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是礼贤下士的姿态么?
作为胜利者,姿态放得再低对他自己都不会有丝毫的损伤,反倒会借此收买人心,收获名望。我在两位大君面前建议判处赵成徒刑一年,以百甲赎其罪的事恐怕早就传开了,现在赵成居然肯卑躬为我引路,这简直是可以写进《战国策》的历史大事啊!
“呵呵,狐子,咱们之前虽然有所间隙,但都是为了赵国能够强盛。同朝听政,时局再乱,咱们不能乱啊。”赵成走在我前面,缓缓说道。
他已经胜券在握,没必要再惹我。我相信廉颇那些人也不够他看的,所以他压根不提,只是用来调戏一下赵胜。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走在赵成身后,突然意识到这人才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先用母亲的事打击我,让我精神难以集中。适时切断我和乐毅的联系,又逼死了肥义,将苏西控制在手里……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就像是戏耍老鼠的猫。
我是凭什么相信自己能够跟他斗的呢?
论身份根底,他是宗室前辈,我是市井屁民;论人生阅历,他土生土长数十年,谁人的思维都逃不出他的揣测,而我下山的时候连邯郸话都说不利索;论战斗力……他出生于内斗传统浓郁的赵室,我只不过凭借着前世的十几年死扣文辞与办公室政治……
明明知道是他在捣鬼,明明努力地去破坏他的安排,但是一切都被他庞大的实力所碾压。
如此悬殊的实力差距,若是他想弄死我,说不定我早就已经死了!
大愚若智,说的不就是我这样的人么!
我所凭恃的所有东西:君侯的信任,对历史的先知,对智术的自信,统统如同泡沫一般破裂。这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心如死灰。
“某不全之人,只想归隐山林,再不过问世事。”如此萧索的语气,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夫还是觉得以狐子之才,归隐山林实在有些可惜了。”赵成悠悠道,“听说秦宫中所设有博士,皆为博学有识之人担当,以备王垂询顾问。狐子既然不愿再掌秋阁,何不如出任博士呢?”
我微微摇了摇头。现在我真的什么都不想干,只恨自己没能及时抽身。为什么年纪一大把的人,竟然还那么天真,相信友谊……我又不是十几二十岁的二“哔”青年,还为朋友两肋插什么刀!
“还是算了,”我苦笑道,“公能说动肥义自己去死,收掌朝政之权,顺便坐实安阳君谋反之罪,仅这一石二鸟的手段,小子已然心生畏惧了。”
“狐子谬矣。”赵成虽然这么说,声音里却带着得意,“老夫与肥义相交四十年,莫逆于心,怎么忍心看他去死?是他自己执政以来国家糜乱,以至于有了今日之惨事,故而才会一死以谢先候的吧。”
“若此,诚哉肥相。”我毫无诚意地扯了一句,“然则,小子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虎符会在李兑手里。高氏若是背弃王室,岂不是自寻死路?”
“呵呵呵,”赵成笑了起来,“狐子,赵国除了安阳君丧心病狂图谋造反,哪里还有人会背弃王室?为了勤王便利,高信将军交出虎符也是应当的。”
“大宗伯时至如今都不肯松口,果然是谨小慎微之人啊。”我冷笑道,“高信受了虎符,若是没有国君之命,怎敢给旁人?不怕夷族之罪么!”
“哎,狐子还是多心了。”赵成一副很无辜受责的姿态道,“赵室一体,即便没有国君之命,难道平原君就不能便宜行事?难道老夫会拿了虎符去害今上么?何况中尉李兑也是忠义之士,虎符交给他是可以放心的。”
这么说到底是赵何还是赵胜做了这种事?我像是陷入了迷雾之中。
“狐子,老夫听说,你曾因乐毅而与安阳君友善,可有之啊?”赵成缓缓问道。
“有之。”我也不用隐瞒,“乐毅青年俊杰,私心向慕,有何不妥么?”
“呵呵,乐氏自然是忠心赵室的,不过乐毅嘛……”赵成拖长了声音,“似乎也参与了这次的谋乱。”
“喔?他不是早回灵寿了么?”我假装不知。
“他走倒是走了,”赵成道,“不过两日前,有人看到他南下,像是去了魏国,却不是回的灵寿。”
两日前!
两日前!!!
他竟然那么早就走了!是因为知道赵章难以成事么?是自认敌不过田不礼?抑或是……他出卖了安阳君?
一连串的疑惑在我脑中闪过,甚至冲淡了我的悲戚。
罢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现在就是个朝不保夕的俘虏,任人宰割,还管那么多事干嘛?
“狐子先静一静也好,呵呵。”赵成笑得很轻松,“咱们到了。”
虽然有赵成引路,搜身还是不可回避的。我身上本来就没东西,也不怕他们搜。等卫士搜完,赵成好声好气地提醒我脚下的台阶,算是送我进了主父宫。他塞给我一支竹杖,低声道:“主父就在前面,老夫还是不过去了。”
赵雍正当壮年,出入战阵,徒手干掉你实在太简单了。
我点头表示理解,用竹杖轻轻敲打着地上的青石,小步往前挪着。没走几步,手腕上的绸带就被人捡了起来,用力一拉,带着我往路边走去。
我听到他帮我拍去石块上的灰土,一双大手按在我的肩头让我坐下。
“谁害的你?”赵雍冷声问道。
我听出他是站着的,不由自主仰起头,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苏西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我妻子死了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会在乎么?我一直当他是朋友,他又是怎么看我的?
赵雍没有说话。
我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分裂,像是有另一个人控制着我的嘴巴:“苏西是小产血崩而死。”
赵雍还是没说话。
算了,我终于放弃了精神之间的对抗……管他呢!随便他是谁,我只要有人听我倾诉。
“我都跟她说了,奸细也好,密探也好,都没有关系。”我鼻头泛酸,眼眶中的灼烧让我心肺跟着一起烧了起来,两股滚烫的热流从眼眶中涌出,落在衣襟。
“你……”赵雍噎了一下,用手指轻轻在我脸上点了点,“血?”
我下意识地问道:“他们把宫人都赶出去了么?”
“是啊。”赵雍长叹一声,“他们当着我的面斩杀了我的长子,又说‘宫人后出者族’,还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搬走了。没料想我竟是这般死法,真是窝囊。”他停了停又道:“其实我那时已经不想让苏西去你身边了……”
“是,是我硬要的。”我惨笑。说到底,还是我害死苏西的。错不在要来苏西,而在于我不该去做那种超过我自身实力太多的事。历史的车轮岂是一个刚刚出仕的人能够搬动的?
“你要回山么?”赵雍问我。
“都什么时候了,你关心好自己就行了。”我不由心中烦躁。
我回山?怎么回?天意说过我瞎了就能回山么?虽然我很想回去看看……听听师父的声音也好啊。
“我想开了。”赵雍道,“我是不可能活着出去的,他们也不想背负弑君的不祥,只有围困饿死我。”
“你好好反省吧。”我站起身,“想想为什么多年君侯,一朝有变,居然连个勤王的人都没有!”
“因为我不是赵王。”赵雍一副死不悔改的腔调,“没有赵王的虎符,谁都不可能发兵救我。”
“你就没想过自己的过错么?”听到他这副口吻,我不由怒气升腾,厉声道,“刚愎自用,自以为是!沙丘之事我早就跟你说了,居然还能演化成今日局势!你就没有过错么!”
在我情绪失控的时候,我真是恨不得亲手刺死赵雍。
“我怎么会料到连我儿子都要背叛我。”赵雍凄凉道,“我再三交代他,不要给赵成兵权,谁知他究竟还是把虎符给了他们。”
我不知道赵雍说的“他”是赵何还是赵胜,反正这两个儿子都不是什么好鸟。高信是赵雍信任的人,但他应该是效忠赵何的,是谁让他交了虎符?赵何至今没有对昨晚的事发表什么声音,而且只忠于赵王的黑衣铁卫都缠着红巾,是真的茫然无知?还是暗中放纵?在这个乱世之中,谁还能靠得住!
“手持虎符奔走联络四邑之兵的人,是李兑。”我笑道,“主父作何感想?”
赵雍长叹一声。
“你是死在自己手里的!”我毫不留情道,“任何一个君主听说有人预谋谋反,不论真假都会小心谨慎,只有你视作游戏。骄兵必败,骄君必亡。”
这就是历史的惯性啊!我突然想起了法制史的那位老教授,一直强调“马克思唯物史观”。我之所以做出这种逆历史潮流而动的蠢事,就因为我三观不正么!
“寡人纵横沙场,谁知一时失察,竟然至此。”赵雍重重一拳打在树上。树枝乱颤,树叶落下枝头,沙沙地打在地上。
升起的太阳越来越烈,晒得我心中一阵烦躁。
“你这个混蛋为什么不相信我!”我觉得血涌上头,举起拄杖,循声朝赵雍打了过去。
拄杖落在赵雍身上,那种坚实略带弹性的触感让我凶性大发,一下接一下地敲打着。直到我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无力地拄着竹杖,终于将胸中的积郁放声嚎啕出来。
“外面热,咱们进去说吧。”赵雍扶住我,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