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根本就不理会我这一番话,”赵树理说,“他觉得我应该再娶个媳妇。而我对于个人的生活已毫无兴趣了这样也好,那样也好,我都不在乎。可是家里需要个干家务活的。我自己并不操心这件事,就听任父亲张罗说亲。这种态度大概是听天由命吧,可是在那种旧社会里我只能采取这种态度。“
赵树理续弦不久,又离开了家,到达黄河南畔的开封,在朋友的书店里当店员。他希望这回能有个牢靠饭碗。可是他来开封不久,蒋介石的官员们为了展宽街道,把书店拆了。赵树理只好又回家去。
这时,发生了一件西方人难以相信的奇事,但是,这种事对于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中国人来说,却是相当典型的,并足以说明普通中国人某些行为的根源。赵树理在回家途中路过黄河大桥时,被警察拦住搜查行李卷,那里面包了一条毛巾、一只脸盆、一块肥皂和四块银元。通过了搜查之后,他继续赶路,在一个村店里停脚过夜。他躺下睡觉的时候,听见窗外有四个人在说只有会门中才用的黑话。这引动了他的好奇心,仔细一听,大吃一惊,只听一个人说,从开封来了个汉子,身上有四块大洋。他断定这帮人是土匪,一定是从警察那里得了他的情报。他怕被绑票,于是在床上躺了三天,抽着劣等的大烟,想显出穷酸的样子,免得土匪注意。
可是,他的行动还是引起了那四个人的怀疑,他们尾随他回到太原。赵树理被弄得很紧张。他到太原大学校园里的一个朋友处投宿。晚上,赵树理开始给朋友讲述自己的经历。突然,与邻屋隔开的墙上响起了重重的、严厉的敲击声,赵树理吓得闭上了嘴。以后的几天,只要他一开口想说,就有敲墙声。他想,谁是那帮人觉得他发现了他们的一些秘密,所以警告他不要多嘴。
赵树理料定自己要惨遭不测,他对于自己悲惨的生命并不怎么留恋,但很不愿连累朋友,于是决定跑去自杀。这不仅对中国社会是一种极深刻的揭露,而见也说明赵树理当时无谓的轻生厌世思想。他对谁都没有说,就投入太原的湖中。
有人把他捞了上来,他在警察局里恢复了知觉,然后象一条挨过鞭打的狗似的回到朋友的住所。同蒋介石特务机关有勾结的帮会立刻在大学里散布谣言,说赵树理疯了,还诱使一家报纸刊登这种消息。学生们都嚷嚷起来,纷纷要求赵树理的朋友把“疯子”赶走。赵树理觉得自己在劫难逃,又想起自己过去的勿损人、只行善的宗教信条,便不去争辩。帮会派了一个人告诉赵树理的朋友,有个地方可以给赵树理治病,赵树理便顺从地跟那人走了。
那人把他带到一个偏僻的山沟里,那里有很多逃荒要饭的人和土匪,这个地方就叫“满洲坟”。土匪把赵树理安置在一个馒头师傅的家里。“这位师傅待人好极了,你跟他过会满意的。他们说。师傅显得非常友好,专给赵树理做了馒头和烙饼。馒头和烙饼很好吃,可是有股怪昧。没有几天,赵树理的牙床就出血了,他断定人家给他下了砒霜。“他们用了一种药来减弱毒性,“赵树理说,“他们想慢慢毒死我,这样可以不留痕迹。”他每次吃一块怪味烙饼,师傅就在本子上记录一次。“好,好好地吃。“师傅总这么说,并带着怂恿的神情朝赵树理微笑。
土匪们有自己的黑话。他们要杀一个人,就说:“闺女要出嫁了。“他们给赵树理吃毒药时,也用黑话说毒药的用量,如说“棉价一毛”或“麦价三毛”之类的话,表示每天在烙饼中的砒霜用量。
赵树理对活下去已不抱希望,他继续吃饼,日渐虚弱,但是什么话也不说。他那漠然处之的态度使土匪也感到惊奇。他们觉得犯不上把这种绝望的人杀掉。有一天,当他们转移巢穴的时候,就把他放了。
赵树理从满洲坟回来后,一个朋友给他在乡村师范学校找了个工作。这时正是日本侵华的前夕。在山西的知识分子中,爱国情绪十分高涨。可是阎锡山不允许示威,也不允许任何公开的反日宣传。这回,赵树理感到自己对中国社会统治者的义愤有了真正的理由,而且还找到志同道合者。每天下午,他和两个教员都把校园大门锁上,举行违禁的反日会议。
日本入侵中国后,赵树理参加了薄一波组织的牺牲同盟会,上了山。不久,他孤身一人在农村里,阎锡山的县官都跑光了。他决定自己当县官,可是上任头三天他就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光杆司令,老百姓都逃到森林和山洞里藏起来了。蒋介石溃兵的掳掠行为,吓得人们不敢回家。赵树理硬着头皮来到士兵中间,这些士兵正在乱挖老乡埋藏的粮食。他们恨不得把逃走的农民抓来杀光。他劝土兵不要毁坏家具当柴烧,不要搜粮食。他说得很和气,用了一些格言成语,可是心里却很紧张。他说:“你们要是能这样做,老百姓就会回来,给你们弄粮食。”赵树理用这种办法使土兵和老百姓和解了,也忘却了个人的烦恼。
他成了游击队的干部,游荡了两年,最后同八路军建立了联系,开始搞宣传写作工作。他喜欢这个工作,因为这使他有机会告诉士兵和老百姓要和睦相处,他喜欢八路军,因为在他看来,八路军亲近穷人,接近他自己的生活。一九四O年,八路军办了一个报纸,赵树理参加了编辑工作。由于日军的进攻,编辑部分成两部分。一连四年,赵树理总是在流动,一会儿写文章,一会儿打仗,但是他并未感到象过去做“文丐”那样低人一等。抗日战争将近结束时,他有了较多的时间,开始为报纸的副刊创作短篇小说。他的一篇小说《小二黑结婚》受到了边区政府的重视。这篇小说写的是一对青年男女为了婚姻自由而与父母、与全村作斗争的故事。边区政府把这篇小说印成单行本发行。这是赵树理创作道路的开端,他在一年的时间内又写了六七本书和几个剧本。他从此名扬解放区以至蒋管区。在蒋管区的著名作家如郭沫若、茅盾等,把他誉为新文学的魁首。
赵树理并没有从销售他的书中得到版税。我觉得他的生活并不比过去好多少,我把这个意思告诉了他。他觉得好笑。“你知道在中国‘文丐’是什么意思吗?抗战前,自己不掏点钱,书就没法出版。中国大多数作家是付钱给出版商而不是出版商付钱给作家。没钱就别想出书。关于群众运动的书就更不能出了。而现在,我想写的东西政府就帮助出版。再说,在这种时候,我赚钱干什么?有志愿战士,就有志愿文化人。正因为如此,我为人民创作完全是出于自愿的。
“不过我的物质生活还是比从前好多了。除了写作,我还在边区出版社当编辑。我们有自己的生产组织,能纺纱织布,能种地。大家共同劳动,共同分享劳动果实。出版社每天发我一斤半小米,半斤菜;还给我一些医药费,因为我身体不好。我每年领一套棉服,一套单衣。抗战前,我只有一条薄毯子,几件单衣,所以我总是受凉。过去我从来没有烤过火,现在我有炭烧。出版社还给我钱,供我女儿上学。我老婆能种菜,每个星期还能做一双鞋。她用五百块钱买做鞋的材料,做成鞋可卖得两千块钱。这种生产在抗战前是搞不成的,因为日本的便宜货把我们挤掉了。我现在简直没什么负担了,可以更自由地从事写作了。“
不过赵树理并不幻想要做个大作家,他也不想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写作,那样会使他脱离人民的。“我应该投入社会生活,“他说,“我要跟上革命的各个阶段。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搞土地改革,以后大概就是搞工业化。我们将来要组织合作社,需要美国的机器,所以我想去美国看看。我很想写重大的题材,也许内战结束后,我可以安顿下来专心专意写它一阵子不过我决不愿完全脱离人民。”
“也许,”他说,“有人会觉得我的书没啥意思。抗战前,作家们写的是小资产阶级的爱情故事。这种作家对于描写在我们的农民中所进行的革命是不感兴趣的。我若请这种人写政治性的书,他们就很不高兴,觉得受了拘束。可是我是在农村长大的,我在这里一点也不感到拘束。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而从前我却办不到。
“从我为农民写作以来,我写小说,写剧本。过去,我使用的语言和现在不一样,我的东西只有少数知识分子看。后来我想到,农民能看到的书尽是些极端反动的书,这些书向农
民宣扬崇拜偶像,敬鬼神,宣扬迷信,使农民听凭巫婆的摆弄。我想,我应该向农民灌输新知识,同时又使他们有所娱乐,于是我就开始用农民的语言写作。我用词是有一定的标准
的。我写一行字,就念给父母听,他们是农民,没有读过什么书。他们要是听不懂,我就修改。我还常去书店走走,了解买我的书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这样我就能知道我是否有很多的读者。因为成千上万的农民都不识字,所以我就写能为他们演出的剧本。这样,从前只有少数知识分子看我的作品,现在连穷人都普遍能看到了。“
赵树理谈到自己的写作技巧时说,他不喜欢在作品里只写一个中心人,他喜欢描写整个村于、整个时代。他笔下的人物是由他所了解的许多人的综合体。为了发现这样的人物,他下乡与农民一同生活,一同在地里劳动,并参加他们的合作社,在土改中同他们并肩斗争。
我翻译了赵树理的三本书。第一本是写农村选举的,第二本是写婚姻自由的,第三本是写一个乡村的战时生活的。他的第四部书名为《福贵》,写一个二流子在土改运动中变成了好人。这是托尔斯泰式的赎罪故事,从中也可以看到赵树理早年宗教教育的痕迹。不过己不是上帝改造人,而是革命改造人了。
说实话,我对赵树理的书感到失望。有人说,他的书如果翻译成外文,就会使他成为一个闻名世界的大文学家。我不同意这一点。他的书倒不是单纯的宣传文章,其中也没有多提共产党。他对乡村生活的描写是生动的,讽刺是辛辣的。他写出的诗歌是独具一格的,笔下的某些人物也颇有风趣。可是,他对于故事情节只是进行白描,人物常常是贴上姓名标签的苍白模型,不具特色,性格得不到充分的展开。最大的缺点是,作品中所描写的都是些事件的梗概,而不是实在的感受。我亲身看到,整个中国农村为激情所震撼,而赵树理的作品中却没有反映出来。
不过,若是用西方的文艺批评标准来衡量一位中国作家,也未免太学究气了,尤其是这位作家不仅进行写作,而且还当编辑,干农活,参加土改以及形形色色的运动。我想,等战争结束后,赵树理有了更多的时间,就能写出重要的作品,甚至能写出西方读者也感兴趣的作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