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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跨过三八线.3

作者:吴信泉 当前章节:115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07

指导员杨春用自己的行动实现了他在全连同志面前许下的诺言。他在攻打192高地前面的碉堡时负伤了,他没有吭声,在向马智里的纵深发展中,他又负了3处伤,3块弹片没有取出来,他仍坚持不下火线,一直到第二天晚上才下去。

一班战斗组长吴振玉在192高地前面,带领全组打退敌人一个排的5次反冲锋。

战士王明和在打退敌人5次反冲锋中,脚被炸掉半个。排长李昌玉叫他下去,他说:“排长,我是跟你从国内来抗美援朝的,我还得跟着你走!”说完他继续向192高地爬,一直爬了两个山头……

二排长单体康负伤了,他对尖刀班长韦吉先说:“你们一定冲上192高地,不要为我们连丢脸!”韦吉先回答:“排长,你放心吧!”说完他继续向192高地爬,一直爬了两个山头……

二排副王友才和韩魁两个人在192高地前面,向敌人的3个碉堡进攻。子弹、手榴弹都打光了,用石头向敌人的碉堡冲击。

七班长李家浦在突破口打一个山头时两只脚摔肿了,他一走一瘸地跟着部队打出去十几里,打退了敌人3次反击。

七班战士秦学明一进突破口就负了伤,他一直打到五间里,打出去30多里路,任务完成之后,他瘫在地上就起不来了。

一班长夏景峰负伤之后,排长叫他下火线。他说:“我任务还没有完成,功还未立上,不能下火线。”他扛着3个爆破筒,一直打到了马智里。

元旦早晨,三四六团八连进至直川里宿营,被打垮的40多名伪军经过这里,插向公路向南逃跑。八连发现后,以迅速的动作插到敌后断敌后路,激战l小时,把这股敌人大部消灭,还捉住5名俘虏。五班长罗志文只身一人搜索山头,毙敌数人。机枪手高富一人与敌5人交手,将敌打死,自己只负了轻伤。

在右翼,全国战斗英雄王凤江带着尖刀排冲在三四七团钢铁连的最前面。三班战士陈始云首先跳进江里。江边的水面结成了厚厚的冰,战士们跳上去就奔跑起来。有的人跑得太猛滑倒了,爬起来再跑。有的人跑完了冰面,跳进了冰水里。敌人的炮弹落在冰面上,把冰打得粉碎,升起一个又一个水柱。勇士们冒着敌人的炮火,忍受着冰水刺骨的痛苦,朝着江对岸争先恐后地奔跑着。江面很宽,水有深有浅。开始,水袜子还可能保护腿不受水的浸湿,随着水逐渐深了,水袜子灌进了水。每个人都感到脚下愈来愈沉重,下身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机枪射手李会随着全班冲过洼地,冲过沙滩,扑通一声跳进江里。这时,我们的炮火向敌人的纵深延伸了。对岸敌人的机枪哒哒地叫起来,红色曳光弹交织成火网,往他们头上盖过来。李会望了望对岸,心想要在平地,早就冲到敌人跟前,可现在是江心,水流很急,水底的石头又滑,脚不听使唤。他越跑越慢了。他两条腿冻得像铁棍一样,开始还能一步紧跟一步地小跑,以后水越蹚越深了,淹到了胸部,就跑不起来了。他向前迈一步,人就会向上浮一下,更糟糕的是水面上漂着许多冰块,撞击着他,阻挡着他。眼看战友们正向突破口冲去,敌人的火力正向着冲锋的战友猛烈射击。他迅速地把机枪架在一个大冰块上,开始往冰块上爬。他一看,10多个战友和自己一样,都在往冰上爬,右边是四排的六○炮手余光臣,左边是小卫生员,小卫生员身边是杨鹤林。大家都是上半截身子在冰上,下半截身子在水里。小卫生员爬上大半截身子,手一软又滑下去了,水就淹到他的下巴。快爬上冰块的杨鹤林也叫他带下了水。李会很想去拉小卫生员一把,可自己也没爬上冰块。突然,大冰块咔嚓裂开了,10几个人同时翻倒在水里。

正在这时,突破口上出现敌人一挺重机枪火力点,有的同志挂彩了。李会决心消灭这个火力点,否则,同志们难以冲上岸去。他连忙把机枪架在另一块冰上,可是,冰块直晃荡,水的浮力把他抬起来,瞄不准,也站不稳。他决定爬在冰块上射击,一按冰块,它就半边沉下去,真急死人了。

轰!敌人一发炮弹落在离李会几公尺的冰水上爆炸了。炮弹激起了一个很高的水柱,水落进了他的喉咙里,使他呛了一口水,耳朵嗡嗡直响,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挣扎着站稳身子。不好!机枪掉进冰水里了。他立刻钻进水里去摸机枪,冰冷的水,顺着他脖子灌进后脊梁,全身像针扎一样难受,一直扎透了骨头缝,摸了机枪,两手已冻得不能动弹了。敌人的重机枪还在疯狂地射击,曳光子弹贴着水面飞。他看见了英雄排长王凤江冲在最前面,举着手像是在招呼着自己,但听不见声音。李会举着机枪,终于在离敌人不到100公尺的地方找到了一大块冰排,把机枪架在上面,瞄准敌人那挺可恶的重机枪,一勾扳机,哒哒哒,该死的地堡哑巴了。紧接着,副排长带着突击组冲了上去,手榴弹嗖嗖地扔进了敌地堡。

胸部露在水面的王凤江,什么障碍都阻挡不了他的前进。他一只手举着缴获美国兵的卡宾枪,另一只手随时随地扶起跌倒在水里的战士。他不时喊出最有力量、最鼓舞人的口号“同志们!快过呀!上岸就是胜利!”

“同志们!加油呀,争取前三名上岸立大功!”

南岸的江边结着厚厚的冰。战士们手脚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有的人爬上去了又滑下来了,有的人上去一只脚没有力气把另一只脚翻上去。四班长郑义康在水里一边蹬一边鼓动着大家:“同志们快过呀!立功的机会到了。”二排副徐玉贵、文书刘从州,他们自己爬上去,马上又把上不去冰的同志拉上来,三班战士杨玉连爬了三次也没爬上去,廖忠国当时身子往冰上一躺,滚上了冰,回手才把杨玉连拉上去,出水以后大家衣服都冻硬了,但谁也没有想这些,都一股劲地冲向突破口去了。

王凤江本来可以抢在最前面,第一个爬上去,争上打进突破口的头一功。可是,当他看见那些几次爬也爬不动的战士,便停了下来,一个一个地把战士们硬是拉了上来,他才迈开穿着水袜笨重的双腿,向突破口继续冲去。结果,他成了第五名。

第一名是王凤江的得力助手副排长薛乃成。这个又高又大的山东大汉爬上冰来。越过了前面一片开阔的沙滩,来到了立着的悬崖陡壁。他向后来的战友们一招手:“同志们!跟我来!”

突破口上敌人的机枪正从地堡里向外吐着红色的火舌。薛乃成和战士们趴了下来,从他们身后响起了猛烈的机枪射击声,这是李会和李家福的机枪上来掩护了。薛乃成带着大家冲了上去,突然,他发觉在自己身边有向敌人的地堡用冲锋枪射击的声音。他顾不得扭头看,便问:“谁?”

“邢玉成。”

一排副辛永臣发现突破口下边有个地堡,他端着冲锋枪上去,打了一梭子子弹,结果了敌人的命,接着,辛永臣从小道往上冲,三排长和三排副从沟里并肩向前搜索,王凤江紧紧跟在旁边,3名英雄一阵风似的冲到了突破口上边,敌人顽固地抵抗,被英雄们一阵手榴弹毁了两个地堡。

钢铁连的同志们一个个都冲上来了,都一齐打进突破口。一排发现了敌人逃跑,马上追上去,三排顺着左翼打下去,几分钟的时间完全巩固了突破口。英雄们的身体都发抖了,衣服比干巴牛皮还要硬,比冰块挨在身上还要凉,但他们并未停止战斗,又继续去追击敌人。一气打到了四方山,最后赶到马智里和团主力会合了。

郑起趴在沙滩上,他的任务:部队占领了突破口便放信号枪和吹号向后面报告。现在,正是他放信号枪和吹号的时候。他赶忙举起拿着信号枪的手,对着灰色的天空放了一枪。只见一颗红色弹丸直升天空。当他再取身上的信号弹时,信号弹已经冻在衣服上,取不下来,他把信号枪放下来,举起军号,嘴唇麻木了,他用双手捂着嘴唇,不一会儿,便吹响号音。连长飞跑过来,对他说:“郑起,你快到各排传达我的命令:向纵深发展不要走错了路。”

“是!向纵深发展不要走错了路。”郑起背着军号向各排跑去。

这时,钢铁连各排各班正在那一带民房搜索敌人。敌人刚刚从这些民房逃跑,郑起看见屋里桌上还摆着美国罐头、朝鲜咸菜、啤酒、刀子、叉子……

郑起把连长的命令向正的逐屋搜索敌人的各排传达了。他看见了三排九班的李家富和他的助手李树枝。他俩正在卧倒向一段开阔的阻止我们部队前进的敌人射击。敌人远后方的炮兵发射过来的炮弹落在他俩身旁爆炸着。一颗炮弹落下来,李家富听声不妙,便急速地叫道:“李树枝,趴紧点!”

李家富没有听见,继续射击着。子弹打完了,他叫李树枝换子弹夹,连叫两声还是没回答,知道自己的伙伴牺牲了。他换过弹夹,更猛烈地射击着,直到敌人没有回枪,后面的同志们赶上来了……

担任穿插任务的一一七师三五○团副团长王秀法带着两个参谋一直在三四六团指挥所,随时听从一一六师张峰副师长的指挥。这个团几天几夜构筑工事。突破之前也和一一六师的部队一样,全团转入地下,在临津江北岸隐蔽了一天一夜。

当一一六师全线发起总攻击,三四六团第一梯队连刚刚突破,王秀法率领三五○团第一梯队营就跟着前进了。到了江边,部队从冰上奔跑过去,八连已经登上对岸,七连还在江中心。指导员刘学友跟在三排后面,不断地呼喊着:“同志们,快跑!”突然,敌人的炮弹打过来,落在队伍中间。跟在七连后面的赵先顺团长和王千祥政委问道:“刘学友,怎么样?伤亡大不大?”刘学友回答:“两个排就伤亡30多人。”突破口窄小,部队拥挤着争先恐后地通过突破口,赵先顺和王千祥在一起商量后果断地发出命令:“八连从突破口左侧再开一个口子!”

尖刀八连的同志们用炸药炸开了敌人设置的铁丝网,迅速地又打开了一条通路。全团便从这个突破口向敌人纵深穿插,直插到东豆川。

穿插途中首先经过南朝鲜民国军一师的设防地域,敌人成梯次配置,纵深约有15公里,均系连绵山地,两侧山峰多在200公尺以上,重要地段筑有坚固的工事设防。王秀法副团长紧紧跟在尖刀连后面指挥,全团在漆黑的夜里疾驰猛进。在通过敌人第一道防线时,很快就打退了敌人一个排的阻击。当部队进到敌人第二道防线时,遇到敌人大约一个加强连的抵抗。王秀法对八连连长吴银付说:“八连展开,驱逐敌人,不要恋战,能歼灭多少算多少。”

“是!保证把这股敌人干掉!”吴银付说完就指挥全连沿公路两侧山坡攻击。团和营的迫击炮、六○炮和重机枪火力掩护八连,七连和九连也参加了战斗。敌人分几路正在逃窜,这3个连队勇猛地插入敌人队形之中,趁黑夜不易辨认的机会,四处喊话,瓦解敌人,逃敌乱作一团,数十人举手投降。这一仗,歼敌百余人。因八连展开过大不能立即收拢部队,王秀法命令九连改为尖刀连,叫八连迅速收拢,然后跟上,保证穿插速度。

这时,韩曙、赵先顺、王千祥告诉王秀法说:“老王,再遇到这种情况,首先行进间开火,对敌能驱逐就驱逐,驱逐不了,再展开兵力。”

九连在295.4高地西北一公里处遇到敌人两个排的阻击,他们以一部兵力正面牵制敌人,以一个排迅速而又隐蔽地从两翼迂回冲上山顶,将敌人大部歼灭。余敌仓皇沿路南逃,九连乘胜追击前进。当尖刀排又遇到小股阻敌时,王秀法命令九连不要展开主力,只以一个排向敌人展开攻击,一举击溃守敌一个排,夺下山口,马不停蹄,边打边追。当他们再次遇到敌人一个排兵力阻击时,排长石学波指挥战士们连续作战,在连里的火力掩护下,一鼓作气将敌人打垮了。

此后,这个团又以八连为前卫,迅速向雪马岭搜索前进。深夜里,他们遇到敌人一个连的兵力依托公路两侧3个高地的阻击,因两侧高地离公路近,对八连威胁很大。为了避免与敌人纠缠,王秀法命令连的一个排偷袭西侧山头,出敌不意地将敌人地堡炸掉,歼敌两个班,缴获重机枪2挺。

1月1日凌晨2时许,三五○团穿插到雪马岭时,遭到伪十五团炮火和重机枪的射击。王秀法看到敌人汽车灯光,判断这是敌人重要阵地。兵力较大,他把三营全部展开,正面、左翼、右翼各一个连进行钳形攻击。八连从正面攻击,七连从349.7高地左侧迂回,经过一番激战,一举夺下神岸里北山,很快把敌人驱逐一部分,缴获敌人一个炮兵连,俘敌数十名。这一仗打完,三营迅速收拢跟上,一营变成前卫,遇到小股敌人卷击而过。

跟在王秀法身边的侦察股长谷应魁带着侦察排和一部电台,每穿插到一个地方,每打一次战斗,就把电台架起来摇马达,向师指挥所报告进展情况。

全团按时进入指定地域,在东豆川以南,铁道以西的湘水里、仙岸里地区,切断了伪一师和伪六师的联系,堵截了伪六师的逃路。三营进占仙岩里,居高临下控制住铁(原)汉(城)铁路和公路的要隘,向南警戒。一营进占上牌里、中牌里一线向北向东警戒。二营殿后于笠、湘水里地区相机策应,保障团侧后安全。全团呈倒三角形配置,团指挥所在三角的核心地带闲山里指挥战斗。

韩曙副师长、赵先顺团长、王千祥政委、王秀法副团长把地图打开,研究了对北堵击敌人对南又防敌增援的部署:一营在北面堵击逃敌,三营在南面又堵逃敌又防援敌,二营是预备队。一营的位置都是山地,高地离公路较远,公路两侧是宽阔的平原,在公路上伸出三连,营主力控制后边的山地。

王秀法回到团指挥所,正和赵先顺、王千祥谈着,敌人就来了。王秀法就往一营阵地上跑,他发现敌人汽车20辆左右还开着灯,5辆坦克,步兵数百人,从东豆川向南逃跑。他还未跑到地方,战斗就打响了。公路上的三连堵住敌人就打,打了几个反复,营属各种火力支援三连,由于距离公路太远,不能有效地杀伤敌人。赵先顺和王秀法立即指挥三营迅速抢占287.5高地,截住敌人的退路。但是,敌人一部先于七连抢夺了这个高地。七连在营的火力支援下,向高地之敌发起猛烈进攻,冲上高地与敌人展开了激烈的战斗。敌人未战几时就撤离了高地向东逃窜。如果友军这时按预定方案占领路东的松内里,就能形成合围包抄将这股敌人吃掉,可是友军没有赶到,致使敌人纷纷从公路以东的山地逃掉了。

这时候天已经亮了。王秀法向韩曙副师长报告以上情况后,当即命令二营向逃敌追去。

到了中午,三营向团指挥所报告:又有500余名伪军从东豆川向南逃窜。团长赵先顺命令三营追歼这股敌人。七连和八连急速向东猛插,将逃敌迎头拦截,俘虏了大部敌人。直到黄昏,三五○团才与友军在长林会师。至此,全团已经全都跨过公路以东,占领了纸杏里、松内里、凤阳里和长林这些地区,以连为单位搜山,捕捉逃散在山地的残敌。

三五○团作为一一七师的前卫,在这次突破临津江的纵深战斗中,一夜穿插30公里,沿途打垮敌人的5次阻击,歼敌800余人,其中俘敌500余人。韩曙、赵先顺、王千祥、王秀法这些师、团指挥员和一批营、连指挥员,指挥及时果断坚决。使用兵力灵活机动,采取各种打法:遇到强敌则展开有效兵力多路攻击,遇到弱敌则以前卫连(排)卷击而过,既能消灭阻击之敌,又不影响穿插速度。全团指战员士气高涨,作战英勇。九连连长姚书桃负伤后,副连长周广金、一排长石学波自动按次序代理指挥战斗。一班机枪手韩玉生在仙岩里战斗中,端起机枪向山上敌人猛打猛冲,将敌人赶下山后又与敌人肉搏,用枪托打死一人活捉4人,团批准他为模范共青团员。八连三排长余玉文带领11名战士占领山头,掩护主力顺利通过。战士王调达负伤不下火线,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战后,三五○团受到志司表扬,我军授予这个团八连和九连“开路先锋”锦旗各一面。

三四七团的先头部队,发展到临津江以南25公里远的马智里,又打了一仗。战斗结束,天已大亮,一天两夜,没吃没喝,没有休息,又经过了这样激烈、这样艰苦的战斗,人人的脸上都变色了。天亮以后,等敌人的飞机出动,部队已进入了纵深地带。团指挥所里的李刚、任奇智等,坐在山头上的一片小树林里,想睡一会儿觉,冻得也睡不着。政治处主任李清江忽然问道:“今天几号?”

“元旦你都忘了?”任奇智说。

“警卫员,快把收音机拿来,打开听一听!”李长江喊道。

警卫员把收音机打开了,问这些团首长:

“对哪里?”

“对准北京!”

大家一听对北京,谁也没有睡意了,眼光都集中到收音机上面来,仿佛从收音机上能看到祖国的什么似的。收音机里声音开始是嘈杂的,听不大清楚,随后就传出了秧歌舞的锣鼓声。这时候,大家谁也不说一句话,都在静静地听着。

“今天的北京一定很热闹。”李刚颇有感慨地笑了一笑。

“是啊!今天一定很热闹。”任奇智说。

“我们在这里战斗的胜利消息,一传到祖国,秧歌舞一定会扭得更欢啊!”李刚说。

大家只是笑了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因为谁都实在太疲乏了。只能这么一说,来表达自己内心无限的欢欣了。

此刻,我在军指挥所里,也同样看到了上面这番情景和大家的这种心情。

在高浪浦里积极佯攻的一一五师,出色地完成了掩护一一六师突破临津江的光荣任务之后,王良太师长和沈铁兵政委率领全师从右翼实施突破。三四四团二营五连担任尖刀连,从新岱渡口跑步通过500公尺的临津江冰面,一举攻占了丹月里南侧敌人的薄弱阵地。全团随即沿着五连开辟的道路向斗只里、康安洞疾进,既保障了我们军右翼的安全,又完成了接应五十军渡江的任务。接着,三四三团和三四五团尾随三四四团过江,追击向南狼狈逃窜的伪一师十一团之敌。

部队突破了临津江,我军指挥所也要随部队往前移动。我派左勇先行侦察过江的路线,他回来向我报告:“军长,汽车不能过江。”

“为什么汽车过不去?”

“江上的桥梁被敌人破坏了。

我们乘车到了江边就改为徒步了。我们由土井在冰上越过了临津江。我抬头望去,江对岸非常险要,陡崖峭壁有好几丈高,敌人沿岸筑有地堡和交通沟,已被我强大的炮火击毁。岸上,只有两丈多宽的一个陡坡缺口可以上去,那上面被敌人泼了水,冻成光滑的斜面。我军英雄部队就是以13分钟的速度从这里突破进去占领敌人滩头阵地的。

一一七师卫生部长高均带着师后勤二梯队过江后,由于看不见路标迷失了方向,正好碰上了我军指挥所。我喊了他一声:“高均,你们走错路了!”

“军长,我们迷了路。”

“你赶快往回走,见路往南,随你们师走的路前进!”

“是!谢谢军长。”

天刚亮,我和徐斌洲政委带着警卫员和组织科长楚农田、左勇、孙祥华等同志过了江后,正走在厚厚的白雪地上。突然,同我军指挥所拥挤在一起的一一五师指挥所的尹培良政治部主任,见我身上没有披上白色伪装,他吃惊地喊叫起来。

“哎呀!这怎么行?”

说着他就跑了过来,把自己身上的白布伪装披到了我的身上。

我看见战士们穿着长筒水袜子。因为江水较深,蹚进水里,里面都灌满了水。每个战士两条腿下面感觉沉甸甸的,重得了不得。上岸的时候,谁都顾不得脱掉这双像水桶似的袜子,只想着冲向敌人,战士们就是拖着这样重的两条腿在同敌人进行殊死的战斗。

最叫人感动的是那些过江时负了伤的战士们。他们虽然跟上冲击的队伍,但是趴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向着共同的目标192高地和147高地爬行。实在爬不动了,他们拉响沿途残存的地雷,给第二梯队的战友们开路……

干部战士从临津江涉水过来,登上南岸后,身上的棉衣棉裤结成了冰,硬邦邦的,像穿着铁甲似的,奔跑起来身上背着的枪杆和铁锹碰在冰上,发出互相撞击的响声。当他们到达192和147这两个高地的山腰,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在一些弹坑跟前,发现躺着不少我们的伤员,其中有的伤员完全昏迷过去了。有的是重彩号,向山上爬,手指插在泥地里,抓着烧焦的土地,一寸一寸地挪动着沉重的身体,老远就能听见他们压制着呻吟喘气声音。这情景感动了很多人,有的同志把昏迷的伤员背在身上,伤员苏醒过来就问:“同志,这是不是192高地(或147高地)的山顶?”

“是的。”

“同志,敌人被消灭了吧?”

“是的。”

实际上,还没有到达山顶,激战还正在进行。有的同志第一次和自己的战友撒谎了。否则,这些伤员还要继续爬行……

举世瞩目的朝鲜三八线被我们突破了!我军一一六师和一一七师受到志司的表扬:(彭台来)特表扬一一六师此次战役克服困难九兵团、军、前勤、工指、炮八师并报军委、志司:我三十九军一一六师此次战役前克服各种困难,做好充分的攻击准备工作,严密地组织对敌阵地侦察,故攻击顺利,仅10分钟即将敌防线突破,使该军后续部队顺利投入战斗。该师在突破敌阵地后,迅猛地向敌纵深攻击,击破敌人的抵抗,并于4日16时进占汉城,迅速地占领了汉江南岸滩头阵地,并及时地报告了敌情及汉江情况。这种认真负责、英勇果敢的积极的战斗作风,值得全军学习。特通令表扬。

志司、志政1951年1月6日

(彭台来)通令表扬一一七师

九兵团、军、前勤、工指、炮八师并报军委、东司:我三十九军一一七师在31日晚突破临津江防线沿途击破敌五次有组织的抵抗,迅速而有组织地向敌纵深穿插,于1日9时攻达东豆川南、仙岸里、湘水里之线。堵住了东豆川敌退路,对动摇敌,东豆川及其以北防御有重要作用,并获得显著战果。此种勇猛积极的战斗作风及坚决执行命令,听指挥,深值全军学习。特此通令表扬。

志司、志政1951年1月6日

张峰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辉煌过和光彩过。突破三八线和解放汉城以后,谁去在志愿军和人民军高级干部联席会上介绍经验?本来应由汪洋师长去,因为我要带汪洋和其他师长、团长参加后来没有成功的东北军区诸兵种集训,这个重担就落到了张峰这个副师长的身上。

在汉城,汪洋、陈绍昆、杜博和张昌翼几个人连夜赶写出一份一一六师突破临津江战的经验总结,交给张峰带到大会上去汇报。

1951年1月25日,中国人民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高级干部联席会议,在朝鲜君子里志愿军总部矿洞里举行。张峰从来没有亲临这么大的场面,也没有见过这么多中朝两国军队的高级将领。他对参加会议的谭友林副军长说:“这么多大官我怕讲不好。”

“不要怕,没关系。”

张峰坐在会场最后一排,一会儿,跑去尿泡尿,一会儿又跑去尿泡尿,确实紧张,心里怦怦乱跳。

主持会议的是九兵团司令员宋时轮,当他宣布:现在由三十九军一一六师副师长张峰介绍经验时,会场上人们的目光都一起投向了走上台的张峰。他个子不高,穿一身人民军战士棉军装,瘦瘦的,20多岁,体重不超过50公斤。

张峰走上了讲台。他的眼光往台下一扫,发现坐在最前排的有彭德怀、金日成、高岗、金抖奉……第二排是邓华、洪学智、韩先楚、陈赓……第三排是各兵团司令员和各军军长、政委……一开始,张峰真的有点蒙,连口袋里的讲稿也忘记拿出来了。但他凭着自己参与组织指挥的全过程,就开始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讲开了。讲着,讲着,他看了看台下的首长们,都注意地听他讲,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来回走动。这样,他讲得更来劲,越讲情绪越高,越讲越吸引人听。

讲到中间,他猛然想起来,口袋里还有材料——就是汪洋、杜博、张昌翼他们忙了一天一夜写出的那份讲稿。他的手插进口袋,一下子拿出来。他看了看宋时轮,宋时轮用手势告诉他:“继续讲,继续讲。”现在,张峰手里有材料,心里更有数了。他讲得更有条理了,讲的内容更丰富了,怎样勘察地形?怎样探测冰的厚度?炮兵怎样到前线?每一门炮都打什么目标?每挺机枪都打哪个地堡的枪眼?怎样发扬军事民主……具体人、具体事,讲得有血有肉,有声有色。台下坐着的中朝高级将领们边听边点头,听得津津有味。

可是,当张峰讲到他带领三四六团打到离汉城不远处,跟师里联系不上,跟军里联系也要不到,跟志愿军总部联系更要不到。电台发报发不出去,也收不到外面的电报。这时候,彭德怀望着他问了一句:“联络不上,怎么搞的?”

张峰吓了一跳,他没有思想准备,更没有想到彭总冷丁这一句话是问他的。但他还是回答上来了:“这里的山太高,还有个矿区,电波传不出去,电波也传不过来。”

当张峰讲到突破前发扬军事民主,干部战士提出来,冬天过临津江身上要擦油,外面穿靴套,各单位去买猪,杀猪炼油,用雨布做数百个靴套,高岗听了感到惊奇,便问道:“你们买猪炼油干什么?”

“临津江结冰了,部队要趟过200公尺的冰水,为了不使冰水渗进汗毛孔,防止冻坏腿脚我们发动群众提困难,想办法,用雨布改做防水袜,雨布不够,就用凡士林涂在腿上,哪来那么多凡士林,只好买猪炼油来代替……”张峰一口气讲了这么多,台下的首长们听了都直点头赞许。

本来规定一个人讲50分钟,张峰讲呀讲呀,他心想“你叫我下去我就下,不叫我下去我就讲。就这样,他竟然大大超过了50分钟。他手拿着稿子从台上走下来,想不到陈赓走上前去说:“张峰,我看看你的讲话稿。”说完,他一伸手就把张峰手中的材料拿过去了。

当天晚上,吃过晚饭,张峰又被叫到邓华住的屋子里。他一走进去,看见洪学智和韩先楚还有陈赓、宋时轮也在那里。韩先楚指着张峰高兴地说:“你就是打义县时的那个小团长?好呀!有股虎劲,很精干嘛!”

洪学智副司令员问道:

“张峰,抗日战争打淮阴城时,你是十三团的突破营营长,是吗?”

“是。”张峰暗暗地佩服洪学智的记忆力。

邓华副司令员叫张峰坐下来,慢慢地问道:

“张峰,你今年多大了?”

“28岁。”

“哪里人?”

“安徽阜阳人。”

韩先楚插话说:“阜阳就在陆安北边,我在你的家乡打过仗哩!”

说话间,一张作战地图铺在桌子上。首长们都围过来看地图。大家用手指着一一六师的突破口说:“这个点选的是个险点,也是个奇点。这里地形险要,防御薄弱;敌人疏忽,出奇不意,才能制伏嘛!”

这几位志愿军副司令员和兵团司令员感兴趣的第二个问题是:当张峰详细地讲述大胆地把50门直接瞄准炮推到距离敌人江边的前沿300公尺到1100公尺实施抵近射击后,他们说:“这是第二险,也是第二奇。”

首长们概括的第三险和第三奇,就是在横宽1500公尺、纵深2500公尺的攻击出发阵地上,全师人员、车辆、火炮、骡马全部转入地下,潜伏一昼夜。他们有的说,“这才真是千钧一发呀!”有的说:“只有隐蔽战役企图,才能实现战斗的突然性嘛!”

小屋子里,张峰见这些高级将领对这三险三奇如此饶有兴趣,又都是那么和蔼可亲可敬,就毫无拘束地讲述了许多生动感人的细节。有问有答,有说有笑,气氛十分热烈活跃。

打了那么多仗的张峰,该有多少难忘的事情啊!这一夜,他睡在志愿军总部的掩蔽部里,兴奋得难以入睡,想得很多很远……

1955年秋在全军的最高军事学府——南京军事学院,战役系的将校级的学员正在学习和研究典型战例,学员有我们三十九军的师、团领导干部。在讨论一一六师突破三八线、强渡临津江的模范战例时,对突破口的选择问题,争论得非常热烈,摆出了各种不同意见。院长刘伯承元帅听取了大家的讨论情况,作了精辟的分析。最后他说:“三十九军这个突破口选得好,选得正确。应该打个满分嘛!”

后来,总参谋部和军事学院出版了《第一一六师高浪浦里东南地区进攻战斗总结》,作为师进攻的典型战例供院校和部队学习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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