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的一天晚上,她对他说:“我知道在这儿你是不能跟我结婚的。我有个叔叙在稷山当城防司令(稷山当时在国民党统治区内),如果你脱离八路军,我叔叔就委任你当连长。何文书听到这儿,断定这女的是特务无疑,马上把她送到区公所。在那里她很快就供认了她以前讲的那些事全是编造的。原来她是受过国民党特务机关训练的一批女中学生之一‘专门派到解放区来勾引共产党的军政干部。
为了更好地理解上述事例,须知蒋介石统治下的中国是个半警察国家,在那样的社会里,流氓黑帮、秘密警察以及特工人员横行无忌,甚至可以肆意污辱妇女,即使那些有教养有文化的大家闺秀也难以幸免。抗战期间,在一次中国人为招待美国空军驾驶员而举行的宴会上,我邂逅了一位年轻的中国妇女,后来我们成了知己的好友。她告诉我,她曾被一个蒋介石的高级特工人员强奸。那个家伙不顾她父亲、一位颇有名望的专家的反对,硬逼她嫁给他。在举行婚礼的那天,蒋介石送给她五千元贺仪,她本想拒绝,可是她丈夫非要她收下不可。自那以后,她经常被迫与蒋介石的特务头子戴笠及其手下的一群狐朋狗党鬼混。我对这个女子的不幸遭遇无限同情,而当她恳求我把她藏在一架美国军用飞机上,帮助她逃离她的丈夫及其党羽时,我因自己的无能为力更感到莫名的羞愧。我所遇到的类似事情,远远不止于此。在过去的十年中,有许多男女青年沦入了中国盖世太保的魔窟,难有逃逃之望。上海滩上的社会渣滓,迄今仍在蒋介石的政府中身居要职。几年以前,当我在一家美国通讯社驻华分社工作时,有一个上海瘪三出身的包打听之类的小特务,经常闯入我们的办公室,检查我们的稿件,并对我们的中国雇员滥肄淫威。在抗战期间,这个家伙与几个美国军官拉扯上了一点关系,就凭借着这点关系,再加上他会讲几句英语,很快青云直上,成了国民党统治集团的要人。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九四七年,在上海美国俱乐部举行的一次招待会上,他身着笔挺的上校军服,正与几位美国官员在一起谈笑风生。他与我多年末见,这次一见面就趾高气场地炫耀自己。他用脚跺了跺美国俱乐部的地板说:“这儿是老子的天下。从苏州河到南市,从外滩到麦德赫斯特路,统统都归老子管。“的确如此,那些被逮捕而落入他的魔掌的男男女女部可以为此作证。现在言归正传。国民党在共产党后方搞的这些特务活动,往往都以惨败而告终。由于共军在前线顶住了敌人的进攻,国民党特务慑于形势不敢露头。解放区的广大农民群众由贫雇农带头,不顾地主富农的威胁,更加大胆地奋起斗争。到一九四七年冬,除游击区以外,几乎所有地区的村子都建立了农会和清算委员会。甚至中农也参加了清算地主的斗争,富农也与地主越来越疏远了。
地主在节节败退之后,蝗然四顾,只见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绝望之中,他们拿出自己的妻女作为最后的法宝,妄图通过她们勾引农民积极分子,以缓和清算斗争的势头。这种情况非常普遍,以至成为土改运动的一大特点,甚至一直延续到今日。不论妻、妾、千金,还是侄女、外甥女,统统都被地主当作了为争夺土地而战的武器。
在邯郸郊区的一个村子里,有个名叫王臣德的佃农,向以勤恳忠厚著称,也是土改运动中的积极分子。村里的地主曾企图用金钱收买他,想阻止他参加翻身运动,但遭到了王臣德的拒绝。地主又威胁他说,“国军打过来时,咱可不会替你说话。”王臣德依然毫不动摇。地主见硬的不成,就来软的,甜言蜜语道:“过去咱亏待了你,凡是该你的,现在咱都还给你,咱俩私下把帐算清不就得了?“王臣德仍然不为所动。
地主实在无计可施了,就叫来他的侄女,对她说:“也只好委屈你嫁给王臣德了。“他唆使侄女与王臣德睡觉,说什么,“只要他跟你睡了觉,木已成舟,不娶你也不行。”可是王臣德懂得,如果他依了地主,清算运动就搞不下去了,于是就拒绝了这桩婚事。
地主害怕王臣德揭发他,就派了几个狗脑子把王臣德绑架了。因为王臣德是村里领导清算运动的积极分子,人们又风闻地主替他侄女说媒的事,大家马上就怀疑到地主是这次绑架事件的幕后策划者。同时大家又在村里四处进行搜查,终于在一所茅房里找到了王臣德。只见他手脚被捆绑着,嘴里塞着东西,已经奄奄一息了。人们立刻冲进地主家,把地主给抓了起来。
在平汉铁路线上有一个名叫高央的村子。有一次,村里的地主分别结农会的主席和民兵指导员各送了一万元的礼。几天以后,他故意叫他的老婆到村公所去揭发,“俺男人可不是个好东西,他想要收买你们。“她就这样装出一副非常“开明”的样子,极力接近农民运动中的积极分子。她今天跟这个干部睡觉,明天又与另一个农会委员鬼混,弄得干部之间互相争风吃醋,无法议事,清算运动也搞不下去了。武城县有一个地主名叫李春林,家中有一妻和一个十八岁的闺女。面对着日益高涨的农民运动的浪潮,他感到束手无策,于是通着闺女去勾引一个农民运动中的雇农骨干分子。一天,他把这个雇农请到家里吃饭。他和他老姿在一张大桌上吃,让这个雇农和他闺女在下面一张小桌上吃。过了几天,他又让这个雇农和他闺女在另一间屋里吃。不到半个月,这个雇农就和地主的女儿唾在一起了。一天晚上,地主女几偎在这个雇农的怀里说:“眼下你要的东西部有了,你就别再干雇农团主席了。往后也别再搞啥斗争了,你缺啥只管向俺要好了。“这个雇农听进了她的话,渐渐地对农民运动不感兴趣了。在干部会上,一当有人提出要干某件事时,他就说:“算了吧! 咱们现在有吃有穿了,还斗个啥呀?“其他的贫雇农对他起了疑心,开始注意他的行踪,发现他跟地主打得火热。他们就质问他:‘你为啥近来工作不积极,却去跟李春林打得火热?为啥你过去连话都不敢对他闺女说,现在倒好,跟她勾勾搭搭起来了?你过去受尽地主压迫,现在忘本啦?“在多方面的压力之下,这个雇农终于承认了他同地主的闺女睡过觉。雇农团立即把地主的闺女叫来。“你为啥跟我们的同志睡觉?I大家质问她。“那那是俺爹逼着俺于的。”她回答说。大伙儿一听,不由得喊道:“咱们可不能上地主的当!决不能让地主拿钱收买咱们!决不让地主拿娘们拉咱们下水!“在中国,每个村子里通常总有个把浪荡女人,大多是有夫之妇,为了淫乐或是为了钱财在村里乱搞男女关系。这种女人被称为“破鞋”。可想而知,她们往往是一村之中最妖艳的女人。我曾遇见过一个这样的女人,名叫三花。关于她的风流艳史,我曾听说过下面这样一个故事。这个村里有个名叫卢慕安的地主,有一天,他对三花说,只要她设法败坏农会主席的名誉,他答应给她五千元钱作为报偿。她后来告诉我说,因为当时她太穷了,“思想”也不好,所以就同意了。她找了个机会对那位农会主席说,她有要事请他到她家里去帮助解决。他应邀而至。三花备了点酒,还下了点面条款待他。饭后她又挽留他在她家过夜。盛情难却,于是他欣然爬上了她的热坑。云雨方罢三花光着身子跑到街上,大喊大叫起来;“农会主席强奸人哪!”她一路喊到村公所去告状。第二天,村干部召开了全村群众大会。会上,由农会主席与她当面对质,三花招架不住了,不得不供认了地主如何收买她去拉农会主席下水。尽管尚未构成强奸罪,但这位农会主席还是被群众罢免了。就他干的这些丑事,已足以使他在群众中名誉扫地了。据三花自称,那五千元的赏金她也末捞到手。地主还利用自己的小老婆来败坏地方干部(即在村公所任职的当地农民)的名誉。王村一个地主的小老婆有一次把一个雇农骗到她家的厨房里,急忙脱下自己的裤子,放开嗓子大叫有人要强奸她。地主应声而出,一直把这个雇农拽进村里召开的大会的会场里。就如同许多这类事件一样,最后,地主的诡计被戳穿了。地主们妄图牺牲自己女眷的肉体来阻挡这股强大的社会力量的奔腾向前,这种卑劣的手段是他们的垂死挣扎。甚至他们的家庭成员也起来反抗他们了。在豫北的一个村子里,当农民群众开始组织起来闹翻身时,地主为了防备有人来伤害他,逼着他的儿媳妇站在房顶上望风把哨,不管天晴下雨,天天如此。后来,眼见农民群众的力量愈来愈壮大,这个地主就扔下妻子和儿媳妇,只身潜逃了。几个星期后,八路军开进来,农会号召大家把所有的武器都献出来,谁备组织民兵。当一个农民来到地主家里征收武器时,地主要矢口否认她家里藏有武器。地主的儿媳妇早就恨透了地主公婆,立即站出来当面揭发地主婆说:“哼,你敢说没有!”一边说一边按倒她婆婆,扒下她的裤子,从她两腿之间抽出来一支手枪,交给那位感到十分惊讶的农民。地主力量的最后庇护所,竞在女人的胯下。在解放区各地,所有的地主豪绅都是在经过这样一番枉然挣扎之后,方才纷纷败下阵来。到了一九四七年春天,比较识时务的地主意识到,要想继续保留他们的财产已是不可能的了,也只好无可奈何任花落去。到同年夏天,除游击区的以外,几乎所有本地区的地主部被打倒了,也就是说,以往依靠地租为生的人,从此必须自食其力,再也不能过剥削阶级的生活了。这次农民运动来势异常迅猛,在晋冀鲁豫边区,不到一年的时间内,被打倒的地主计有二万一千人之多。尽管地主阶级耍尽了诸如暗杀、美人计之类的种种阴谋诡计,然而这场斗争还是以他们的失败而告终。
三十二.土地战争革命
以上关于农民与地主之间斗争的描写,远非是对土地改革的科学论述,笔者的目的也不在于此。斗争所席卷的地区如此广阔,情况如此复杂,参加的人又是如此众多,因此,目前任何一篇关于这场斗争的报导,都难免会挂一漏万,谬误百出。
尽管如此,我仍相信上述章节还是比较准确地阐述了为什么土地改革是必要的,贫苦的农民为何能战胜地主,又是怎样战胜地主的,以及在这场斗争中,双方各运用了什么样的策略,等等。如果说其中有什么情节与实际情况有较大的出入,那也许就是对武斗的过分渲染了。土改中的武斗行为一般发生在靠近国民党统治区的边缘地区和游击区内,以及共产党势力比较薄弱的地区。在解放区的中心地带,武斗行为极为少见。为主持公道起见,有必要在此明确指出,共产党的中央领导对于武斗行为既未提倡,也不放纵,而是坚决反对的。至于县委一级和农民是否执行了党中央的指示,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此外,还应着重指出,在新解放区,共产党并不急于进行土改,而是实行较缓进的减租减息方针(参看有关论述财产问题的章节)。土地改革运动的确对中国人民的生活产生了十分深远的影响,这种影响并不仅局限于土地所有制方面,而且使宗教、政府、战争、艺术、妇女的地位以及社会文化的各个领域部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本书在下面的章节内还将就这类问题作进一步的探讨。在此我想仅就其直接的影响谈谈我的看法。
中国共产党主席毛泽东曾多次指出,哪一个政党解决了中国的土地问题,就能得天下而治之。毛泽东还认为,只要中国共产党执行正确的土地政策,就能赢得战争的胜利。
依我之见(这纯属我个人的看法),土地改革运动对战争与革命产生了下述影响:
一、土地改革摧毁了残存的封建势力的堡垒,使亿万奴隶获得解放,站到新政权方面来。
二、土地改革砸烂了束缚农民群众的精神枷锁,激发了他们对战争与革命的满腔热情。这种热情产生了无比巨大的精神力量。共产党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同盟军也树了敌,但主要的还是获得了同盟军。
三、土地改革提出了政权问题,它使广大农村中地主与贫苦农民之间潜在多年的斗争趋于公开化。土改运动促使农民群众不断给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究竟应该由谁来掌权,是地主还是咱们自己?
四、这不仅使农民群众提高了斗争的自觉性,而且也使他们的阶级觉悟得以提高。在斗争中,他们认识到,不仅本村的地主是他们的敌人,而且整个地主阶级都是他们的敌人。因为国民党军队支持地主,所以农民认为国民党军队也是他们的敌人。因为美国一直在支持国民党蒋介石,所以农民往往也把美国视为他们的敌人。
五、土地改革运动使农民群众认识到,他们是在为争取伟大的人权而斗争,从而产生了排山倒海的精神力量。
六、在土地改革斗争中,农民群众创建了他们自己的权力机构—贫农团和农民协会。这意味着,八路军无需分兵守土,可以全力投入前线而无后顾之忧。
七、由于斗倒了地主分了地,就为通过民主选举产生村政权奠定了基础,掌权的都是拥护共产主义事业的人。
八、由于斗倒了地主,以往强加在农民头上的苛捐杂税,巧立名目的军事征发以及土豪劣绅历来的敲诈盘剥也都随之被废除了。这意味着根除贪污舞弊和军队对农民的侵扰。
九、传统的地主权威的崩溃,削弱了封建的孔孟之道、根深蒂固的宿命论以及对神佛、偶像和妖巫的迷信。过去,由于地主阶级的蒙蔽愚弄,农民—直以为,他们之所以受苦受穷都是天意,是命中注定的。现在,他们觉悟到,只要他们自己努力,就能丰衣足食。
十、斗倒地主也削弱了封建家长制,打破了旧家庭传统观念。提倡男女平等,废除纳妾制,导致了许多新的民主制度的诞生,因而八路军受到了妇女们特别热烈的拥护。
十一、土地改革有利于发展生产,因为现在农民耕种属于目己的土地,干劲倍增。
十三、土地改革对国民党军队中农民出身的广大土兵具有强烈的吸引力。
十三、土地改革运动直接导致了一场人民战争,许多县的国民党军队都在这场战争中被逐个消灭了。不论人们如何认识土地改革,视之为社会改革也好,看作是经济改革也好,也不论人们认为它对人类有无裨益,有一点是不可否认的;在中国,土地改革是一项无可比拟的革命的和军事的策略。土地改革还有另外一个具有革命意义的方面值得在此一述。土地的重新分配对农民群众的心理产生了奇异的影响。它不仅改变了解放区农民群众的思想面貌,而且使与共产党为敌的人、特别是蒋军官兵的思想情绪受到极大震动。这种心理变化十分微妙,不时暴露出来。土地改革使中国广大农民摆脱了蒋介石的统治,由于城市在中国人民的生活中所占的比重很小,这就意味着蒋介石的军队实际上被逐渐孤立于中国人民生活的主流之外。共产党关于军队是鱼、人民是水的比喻,用在此处非常贴切。土地改革不仅为共产党创造了适于其生存的环境,而且使蒋军孤立于人民群众之外,困死于社会的真空中。由于蒋军被孤立于社会之外,官兵在精神上无所依托。由于失去了广大农村,蒋军如盲人骑瞎马,获取不到足够的情报,无法对形势的发展作出准确信计,乃致铸成致命大错。官兵大大失去信心,他们开始杯疑自己究竟为何而战,又有何必要继续战斗下去。有一种犯罪的感觉在咬噬着士兵的心灵。在社会上,他们象是断线的风筝,感到孤独、迷悯、惶恐,甚至痛苦得快发狂,因此必然要幡然倒戈,脱离苦海。倘若是在另一社会里,在不同的时代,在不同的环境中,这些彷徨者或许会从宗教、精神病院或者浪漫的爱情中寻求慰藉;然而在中国,参加革命以外,别无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