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权
陈桥兵变
缔造大宋的是一伙军阀,头子叫赵匡胤。
赵匡胤就是宋太祖,而军阀总是被文人看不起。太祖征伐南唐时,后主李煜派了文臣徐铉(读如炫)去见他。徐铉以为文化可以抵抗武化,竟吟颂起李煜的《秋月》来。
太祖哈哈大笑:这种酸溜溜的文人腔,朕可看不上。
徐铉反唇相讥:想必陛下更有佳作。
宋臣全都变了脸色,太祖却不紧不慢:朕戎马一生,不大吟诗作赋。有次喝醉了酒,睡在田野里。一觉醒来,只见明月当空,两句诗便脱口而出。徐卿愿意听听吗?
徐铉说:愿闻其详。
太祖朗声吟出:未离海底千山暗,才到天中万国明。
徐铉五体投地。[1]
李煜也很快就光着膀子向宋军投降。作为战俘的他被带到开封以后,曾经以极为沉痛的语气回忆了当时情景: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2]
这当然很有戏剧性。
赵匡胤的称帝建国,就更是。
那是建隆元年(960)正月初四的黎明,睡梦中的赵匡胤突然被弟弟赵匡义和幕僚赵普叫醒。当时,他的职务是五代最后一个中原王朝后周的殿前都点检,也就是皇帝亲兵的总司令,此行的任务则是抵抗契丹入侵。但,他头天晚上刚刚走到周都开封四十里外的陈桥驿,第二天就出事了。
被惊醒的赵匡胤走出驿门,只见三军将士金盔铁甲明火执仗,喧哗之声倒海翻江。他们拔出刀来高声喊道:愿奉太尉为天子!然后不由分说便将黄袍披在赵匡胤身上,再拜倒在地,山呼万岁。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陈桥兵变。[3]
从此,黄袍加身便成了称帝的代名词。
但,此案可疑。
首先是时间。兵变之后,军队当天就回到了开封,后周留守的官员们也当天就承认了政变,并在黄昏时排出了新政府的组成名单。赵匡胤更是毫不客气,当天晚上就在崇元殿登上皇位,并于次日宣布改元改国号,大赦天下。[4]
所有事情一天搞掂,这也未免太快了吧?
其次是过程。
事实上陈桥兵变之后,赵匡胤和他的部队在名分上就成了反政府武装力量。然而他们进入开封城,却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赵匡胤也如同上班似地回到官署,尽管在见到宰相范质时哭了一鼻子。总之,事情非常顺利,一个翰林院的官员甚至当场就从袖子里掏出了后周恭帝的让位制书。[5]
奇怪,这文件哪来的?
恐怕跟那来路不明的黄袍一样可疑。
更可疑的是,之所以有陈桥兵变,是因为赵匡胤要率军抵抗契丹入侵。既然如此,他称帝之后就该另选统帅并进行部署。可惜没有。契丹和勾结契丹的北汉也不见踪影,据说是自行遁逃,原因不明,也没人深究。[6]
显然,陈桥兵变绝非突发事件,反倒是精心策划各方配合之有预谋的军事政变。就连北汉勾结契丹入侵,也都是编造出来哄骗七岁的周恭帝和他母亲那妇道人家的。[7]
问题在于,谁是主谋?
赵匡胤当然不会承认。欺负孤儿寡母的事,总归不地道也不光彩。宋代的史臣同样也不会让他承认,反倒要帮他极力遮掩。比如司马光对陈桥兵变过程的记录,便有“太祖固拒之,众不听,扶太祖上马,拥逼南行”的字样。[8]
好一个“拥逼南行”!皇帝也可以这样对待么?
“拥逼南行”见于司马光的笔记《涑水记闻》卷一,这里摘录的取自《四库全书》本。《涑水记闻》为司马光晚年退居乡野所著,可视为对《资治通鉴》的补充。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恐怕都不能。
实际上赵匡胤是在演戏。说到底,他就是总编剧、总导演和男一号。这一点,弟弟赵匡义和幕僚赵普都心知肚明也配合默契。人前,他们都说太祖当皇帝是被逼的,甚至自己也是拥逼者之一。但到说私房话时,就难免暴露真相。
事情发生在赵匡胤称帝三年以后,原委则是太祖要授予一位重臣以兵权,遭到赵普的坚决反对。赵普甚至借口手续不够完备,将皇帝已经签署的命令扣下。太祖很不理解地问赵普:你何苦疑神疑鬼!他不会对不起朕。
赵普反问:陛下怎么就能对不起周世宗?
太祖无语。[9]
周世宗就是周恭帝的父亲柴荣。赵匡胤如果只是陈桥兵变的“胁从”,他就该回答:我对不起周世宗,不都是你们逼的吗?为什么不这样说呢?因为他就是主谋。[10]
而且说实在的,他这一招也没什么创意,几乎是山寨了老前辈郭威的故事。郭威原本是后汉的邺都(今河北省大名县)留守,由于功高盖主为后汉隐帝不容。血气方刚的隐帝派人到邺都去杀他,派去的人反倒站在了郭威一边。结果是郭威以“清君侧”的名义杀回了开封,隐帝则在混乱之中被人弑杀。被郭威请出来维持局面的,只能是太后。[11]
但这局面,又岂是那位太后维持得住的?
郭威想不当皇帝,都不可能。
后面的情节就简直是陈桥兵变的彩排:都是先有消息说契丹入侵,报信的也都是今天河北省境内的镇州和定州,还都是走到半路就兵变了。不同的是,那次兵变在澶州(澶读如馋,今河南省濮阳县),理由则更加充分:他们此前已经造过一回反了,不如革命到底。当然细节也更为真实:加在郭威身上的黄袍是临时扯下的一面黄旗。[12]
于是,郭威成为后周的太祖。
身为后周皇帝亲兵总司令的赵匡胤,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故事。照抄一遍,也不会有人指责他剽窃。现在唯一无法弄清楚的是:他在何时起了这念头,又是如何部署的?我们只知道,赵匡胤还在开封时,城内就议论纷纷流言四起,都说军队只要一出城,就会发生兵变,立他为天子。
赵匡胤也听说了,急得在家里团团转。
这可能是作态,是犹豫,也可能是紧张。总之,一个女人帮他做了决断——赵匡胤那面如铁色的姐姐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拿着擀面杖边打边骂:男子汉大丈夫,有了事情就该自作主张,跑回家来吓唬我们女流之辈干什么![13]
好嘛,一棍打出个宋太祖。
这恐怕只能姑妄听之,大宋的太祖皇帝可不是什么棍子能够打出来的。相反,赵匡胤自己就是棍子,据说还发明了双节棍。尽管他并不那么光彩地抄袭了郭威,他的宋却不是郭威的周,也不是之前的后汉、后晋、后唐、后梁。
的确,宋是残唐五代的终结者。从黄巢之前的庞勋起义算起,差不多一个世纪的动乱、分裂、民不聊生,由于宋太祖和他臣僚以及继承者的努力宣告结束。代之而起的,是经济繁荣、思想活跃、科技发达、社会稳定的新时代,尽管这个王朝也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比如版图最小,后来还只有半壁江山,最后被北方兴起的蒙古人灭亡,等等。
更重要的是,这并不容易。
事实上,赵匡胤接过了后周的政权,也接过了一个烂摊子和一大堆问题。比方说,如何恢复农业生产,发展农村经济,保证人民的安居乐业和帝国的财政收入?如何结束诸侯割据的纷争局面,实现天下的重归一统?如何对付五十年前强大起来的契丹,收复被他们夺去的北方重镇?当然,核心的核心,是保证赵宋王朝的长治久安和千秋万代,避免重蹈五代覆辙,成为第六个短命的政权。[14]
那么,宋太祖他们,又是怎样做到的呢?
[1]这两句诗有各种版本,暗或作黑,天中或作中天。此处诗用(北宋)陈岩肖《庚溪诗话》卷上版本,事见(北宋)陈师道《后山诗话》卷上。
[2]李煜《破阵子》。
[3]以上见《旧五代史·周书·恭帝纪》,《宋史·太祖纪一》,司马光《涑水记闻》,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建隆元年正月条。
[4]见《宋史·太祖纪一》。
[5]见《宋史·太祖纪一》,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建隆元年正月条。关于范质的态度,历史上有四种说法。《宋史·太祖纪一》说他在兵变军人一声怒吼之后,与其他官员面面相觑,计无从出,乃降阶列拜。《宋史·范质传》称其不知所措,与其他官员降阶受命。《续资治通鉴长编》称范质等不知所为,宰相王溥降阶先拜,范质不得已从之,遂称万岁。苏辙《龙川别志》卷上则记载范质曾质问赵匡胤:先帝养太尉如子,今身未冷,奈何如此?
[6]见《宋史·太祖纪一》。
[7]查《辽史》,并无当年入侵中原的记载。
[8]见司马光《涑水记闻》。
[9]见司马光《涑水记闻》,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乾德元年二月条,《宋史·石守信传》。
[10]关于这个问题,请参看邓广铭《宋史十讲》。
[11]见《旧五代史·汉书·隐帝纪下》、《旧五代史·周书·太祖纪一》。
[12]见《旧五代史·周书·太祖纪一》。
[13]见司马光《涑水记闻》。
[14]此节请参看邓广铭《宋史十讲》,邓广铭《辽宋夏金史讲义》宁可序。
约法
据说,赵匡胤同意称帝,是讲了条件的。
条件讲在“拥逼南行”之时。当时赵匡胤勒住了马,对兵变将士说:你们贪图富贵,硬要立我为天子。那好,我有号令,能听从吗?如不能,就地解散,我们各奔前程。
兵变将士一齐下马说:唯命是从。
于是赵匡胤约法三章:小皇帝和老太后是我旧主,不得惊犯;众王公和诸大臣是我同僚,不得凌辱;朝廷府库和老百姓家,不得侵掠。遵命者赏,违法者斩,做得到吗?
众将士异口同声:诺![15]
赵匡胤这才“勉为其难”地当了皇帝。
这当然是事先就设计好了的剧情和台词,却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因为此前那些篡夺政权的野心家,往往许诺进城之后放纵士兵掠夺,以此诱使军人参加政变。赵匡胤却反其道而行之。这就不但雄辩地证明了陈桥兵变是他主谋,也证明此人并非一般的军阀,而是有着深谋远虑的政治家。至少他明白一点:夺天下可以靠武力,保政权却要得人心。
宋能延续三百多年,并非没有道理。
已经无法知晓,赵匡胤什么时候思考了这些问题。但可以肯定,这绝非他一时兴起。因为他不仅在政变之时对部下严加约束,更在即位之后对自己无法预测是贤是愚、是仁是暴的子孙后代,立下了严厉的祖宗家法。
那是一个神秘兮兮的故事。据说,赵匡胤在太庙寝殿的密室里,立了一块四尺宽、七八尺高的石碑。所有的新皇帝即位,都要在禀告列祖列宗之 后,进入密室诵读碑文。随同新皇帝走到碑前的,只能是一个不识字的小宦官,其他人则必须远远地肃立恭候。新皇帝跪下来默诵完毕,便牢记在心并身体力行。如有违反,据说就会天打五雷轰。
太祖之后北宋的八位皇帝,应该都履行过这种宗教仪式般的手续;而那块石碑的神秘面纱,则由于金兵攻陷宋都启封密室而被揭开。原来上面镌刻的,也是约法三章:
一、保全柴氏子孙(即后周皇族);
二、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之人;
三、不加农田之赋。[16]
碑,现在已经找不到了。碑文,后人也记载不一。就连有没有这块碑,也都成问题。但,赵匡胤“祖宗家法”的真实性,应该无可置疑。因为北宋的皇帝都基本上做到了保全柴氏子孙和不杀士大夫两条,太祖有此家法更是两宋朝野的共识。因此即便有皇帝想杀人,也会受到抵制。
比如宋神宗。
神宗画像选自故宫南熏殿旧藏宋代帝后画像轴。
宋神宗赵顼,北宋第六任皇帝,为宋英宗长子。神宗年间王安石当权,推行“熙宁变法”,即下卷中华史重点讨论的“王安石变法”。
神宗就是支持王安石变法的那个皇帝,由于年轻气盛而难免冲动。有次因为陕西用兵不利,要杀一个小官。不过他也知道这件事并不容易,所以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就特地向宰相问起:朕昨天批示要杀的人,执行了没有?
宰相答:正要上奏。
神宗说:怎么,有疑点吗?
宰相答:祖宗家法不杀士人,臣不愿陛下破戒。
神宗沉默良久,然后说:那就脸上刺字,流放。
这时,站在旁边的中书侍郎章惇(读如敦)说话了。
章惇说:那还不如杀了他。
神宗问:什么意思?
章惇答:士可杀不可辱。
神宗声色俱厉:让朕快意的事,一件都做不得吗?
章惇面不改色:如此快意,不做也好。
神宗只好把一口气咽进肚子里。[17]
难怪太祖会说:你们以为当皇帝容易呀?[18]
其实,没有哪个统治者是观音菩萨,也没有哪个统治者不喜欢随心所欲。能够像宋太祖和他的继承者那样,为了长远利益而克制自己,在那个时代就算很不错了。
不妨再举一例。
有一次,太祖皇帝在园子里用弹弓打麻雀,一个名叫张霭的监察官员却紧急求见。原本兴致勃勃的太祖,只好放下弹弓接见了他。然而此人说了半天,全都是鸡毛蒜皮。于是皇帝勃然大怒:你说的事有那么急吗?
张霭说:总比打麻雀急一点。
太祖气得发抖,拿起斧柄就敲落了张霭两颗牙齿。
张霭却慢慢弯下身子,捡起牙齿放在袖中。
太祖冷笑:怎么着,拿去做证据控告朕吗?
张霭答:告是告不了,但史官会记录在案。
太祖只好赔礼道歉。[19]
显然,太祖赵匡胤脾气并不好,自尊心也强,更不认为臣僚可以跟皇帝平等。但是他有追求,希望长治久安;也有敬畏,害怕留下骂名。所以,他比其他军阀头子克制。
如果不克制呢?就变成五代之后第六代了。
因此,太祖皇帝能克制就克制,他的臣僚比如赵普也能坚持就坚持。有一次,赵普推荐一个人任某职。申请报告交上去,太祖不批。第二天,又交同一份报告,又不批。到第三天,推荐如故,气得皇帝将奏折撕碎,扔到了地上。
赵普却面不改色,一片片捡起来。
过了几天,撕碎的奏折被粘贴完整再次送达御前。
太祖也只好没了脾气。
又一次,还是为了任命,皇帝跟宰相顶起来。
太祖说:朕就不批,你能把我怎么样?
赵普说:有罪当罚,有功该赏,古今如此。何况刑罚也罢奖赏也好,乃是天下之刑赏,不是陛下一个人的,怎么能以个人好恶来决定贬责和升迁呢?
太祖大怒,站起来就走。
赵普则不紧不慢亦步亦趋跟着走。太祖走进宫里,赵普就站在门口,一站就是半天。太祖又只好没了脾气。他派人从宫中传出话来:朕准了,照宰相的意见办。[20]
此事在历史上一直传为美谈,其实却恰恰证明,帝王就是帝王,大宋也不是什么法治国家,赵匡胤的祖宗家法更不具有“宪章”的性质,反倒是专制的铁证。因为这故事和那约法的潜在前提是:皇权无限制。皇帝真要杀人,或者硬不批准某项任命,天下人也奈何他不得,只能忍着。
赵匡胤,只不过碰巧选择了开明专制。
同样碰巧的是,他也有人情味。
说起来赵匡胤也是性情中人。他当了皇帝以后,仍常常到臣僚家里串门。去得多的是赵普家,以至于赵普退朝之后都不敢换衣服。某夜漫天大雪,太祖居然也推门而入。始料未及的赵普刚刚换了便衣,狼狈不堪,皇帝却毫不在意地大喊“嫂子烤肉来吃”,结果是君臣相谈甚欢。[21]
这样人性化的管理,当然很得人心。
明代宫廷画家刘俊绘制的《雪夜访普图》表现了“雪夜访普”的历史场景。在这幅图中,赵匡胤和赵普都坐在榻上,可见当时虽然已经有了椅子,却并不盛行。此画为绢本设色,纵143.3厘米,横75厘米,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不过如此随意,有时也会让臣僚紧张。又一次,太祖突然来到赵普家,只见屋檐下放了许多坛坛罐罐,都是吴越王从杭州送来的。太祖说:海货可是好东西,打开看看。
打开一看,全是金子。
赵普跪下来磕头:臣实不知情,否则就奏闻陛下了。
太祖却哈哈大笑:无妨,尽管拿去用。那些家伙,还真以为国家大事都是你们这些书生在做主呢![22]
这才是一语道破天机。
事实上,无论赵宋皇帝怎样善待宰相和大臣,都不意味着他们会割让皇权。恰恰相反,先集地方之权于中央,再集中央之权于皇帝,才是他们真正要做的事;而要实现这一政治改革的目标,又首先要限制和分割宰相之权。
[15]据《宋史·太祖纪一》,司马光《涑水记闻》,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建隆元年正月条。
[16]此事始见于南宋笔记《避暑漫抄》。此书作者或称陆游,或称叶梦得,或误为叶梦得《避暑录话》。碑文亦见于(明)王夫之《宋论》卷一,但与《避暑漫抄》说法并不完全一致,此处综合两书之说。另,《宋史·曹勋传》等书也有类似说法。不过,学术界也有人怀疑此事的真实性。
[17]见(南宋)高文虎《蓼花洲闲录》。但据《宋史·章惇传》,章惇后来也要杀人,被哲宗皇帝拒绝,哲宗说:朕遵祖宗遗制,未尝杀戮大臣,其释勿治。
[18]见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建隆元年十二月条。
[19]见(明)张岱《夜航船》卷六。司马光《涑水记闻》和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建隆元年十二月条亦载此事,但未言明当事人是张霭。
[20]以上见《宋史·赵普传》。
[21]见《宋史·赵普传》。
[22]见司马光《涑水记闻》和《宋史·赵普传》。
集权
相权与皇权的矛盾,由来已久。
矛盾是从汉武帝开始的。帝国制度创立之初,统治者或重法术,或贵黄老,都主张君主无为、臣僚执政,因此皇帝和宰相的责权利也很明晰:皇帝是国家元首,象征着天下的统一和主权;宰相是政府首脑,由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分别执掌行政、军事和监察权,实际管理国家,并向皇帝负责。相府和皇宫各就各位,不相混淆。[23]
然而这个制度让好大喜功的汉武帝不能满意,于是用大司马为魁的内朝架空丞相为首的外朝,皇帝实际上集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于一身。这种做法对皇帝的要求很高。皇帝如果由于种种原因不具备执政能力,大权就会落入外戚、权臣甚至宦官手里,汉帝国也最终因此而灭亡。
隋唐吸取两汉的教训,重新建立了宰相制度。相权仍然存在,但被分割为决策、审核、执行三个环节,对应地产生了中书、门下、尚书三个部门。中书门下合为政事堂,称为政府,以取代两汉的相府。政府组成人员是有权参加政事堂会议的“同中书门下三品”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们都是宰相。不像西汉,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都只有一人。
换言之,汉有国务总理,唐只有国务委员。
显然,唐代制度设计的目的是分割削弱相权,然而实际情况却事与愿违。为了提高效率,尚书省负责人退出政事堂会议,成为纯粹的执行者;中书和门下则合并办公,不再相互制衡。再加上宰相人数没有一定之规,结果就出现了李林甫和杨国忠大权独揽的局面,安史之乱随之而起。
结论是:汉制和唐制,都有问题。
所以到了宋,就得改制。
改制的办法,是横一刀,竖两刀,再补一刀。横一刀就是把宰相分为两等,一等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从一品,为正宰相。其次叫参知政事,正二品,为副宰相。参知政事与中书侍郎、门下侍郎、尚书左丞、枢密使,都叫执政。宰相与执政合起来,叫宰执。这是唐代没有的。
竖两刀,就是把相权切成行政、军政和财政三块。行政权归政事堂,也叫政府、东府。宋代政府在名义上也跟唐代一样,由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组成。但门下、尚书两省形同虚设,只有中书省在宫中,政事堂也设在中书省,因此叫中堂。后世把相当于宰相的人叫作中堂,来历就在这里。
元代以中书省为政府,实行一省制,缘由也如此。
掌握军政权的是枢密院,也叫枢府、西府。枢密院的长官叫枢密使,副长官叫枢密副使。枢密使正二品,地位与参知政事相同,而且也是执政,因此又叫枢相。
政府和枢府,合起来叫“二府”。
财政权则划归三司,即盐铁司、度支司、户部司。三司的长官叫三司使,副长官叫三司副使。三司使的地位比执政略低,权力却不小,号称计相,三司则叫作计省。[24]
计省、枢府、政府,各司其职;计相、枢相、宰相,互不统属。真正集大权于一身的,只能是皇帝。
这就叫“二府三司制”。
然而赵宋皇帝仍不满足,还要再补一刀,也就是让台官和垣官来制约宰相。台官就是监察官员,由于监察机关叫御史台,也叫宪台,所以御史叫台官。同样,由于言谏机关叫谏垣,所以言谏官员叫垣官。合起来,就叫台垣。
不过,台和垣在唐代是有分工的:垣官劝谏皇帝,台官监察官员。宋代却合为一体,统统用来对付臣僚。言谏监察官员如果上任百日无所弹劾,就要撤职,还要罚款。
表中横排为大类和具体官职名,竖排为执行机构名。
这就逼得台官和垣官没事找事,与宰相的关系更是极为紧张。的确,宰相们要办实事,台垣却要找麻烦,岂能不势同水火?显然,如此挑动臣僚斗臣僚,虽能维护皇权,却也后患无穷。王夫之甚至认为,宋代之所以“政紊于廷,民劳于野,境蹙于疆”终至“日削以亡”,即始于此。[25]
可惜折腾完宰相,还要折腾官员。
宋代官制极为复杂,官员一般都有两个头衔,其中一个叫官,一个叫差,差遣的差,个别的还有职。职,就是授予高级文臣的清高头衔,比如学士或待制。大名鼎鼎的包拯被称为“包龙图”,就因为有“龙图阁直学士”之职。[26]
那么,官和差又有什么区别?
官是用来定级别、领俸禄、穿衣服和算资历的,所以叫正官、本官、阶官、寄禄官。宋代,做此官则行此礼,也享受此待遇,却未必管此事。管什么事,要看差。
差就是差遣,也是实职,称谓则有判、知、权、直等等不一而足。担任实职,才有实权。比如在唐代,中书门下两省的长官中书令和门下侍中是当然宰相,宋代则还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才是。甚而至于,中书令如果没有“判中书省事”之差,那就连中书省的事也不能管。同样,只要有此差遣,哪怕官衔是门下省的副长官,反倒管得。
这可真是云山雾罩弯弯绕。
问题是,宋代的官制为什么要这么复杂呢?
为了皇帝能牢牢掌握用人之权。比如某人并不称职,或者皇帝不喜欢他,又要体现对士大夫的优待,那就只升他的官而不给差遣。相反,如果皇帝要重用某人,又不能破坏论资排辈的规矩,那就给他实权,不升他的官阶。
一手官衔,一手差遣,皇帝岂非左右逢源?
后果却很严重。
弊端之一,是一大堆官员没有事做,同时又有一大堆事情没有人做。因为三省六部二十四司,虽然名义上都有正式任命的官员,但如果没有差遣,就不能管事。他们也不清楚该做什么,只能闲着。结果是:事之所寄,十亡二三;不知其职者,十常八九。朝廷内外,一片混乱。[27]
因此,宋代行政效率颇低。有一次,太祖皇帝想要一个熏笼,却好几天都送不来。皇帝便问:这是怎么回事?
臣僚答:在走程序。
太祖大怒:我在民间时,几十块钱就能买个熏笼,贵为天子反倒数日而不可得,简直岂有此理!
赵普只好打圆场:定这程序,是怕后代奢华。[28]
就事论事,赵普未尝没有道理。但,庞大的机构,复杂的关系,势必造成政出多门或相互推诿,甚至拆台。比如景德四年(1007),一个名叫杨士元的人就同时接到两份不同的任命:中书省让他到凤翔府(治所在今陕西省凤翔县)当二把手,枢密院却任命他为大内香药库总监。此事最后如何处理不得而知,但中央政府大摆乌龙却不能不说是弊端。[29]
另一个弊端是人浮于事,冗员满朝。皇帝不知天下有多少官吏,就像民国某军阀弄不清自己有多少小老婆。宋代经济繁荣却又财政困难,这是原因之一。同样糟糕的是,由于包括宰相在内的所有官员都找不着北,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临时工,因循守旧不思进取之风弥漫于官场,挥之不去。
然而历代皇帝都不以为非。因为赵宋革新的核心,就是强化皇权。这才是没有明确说出来的祖宗家法,赵匡胤的继承者们却都心领神会。所以在监察部门之外,还有直属皇帝的考核部门,起先叫磨勘院,后来叫审官院和考课院,分别对付京朝官和地方官;神宗时则改为东院考核文官,西院考核武官。宋代的官,并不那么好当。[30]
奇怪的是,中国读书人热衷于当官,却既不在汉,也不在唐,而在宋。汉有投笔从戎,唐有挂冠而去,宋代官迷却如过江之鲫。视功名为浮名如柳永,最后也会求官。
于是,就有了官本位。
[23]法家之集大成者韩非秉承老子的哲学和政治思想,主张君无为而臣有责,人不治而法自治,明主无为于上,群臣悚惧于下。请参看本中华史第六卷《百家争鸣》。
[24]以上见《宋史·职官志》之一、之二。
[25]见王夫之《宋论》卷四。
[26]见《宋史·包拯传》。
[27]见《宋史·职官志一》。
[28]见(南宋)杨万里《诚斋集》卷六九。
[29]见(南宋)吕中《宋大事记讲义》和《宋史·职官志二》。
[30]本节所述宋代官制亦请参看钱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陈茂同《中国历代职官沿革史》。
官本位
官本位恐怕是从宋开始的,以后则愈演愈烈。
什么叫官本位?本位的意思,原本是指货币制度的基础或货币价值的计算标准,比如金本位、银本位。如此,则官本位就是以官员身份为价值标准了。难怪宋代称谓,皇帝叫官家,丈夫叫官人,顾客叫客官,观众叫看官,几乎弄得无人不官。官本位,是宋代最普遍的社会文化心理。
这也并不奇怪。一个东西成为本位,有两个条件。首先必须有价值,或者被认为有价值;其次要辨识度高,而且可能拥有。帝国时代,君至贵而民至贱。贱民无价值,皇帝又高不可攀,所以既不会有君本位,也不会有民本位。最适合成为本位的,正是皇家与小民之间可望可即的官。
问题是,官成为本位,为什么在宋?
也有好几个原因。
首先是宋代官员之多远胜前朝,其次是待遇之高也远胜前朝。俸禄丰厚且不说,受到祖宗家法保护,永无杀身之祸也让人羡慕。但更重要的,是成为官员比以前容易多了。
容易是因为科举。
科举的社会意义和历史作用,是打破了门阀士族对仕途的垄断,彻底改变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不合理状态。此后,从理论上讲,一个农家子弟只要肯读书,便有可能由布衣而卿相,顷刻之间改变个人和家族的命运,正所谓“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这让多少中下层知识分子欢欣鼓舞!
但,真正实现这一梦想,却不在唐,而在宋。
这里面又有多种原因。
第一,考试内容变了。唐代进士科是要考诗赋的。这就不但要有天分,有才华,还要有修养,而大多数家境贫寒的士人很难受到良好的教育和熏陶。王安石变法以后,儒家经学成为官方唯一指定内容,大门终于向所有人敞开。
第二,读书变得容易,这当然要拜印刷术所赐。雕版印刷虽然是唐代发明的,大量印刷各类图书却是在宋。由于批量生产,书价降低,受惠者便是寒门。福建甚至出现了盗版的科考复习资料,以至于这化外之地竟人才辈出。[31]
第三,宋代科举录取人数极多,太宗淳化三年(992)竟达一千三百多人。即便经年累月屡试不中,也不至于就老死科场,因为可以按照太宗皇帝发明的“特奏名制”赐予科班出身。当然,也就不会出现黄巢那样愤而造反的事。
第四,宋代科举考试相对公平。正如《隋唐定局》一卷所说,唐代王公大臣和社会贤达是可以推荐人选的,叫“通榜公荐法”。腐败严重时,竟然暗箱操作内定名单。针对诸如此类的问题,赵宋官方出台了一系列有关规定,包括:
任何人不得推荐候选人;
权要的子弟亲属参加考试必须公开申报;
殿试实行誊录制,试卷另外誊写,不注姓名;
在职官员单独考试。
更重要的是,宋代进士待遇更高。唐代科举及第之后还要通过吏部组织的公务员考试,宋代则只要通过殿试便立即授予官职,叫“榜下即用”,又称“老虎班”。仁宗皇帝更是规定参加殿试的一律录取,只排名次,以免落榜生流离失所或无颜还乡。显然,这又是为了体恤那些寒士。[32]
及第进士的前程更是远大。从真宗皇帝开始,这一身份便成为担任宰相的必备条件,就像汉初的宰相必须先有军功并且封侯。也就是说,汉是封侯拜相,宋是及第拜相。宋重文治,汉尚武功,已是昭然若揭,毋庸置疑。
科举进仕是谓“登科”,“登科录”记载了每次科举考试的录取名单。这是宋宝祐四年的登科录,第一甲第一名(即状元)为文天祥。可以看到,登科录中记录了该举子的详细个人信息和家族历史源流。
同样,宋代皇帝之尊重读书人,也可谓前越汉唐,后逾明清。从太祖和太宗开始,历代皇帝在殿试之时,往往亲临现场,甚至亲自阅卷。宣布进士排名时,皇帝和公卿都会行注目礼。状元从皇宫走到街头,更是万人空巷。当时有人评论说:即便收复了契丹夺去之地,也不会这样荣耀。[33]
更疯狂的是榜下捉婿。
这也是宋代社会生活的一大奇观:每到放榜那天,京城的达官贵人和富商豪门就会倾巢出动,守候在新科进士走出皇宫的路上,从那些穿绿衣服的新贵们当中挑女婿。有些位高权重或者财大气粗的,甚至抓住一个就往家里拖。他们的女儿也坐在车里东张西望,看见中意的便让父亲去抢。正如王安石所说:却忆金明池上路,红裙争看绿衣郎。
欧阳修,就是这样成为一位副宰相之女婿的。
范仲淹则帮过晏殊的忙。他在殿试之前就向晏殊的夫人推荐了一个名叫富弼的秀才,富弼也果然中了状元,后来还成为宰相。这就叫榜前择婿,品位比榜下捉婿高。但,无论榜前还是榜下,看重的都是有没有仕途上的前程。
说到底,还是官本位。
这其实也是时代特征:汉代重军功,魏晋重门第,隋唐重勋爵,两宋重学历。不能金榜题名,就没有高官厚禄,反之亦然。正所谓: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34]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也不形成于汉,在宋。
事实上,官僚政治的真正成熟正是在宋代。尽管从理论上讲,支撑帝国大厦的是中央集权、官员代理和伦理治国三大支柱,但从秦汉到隋唐,最高统治者对于后面两条仍然重视不够。结果,皇权被玩弄、觊觎甚至篡夺,窃国大盗包括跋扈的外戚,垂帘的女主,割据的藩镇,捣鬼的宦官。[35]
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凭借军事政变夺取政权的赵宋官家也终于意识到,最靠谱的,是由儒家思想武装起来,通过科举考试进入仕途的文官。作为个人,他们既没有雄厚的社会基础,也没有强大的军事力量,根本就造不了反;而儒家忠君爱国的主张,又让他们不生此念,不作此想。说得直白一点,科举官员并不想黄袍加身,只想永保富贵,而他们的青云直上和飞黄腾达,又只有君临天下的皇帝能够给予。
宋代大兴科举,原因恐怕就在这里。
要依靠,就得抬举。于是,赵宋官家便不惜成本地提高文官待遇,倡导读书做官论,由此在全社会形成了官本位的观念。这种风气虽然在现代社会颇遭诟病,当时却未尝没有积极意义。否则,也不会至今死而不僵。
意义之一是保证了帝国的长治久安,从宋开始便不再有国家分裂的局面。元明清都是天下一统,明清两代也都国祚绵长,这不能不归功于两宋奠定的基本国策。
其次是促进了科技进步和文化繁荣,尤其是图书出版业兴旺发达。前赴后继的考生需要应试教材,层出不穷的官员需要工作指南,都让书商们大发其财。何况俸禄高政务少的官员还要吟诗作赋,出版诗文集。结果,就连满足市井小民需要的通俗读物,也都布满大街小巷的书店和地摊,或者在勾栏瓦舍出售,这是我们在下一章还要讲到的。
更重要的,是真正形成了士大夫阶层。
士大夫一词早就有了。但在前期,无论作用还是影响力都很有限。三公坐而论道,士大夫起而行之,士和大夫都不过是执行者。南朝梁武帝甚至放出话来:国家是朕的,关士大夫什么事?
宋代的情况则不同,士大夫俨然主人翁。
他们以天下为己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甚至对自己的历史使命提出了极高的要求——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36]
宋代士大夫,已成为有着强烈精英意识的群体。
因此,他们还会要求与皇帝共治天下。
[31]详见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