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三传》中,《公羊》偏向大义,《谷梁》偏向训诂,两者成就了孔子说的“微言大义”。《左传》被人视作过分强调巫鬼之说,其中的战争讲述却也是《三传》中最详实的。
战略的高度远超过战术。一般贵族家庭受的军事教育也是从个人的骑、射、御入手,进而到领一营,然后试之一偏师,最后才能独领一军。在我看来这样的将领缺乏大局观。回忆古今名将,只有掌握了大局观,才能在庸将中脱颖而出。
鲁迅说诸葛亮多智如妖,其实我没觉得诸葛有什么多智的地方,他只是比寻常谋士多了大局观,有个明晰的战略布局,并且有能力一步步去执行。
所以我今天首先要跟他们讲的,是天下大势。
“我们生活的地方,是个球。”这是我的开场白,此言一出,非但赵牧惊呼一声,就连小佳都跟着失声道:“那怎么站得住?”
无奈,我只好先从“登高望远”这一现象启发他们,然后道:“漫天星斗,太阴太阳,都是圆球,为何独独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方的呢?大道至公,怎会对这里例外呢?至于为什么我们掉不下去,为师且问你们,为何抛起的蹴鞠终究要落下?为什么滚出去的羽球会最终停止?”
两人没有说话,良久赵牧才问了一句:“为什么?”
“自己去想。”我不打算把政治课变成物理课,而且现在就抛出太过先进的物理知识结果恐怕会很糟糕。没人信也就罢了,在这个文明大爆炸的时代,有无数吃饱了没事干的某某子,万一被他们知道了,我就少了一份可能有大用的筹码。而且,贸然出风头而引来祸事的亏我吃得还小么?
“今天夫子要讲的,是兴亡大势。”我道,“周初武王分封诸侯以建屏藩,有国一百又八。到了周景王二年,《左传》中所见的强大宗族有二十三个。及至周敬王七年,三十年中,只剩下十四个。又过了三十年,在敬王三十七年的时候,晋国有六卿争国,此时天下豪族只有十三个。
现在呢?天下战国者七,为秦、楚、齐、赵、燕、魏、韩。其中秦国因平王东迁有功始为诸侯;赵、魏、韩于威烈王二十三年始为诸侯,距今一百零八年;田氏于安王十六年为诸侯,距今九十一年。真正传自武王时代的封国只有楚国和燕国而已。你们觉得,三十年后,天下将是何等情形?一百年后又将如何呢?”
两个小朋友不说话了。我站起身,转向光热的一面,道:“这个问题给你们想一天,明日给我答复。赵子,你是在偷师么?”
赵奢哈哈哈大笑地走了出来,毫不尴尬道:“得闻狐子一席话,真令奢茅塞顿开。恐怕天下士人再没第二个在读《左传》的时候去数豪族兴亡的数目。”下山之后翻来倒去就那么几本书,我都已经到了无聊数字数的地步了,何况做一些小小统计。
“你来什么事?”
“我们恐怕得走了。”赵奢道,“赵王使者不日将至大梁。”
在春秋时代,列国间的出使是十分郑重的大事。三大外交事件:朝礼天子、诸侯会盟、出使!那时候的使节非但要有各项才艺,还要身居高位。非但要出身高贵,还要架子十足。尤其是出使齐、晋、楚等霸主之国,若是车马少于一百乘人家都懒得搭理。俱往矣,现在诸侯之间的出使已经和街坊邻居之间串门一样了。
其中缘故说来很血腥。
因为列国之间的战争发生得太频繁,满天下都找不出任何两个没有交过战的国家。为了保证自己的军路畅通,及时增援,传递军情,运送辎重粮草,列国不得不重视道路修缮情况。又因为随着铁器的日益普及,船舶制造业也有了长足进步,所以列国也纷纷清淤通渠,设立河丞等官,保证航路畅通。
交通方便了,往来就方便了。春秋时普通秦国人很可能一辈子都听不到“宋国”这个国名,到了眼下,就连市井孩童都能从口音服饰上分辨往来商贾的国籍。
如此稀松平常的使者,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是无所谓,”赵奢语带惊疑,“你就不怕他们知道你没死?”
“非但要让他们知道我没死,还要让他们为此感到恐惧。”我冷冷道。
“那……我们也待不了多久了。”赵奢叹道,“大梁真是个以桂为薪,以玉为食的地方啊!”
我也有些无奈。偷的粮食又带不出来了,这个时代又没有银行之类的金融机构。我们在魏国虽然住的是公家的中舍,免费提供住宿餐饮,但是吃肉吃菜都得自己去市集购买。
我们赵国人习惯肉食,而且在赵国牛羊猪肉都不算贵,以我们的工资待遇从不用刻意节制。到了魏国之后对此深感无力。魏国是标准的四战之地,虽然占据了肥沃的农耕土地,但是仗打得多了,人力资源不够,田里的亩产较低。国内的畜牧业弱得可怜,所以肉类紧缺。牛肉是压根看不到的,猪肉和羊肉也要比邯郸贵上两三倍。
听说大梁比邯郸雄阔十倍,不过我没见过。作为一个赵国人,我怀疑是魏国人吹牛。
“狐子,真要走的话,你想过去哪里么?”赵奢问我。
我在脑中算了一下时间,反问道:“现在是燕王职十七年了吧?”
赵奢道:“我哪里知道?不过十几年差不多吧。”
“我在赵国时就听说燕王求贤若渴,”我道,“那儿离赵国又近,不如就去燕国吧。”
赵奢声音苦涩:“狐子以为,我们还有回归故土的那天么?”
“怎么没有?”我笑道,“非但要回去,我还要让赵何郊迎,赵胜御车,让那些害死我妻儿的人血债血偿!”
赵奢没有接话。我不知道他的表情如何,不过他很快就用一种惊恐的语调道:“大司寇,你面带微笑地说这么残忍的事,让人烈日之下犹发寒栗啊!”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跟着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过了两天,赵国使者果然到了。
他带来了赵王给魏王的信件,没有提及沙丘的事,只是说赵国一切都好,请魏王安心抵御秦国,一旦有事赵国责无傍贷地在精神上支持魏王。同时使者也暗示魏王,最近是不是有一些赵国的叛臣来到贵国啊?本着贵我两国的深厚友谊,如果有赵臣来了,千万要引渡回去哦。
诚如我早就说过的,君人者都是一帮逆反心理严重的问题老中青少年。魏王遫恐怕都忘了自己的国宾馆里还住着两个赵国的大臣,见完了赵王使者之后,他问左右大臣:“最近有很多赵国臣子来奔么?可有什么贤人?”于是魏齐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站出来说:“有赵国大司寇狐婴、内史赵奢,举族来奔。”魏王一听大司寇都来了,便让魏齐准备明日的召见。
以上就是魏齐连夜跑来馆舍跟我和赵奢说的版本。
翌日一早,来传见的寺人只召了赵奢,没有提到我的名字。我也懒得去,正好在家继续教小朋友。等赵奢回来的时候,带了黄金一镒,彩缎一匹。
不过他好像并不高兴。
魏齐跟他前后脚进来,于是我从魏齐嘴里知道了整个召见过程。
魏王遫见了赵奢之后,觉得赵奢相貌堂堂,果然是个贤人,便问了一些内史的工作内容。赵奢对答如流,到底是他的老本行。魏王遫问完了富国,顺理成章又问起了强兵。赵奢不是一个兵法理论家,实际上他现在也没有军旅经验,所以答得不是很合魏王遫的口味,否则赏赐会更加丰厚。
赵奢不是个不知足的人,让他不爽的缘故是魏王遫对我的侮辱。知道自己没有完美答题之后,赵奢顺势推荐了我,谁知魏王遫冷哼一声,说:“身为大司寇,居然沦为弃臣,连自己的眼睛都瞎了,一个残废有什么好见的?听说他只是个稚子,看来赵雍也是年老昏聩了。”
这才是让赵奢十分不爽的根源所在。这位新王非但侮辱了他的朋友,还侮辱了他敬重的君主,就算再多给点黄金彩缎也不可能留住赵奢离开魏国的信念了。
赵奢之所以不马上走,主要还是打定不了主意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