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韩彬连蹦带跳的背影,赵奢笑道:“看来你那个警士营果然不错,连黑衣卫都心生向往。”
“年轻人血气方刚,警士营又是最富血气的地方。”我微笑道,“建功立业之心,少年者最强啊。”
赵奢闻言也苦笑道:“我那儿子也是一般,整日缠着我要学兵法。”
“果然虎父无犬子。”我道,“内史的兵法是从师何氏啊?”
赵奢略略一顿,道:“我家是敬候之后,高祖胜与成候争位而败,是以不敢以宗室自居。所谓兵法,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些兵书战策罢了。风闻大司寇是山中仙人所传,不知其止。”
我毫无保留道:“家师人称鹖冠子,乃楚国高士,学老子之道,隐居山野不问世事。因早年间行走列国,收罗有一些杂书,如今我用在赵国,被人讹传了。”
赵奢欲言又止,良久方道:“大司寇,你我相交日短,却莫逆于心,奢有一不情之请,还望见恕。”
“婴惶恐,内史请说。”
赵奢故作轻松道:“我家二子虽中人之姿,但还算聪敏。如蒙不弃,想让他们拜入狐子门下,以父事之。”
居然有机会亲自教育赵括赵牧!我一时有些忐忑,会不会把赵括教得更加不堪啊?赵奢那么大的功绩都被赵括坑了,这小子不会以后连我的名声一起坑进去吧?或者不教他兵法,只教法学,让他以后做个好法官,即便每个案子都判错也坑不了四十万人。
“狐子?”
“荣幸之至!”我道,“唯恐某所学不精,误人子弟,罪莫大焉。”
“狐子过谦了。”赵奢笑道,“内人总是说我过于宠溺二子,只是我实在板不起面孔。”
“古之贤人都易子而教,也是怕舔犊情深。”我笑道,“日后我若得贱息,还要劳烦君子。”
“敢不效命?”赵奢大笑起来。
有了这重关系之后,我跟赵奢越发没了隔阂。我特意将大司寇行署搬到赵奢的内史行署旁边,除了办公时间基本都在一起。直到许历跑来找我,向我汇报练兵的事。
许历自从受命来到沙丘,多少知道了自己的任务。我就是让他成为援救赵雍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所有的计谋都破败,赵雍被困主父宫,我就要这支十人的特种小分队趁夜色翻墙而入,护着赵雍北狩。这点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过,不过许历应该已经看出来了。
“照主公所言,我们已经尝试过各种情况下潜入主父宫。其中适宜攀援者二十八处,狗窦七处,水道两处,枯井道掘入一处。”许历摊开一张布帛,上面绘了沙丘行宫的平面图,他手指所点的地方都用炭笔朱笔明显标注,显然下过了很大的功夫。
“这些地方,我们每个人都走了不止十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许历道。
我拍了拍许历的肩膀。月余不见,他已经长大了许多,皮肤黝黑,肌肉坚实。原本略带稚气的面容已经充满了刚毅,这段时间的艰苦训练并没有白费。
“这些天来弟兄们都睡在林中树上,十来天不下树都没事。”许历又道,“所以我又安排了三个内应,在大朝之后就潜入宫中,宿于乔木之上,以策万全。”
我赞许道:“不错,长进了。”
“谢主公!”许历露出两颗小虎牙,笑道,“弟兄们士气很高,都觉得在干桩大事。”
“的确就是大事。”我严肃道,“你要告诉兄弟们,只要这件事成功了,他们各个都可以名入青史,未来也少不得裂土封侯。”
许历面色兴奋:“主公,与其坐待他们动手,我们不如直接干掉首脑,不是更握胜机么?”
我沉默了。赵雍一直在纠结,我何尝不是在纠结。赵国的兴衰跟我的使命息息相关,但是我一直在感情用事。我更希望看到和平演变,最怕看到南北内战。这就像是钢丝上跳舞,不能有丝毫的激进。如果公子成无辜被诛,南方的贵族们难免不会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现在谁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让两边的贵族集团保持克制,分享利益。
“不要被立功立名的诱惑干扰你的理智,你可是我期许的良将啊!”我拍了拍许历的肩膀,安抚他焦躁的少年之心。
我何尝不想用快刀斩断乱麻?不过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朝堂中的门徒关系,贵族间的联姻互利,整个赵国的权贵早就靠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连成了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是大洗牌,的确可能出现肥义担心的无人充任牧守的窘况。而且赵人和秦人不同,生性缺少服从强权的意识,任侠之风盛行,严刑峻法只会适得其反。
许历离开之后,我让冯实约见了尚宫令缪贤。跟他的谈话就简单得多了,首先我用职责所在,明确告诉他我要安插密探,确保宫内没有谋反之人。其次我又奉上了白璧、宝马,以及邯郸城中的一处宅院。现在十三郎的生意做得大,虽然没了李兑撑腰,但是隐隐中还有我这顶保护伞,所以每个月的分红也十分可观。他生性慷慨,我这次支领这些东西的时候他连问都没问。
缪贤收下了礼单,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放心吧,一切都已经告诉了主父。”我安慰着胆颤心惊的缪贤。
“既然如此,奴婢怎么还敢收大司寇的礼物。”缪贤颤声道。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道,“你日后要想回邯郸,少不得打点的。”
缪贤微微咬着嘴唇:“大司寇愿意助我回邯郸?”
“非但如此,我还有把握帮你除去信期。”我冷笑道,“你也知道,他在宫内一手遮天,但是到了宫外嘛,只有被人揉捏的份。”
缪贤收起礼单,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纳头拜倒道:“奴婢愿随大司寇效忠王事!”
乐毅比我晚到两天,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各色侍者、随从、美女。有了缪贤的表态,他也就毫不客气地开始大肆插足沙丘行宫的内部人事。一边大把的财帛开路,一边强硬的尚宫令作为后盾,沙丘行宫的人很快就被清洗了一遍,耐心等着邯郸过来的大队人马。
我完成了交接之后就没有参与人员安排,开始着力于工程考核。这个工程是十三郎负责的,关键的地方都有伏笔。当初李兑给了他工程图,哪里要开密道,哪里要有暗室,标注得一清二楚。我将计就计,在这些地方略动手脚,可以保证使用随心。
“来检查工程的人是李兑门下。”十三郎跟我站在一处密道里,低声说道。
声音被密道放大,让我有些惊悚。
如果说李兑的人依旧在为沙丘大朝活动,那就说明另外有一个联络人在统筹邯郸势力。而且李家也没有离开公子成的阵营,甚至李兑可能没有去齐国。
“不去管他,说好了怎么交付么?”我问道。
“就在这几日间,以李兑的私信为凭。”十三郎很淡定,他已经过了激动的时刻,这些日子他泡在沙丘,远离了邯郸的浮华,整个人都沉淀下来。
“你按时交割,然后赶在大朝之前回邯郸去。”我压低声音,“严整门户,保护好李氏族人。”
十三郎承诺得有些迟疑,不过又问道:“那弟妹那边……”
“不要紧。”
我已经让宁姜和苏西潜入了巫弓的院子。考虑到巫弓深居简出,这些日子甚至不怎么接待客人,守他门的人应该已经松懈了。小佳也一早作为我送给仇允的“礼物”,送到了仇氏家里,与仇允的妻子做了一名侍女。翼轸那孩子现在已经上了轨道,有没有我的庇护已经不重要了,整个青春期唯一担忧的事只是迟迟不能长出浓密的胡须。
没战斗力的人都安排妥当,自然没有后顾之忧。我检查了工程之后,越发有了信心,派冯实将工程图交给廉颇。
廉颇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其实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物。从我读过的历史书上看,他一直以勇气闻名诸侯,但他在巩固自己实力上也是不厌其多。离开邯郸时,廉颇手下只有三百警士,仇允带了一百辅警。现在仇允的一百辅警还是一百,而廉颇的三百警士营却多了两百多杂役。
这些杂役是从信都和附近县邑招募来的闲人。七月中正当农闲时节,附近的农民在见识了警士的威风之后,也乐得前来赴役。这种私役完全是自愿为原则,还有犒赏,缓解家里的经济问题,一向是百姓们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廉颇也没指望这些人能有什么作为,只是用来弥补抽掉警士之后的人手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