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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沙丘 第79章 第七十三章 喋血沙丘(一)

作者:我本非我 当前章节:33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07

我只能承认今天是不可能扳倒这个老贼的。

一击不中,走为上!

我清了清喉咙,道:“周公定礼法,有八辟之说。”

“八辟”在《周礼?秋官?小司寇》中就已经明确了,后世也一直这么做,直到曹魏时编撰《新律》以“八议”正式成为中国封建刑法的减刑原则。天朝虽然在成文刑法上没有了这个说法,但“议亲”“议贵”依旧盛行不衰。

“所谓八辟者,一曰议亲之辟,二曰议故之辟,三曰议贤之辟,四曰议能之辟,五曰议功之辟,六曰议贵之辟,七曰议勤之辟,八曰议宾之辟。此八者丽邦法附刑罚,凡小过当宥,大罪减等。”我感觉到身上多了一道复杂的目光,不过并没有去溯源,只是目不斜视,继续道,“公子成乃肃候嫡子,主父之叔父,合议亲之辟。又身为大宗伯,掌春官之职,合议贵之辟。故乱政本当处斩,减等当为流放。”

“寡人听说‘刑不上大夫’,大宗伯乃是卿士,焉能用刑。”赵何知道了父亲的态度,再次讨价还价道。

我点头道:“有之。此言为八辟之解传。因大夫非亲则贤,非贤则能,非能则有功,非有功则贵!故而总在八辟之中,不在刑书。再者,周刑二千五百科,用五刑治天下,乃:劓、墨、刖、宫、大辟。周公以为不雅,故八辟之罪,其一劝其自裁,以砺臣节;其次戮于朝。再次者则由甸师暗杀于郊野。”

“罪臣请自裁于王前。”赵成虽然这么说,但是哭得稀里哗啦,根本没有自裁的意思。

“大宗伯。”赵何道,“且听大司寇如何议处。”

这话就是说你对我刚才说的很不满意?好吧,我可是很能领会客户需求和领导意图的!

“大宗伯之罪,该当处以流刑。”我斩钉截铁道,“然则圣人立法,为警不肖。又云:不教而诛谓之虐。国人中有不明时事者,当教之导之,不可遽罚,此君人者慎刑之德。臣以为,大宗伯以八辟可减一等,以初犯又可减一等。念其忠心公室,可判其徒刑三年,允其用甲三百副赎罪。”

赵何望向赵雍。赵雍点头道:“大司寇此议在理,就以此为例吧。”

“大宗伯,”赵何道,“寡人问你,此议可妥当否?”

赵成止住哭声,道:“谢大王!不过寒家实在凑不出三百副甲啊!”

赵何又望向我:“大司寇,能否少些?”

“臣议如此。”我道,“恩自上出。”

赵何闻言明显振奋了许多,朗声道:“寡人判你徒刑一年,或以甲一百副得赎。”

“谢大王怜悯!”公子成伏倒在地,再次抬起头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别过头去,轻轻换了口气。这个老贼总是充分利用自己的一切优势,立于不败之地。这样的敌人太棘手了。要是有可能,我真不想和这种人发生什么纠葛。

赵成出去的时候上下打量我一圈,好像是在警告我。我心如止水,起身告辞。赵雍漫不经心地跟我说起沙丘哪里哪里好玩,哪里哪里可以狩猎之类的话,然后就让我退下了。

太阳已经升起老高,虽然赵氏贵人多住楼阁台榭,注重采光,不过那种人造的方笼哪里有自然天地舒畅?既然正主都在暗示我可以出去玩玩散散心,我何必还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过刚走了两步,我又觉得自己使这种小孩子脾气实在太过幼稚,怎么能够事到临头一言不发就走开呢?

眼下的局势对我更加不利了。公子成坦言承认了那一千人,认罚了一百副甲,结果就等于用这一百副甲换来了那一千人的合法身份!对于赵雍来说,一千人不过是个毛毛雨一般的数字,他随便动一次武就要发动十几二十万人。对于眼下这个局势来说,一千人绝对是一支庞大的战斗力量,足以拖住我所有的警士。

说起来,我那三百警士还真的守则不足,攻则有余啊!是不是应该把他们拉到离沙丘更近点的地方呢?

如果拉过来,一应辎重跟得上么?

我想起自己还没有把这个消息通报乐毅,刚好借着主父的话头,让尚宫令缪贤给我安排了一辆轻车,带着几名随从护卫往广阿泽去了。

诚如赵雍说的,广阿泽是个游猎的好地方。这种地方在春秋时代都是禁止百姓进去砍伐树木,狩猎走兽的,属于侯王们的私家领地。礼崩乐坏的好处就是没人再把天子视作神圣不可侵犯,纷纷偷猎,乃至形成了惯例。赵雍也不会认为让我来广阿泽游猎是对我的恩赐。

我来这里并不是因为乐毅在这里。乐毅现在正忙于安排伏兵,准备最后的致命一击。我也不可能带着并不牢靠的随从轻易暴露他的位置。来到这里是因为这里有一户人家,貌似猎户,实际上是乐毅和我之间的联络人。我只需要来讨一碗水喝,然后将写在布帛上,封藏在锦囊里的密信留在这里就行了。因为我的位置相对比较安全,所以这条线是单向通道,我不可能从这里获得乐毅的任何消息。

“田家,讨碗水喝。”我高声叫道,“田家?”

侍卫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尸臭味飘散出来。

我甚至懒得让司寇署立案。

屋内是一对老夫妻,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们。作为联络人,他们还没有发挥过一次作用就成为了尸体,被人干净利落地割断了喉咙。从尸斑和尸体僵硬程度上看,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昨晚半夜到今早凌晨之间。

是我害死了他们。

凶手早就已经掌握了这对夫妻的存在,之所以早不杀晚不杀,是因为他们要确保我的消息不能传递到乐毅手里。针对性高到了这种程度,我轻而易举地将那千人隐兵的消息和联络人遇难的事联系在了一起。

至于泄密点也很容易判断,昨晚就知道千人隐兵这事的知情者无非赵奢和我派出去的胥徒。那个胥徒如果不是公子成埋伏在我身边的密探,就是被公子成的人抓了,毫无节操地把我的密信交了出去。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都不可能再看到他。

乐毅那边肯定也有泄密点,那人跟乐毅关系一定很近,否则不会知道用间的事。如此说来,我跟乐毅的关系恐怕也早就被人暗中传诵,成为了众所周知的秘密。想到这点我就头皮发麻,不过应该没有实证,我大可一口咬死自己是无辜的——只是效果如何很难说。

回到沙丘离宫的时候,我的情绪已经调整过来了。冯实已经传完了令,回到了临时办公室。为了防止随从乱说,我还是派了令史和胥徒过去立案,并发文钜鹿县定期破案。现在我只能希望那一千乌合之众不堪北地精锐一击,更希望乐毅安排的女死士能够奏效。

最让我觉得冤家路窄此言不虚的时候,就是刚在假署坐下没喝上一口水,就看到公子成一副吊死鬼模样地站在堂前,等我请他进去。刚好我的侍从去倒水了,没人通报,我索性就当自己老眼昏花中了暑气没有看到,伏在几案上假寐。

这种假寐当然支撑不了多久,很快堂下就有人报道大宗伯来了。我只好假装疲惫不堪憔悴不已地抬起头,皱眉不悦道:“怎不早报!待某更衣降阶相迎!”

“大司寇不必客气。”赵成接着我的话茬就进来了。

我连忙起身请赵成坐了主宾,道:“敢问大宗伯此来所为何事?”

公子成坐定之后,并不急着说话,走足了过场方才道:“先王十九年,初胡服。主父夜访寒舍,将老夫骂得无地自容。今日不想又遭此事。”

“大宗伯还请见谅。”我毫无诚意道,“某出临秋官,不敢不尽言诸君人者。”

“老夫有一事要请教。”公子成道。

“不敢当。”

“自今往后,是否春官再无审判之权?”公子成一双老眼泛着浑浊的水光,死死地盯着我。

“大宗伯差矣。”我道,“自周室设春官为王掌邦礼,以佐王和邦国,从未赋予过春官执刑断案之责。”公子成正要说话,我立马接着道:“考圣王立天地四时之官,春乃一阳复始,生机初发之时,怎可沾染杀气?故曰:春官本就不能审判执刑,非自今日始。”

赵成冷场良久,幽幽道:“老夫手上正有一桩棘手的案子,只好劳烦大司寇了。”

“某职分所在,不敢称劳。”我道。

“有邯郸民妇告其子不孝。”公子成道,“只是其子身居高位,邯郸司寇署不予立案,大司寇以为何如?”

我有些迷惑,这时候扯这么一桩案子出来,是来给我难堪的?对我这样的厚脸皮来说,没什么效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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