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池”的西岸,相对比较冷清,“亦无屋宇,但垂杨蘸水,烟草铺堤,游人稀少”。但聪明的商家自有做生意的妙招,推出“有偿钓鱼”的经营项目:“垂钓之士,必于池苑所买牌子,方许捕鱼”。游客钓到鱼后,可以花比外面市场高两倍的价格将鱼买下来,让商家“临水砟脍”,做成很美味的美食。
如果你觉得钓鱼不够刺激,可以在皇家林苑内赌赌钱。宋人将赌博称为“关扑”,与英文Gamble的发音相当接近。我有点疑心英语Gamble就是“关扑”的音译,由马可·波罗从中国带入欧洲。
◎ 元代王振鹏《龙池竞渡图》
宋人非常爱玩的关扑游戏,有点类似于今日的有奖竞猜、博彩活动。每到开放期,商家便在皇家林苑里围成一个又一个彩棚,摆上“珍玉、奇玩、匹帛、动使(日用器具)、茶、酒、器物”,吸引游人光顾。游客只要花点小钱,便可以获得一次博彩的机会,如果博中了,货物就归你了。因此,对于到皇家林苑游玩的市民来说,最高兴的事莫过于带着赢来的物品回家——“游人往往以竹竿挑挂终日关扑所得之物而归”。
林苑内有一些宫殿也有商家设摊,任游客“关扑钱物、衣服、动使”。在我们想象中以为严肃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皇家宫殿,原来居然是充满市井气息的与民同乐之所在。
汴京还有许多私家园林,这些私家园林通常也是对外开放、任人游览的,而且也不收取门票。不过游客通常会给看管园林的园丁一点小费,多少随意,叫作“茶汤钱”,大概园丁还向游人提供茶水。当过宰相的韩琦,在家乡修建了一座园林,也开放给外人游赏,每到清明时节,“士女无老幼,皆摩肩蹑武(步),来游吾园。或遇乐而留,或择胜而饮,叹赏歌呼,至徘徊忘归。”
宋人爱花,三月牡丹花开,有些私家园圃繁花似锦,四方伎艺云集,都人、士女携带着小酒,争入园圃游赏,玩到兴奋时,“上下池台间引满歌呼,不复问其主人”,“虽贫者亦戴花饮酒相乐”。欧阳修用一首小诗描写了赏花的宋朝女子:“看花游女不知丑,古装野态争花红。”正是:你在园圃里看花,看花的人在花荫下看你。
跟着宋人去旅游
要是遇上长假,或者有了闲暇,你可能会首选出门旅游去。这是今天许多人的生活方式。宋朝人也喜欢出游。宋代之前,旅游只是一小部分人的需要,到了宋朝,随着市民社会的形成,旅游成了寻常市民的时尚。有四个地方,是两宋时期最热闹的旅游胜地,如果你穿越到宋朝,这四个地方是必须要去体验体验的。否则就白穿越了。
开封:金明池观水戏
金明池是北宋的皇家林苑,位于东京顺天门外。此处皇家林苑是对外开放的,每年的三月一日至四月八日,都会准时“开池”,任士庶游玩。你若穿越到宋朝,一定要进皇家园林金明池玩玩。
而游金明池,一定要看水戏表演,包括水战、诸师百戏、水傀儡、水秋千、龙舟夺标赛。水战类似于水上军事演习,生活于北宋末、南宋初的士人袁褧回忆说,“余少从家大夫观金明池水战,见船舫回旋,戈甲照耀,为之目动心骇。”诸师百戏则是水师士兵表演的杂技与竞技节目,“如大旗、狮豹、掉刀、蛮牌、神鬼、杂剧之类”。
“水傀儡”是水上木偶戏。宋代的木偶戏技术非常高明,艺人可以控制木偶在池上划船、钓鱼、踢球、舞蹈。看《东京梦华录》的描述吧:“有一小船,上结小彩楼,下有三小门,如傀儡棚,正对水中。……彩棚中门开,出小木偶人,小船子上有一白衣人垂钓,后有小童举棹划船,辽绕数回,作语,乐作,钓出活小鱼一枚,又作乐,小船入棚。继有木偶筑球舞旋之类,亦各念致语,唱和,乐作而已。”
◎ 清代沈源本《清明上河图》中的金明池
“水秋千”有点像今天的花样跳水:“又有两画船,上立秋千,船尾百戏人上竿,左右军院虞候监教鼓笛相和。又一人上蹴秋千,将平架,筋斗掷身入水。”
最精彩的是龙舟争标赛。由小龙船二十只、虎头船十只、飞鱼船二只、鳅鱼船二只展开花色表演与夺标竞赛:“小龙船列于水殿前,东西相向;虎头、飞鱼等船,布在其后,如两阵之势。须臾,水殿前水棚上一军校以红旗招之,龙船各鸣锣鼓出阵,划棹旋转,共为圆阵,谓之‘旋罗’。水殿前又以旗招之,其船分而为二,各圆阵,谓之‘海眼’。又以旗招之,两队船相交互,谓之‘交头’。又以旗招之,则诸船皆列五殿之东面,对水殿排成行列,则有小舟一军校执一竿,上挂以锦彩银碗类,谓之‘标竿’,插在近殿水中。又见旗招之,则两行舟鸣鼓并进,捷者得标,则山呼拜舞。”
还有一种大龙船,“约长三四十丈,阔三四丈,头尾鳞鬣,皆雕镂金饰”,上有亭台楼阁,“设御座龙水屏风”,“龙头上人舞旗,左右水棚,排列六桨,宛若飞腾”。皇帝坐在大龙舟上,加入水戏表演。许多宋朝市民到金明池,就是为了看大龙舟:“每遇大龙船出,及御马上池,则游人增倍矣”。如果你在金明池游览,说不定也有机会一睹宋朝天子真容。
成都:月月宴饮游乐
大家都知道,成都人讲求生活之闲适,喜宴游玩乐。这种风气由来已久,元代《岁华纪丽谱》载,“(宋时)成都游赏之盛,甲于西蜀。盖地大物繁,而俗好娱乐。”别的地方,旅游潮通常都是季节性,唯成都人一年四季都在找理由出门游玩。《岁华纪丽谱》收录有宋代成都人从正月初一到冬至日的“游乐路线图”:
正月元日,“郡人晓持小彩幡,游安福寺塔”;五日,游蚕市,门外张宴;上元节,“放灯三夜,自是岁以为常,十四、十五、十六三日,皆早宴大慈寺,晚宴五门楼,甲夜观山棚变灯”。
二月二日,踏青节,“郡人游赏,散在四郊”。太守又组织“大游江”活动,“士女骈集,观者如堵”。
三月三日,游览学射山;寒食节前后,官府开放郡圃“西楼亭榭,俾士庶游观”。
四月十九日,“至百花潭,观水嬉竞渡。官舫民船,乘流上下,或幕帟水滨,以事游赏,最为出郊之胜”。
六月,初伏、中伏、末伏之日,“会府县官,皆就江渎庙设厅”,“早宴罢,泛舟池中;复出就厅晚宴。观者临池张饮,尽日为乐”。
七月七日,“晚宴大慈寺设厅,暮登寺门楼,观锦江夜市,乞巧之物皆备焉”。
八月十五日,“中秋玩月。旧宴于西楼,望月于锦亭,今宴于大慈寺”。
九月九日,游药市,“官为幕帟棚屋,以事游观”。
冬至节,“宴于大慈寺。后一日,早宴金绳寺,晚宴大慈寺”。
一位宋朝文人也记录了成都人倾城出游浣花溪的盛况:“成都之俗,以游乐相尚,而浣花为特盛。每岁孟夏十有九日,都人士女,丽服靓妆,南出锦官门,稍折而东,行十里入梵安寺,罗拜冀国夫人祠下,退游杜子美故宅,遂泛舟浣花溪之百花潭,因名‘其游与其日’。凡为是游者,架舟如屋,饰彩绘,连樯衔尾,荡漾波间,箫鼓弦歌,喧闹而作。其不能具舟者,依岸结棚,上下数里,以阅舟之往来。成都之人,于他游观或不能皆出,至浣花则倾城皆往,里巷阗然。自旁郡观者,虽负贩刍荛之人,至相与称贷,易资为一饱之具,以从事穷日之游。府尹亦为之至潭上置酒高会,设水戏竞渡,尽众人之乐而后返。”这样的旅游热情,在古代恐怕除了宋朝的成都,再找不出第二处了。
◎ 宋徽宗摹张宣《丽人行》
成都每个月都有大型集市:“正月灯市,二月花市,三月蚕市,四月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宝市,八月桂市,九月药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这些定期的集市实际上也演变成市民出游玩乐的狂欢节。比如,三月蚕市,一位宋朝诗人写道:“成都好,蚕市趁遨游。夜放笙歌喧紫陌,春游灯火上红楼,车马溢瀛洲。人散后,茧馆喜绸缪。柳叶已绕烟黛细,桑条何似玉纤柔,立马看风流。”你看,分明就是一个“蚕丝文化旅游节”嘛。
成都人爱游玩,这一生活方式还受到宋朝政府的支持与鼓励。宋真宗时,曾有一名好事的官员上书皇帝称:“川、峡每春,州县聚游人货药,谓之药市,望令禁止之”。宋真宗说:“远方各从其俗,不可禁也。”不但不禁,成都政府还定期组织市民游乐,并为市民的出游提供各种便利:“凡太守岁时宴集,骑从杂沓,车服鲜华,倡优鼓吹,出入拥导,四方奇技,幻怪百变,序进于前,以从民乐。岁率有期,谓之故事。及期,则士女栉比,轻裘ㄚ服,扶老携幼,阗道嬉游。”每年春天,开放衙署园林,纵民观赏。又在药市设置“幕帟棚屋,以事游观”。
如果你穿越到宋朝,一定要去蜀地,看看成都人怎么玩转一年四季十二个月。
洛阳:游名园赏名花
西京洛阳你也不应该错过。宋代的洛阳,有两大名物最为出众,一是名园,一是牡丹。
宋人说,“洛阳古帝都,其人习于汉唐衣冠之遗俗,居家治园池,筑台榭,植草木,以为岁时游观之好”,“贵家巨室园囿亭观之盛,实甲天下”。那么洛阳到底有多少家园林?李格非(他是李清照的父亲)在他的《洛阳名园记》提到,“方唐贞观、开元之间,公卿贵戚开馆列第于东都者,号千有余邸”。唐时洛阳的园林多达千余家,后多数毁于五代战火,北宋时有所修复,名园仍数以百计。曾在洛阳小住过的宋人周叙自述说,“甲第名园百,未游其十数;奇花异卉十,未睹其四五。”
李格非的《洛阳名园记》记述了19处名园:富郑公园、董氏西园、董氏东园、环溪、刘氏园、丛春园、天王院花园子、归仁园、苖帅园、赵韩王园、李氏仁丰园、松岛、东园、紫金台张氏园、水北胡氏园、大字寺园、独乐园、湖园、吕文穆园。这些洛阳名园基本上都是私人园林。不过宋代的私家园林有一个惯例:长年或定期向外人开放。开放期间,任何人都可以进入游赏:“都人士女载酒争出,择园亭胜地,上下池台间引满歌呼,不复问其主人。抵暮游花市,以筠笼卖花,虽贫者亦戴花饮酒相乐”。所以,你不用担心被主人赶出私家园林的事情。
这些私家园林一般也不收门票。如果你觉得白游白玩有点不好意思,当然也可以给看园子的人一点茶汤钱,不论多少,随喜。司马光在洛阳有一处园林,取名“独乐园”,其实不如叫作“众乐园”,因为这个园林也是对公众开放的。独乐园的看园人叫作吕直,“性愚而鲠”。“夏月游人入园,微有所得”,积至十贯时,吕直便拿着这笔钱去见司马光,因为按洛阳例规,“看园子所得茶汤钱,闭园日与主人平分之”。但司马光坚决不要钱:“此自汝钱,可持去。”过了一段时间,司马光在园中见到一个新修建的井亭,问看园人,才知道看园人用那十贯钱修了一个亭子。
◎ 宋代钱选《牡丹图》
在洛阳,除了游名园,还可赏名花。“洛阳之俗,大抵好花。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插花,虽负担者亦然。花开时,士庶竞为游遨,往往于古寺废宅有池台处为市,井张幄帟,笙歌之声相闻。最盛于月陂堤、张家园、棠棣坊、长寿寺、东街与与郭令宅,至花落乃罢”。《洛阳名园记》中的天王院花园子就是一个牡丹园:“园皆植牡丹,而独名此曰‘花园子’,盖无他池亭,独有牡丹数十万本。皆城中赖花以生者,毕家于此。至花时,张幙幄,列市肆,管弦其中。”
洛阳最名贵的牡丹品种是“姚黄”,“号为花王,城中每岁不过开数朵,都人士女必倾城往观,乡人扶老携幼,不远千里,其为时所贵重如此”。外地的游客,在花开的季节,居然不远千里,前往洛阳看牡丹。要知道,那个时代可没有汽车,没有高铁,多不容易啊。
有些种花的人家,趁着洛阳人好花的风俗,赚了不少钱。洛阳魏家花园,栽有一种叫“千叶肉红花”的牡丹,十分稀有,“此花初出时,人有欲阅者,人税十数钱,乃得登舟渡池至花所,魏氏日收十数缗。”一天能收十几贯钱。
你要是到宋朝的洛阳,别忘了观赏牡丹花。
杭州:钱塘江观潮
中秋节过后,如果你在杭州,不能不去钱塘江观潮。宋人说,“浙江之潮,天下之伟观也,自既望以至十八日为最盛。”如何个壮观法?来看宋人的描写:“方其远出海门,仅如银线,既而渐近,则玉城雪岭,际天而来,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雄豪。”
这是大自然的造化,而更震撼人心的,是弄潮儿对大自然这一造化的挑战:“吴儿善泅者数百,皆披发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而旗尾略不沾湿,以此夸能。”钱塘弄潮的挑战性、刺激性,无疑都远远超过今日的风帆赛,危险性也非常高,弄潮人“时或沉溺,精魂永沦于泉下,妻孥望哭于水滨”。因此,北宋治平年间,杭州太守蔡襄发布了一道《戒约弄潮文》,禁止弄潮,“然亦不能遏也”。
整个两宋时期,杭州的弄潮之风盛行。“弄潮之人,率常先一月,立帜通衢,书其名氏以自表。市井之人相与裒金帛张饮,其至观潮日会江上,视登潮之高下者,次第给与之”。弄潮成了一种商业化的表演,想观看弄潮的市民,要预先给弄潮人支付酬金。
待到“潮至海门,与山争势,其声震地。弄潮之人,解衣露体,各执其物,搴旗张盖,吹笛鸣钲,若无所挟持,徒手而附者,以次成列。潮益近,声益震,前驱如山,绝江而上,观者震掉不自禁。弄潮之人,方且贾勇争进,有一跃而登,出乎众人之上者;有随波逐流,与之上下者。”
◎ 宋代许道宁《高秋观潮图》
表演结束之后,还有“豪民贵宦争赏银彩”,给弄潮人颁奖:“潮退策勋(颁奖),一跃而登、出乎众人之上者,率常醉饱自得,且厚持金帛以归,志气扬扬,市井之人甚宠善之;其随波上下者,亦以次受金帛饮食之赏。”
八月十八日这天,官府还在钱塘江上举办军事演习:“每岁,京尹出浙江亭教阅水军,艨艟数百,分列两岸,既而尽奔腾分合五阵之势,并有乘骑弄旗、标枪舞刀于水面者,如履平地。倏尔黄烟四起,人物略不相睹,水爆轰震,声如崩山。”军事演习会模拟两军展开水战:“舟楫分布左右,旗帜满船,上等舞枪飞箭,分列交战,试炮放烟,捷追敌舟,火箭群下,烧毁成功,鸣锣放教”。等到演习结束,“烟消波静,则一舸无迹,仅有敌船为火所焚,随波而逝”。
这钱塘江上的水战,比开封金明池的水战更加壮观、震撼。少年时观看过金明池水战的袁褧,曾“为之目动心骇”,但他后来看了钱塘江水战之后,却说:“比见钱塘水军戈船飞递,迎弄江涛,出没聚散,欻忽如神,令人汗下,以为金门池事故如儿戏耳。”
钱塘江既有夺天地之造化的自然奇观,也有向大自然之力挑战的弄潮与水战,因此,“每岁八月内,潮怒胜于常时,都人自十一日起,便有观者,至十六、十八日倾城而出,车马纷纷,十八日最为繁盛”。这一天,钱塘江“十余里间,珠翠罗绮溢目,车马塞途,饮食百物皆倍穹常时,而僦赁看幕,虽席地而不容间也”。
钱塘江潮如今还如期汹涌而来,但宋朝时那种弄潮竞胜与水战表演的壮观场面,则不复见于后世。如果你回到宋朝,八月十八日怎可不去钱塘江观一回潮?
宋朝旅店的BBS
假如你出门在外,又是孤身一人,黄昏时候,在陌生的城市投宿客店,看着窗外暮色四合,他乡的万家灯火逐渐亮起,你也许会感觉到有一种惆怅与寂寞慢慢爬上心头,弥漫开来。这个时候,你会掏出手机,打开电脑,上网,发帖,发微博,发微信朋友圈吗?漫漫长夜,你需要消磨时光,排遣寂寞。
遥想一千年前的孤独旅人,人在客栈旅店,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互联网,没有微博与朋友圈,又当如何排遣愁绪?唐宋时代流行的方式,是在旅舍驿馆的墙壁上留言寄情——通常都是以诗歌的形式,不似今天的公厕壁板上,全是见不得人的粗鄙文字。诗歌用字洗练,信息容量大,最宜壁上遣怀。因此,唐宋的旅店,墙壁多有“题壁诗”,有些驿站还专门设置一些“诗板”,专供旅人题诗。
想来那时候的诗壁,就类似于网络时代的BBS吧,那些“题壁诗”就如网络上的帖子。
题诗
北宋宣和年间,有一名叫“幼卿”的女子,投宿陕府驿馆,在驿壁上留下一首《浪淘沙》:“目送楚云空。前事无踪。漫留遗恨锁眉峰。自是荷花开较晚,孤负东风。客馆叹飘蓬。聚散匆匆。扬鞭那忍骤花骢。望断斜阳人不见,满袖啼红。”读来令人柔肠寸断。
原来,幼卿自幼与表兄同窗读书,意趣相投,便暗生情愫。幼卿未及笄之龄,表兄便托人前来求婚,但幼卿父亲以表兄未有功名为由,婉拒了这门亲事。第二年,表兄参加科考,取得甲科成绩,赴洮房任职。此时幼卿已另嫁他人,丈夫是武职,统兵陕右,幼卿随丈夫赴陕,寄宿于驿馆,恰好遇到阔别的表兄。昔日青梅竹马的情侣,如今却形同陌路,表兄“鞭马,略不相顾”,策马而过,只当没有看到她,不知是否因为以前求婚未成而耿耿于怀,“岂前憾未平耶”?幼卿心中感伤,“因作《浪淘沙》以寄情”。这首《浪淘沙》,后来被多名宋朝人收录进笔记中,流传了下来。
◎ 宋代范宽《溪山行旅图》
幼卿,不过是浩瀚历史上一名不知姓氏的平凡女子、茫茫人海中毫不起眼的匆匆过客,历史不会记得她,如果不是她在驿壁上留下一首感怀的小词,并在小序中说明了题诗的因由,我们今天不可能知道历史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为情所伤的小女子,也不可能知道她遇到了这么一段无疾而终、令人感伤的爱情。
有人在旅馆诗壁上寄托儿女情长,也有人题壁感叹英雄气短。我们从初中语文课本上读到的那首《题临安邸》:“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便是一首题在南宋杭州邸店(客店旅馆)墙壁上的七绝。诗的内容颇有讽刺南宋朝廷只顾歌舞升平、不知进取中原故土的意味。诗人胆子也大,毫不顾忌地留下自己的大名,只是笔迹龙飞凤舞,不易辨认。收录此诗的存世版本,多将作者写成淳熙年间的士人“林升”。但也有人考证,“升”字实为“外”字之误,作者其实是“林外”,《西湖游览志余》载,“绍兴、淳熙之间,颇称康裕,君相纵逸,耽乐湖山,无复新亭之相。士人林外题一绝于旅邸。”林外为南宋太学生,诗酒风流,在临安颇具名气。
不管这首题壁诗的作者到底为谁,毕竟诗人是留下了姓名的。敢于公开发表政治讽刺诗,并署名,可见当时尽管“君相纵逸”,但舆论环境还是比较宽松的。
北宋大中祥符年间,又有一个不知姓名的小官员,投宿驿舍,大概更深人静之时,感怀世道不公,辗转难眠,便在墙壁上题下一首小诗,遣发牢骚:“三班奉职实堪悲,卑贱孤寒即可知。七百料钱何日富?半斤羊肉几时肥?”“三班奉职”是宋朝的低级官职,薪俸极低,月薪“七百(文),驿券肉半斤”,所以这名小官员才有“七百料钱何日富,半斤羊肉几时肥”的感叹。这首诗后来不知何故流传开来,并传入朝廷,宋真宗说:“如此,何以责廉?”下诏给“三班奉职”增加工资。
和诗
有人在旅馆墙壁题诗,当然也会有人在诗壁上寻诗来读。旅途寂寞,孤枕难眠,不如起身掌灯,寻看诗壁上的留言,倘若能读到一两首好诗,也是羁旅中一大乐事。所以宋人说:“下马先寻题壁字,出门闲记榜村名。”对此我感同身受,每次出远门,乘坐长途汽车,途中下车方便,常常以浏览公厕壁板上的留言为乐。
有时候,重游旧地,恰好读到多年前自己留下的题诗,或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突然发现友人的作品,更是别有一番滋味上心头。陆游的《客怀》诗:“道左忽逢曾宿驿,壁间闲看旧留题。”写的便是自己旧地重游、重读旧作的感怀。北宋郭祥正的《雍丘驿作》:“驿舍萧然无与语,远墙闲觅故人题。”则是说诗人旅途寂寥,只好在驿舍的诗壁上觅读故人的诗作来消磨时光、重温记忆。
◎ 宋代李成《晴峦萧寺图》
有时候,羁旅寂寞之际,读到那些题壁诗,还会忍不住取来笔墨,和诗相应,有点类似于我们现在的“跟帖”。那时候最容易引发“跟帖”的题壁诗,似乎是女子所题的诗词。南宋人周辉,常年出门旅行,在邮亭客舍歇息时,便以“观壁间题字”为乐。他在常山道的一间旅馆中,读到一首格调暧昧的小诗:“迢递投前店,飕飗守破窗。一灯明复暗,顾影不成双。”诗末署名为“女郎张惠卿”。后来周辉回程,又投宿于此店,发现“女郎张惠卿”的那首诗,已经成了“热门帖子”,和诗“已满壁”,“跟帖”挤满了整面诗壁。
衢州、信州之间,有一驿馆,名为“彡溪”。周辉在这个“彡溪”驿的墙壁上,也读到一首似乎是过路女子所题的诗:“溪驿旧名彡,烟光满翠岚。须知今夜好,宿处是江南。”署名为“鲍娘”。诗的意思还是有点儿暧昧。诗后居然有当过枢密使的蒋颖叔的“跟帖”:“尽日行荒径,全家出瘴岚。鲍娘诗句好,今夜宿江南。”周辉可能觉得以蒋大人的身份,和妇人调情之诗,有点儿失身份,所以又替他辩解说:“颖叔岂固欲和妇人女子之诗,特北归读此句,有当于心,戏次其韵以志喜耳。”
其实,宋朝大诗人在女性题壁诗下面“跟帖”和诗,并不罕见,也不丢份。辛弃疾写过一首《减字木兰花》,其小序曰:“长沙道中,壁上有妇人题字,若有恨者,用其意为赋。”也就是说,辛弃疾在长沙道的客店中读到有妇人题诗,为诗中情感所触动,便和了这首《减字木兰花》。
“跟帖”最多的一份宋代“帖子”,是一位无名女子题写在信州杉溪驿舍墙壁上的生前留言。这位女子出身于士族,遵父母之命,嫁给“三班奉职”鹿生之子。鹿生极势利,捞到官职后,急着带家人赴任。儿媳刚分娩三天,也被赶着上路,途中因劳累奔波,病倒于杉溪驿舍,奄奄一息。临终前,她将自己的不幸遭遇,题写在驿壁上,“具逼迫苦楚之状,恨父母远,无地赴诉。言极哀切,颇有词藻,读者无不感伤。”
后来投宿此处的游客,读到这一题壁词,“多为之愤激,为诗以吊之者百余篇”,都为女子鸣不平,并无一人为鹿生辩护,可见当时的主流舆论并不认为一个官员不顾家人死活急着赴任是一种“大公无私”之类的美德。
有好事的游客,还将鹿生的身份查出来——大概类似于今天的“人肉搜索”吧——原来,此人乃是宰相夏竦的家奴。人们“恶其贪忍,故斥为‘鹿奴’”。又有人将众人凭吊女子的诗词收录下来,编成一个集子,出版发行,这本诗集,取名《鹿奴诗》。
饮茶是生活方式,斗茶是社会时尚
中国茶文化的鼎盛期,毫无疑问出现在11至13世纪,即两宋时期。
从饮茶风尚所席卷的广角来看,唐代虽然“茶道大行,王公朝士无不饮者”,但饮茶之俗还只是流行于上层社会;到了宋朝,上至皇室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以饮茶为生活时尚:“缙绅之士,韦布之流,沐浴膏泽,熏陶德化,盛以雅尚相推,从事茗饮。”
茶叶,开始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宋人说,“盖人家每日不可缺者,柴米油盐酱醋茶。”宋朝人家接待宾客,必用茶与饮料。当客人来访时,主家要先敬茶招待;当客人告辞时,主家则奉上饮料送客。宋人笔记《南窗纪谈》与《萍州可谈》都记录了宋朝的这一习俗:“客至则设茶,欲去则设汤。不知起于何时,上自官府,下至闾里,莫之或废”;“今世俗,客至则啜茶,去则啜汤。汤取药材甘香者屑之,或凉或温,未有不用甘草者。此俗遍天下”。这里的“汤”,是宋人最喜欢的饮料,一般由中药材、果子、鲜花煎制而成,又叫“香饮子”。看来宋朝人家还是挺追求生活品位的。
宋代上层社会更是以烹茶为风尚。南宋有一位叫作张约斋的雅士,写了一篇《张约斋赏心乐事》,文章列举了一年四季中最适宜做的赏心乐事,其中三月季春最赏心之事,是“经寮斗新茶”。十一月仲冬最赏心之事,是“绘幅楼削雪煎茶”。当时的文人雅集,品茶是必不可少的一道环节。许多士大夫还会定期举行“茶会”,邀三五好友,择一清雅之所,品茗斗茶。苏轼诗曰:“禅窗丽午景,蜀井出冰雪。坐客皆可人,鼎器手自洁。”说的便是他在扬州石塔寺参加茶会的事情。宋徽宗的作品《文会图轴》,描绘的也是文人学士在庭院中品茶雅集的情景。徽宗皇帝本人还曾多次亲自烹茶,招待大臣。
由于饮茶已是宋人的生活方式,茶坊也就成了深受宋人欢迎的去处。今天城市中几乎每一个繁华地段都有咖啡屋,而在宋朝城市,则满大街都是茶坊。汴京的朱雀门外,“以南东西两教坊,余皆居民或茶坊,街心市井,至夜尤盛”。杭州也是“处处各有茶坊”,如俞七郎茶坊、朱骷髅茶坊、郭四郎茶坊、张七相干茶坊、黄尖嘴蹴球茶坊、一窟鬼茶坊、大街车儿茶肆、蒋检阅茶肆。单看这些茶坊的名字,你都会觉得特别“酷炫”。
◎ 南宋 佚名《饮茶图页》
宋朝的茶坊,各个档次的都有。大众茶肆茶价低廉,是城市佣工、卖艺人等候雇主的地方,你要是生活在宋朝,想雇请个保姆、奶妈之类,可以到大众茶肆找“行老”介绍;高档一点的茶楼,“多有富室子弟、诸司下直等人会聚,习学乐器、上教曲赚之类”,是城市文艺青年搞创作的会所;杭州的黄尖嘴蹴球茶坊、一窟鬼茶坊、大街车儿茶肆、蒋检阅茶肆,则比较清雅,是“士大夫期朋约友会聚之处”;而俞七郎茶坊、朱骷髅茶坊、郭四郎茶坊、张七相干茶坊,都是“花茶坊”,“楼上专安着妓女”,“非君子驻足之地也”。
不管什么档次的茶坊,装修都很“高大上”:“插四时花,挂名人画,装点店面”;又“列花架,安顿奇松异桧等物于其上,装饰店面”。有些茶坊,里面还有漂亮的歌妓招呼客人,“(南宋杭州的)清乐茶坊、八仙茶坊、珠子茶坊、潘家茶坊、连三茶坊、边二茶坊,……各有等差,(歌妓)莫不靓妆迎门,争妍卖笑,朝歌暮弦,摇荡心目”。你刚踏入茶坊,便“提瓶献茗”的美貌服务员给你奉上茶汤一杯,这时候你需要付一点小费,叫作“点花茶”。你可以叫上歌妓陪着饮茶,如果你对这茶坊的歌妓不满意,也可以叫他处的歌妓陪饮:“或欲更招他妓,则虽对街,亦呼肩舆而至,谓之‘过街轿’”。那歌妓就在大街对面,才几步路远,却不肯走路,要坐着轿子过来。
再从茶文化所达至的高度来看,宋朝茶道、茶艺的精致程度,也是堪称空前绝后的。宋徽宗曾夸口说,“近岁以来,采择之精,制作之工,品第之胜,烹点之妙,莫不盛造其极。”
宋人的烹茶法,跟明代以来才形成的泡茶法不同。我们现在喝的叫“散茶”,宋人喝的叫“团茶”,即茶叶采摘之后经过繁复的工序制成茶饼。烹茶时,再将团茶研成茶末,置于碗底,然后用沸水冲成茶汤,同时用茶筅快速击拂茶汤,使之发泡,泡沫浮于汤面——跟今人冲调咖啡差不多。这个过程叫作“点茶”。
宋人点茶,对茶末质量、水质、火候、茶具都非常讲究。宋人认为,茶末以白色者为上品,研磨得越细越好,这样点茶时茶末才能“入汤轻泛”,发泡充分;水以山泉为上佳,“其次则井水之常汲者为可用”;火候也极重要,宋人说“候汤最难,未熟则末浮,过熟则茶沉”,以水刚过二沸为恰到好处;盛茶的茶具以建盏为宜,“茶色白,宜黑盏。建安所造者,绀黑,纹如兔毫,其坯甚厚,熤之久热难冷,最为要用。出他处者,或薄,或色紫,皆不及也”。最后,点出来的茶汤,以汤色纯白、汤花(汤面泛起的泡沫)鲜白、久聚不散为最佳。
◎ 清代姚文瀚临摹宋人《卖浆图》
宋人将点茶的技艺,发挥到极致,又形成了一种叫作“分茶”的高超茶艺。出色的分茶高手,能够通过茶末与沸水的反应,在茶碗中冲出各种栩栩如生的图案,成书于北宋的《清异录》记述说,“近世有下汤运匕,别施妙诀,使茶纹水脉成物象者,禽兽、虫鱼、花草之属纤巧如画,但须臾即就幻灭。此茶之变也,时人谓之‘茶百戏’。”有点像今日咖啡馆玩的花式咖啡:利用咖啡与牛奶、茶、巧克力的不同颜色,调配出有趣的图案。
据说著名的女词人李清照便是一名分茶高人,擅长“活火分茶”,她的不少诗词都提到分茶,如《满庭芳》词中有“生香薰袖,活火分茶”之句,《晓梦》诗有“嘲辞斗诡辨,活火分新茶”之句。宋徽宗也是茶艺好手,著有《大观茶论》,还曾亲手表演分茶技艺:宣和二年十二月,“召宰执、亲王等曲宴于延福宫,……上命近侍取茶具,亲手注汤击拂,少顷白乳浮盏面,如疏星淡月,顾诸臣曰:此自布茶。”
宋朝也流行“斗茶”,不论是下层社会的市井人物,还是上流社会的士大夫,只要有闲暇,都喜欢坐下来,摆上各种茶具,煮水点茶,看谁的茶叶、茶水出众,茶艺更高超。今天我们还可以从一些宋元画作中看到宋人斗茶的盛况,如南宋刘松年的《茗园赌市图》、钱选的《品茶图》、元初赵孟的《斗茶图》。宋人斗茶主要是“斗色斗浮”,即以茶汤的颜色与冲出来的茶沫决胜负,茶色“以纯白为上真,青白为次,灰白次之,黄白又次之”;茶沫以“咬盏”为佳,所谓“咬盏”,即汤面“乳雾汹涌,溢盏而起,周回凝而不动,谓之咬盏”。
对宋人来说,点茶不仅是一种技艺,更是“解与尘心消百事”的生活之道。许多宋朝士大夫都撰文述说茶道,如蔡襄著有《茶录》,黄儒著有《品茶要录》,周绛著有《补茶经》。宋代的点茶之道,传入日本,便成了现在我们还能看到的日本抹茶。日本《类聚名物考》说,“茶道之起,由宋传入”。倒是在中国本土,由于明代废了团茶,改用散茶,点茶技艺自此衰落。从团茶到散叶,本是由繁入简,不过数百年演化下来,散茶的泡茶法也能形成繁复的茶艺,最典型者,莫如今日的“潮汕工夫茶”。
《清明上河图》上的吃喝玩乐
我收藏了三四百幅宋画。哦,当然是电子版或复制品。其中那幅著名长卷——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百看不厌,常看常新。我于艺术鉴赏是外行,只是将宋画当成图像史料来看。《清明上河图》可谓是宋朝社会的全息图,研究城市史的学者会看到一幅繁华如梦的北宋市井图景;对宋代建筑史感兴趣的人可以发现巧夺天工的桥梁结构;研究交通运输史的朋友一定会将注意力放在图中繁忙的汴河上;而关心宋代商业史的看官,请留心画上琳琅满目的商业广告……当你对宋代社会的了解越深入,你从《清明上河图》找到的“惊喜”也会越多。今天我们只来谈谈《清明上河图》上的吃喝玩乐。
让我们将《清明上河图》长卷徐徐展开——
东京远郊
《清明上河图》的卷首,是北宋东京的远郊。大约清晨时分,稀疏的远郊树林中,两名脚夫赶着几头小毛驴正往城里运炭。一条乡间小路向城里方向伸展,路边是错落有致的农舍、田园、柳树。那田园里种的可能不是庄稼,而是蔬菜。
东京上百万人口,对食物的需求量巨大,粮食还可以从远方运来,蔬菜则必须就近供应。所以汴京郊区都是成片的菜园。《水浒传》中的“菜园子”张青,原本就是在汴京的光明寺种菜的。
◎ 菜地
宋人餐桌上能吃到的菜蔬,跟今天我们在市场上看到的品种差不了多少,据学者的考证,宋代栽培的蔬菜品种很丰富,约有四五十种,胡萝卜、芜菁、牛蒡、白菜、矮黄(娃娃菜)、菘菜(小白菜)、芥菜、油菜、颇棱(菠菜)、莴苣、芹菜、茼蒿、荠菜、芫荽、苋菜、生菜、紫苏、葱、薤、韭、黄芽(韭黄)、大蒜、小蒜、梢瓜、黄瓜、冬瓜、葫芦、葫、瓠、甜瓜、丝瓜、芋、山药、姜、菱、藕、苦薏、茭白、莼菜、紫菜、百合、竹笋、枸杞、合蕈、松蕈、竹蕈、麦蕈、玉蕈、黄蕈、紫蕈、四季蕈、鹅膏蕈,等等,宋代时已经广泛栽培。不过应季的时令菜刚上市时,价钱非常昂贵,《东京梦华录》载,“其岁时果瓜、蔬茹新上市,并茄瓠之类,新出每对可直三五十千,诸阁分争以贵价取之。”这个价格比肉还贵。
沿着乡间小路往城市方向走,一片田园风光过后,斜刺里跑出一队人马,有骑马的,有乘轿的,有挑担的,那是清明时节外出踏青、扫墓的富贵人家。对于宋朝人来说,清明是一段热闹而欢快的时光。遇上一个好天气,汴京城内的士庶商民,就会约上三五好友,带着新酒、炊饼、果子等小吃,出城游玩。这个时节,汴京的野外热闹如同市肆,“四野如市”,“游人士庶,车马万数”。踏春的人们“往往就芳树之下,或园囿之间,罗列杯盘,互相劝酬,抵暮而归”。
◎ 踏青
◎ 漕船
越来越靠近汴京城了,随着太阳升高,画面上的房舍、行人渐次多了起来,热闹而繁忙的汴河终于出现在画家的笔下,汴河上泊满了货船、漕船与游船。一艘漕船正停靠在码头边卸货,米行的牙人指挥着脚夫从漕船往岸上搬袋装的粮食。
在张择端那个时代,汴京人口超过一百万,市民用于糊口与酿酒的粮食,基本上都是依靠汴河—运河运来的商品粮。那时候,商品粮供应的市场机制已非常成熟:首先,小商人在各个产粮区(主要是江南农村)收购粮食,再卖给大商人。然后,大商人将粮食装船,运到城市,贩卖给米行,这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因为各个环节都有专业的机构在负责:“叉袋自有赁户,肩驼脚夫亦有甲头管领,船只各有受载舟户”。随后,米行将大米批发给各个米铺出粜,在这个过程中,米铺并不需要花费气力,米行会安排专人送货上门,也不用现金交易,只需约好结算的日子,自有“米市小牙子”到米铺来结账。最后,米铺按照米行“行头”约定的价格,销售大米。
汴河岸边的道路两旁,尽是临街开放的小饭馆、小酒店、馒头店。从设施看,都显得比较简陋,低矮的瓦房,摆开几张桌椅,类似于今天的大排档。那应该是满足脚夫、船夫、纤夫、车夫、小商贩、游民等城市下层人口腹之需的饮食店。
◎ 小饭馆
这类大排档出售的食物价格很是实惠,但菜式也算丰富多样:“专卖家常饭食,如撺肉羹、骨头羹、蹄子清羹、鱼辣羹、鸡羹、耍鱼辣羹、猪大骨清羹、杂合羹、南北羹、兼卖蝴蝶面、煎肉、大麸虾等蝴蝶面,及有煎肉、煎肝、冻鱼、冻鲞、冻肉、煎鸭子、煎鲚鱼、醋鲞等下饭。更有专卖血脏面、齑肉菜面、笋淘面、素骨头面、麸笋素羹饭。又有卖菜羹饭店,兼卖煎豆腐、煎鱼、煎鲞、烧菜、煎茄子,此等店肆乃下等人求食粗饱,往而市之矣”。城市有了供底层人吃饱穿暖的所在,才算具备了温情的底色。
东京近郊
随着横跨汴河的虹桥出现在画面上,汴京的市井繁华开始扑面而来。我们可以看到,汴河的两岸、虹桥的桥面都形成了热闹的集市,这叫作“河市”“桥市”,到处都是摆摊的小商贩、运货的毛驴与太平车、川流不息的人群……
◎ 河市
这些近郊集市,也是市民文化生长、市民社会发育的地方。“河市”附近的住户,类似于今日城乡接合部的居民,大概因为洗脚上田未久,生活习惯还带着农村气味,所以城市人很有些瞧不起他们,如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宋城南抵汴渠五里,有东西二桥,居民繁伙,倡优亦众,然率多鄙俚,为高伶人所轻诮,每宴饮乐,必效其朴野之态以为戏玩,谓之‘河市乐’。迄今俳优常有此戏。”以现代的眼光来看,这种取笑农民的市民文艺,当然是包含了“政治不正确”的身份歧视,不过,从历史社会学的角度来说,在一千年前,这确实是市民意识诞生的表现。
◎ 脚店
虹桥旁边是一家酒店,“彩楼欢门”高耸——宋代的酒楼为招徕客人,通常用竹竿在店门口搭建门楼,围以彩帛,这叫作“彩楼欢门”。如果你生活在宋代城市,看到有“彩楼欢门”装饰的建筑物,那一定就是酒楼了。这家酒楼的大门口,还安放着一个巨大的灯箱广告,上书“十千”“脚店”四字。“十千”是美酒的代称,表示里面有美酒供应;“脚店”则表明这家酒店并无酿酒权,所售美酒都是从“正店”批发的。
◎ 外卖
此处还有一个细节请留意:一名伙计模样的小伙子手里端着饭菜,正从脚店走出来,不知往谁家送外卖去。——宋朝时候就有送外卖吗?没错,当时的饮食店已经开始提供“逐时施行索唤”“咄嗟可办”的快餐、叫餐服务了。宋代都市的小白领、小商人,跟今日的城市白领一样,都不习惯在家做饭,而是下馆子或叫外卖:“市井经纪之家,往往只于市店旋买饮食,不置家蔬。”
脚店的左近,有一家茶坊。跟现代人爱喝咖啡一样,宋朝人爱饮茶,城市中茶坊到处可见,如同今日的咖啡馆。汴京的朱雀门外,“以南东西两教坊,余皆居民或茶坊,街心市井,至夜尤盛”。我们知道,今人开酒吧,都喜欢起一个很酷玄的名字,宋朝茶坊的名字也很酷玄,如俞七郎茶坊、朱骷髅茶坊、郭四郎茶坊、张七相干茶坊、黄尖嘴蹴球茶坊、一窟鬼茶坊、大街车儿茶肆、蒋检阅茶肆。很抓眼球,很有广告效应。
绕开虹桥往前走,在靠近城门平板桥的地方,有一个撑着遮阳伞的小摊,上面摆放的货物应该是烧饼。宋朝的烧饼,品种丰富,有千层饼、月饼、炙焦金花饼、乳饼、菜饼、胡饼、牡丹饼、芙蓉饼、熟肉饼、菊花饼、梅花饼、糖饼……当时市场上还有一种胡饼,“以胡人所常食而得名也”,其实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馕。宋人还在胡饼上加肉,烤制成“白肉胡饼”“猪胰胡饼”,大概跟现在的比萨饼差不多。
◎ 茶坊
◎ 烧饼
东京城内
继续往城市方向走,进入敞开的城门之后,便是繁华如梦的东京城了。
北宋时期的东京汴梁,那可是饮食的天堂,《清明上河图》描绘了一百余栋楼宇房屋,可以明确认出是经营餐饮业的店铺有四五十栋,接近半数,其中最气派的酒楼无疑要算城内的“孙羊正店”,仅“彩楼欢门”就有三层楼高。请注意“孙羊正店”这个招牌,在宋代,“正店”是指有酿酒权的豪华大酒楼。《东京梦华录》说,“在京正店七十二户,此外不能遍数,其余皆谓之脚店。”“孙羊正店”应该就是这七十二大酒店之一。
这些大酒楼,“不以风雨寒暑,白昼通夜,骈阗如此”,二十四小时营业,不仅可以喝酒吃饭,还有歌伎陪酒:“向晚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浓妆妓女数百,聚于主廊槏面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想来那“孙羊正店”里面,也有宛若神仙的美伎坐台。需要澄清的是,宋代的歌伎,只是弹奏唱曲陪酒而已,并非所谓的“性工作者”。
◎ 孙羊店
高级的酒楼,都使用珍贵的银器,“每楼各分小阁十余,酒器悉用银,以竞华侈”。宋朝的京城人十分讲究排场,请客喝酒习惯用银器——“大抵都人风俗奢侈,度量稍宽,凡酒店中不问何人,止两人对坐饮酒,亦须用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果菜碟各五片、水菜碗三五只,即银近百两矣。虽一人独饮,碗遂亦用银盂之类,其果蔬,无非精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