿一面,甚为遗憾。”

荀彧道:“有主公这样宅心仁厚的丞相,实乃我大汉之福。”

曹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荀彧有些不自然。曹操知道荀彧话中是什么用意,这些儒生,到底还是对我心存戒备。

看见气氛有些不对,贾诩赶忙赞美道:“丞相亲率王师,吊民伐罪,兵矢未交而使逆臣胆裂身亡,实在可喜可贺啊。”群臣见贾诩起头,也赶紧纷纷响应。

曹植清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刘表一死,荆州势必大乱,父亲可趁机火速进军。”

曹操低头沉吟不答,突然又抬头道:“刘表既死,现在谁据有荆州?”

士卒道:“据打探,蔡瑁、张允等人拥立刘表的幼子刘琮继位,遣其长子刘琦据守江夏。”

曹操哼了一声,道:“废长立嫡,败亡无日矣。”他说完这句话,心中一动,转首望了望曹植,见曹植脸上极为尴尬,心头又软,抚慰道:“植儿,你说得对,现在正是进军良机。”

曹植见父亲脸上颜色和悦,松了一口气。他很希望自己能被立为嗣子,他也知道,就才华来说,父亲明显是对自己有所偏向的,但究竟自己不是长子,长兄曹不也非鸳钝之材,嗣子的位置怎么能轻易获得呢?

曹操没有理会他,又问报信的士卒道:“刘备有何动作?”

士卒道:“据说刘备已经放弃新野,退守樊城。”

曹操撚须道:“退守樊城,很好。依孤来看,如今荆州可不战而下。”

群臣纷纷惊讶,只有贾诩和荀彧在一旁微笑。

曹操对他笑道:“文和君,可有什么良策吗?”

贾诩道:“丞相英明,臣岂敢发表愚见。”

曹操道:“不妨,说说看。”

贾诩道:“臣以为,刘备退守樊城,意在监视襄阳,担心刘琮首鼠两端。只要我们派一介密使,游说刘琮,告诉他,若任用刘备拒抗王师,失败仍为我所擒;成功则刘备坐大,荆州也非复他所有。两相抉择,他会选择投降丞相的。”

荀彧也笑道:“刘琮会想,不管如何选择,都无法据有荆州,不如投降王师,免得落个不忠的骂名。”

曹操抚掌道:“君等所言,正合我意,谁肯为我前去襄阳充当说客?”

一个谋士道:“臣愿往。”

曹操道:“很好,大军明日出发,进军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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