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一个老同学从共产党的首都延安给他写了一封信,叫他去那里学习。他历经艰险,穿过国民党的封锁线,到了延安。一到那里,就有一位干部警告他说,他将要过艰苦的生活,甚至没什么东西吃,他也可能冻死或饿死,将来在同日本人作战中他还可能牺牲。李说,他愿意冒这个风险。
他进了抗日军政大学。这是他一生中最快活的时期。他领教过蒋介石学校里的非人的生活,而在这里,他却惊奇地看到学员们互相搭着肩,唱着歌,从一个教室走到另一个教室。他那消沉的情绪为之一扫而光,开始与人热情交往。
“你瞧,”有一天他对我说,“从那以后,我完全变了。正如你所看到的,我现在常露笑容。以前我总是闷闷不乐,灰心丧气,非常不开朗。“李在学校里过这种质朴而又美好的生活只有六个月多一点的时间。一天,教员宣布,中国同日本开战了。“你们这批学员的训练还没有完全结束,“教务长说,“但是,前线需要你们。”李同另外五、六个人一起到了山西的山里。他站在公路上看到蒋介石的士兵慌张狼狈地逃出山西。每当他发现掉队的士兵,他总是动员他们进山里来继续抗战。他不以党员的身份进行工作,因为他还不是共产党员,而是以统一战线的组织者的身份进行工作。开始他只有四、五个同伴一起工作,力量比较单薄。后来逐渐建立起一小支游击队。粮食很缺,他常到村子里找佃农,打听到逃跑的地主埋藏粮食的地方,就把粮食挖出来,供给他的游击队。一连几个月,他东藏西躲,经常处于日本人的包围之中,不断地从一个山头转移到另一个山头。他吃得很少,睡眠不够,穿得也很破。他曾一度参加过山西某县的统一战线政府。县长是个大烟鬼,什么事都让李去干。李想法减轻农民的捐税负担,但是遭到了绅士们的反对,最后被他们赶下台。
后来,他加入一支较大的游击队,在里面当了政治委员,这一职务相当于副队长。日本人凶狠地攻打这一支游击队,打伤了许多人。李带领战土们坚守一个比较高的山头,他们亲眼看到日本人用刺刀将游击队的伤员捅死。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战斗李带领部队突了围,经过几个星期的行军,终于与一支正规的八路军游击队汇合。
在抗日战争第六年的年底,李被调到后方接受正规战的训练。几乎所有的学员和教员都是久经沙场的人,他们共同研究作战的方法。李从学校出来时,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军官了。他不再想打游击战了。他感到打游击不够痛快。
原来计划他和另外几个军官到山东去。但是,因为过不了日本人在平原上的封锁线,李再次被派到游击区—这次是在安阳后边的山里。就在他到这里前,一个有爱国心的地主与邻村几个倾向日本的地主发生了争吵。他们是为一条流经这几个地主各自所在的村庄的小河的用水问题争吵的。那个有爱国心的地主应其他地主的邀请赴了宴,在宴会中间遭到了谋杀。他的亲戚、朋友和同村人都要求为他报仇。李担负了组织和训练这些人的工作,这是一桩苦差。李曾向他们讲述过民主问题。他们对他讲的话是那样的认真,以致于部不服从命令了。在战斗中,每个人都各有打算,自行其是。后来,他们发现打仗并不是好玩的,就都不想干了。李不能训斥他们,因为没人肯接受批评。他不得不把他们一个一个叫去进行教育。他就是这样以极大的耐心建立了一支武工队。他还得在各种情况下领着他们干。因为遇到危险,他们还可能开小差。有一次,为了阻止队伍溃退,他受了伤,腿骨折了。但是,农民们保卫了他,把他背走,脱离了险境。因为他瘸得厉害—这次是真的瘸了—他不再参加需要走长路的远征了。然而他的部下现在已经训练得很好了,就是他不在也能打仗。所以李很为他们而自豪。很明显,他对这支武工队的重视大大超过了对民兵的重视。
象李这种类型的人在共产党地区绝非少有,他是其中一个最好的典型。在他身上,实干家和知识分子的气质得到了很好的结合。他那种沉着持重的风度使人觉得稳当可靠。我常想,如果共产主义运动由这一类型的人来掌握—共产党内部权力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那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如果让纯知识分子占了上风,那么个人迷信之风就可能统治中国。
我想同李的武工队一起到敌后参加一次袭击,因为看起来这支队伍非常精干。但是,李被调走了,我只好随一支民兵小分队一起到敌后去,而没有其他选择。李曾劝我不要去,因为民兵没有经过很好的训练。但是,我还是决定去。
此行至少是有趣的,可以看到真正的人民战争。
四十.地老鼠
我参加民兵小分队,数次潜入国民党战线的后面,拯救过一个不幸的妇女,绑架过一个地主,杀掉过一个土匪。我不想过分渲染,把这一切说得多么了不起。因为正是这些为数众多的小分队在成千上万的中国村庄里的活动,才使装备很差的中国人民能够不断地打败部分由美国武装起来的蒋介石军队。我也不妄称我的同伴们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或有什么特殊的才能。他们中除了极个别的例外,都是农民。他们都不是共产党员,但是他们拥护共产主义事业。因为他们象千千万万中国青年男女一样认识到,只有共产党才能把他们从悲惨生活中救出来,而蒋介石却一个劲儿地把他们往火坑里推。至于他们的观点是否错误,或者到头来证明他们所拥护的竟是一种更加糟糕的独裁制度,那要由历史来做出判断。我参加的那个小分队的领导人,是一个三十四岁很机灵的出身农家的学生。他的名字叫唐文亮,因为他行动十分敏捷,绰号叫地老鼠。他是安阳县第七区人民武装委员会的领导人,手下有二百五十名民兵。这些民兵分成十人、二十人或者三十人的小分队进行活动。
他个子矮小,只有五尺多一点,体重不到一百斤,由于久经风霜,脸膛黑黑的。他上身穿着一件蓝制服,下身穿着一条农民式样的裤子。同许多人一样,他也是由于不满封建婚姻而投奔革命的。他十五岁那年,四十岁的父亲把他和素未见过面的新娘锁在一个屋子里,交代他要给家里传宗接代。一连三天三夜,地老鼠执拗地坐在地上。新娘则畏缩在炕上,一会儿哭,一会儿怯生生地想亲近他,但总是遭到他的拒绝。到了第四天,他父亲打开了门,唐文亮保持了童贞,但同时也成了不孝之子。当天夜里,他逃到镇后的山里,参加了一支新成立的八路军游击队。由于他知书断字,马上就让他当了班长。溺爱孙子的老奶奶骑了一条毛驴,追到游击队驻地来找人。她发现孙子正在打谷场上操练,便下了驴,当着战土们的面,上去一把揪住地老鼠的衣裳,骂了两句,用鞭杆朝他脑门敲了一记。她责备连长不该把人家的孩子拐走,并当场要部队把她的孙子还给她。地老鼠只好垂头丧气地跟着奶奶走了。战土们看了窃笑。
几天以后,父亲把他雇给蒋军一个团部为军官们当勒务兵。他不堪军官们的奴役和打骂,想法逃出这支军队。经过一番周密慎重的考虑,他同六个士兵分别结拜为“生死之交”。他把他们个别地领到一个树丛里,相互交换过生辰八字以后,他说:“好兄弟,现在咱俩对天起誓,患难相共,如违盟约,天诛地灭。“一天晚上,正好是他的一个结义兄弟站岗。地老鼠嘱咐他等自己溜出营房后,对空鸣枪。那是一个滴水成冰的夜晚,地老鼠直朝一个村子跑去,忠心的老奶奶带着一套农民衣服正在那里等着他。他高兴地回到了家。使他高兴的是,八路军的游击队不久占领了他们的村子。地老鼠马上参加了民兵,在土墙外边站岗放哨。游击队的领导看上了他,选派他去接受政治训练。他不久就当上了村干部。他决心不利用职权谋取私利。他向乡亲们宣布,他是新型的官员,决不营私舞弊。为了证明他一心为公的精神,在一次群众大会上,他把小姨子传来,批评她偷了邻居地里的西瓜,并责令她梅过。妻子同他吵了起来。她嚷道:“你恨我,才对我妹妹这样。“地名鼠回答说,“我办事不能有私心。”但是,他的妻子还是不依。
几天以后,使地老鼠自己和他全家惊骇的是,当他无意中闯进一间房里时,他父亲正在那里同一个有夫之妇通奸。他又羞又怒,从一个民兵手里夺过手枪,朝父亲喊叫:“我毙了你”同来的一个村干部花了很大气力夺了他的手枪。地老鼠要求县里逮捕他父亲,并惩办他的不道德行为。“作为干部,我没脸见人,”他说,“同时也给整个村公所丢了脸。“一时间,全家都恨开了他。“不孝之子”,他们狠狠地这样叫他。地老鼠重申他以前说过的那句话:“我不能徇私情。要我秉公办事,就必须对自己亲属和其他人一视同仁。“几个月后,他的父亲改侮了。他找到儿子,说:“是我当老子的不好。你教育了我。“地老鼠接受了这种赞扬,但是,仍然同父亲保持疏远。
在地老鼠割断了联结自己和家庭的私情以及破除封建的乡土现念以后,当我见到他时,他已经全心全意地献身于中国革命了。他非常爽朗,谈笑风生,这完全出乎人们的预料。他是妇女们最喜欢的人,特别是村里三十岁上下的风流女人、有钱人家的小老婆、姨太太等。他虽然常利用这些娘儿们传送信件或刺探情报,并且同她们说说笑笑,但始终治身自守。他说,他不喜欢女人,工作很忙,没有时间和女人鬼混,连作梦也不搞这一套。
我这么说,一点儿也不夸张。地老鼠自己说,他梦见自己领导土改运动,梦见开飞机,梦见炮弹朝他打来,爆炸时的火光把他惊醒,就是没梦见过女人。
“我不愿意和她们搞在一起,”他说,“我爹那次丑事丢尽了我们全家的脸,给我留下了很坏的印象。“然而,地老鼠在敌后的许多工作还是多亏了农村妇女的帮助。妇女们喜欢地老鼠,可能是因为他长得矮小,觉得有点儿可怜,好象需要母爱似的。另一方面,地老鼠对妇女很正派。这种态度反而博得妇女的好感。我猜想,这是因为他不象一般男人那样,要么虚情假意,要么粗鲁放肆。最后,妇女们结交地老鼠,也有的希望得到他的保护或替她们报仇。在地老鼠第一次带我去窦马庄那天夜里,我偶然发现了这一点。这个村庄座落在无人地带的中部这本来就够独特的了,可是,还有另外的独特之处—村里的人相互都有血缘关系,都姓安。这个村子已有近五百年的历史。明太祖从北平赶走蒙古人不久,这个村子就建立起来了。在村子一角的祠堂里,供着窦氏从始祖以下二十代列祖列宗的神主牌位。祠堂大门上的匾额写着四个大字:全村一姓。可是,现在这个家族的人们正在互相残杀。可以想象,这个村里的气氛有点异乎寻常。我们天黑时进村,民兵们在村子的一些制高点布了岗。地老鼠、陈翻译、刘明基和我肃穆地走在村里唯一的街道上。地老鼠出于安全的考虑,把我安置在一家住有两个妇女的屋子里,他自己则去探听情况。家里突然来了一个外国人,一定使这两个女人不知如何是好,因为我发现要引她们说话很困难。而且,她们俩还是一个被杀的土匪兼地主的老婆。我猜想,这也是使她们对陌生人沉默寡言的原因。
大老婆约莫有四十五岁或五十岁的样子,比较呆板,话也说不清楚。第二房老婆较标致,年纪在三十岁左右。她时时用低垂的眼睛瞟人,虽然令人不快,却又有些动人。忠于职守的通讯员刘明基站在门口警卫着,我在陈翻译的帮助下开始询问这个女人的身世。因为这些问题同性关系和谋杀连系在一起。所以,她有些不愿意讲。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就打开了话匣子,给我讲了下面的故事.她十七岁时,父母把她嫁到窦马庄给一个名叫窦喜功的富农当二房妻子。她不久便在丈夫的炕上取代了第一房妻子。但过些时候,她自己也同样被更年轻的第三房妻子取而代之了。三个老婆的服侍仍然满足不了喜功的淫欲。他每周还毫无顾忌地跑到一个贫农的妻子—名叫白花的女人的炕上两次。白花是本村里土生土长的,喜功从小就认得她。
那个农民很可能知道,自己在地里干活时,白花正在同另一个男人睡在一起。但是,他只好忍气吞声,因为窦喜功是村里有势力的人物。窦喜功自己的妻子们对此也是毫无办法。她们看着白花送给她们丈夫的绣花袄,妒火中烧,有苦难言。白花和第三房老婆的关系倒处得很好。这一事实本身就足以说明中国妇女处于什么地位了。如果白花没有引起一个名叫窦马利的男人的淫念—必须承认,白花倒不是有意的—那么,窦喜功同白花的暖昧关系也就不会出事了。窦利和喜功曾经同属一个剿匪队。在战争中,剿匪队在本村进行了敲骨吸髓的劫夺。他们俩在绑架老百姓和强占土地方面互相配合得很好。然而,窦马利对白花突然起了淫念,上述良好的合作关系便告破裂。
白花爱英俊的喜功,而对丑陋的马利毫无感情。然而,马利是村里最有势力的人物,可以任意对白花施以强暴。就是这样,他还不满足。
“我每次来,”他责备白花说,“你好象总是闷闷不乐。可是,每次喜功来时你就眉开眼笑。“一天夜里,喜功在村后的一间窑洞里同第三房老婆和儿子睡觉。马利带着一百个武装人员将窑洞包围起来,开了枪,当场打死了喜功的孩子。喜功抄起手枪,想杀出重围,但是被压了回来。这时全村人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马利在窑洞外边放起火熏死了喜功和他的第三房老婆。
从此以后,窦马利独霸全村,高兴时便去奸污白花,并且继续强占民田。窦马利掠夺土地是非常残酷的。我遇到一个十一口人之家,其中七口人由于被他夺走了土地而饿死。
马利的所做所为自然在村里树立了很多的敌人。但是,他的两个最大的敌人大概就是白花和喜功的第二房老婆。这一点把我们带回到地老鼠的故事,带回到中国革命和内战中去。如果认为这些桃色纠纷和谋杀同革命没有某种关系,那就错了。如果不是由于中国社会的封建性质,这类事情本来是不会发生的;即使发生了,其结果也是大不相同的。至于地老鼠,他同这些事情本来是风马牛不相关的。
日本人从这个地区撤退时,窦马利同他们一起跑掉了。接着,地老鼠来到村里开展土地改革运动。不久,国民党开进安阳县,地老鼠撤走了,窦马利又回来了。两人在这个村子里势均力敌,双方展开了一场争取民心的斗争。
白花和被害的窦喜功的第二房老婆对窦马利怀有刻骨的仇恨,在这场斗争中自然站在地老鼠一边。他来村里时,她们暗中给他送情报。同地老鼠站在一起的不仅仅是这两个妇女,还有村里其他许多人。这种情况在某种意义上表明了中国革命的力量和感召力:窦马庄的大多数人站在一个外姓人—地老鼠一边,去反对自己的同宗一窦马利。
这两个人之间的斗争相当离奇古怪。窦马利和他的还乡团每星期在白天光顾窦马庄两、三次,而地老鼠一般情况下是在天黑后才进村。窦马利的势力原来比较强,但是,后来被地老鼠给削弱了不少。
在削弱马利的过程中,地老鼠表现得很有耐心而且手法常常是巧妙的。地老鼠开始搞土改时,组织了一支民兵抗击日本人。国民党来的时候,他撤退了,多数民兵离开了地老鼠,因为他们不愿意离开家庭,丢下土地。这些民兵有的被窦马利杀害了,有的则被编到他的还乡团里去了。地老鼠常常在夜里来到窦马庄看望这些人的家属。他以他那种诱人并带着稚气、然而却是严肃的态度向这些妇女指出,让丈夫在土匪还乡团里混事是不合适的。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嘛。”
地老鼠嘴边有许多这类谚语。他一引用这类谚语,马上就会有妇女相信,她们可怜的丈夫如果不脱离还乡团,就会受到子孙后代的怨恨和鄙视。结果,不少妇女去做自家男人的工作。于是这些男人有的离开了还乡团;有的当了地老鼠的内线。
地老鼠对他以前的民兵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他决不再收这些人到他现在的小分队里。但他也不记仇,而是对他们格外体谅。我记得,他以前的一个民兵被迫参加了还乡团,后来开了小差到一个煤窑里做工,生活非常苦。地老鼠听说了,有一次,他回村的时候给这位煤矿工人带了一块肥皂和一条毛巾,叫这个工人的妻子转交给他。这个人非常感激。他对妻子说:“我做了对不住老唐的事,可他还送东西给我。真过意不去。“这样,地老鼠在群众中树立了待人厚道的声望,削弱了还乡团头目窦马利的影响。这个家伙还意识不到这一点,仍想设计抓地老鼠。起初,他派人传话给地老鼠,说:“咱俩没有个人恩怨。你需要什么,请告诉我。“后来,他想安排与地老鼠见一面“你带二十个人到山谷里来,我也带二十人。双方人员相距一里停下来,你和我各带一条枪单独靠近。你如果要谈,咱们就谈。要打,就打。“地老鼠最后用通用的誓言表示格守自己建议的诚意:“言而无信,天诛地灭“。
对当地编民谣的人来说,不幸的是这次会面根本没有实现。不过窦马利还是发誓要杀掉地老鼠。他知道地老鼠惯于在夜里来窦马庄,于是在一天傍晚,他把村子包围起来,只留下进村的路,同时不准村里任何人外出,以免走漏消息,专等地老鼠落网。
地老鼠的朋友们都很担心。村里有个巫婆摆出香案,请她最喜欢的神仙预卜吉凶。
“老唐今天会来吗?”她问道。
“他非常危险。”神仙以巧妙的语气回避这个问题。
“那么,最好话你警告他,”巫婆说,“要不,我就再也不给你烧香了。“究竟这种威胁使神仙采取行动了没有,这是象我这样一个可怜的不信神的西方人所不敢回答的问题。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那天夜里地老鼠没到村里来,因而得以幸免。
还有一次,窦马利派他的主要射手和几个打手去伏击地老鼠。唐没有防备,一个人进了窦马庄。白花飞跑出门,向他发出了警报。唐慌忙退出了村子,并召集了几个民兵去抓企图暗杀他的人。结果,在沿山坡的小路上展开了一场追击枪战。地老鼠打中了那个主要射手,另外两个人把帽子倒过来戴上,表示投降,最后缴了枪。
地老鼠的活动不仅限于窦马庄,他还深入到无人地带以及国民党后方的纵深进行活动。在这些活动中,他结交了大量的朋友,但是,也树立了一些敌人。特别是各地还乡团,他们共同悬巨赏缉捕他,不管死的活的都要。我可以想象,人家宁可要死的,因为他是个非常机灵的人,毫无疑问,他可以逃出任何监牢。
地老鼠的一些做法相当机敏新颖,这说明他确实很会动脑筋。他发现,在敌后新开辟的村子里开展宣传工作时,人们在夜里不敢出门,这样他就没办法召集会议同群众见面。当然,不可能想象他会破门而入。到他想做工作的对象的家里去,于是他想出来一套接触老乡的特殊办法。
一天夜里,他带着十个人来到一个村子。这个村子一直对他在夜里光顾持反对态度。他把手下的人集中在街中央,围成一圈,然后大声喊道:“现在开会。”他做了一个简短的讲话,声明他是八路军,然后问大家有啥问题要问。
他的一个民兵学着老大娘颤抖的声音说:“我们知道你们八路军非常好,可是,你们为啥不常来呢?“地老鼠回答这个问题以后,民兵们有的学着农民的声音,有的装着农妇的腔调,一个个大声地发起言来,使躲在屋里的人们以为外边正在郑重其事地开会。
为了了解这个把戏—人们称它为“没人参加的会议”“的效果,第二天地老鼠派一个民兵到村里听取人们的议论。听到人们躲躲闪闪地相互询问,“昨天夜里你参加会了吗2”
“唤,没有啊,”有人马上回答啦。““你真的没去开会吗7”
人人都认为别人参加会了,只不过是不敢承认罢了。结果,地老鼠下次再来到村里召集会议时,男男女女就都穿好衣服出来开会了。在离敌占区不太远的村子里,地老鼠常常在白天召集会议。这类会议很简单。男男女女集合在一个院子里或一块空地上,随便地围成个圆圈,地老鼠站在中间发表讲话。妇女们总是带着纺车去开会。也有的抱着吃奶娃娃,边听地老鼠讲话,边给娃娃喂奶。
地老鼠不单单是个宣传家,他还会写文章哩。有一天,我们俩人沿一条小山路走着,地老鼠突然停下来,指着贴在一棵树上的一张约五英寸见方的油印小报说:“那里面有我的一篇文章。“我走近一看,确实有他的署名—唐文亮,印在标题的下面。那是一篇大约有七十五个字的短文,叙述在敌后的一次袭击。看来老唐对自己的作品很得意。
地老鼠把自己所有的活动都简要地记录下来。有一天,他念了笔记本中所记的有关他的三十人民兵小分队一个半月活动的小结。我把它摘录如下:保卫战十一次;敌后活动二十一次;遭遇战四次;出击七次;宣传会十一次;侦察敌情八次,投信三封;埋地雷六次,炸毁碉堡三个;烧毁村大门七个、岗楼一座,俘虏十九名还乡团员、一个国民党连长、一个副官和一个勤务兵;缴获文件五份、铁锹四把、步枪十七支、手枪二支、小米三十斗、敌人徽记四十个、现款六万元。
必须承认,对于一支三十人的小分队来说,这个记录是相当可观的。
唐的笔记本中最后两项的内容,说明这个足智多谋的小伙子多么机灵、大胆,他也许有点胡来,甚至会耍两面手法。
一天夜里,地老鼠通过一个情报员得到消息说,在敌人后方纵深的某村里,一个姓潘的地主带领还乡团在一个石头筑起的大院里扎了营。情报员报告说,还乡团的劫掠弄得老百姓不胜其苦;虽然这个还乡团实力较强,但如对它进行奇袭,有可能攻下来。得到这个情报后,地老鼠在天黑时出发,晚上十点左右到了那个村子。
他带领战士翻过围墙,跳进院子里,但发现他们被另外一道墙挡住了。这墙太高,爬不过去,他们马上在路上挖洞,打算让唐钻过去。这时,屋里的人被惊醒了,地老鼠等人被迫改而从正面攻打大门。等他们冲进里院时,发现潘带着还乡团早己跑掉了。经过搜查,他们在床下找到一个光着身子的还乡团员和六万元钱以及四十枚徽记—战果不算很大。
地名鼠对这次失败感到泄气,想追击跑掉的还乡团,但转过来一想,不能在敌占区孤军深入,因为那样做,敌人在白天会发现他们的。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戴上这些徽记,”他告诉他的身穿农民服装的民兵们。“咱们伪装成潘家的还乡团。“大家伪装好了。那个被俘的还乡团员也穿好衣服,夹在他们中间,使他们的伪装更象了。
地老鼠便向敌占区的腹地挺进。在头一个村子里,人们被枪声惊醒,起了床。
“我们遭到了八路军的攻击,”地老鼠说,“你们这里见过八路军吗?我们是潘某人率领的还乡团。“听地老鼠这么一说,一个穿戴整齐的女人走过来对他说,“我儿子也在潘的还乡团里。他是不是跟你们在一起?”
地老鼠迅速地思考怎么回答。
“我们不是一个班的,”他说,“我们被打散了,现在正设法集合。你见过其他的人吗:村民们指点唐向东走。他们所到的第二个村子恰好是唐部下一个名叫平泽的民兵的家乡。因为全村都知道平泽是八路的民兵,所以,他在黑暗中迅速地躲到一个朋友家里去了。这时候,地老鼠把村里其他人都叫起来,警告他们说,八路军可能打过来。
他故意问几个地主家里的人,如果八路军来了他们怎么办。
“啊,我们可害怕八路军哩。”一个男人回答说。
“听说他们强奸妇女。”一个富农的老婆说。“不要怕,”地老鼠说,“我们会保护你们的。”正在这时候,人们看见平泽走了出来。地老鼠将计就计。他先装作大吃—惊的样子,接着破口大骂:“平泽,狗日的!我这回可算抓住你了。”他回头对两个民兵喝道,“快,把他抓起来,拉出去给我毙了两个民兵把平泽拉了出去。不一会儿,村外传来两声枪响。
“我要叫那些狗日的知道我们潘家还乡团的厉害!”地老鼠说。
村里有钱的人真以为平泽被枪毙了,同时,又看到地老鼠是个强而有力、说到做到的人,马上围过来讨好他、赞扬他,并咒骂八路军。地老鼠一声不响地听着。村里其他人开始时很害怕,不敢走到伪装的潘家还乡团面前,后来看到这种热闹场面,也都走到街上来了,其中有个认识地老鼠的姑娘。
“你们同还乡团的人一起在这里捎什么名堂?”她把他拉到一边问道。
“我被俘了,”地老鼠低着头难过地说。
“哎,真糟糕!”女的说,“我能帮你忙吗?”
地老鼠感到这场闹剧已经演得差不多了,便跳到一个碾盘上叫大家注意。
“我们骗了大家,”他说,脸上显出严厉的神态,我们是八路的民兵。“在场的不少人一惊非同小可。
“不过,人家也骗了你们,说我们许多坏话,”地老鼠继续说说“我们不是土匪、强盗。我们不抢老百姓的东西,不奸淫妇女。我们今天夜里来到达里为的是让你们看看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有些人说我们的坏话,一方面是由于不了解情况,一方面是由于害怕。我们知道,在这种时候,不少人只好当两面派。所以,我们不计较那些话。不过,从现在起,国民党再说我们什么坏话,你们应该懂得,那是谎话。今后,我们还要常来。乡亲们有困难,我们一定来帮忙。如果国民党征兵、拉夫,你们就跑到我们那边去,我们会给你们安置,使你们能生活下去。“经过这番亮相之后,地老鼠留下十个人,自己带着其余的人到另一个村子里去了。在那里,他仍然用这种计策。他问附近是否有潘的还乡团的人,有人告诉他说,好象有个姓魏的连长这时正在当地的破鞋—黑妮的家里。唐立即赶到那里。他打着耀眼的手电,发现那个连长和黑妮正在炕上。男的吓得缩到女的背后。
“你们是什么人?”他问道。
地老鼠把手电简照到一个民兵身上佩戴着的潘的还乡团徽记上。连长笑了,说:“我还以为你们是八路呢,我也是潘某人的还乡团的。““给我抓起来!”地老鼠大喝一声。民兵把他从炕上揪了下来。
“不要误会,”连长说,“咱们是一家呀。这里还有潘的还乡团的弟兄可作证明。““领我们去找他们,”地老鼠说。这样,他们又俘虏了四个人。这时,天已放亮,他迅速集合民兵,开拔回去了。路上经历几次惊险的遭遇,包括一场短促的枪击战,唐平安地返回到自己的地区。
这就是一个十分卓越的小伙子—地老鼠的英雄事迹。我越是了解他,越是对他发生好奇心。这个人似乎有着非常矛盾的性格。他有时看上去象个妈妈的宝宝,有时又象个歹徒。他有着宣传家的气质,同时也有着诗人的心灵。他是个冷静的现实主义者,同时又是个幻想家。他有柔肠,又有侠骨。他既多诈,又坦诚;既勇敢无畏,又小心谨慎;既慷慨大方,有时又贪得无厌。外表上,他开朗、朴实和坦率,然而,又令人莫测高深。他的全部性格是难以捉摸的。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喜欢这个人。关于地老鼠的事情已经写得够多了。这里,我想叙述一下我同他第一次去敌占区的情形。正如读者将会看到的那样,这次执行的任务,同地老鼠的性格一样充满着矛盾。不过,整个中国革命就是一堆矛盾。
四十一.锄霸
我们一连走了几天,我有点累,坐在山路旁边一块石头上,两只胳膊交叉着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尽量不用力喘气。走在前头的那些穿布衣的人,正在吃力地爬坡。他们斜背着枪,枪口塞着防灰土进入的红、绿布团。我们虽然是在国民党的主要防线后边,但这里却仍然在我们自己的防区范围里。我们和国民党部队之间还隔着一座山,不需要端枪待射,所以,大家都把枪挎在背后,猫着腰,不时地伸手抓住石头上的什么东西或者一簇草,吃力地向上爬着。我看了一会儿他们爬坡的情景,再回头望我们刚才离开的地方。山坡从我坐的地方骤然低凹下去,但是,大约三里之外,又陡峭起来。我看见山径象蛇一样盘在峭壁之间,蜿蜒地通向山口,看见我们几小时前离开的村子。在太行山里来说,那是个大村子。我们走过那里时,男人们从地里跑过来,妇女们放下纺车站到路上,从上边往下盯着我。人们吵吵嚷嚷,有的说我是俄国顾问,有的说是美国军官,也有人说我是被俘的间谍。由于沿途村子多,路又远,每天的情景都差不多,所以,我连那个村子的名字也没记住。但是,从这里往前走,有一点不一样了,那就是山路越来越陡峭窄小了,食物越来越稀少了,地方越来越干旱了。干旱使得这里的景象萧条,毫无生气。这里没有植物,缺乏绿色的东西,好象一切都早己失去生命。右边的山壁有个断裂处,透过峡口,我看见一条弯弯曲曲的干涸的河床,石头是灰色的,甚至在春天的阳光底下看上去也是毫无生气。
“这里的小河老是没有水吗?”我问地老鼠。
“没有。”
“那么,在古代呢?”
“从来就没有过水。”他回答说。
“你才二十四岁,”我说,“难道你知道孔夫子那时候的情况?“我暗自笑了一下。我有点疲劳,所以故意逗地老鼠。他噘看嘴,望着光秃秃的山和干涸的河床,不好意思地说,“我只读过几年书,对古代的事知道得不多。不过,我确实知道,这里的河早就没有水了。这一带很少下雨,下雨的时候水从山岩上流人河床,形成小溪,几天之后又于涸了。小溪一干,山岩下的土地也就干了,地面龟裂,风把表土刮走,就变成这种荒凉样子。““实在难看,”我说,“不过,最难看的是这些干涸的河床。”
“我仍叫它们干河。”
“那不是矛盾吗?”
“是的,是矛盾。不过,我们这里的整个生活就是矛盾。
国民党有一个旅的部队,而我们不但没有部队,甚至连游击队也没有。我们只有这些扛枪的农民。如果没有矛盾,我们也许早就死掉了。““那么,你们的革命也是一种矛盾吗?”我问道。
“不能完全这么说。不过,我们安阳的革命就象这里的干涸的河一样。一天,革命象从一条清澈的小溪里流出来的水一样,滋润人民的心田。但是,另一天,国民党象一陈狂飙吹来,使小溪于涸,使人民的心田于裂,留下满地荒石。“那么,你们的革命不就完蛋了吗“我问道,“不会,”他生气地说“不会完蛋。流经这里的小河眼下是干涸了。但是,当它流过这里时,曾经滋润了土地。经过这番滋润后,人民仍然抱着希望活着。这就是我经常在夜里到敌后去的原因—去鼓舞人民的这种希望。“他突然停止了讲话,用手指使劲地擤了一下鼻涕。
“咱们今夜的目标还没有确定呢,”他说,“该走了。事很多。“我们又开始向上爬。山径依稀可辨,但是多石而陡峭,弯弯曲曲地盘在山的表面,然后绕过山峰。山顶有一杆白旗。敌人一出动,这面白旗就降下来。我们绕过出顶,开始往下走。下坡比上坡更陡、更艰难。最后,我们来到一个完全是石头的悬崖底下,那里有条小溪,溪水非常清澈,经过一路的干枯景象之后,看到如此清澈的溪水,实在令人高兴。
“太好了!”我说。
“假如都象这样……”地老鼠说。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出着大汗,噘着嘴,大概他爬山太累了,因为他并不是个很壮实的人。我们已经到了太行山麓,从此地势越来越低了。我们沿着小溪走了一阵,在一处浅的地方踩着石头过了溪,接着走过一条低分水岭,进入一个狭窄的深谷,在这里小山路有时完全消失。傍晚的时候,我们终于走出这条深谷,站到岩礁上俯视着华北平原。国民党的据点就在我们下边。
地老鼠望着下边的一片村镇和远处的平坦的田野,点了点头,好象在表示他的满意心情。
“这里好多了,”他说,“那些深谷里没有路,人们夜里不愿意从那里走。但是,这里就没问题了。下一段好走,也能走得快了。““对国民党来说不也是同样好走而且走得快吗?”
他咧着嘴笑了笑:“他们不敢出来。就是我们进了村,烧掉寨门,他们也只当看不见。他们躲在碉堡里,你不动他,他们是不会开枪的。““他们有多少人”
“在那边的镇里驻有第四十军的一个团。那个山坡后面有一个营。还有一个营在北边。这一带有十五队至二十队的还乡团,每队有四、五十人。““你们有多少人”
“我手下有五百民兵。不过,一次只能有二百人出来,其余的在家种地。“他们每两个星期轮换一次。在这一带我们有三十五人。““有多少支抢?”
“有三十支步枪,还有一挺轻机枪。因为你在我们这里,他们把机枪给了我们。“那么说,我同你们在一起的时间越长越好。那样,你们可以保留那挺机枪。““无所谓。我们有长矛也可以打仗嘛。”
“今天夜里咱们到什么地方去7”
“还不知道呢。今后几天里,我们有新的任务。我们的部队正从南边下山开往铁路线和黄河。北边的全部民兵部必须出动,到敌后牵制这里的国民党部队,使他们不能向我们的部队进攻。我们还要利用这个机会开展政治工作,在敌后召开大会,使群众了解我们是他们的朋友。在山下边,我的一支小分队应该到达东边的那个村子了。他们会有很多的情报。我得去了解一下。““好。”我一边说着,站了起来。
“不,你最好先歇在这里,”他说,“那里是无人地带。国民党今天来,我们明天来,特务和奸细很多。你是个很显眼的目标。你白天去,全村部知道来了一个外国人。特务们即使不敢开枪打你,他们也要向国民党报告,这对我们的计划不利。你最好天黑以后去。“我坐在我的警卫人员中间,看着地老鼠走下山坡。他不象一般游击队员那样走得那么快。
我知道,他不是一个职业军人。然而,我却知道,地老鼠很有经验,比任何一位战士都更了解这里的情况。不过,所有的战士都到南边参加大规模的进攻去了。部队走了,很令人不安。昨天武工队也走了。现在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武工队长李玉明临走前对我说的话。
“你知道,”他说,“到敌后进行一次袭击不算一回事。”
“是的,我知道。”
“对我们来说完全不算一回事。
“对我们来说‘这是什么意思?”
“对我们来说不算一回事。因为我们是专干这一行的,又是中国人。对你来说就困难了,你太显眼了。不过,要是你跟着我们走也没问题。你不远万里前来看我们八路军是怎样战斗的,应该让你看看。你有权同八路军一起走。“他拨了拨灯芯,对我微笑。我没说什么。
“你知道,八路军就是这么办的。”他继续看着我,很好。我们欢迎你。可是,民兵就不行了。“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民兵不是正规部队。他们很勇敢,“他赶紧补充说,并严肃地皱起眉头,“他们有他们的作用,但是,他们的力量不强。他们必须理智一些。他们不能攻坚。如果遇到敌正规军,他们必须逃跑。这对他们来说是没什么的。他们把枪一埋就得了,还是同农民一样。所以,你最好是不要跟这些民兵走。“他是我最后见到的穿正规军服的人。当然我的译员也穿着军服,但他不是军人,而是个不懂军事的学生出身的人。现在我眼前只有民兵们,他们是那样的没有军人的样子,有时不免使人感到担心。不过,害怕是没用的,考虑一旦被俘以后自己会怎样,更是无济于事。那样只会让事情更加糟糕。你要么信任同你作伴的人,要么干脆别走。然而,还有一件令人沮丧的事。这就是残暴行为。自从我越过漳河进入安阳县境之后,它就象四面的山一样一直包围着我,使我无法回避。
有个从东边山上下来到我们村里的鞋匠,没有田地和房产,也没有其他什么东西,只有个漂亮的妻子。因为他交不起摊派给他的七万五千元的枪捐,还乡团的地主们就霸占了他的妻子。于是,他逃到八路军这边来了。
这位鞋匠告诉我一首安阳县国民党占领区人民流传的歌谣。
土地归保长,
儿子归老蒋。
当官的发大财,
当兵的胡乱来。
国军所到地方,
捐税如虎似狼。
卖光全部家当,
老小都进牢房。
这种事人们听说过多少次了,根本算不了什么。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两天前我见过的那个农民曾经挖了一个坑。
“大概有这么深,”他指着胸脯说,“我们挖完以后,还乡团把五男一女推进坑里去。他们让这六个人站着。我正感到奇怪他们叫我往坑里填土。他们有枪,我没法子,只好往坑里填土。当土埋到他们脚脖子的时候,那个姑娘开始唱歌。她唱的我不懂,大意是关于妇女平等和‘世界是我们的’。
“歌真好听。可是,还乡团那些王八蛋不喜欢,有个家伙说:‘世界是你们的,好!地狱也是你们的吧!’“这家伙狞笑了一下,夺过我的铁锹,往她险上扔土。男人们一直不吭声,现在也开始唱起歌来。非常奇怪,那些地主王八蛋好象感到了什么,突然疯狂起来。他们夺过我们的铁揪,自己往坑里填土。
“他们把坑填满了。那六个人只露出脖子和头。他们唱了会儿歌,但很快就憋得喘不过气来,眼珠鼓得象鸡蛋一样大,不一会儿,七窍都出了血。
“那个情景真是惨不忍睹,可是,那些王八蛋们却是看个没够。最后.他们拿起铁锹把他们的脑袋一个个都砸到土里去。
“让狗把他们吃掉,‘我听见一个家伙说。不过,我再也不忍心看下去了,铁锹也忘了拿,就跑回家了。“你听到这个故事仍会毛骨悚然—尽管早就听说过许多这样的故事了。不过,你却看不到这种事,因为对你所处的社会来说,这完全是不可能发生的。即便你亲眼看见蒋介石活埋人的那些坑,你也不会相信的。这正如你见到希特勒的集中营也不会相信一样。
其实这已经不再是一种教育了。虽然你一再耳闻目睹这一切,但别人却从来没听说过。“你为什么不放弃虚构呢?”某些自以为聪明的人今后在纽约(如果你还能再见到纽约的话)见到你的时候会这么说。至于对你自己,这种残暴行为再没有什么意义了。你亲眼看到这些行为,你的感官也只能吸收这么多。开始时你会感到震惊,然后感到毛骨悚然,再过一阵子是不敢相信,按着便是极度的气愤,到最后便感到沮丧。
这时我坐在地上,望着庄稼地。到了山脚,庄稼地也多起来了。在路那边,我看到地里长着一行行麦苗。我走过去,蹲在麦苗旁,小心地掸去一颗小苗上的泥土,以城里人的好奇心看看小苗的根子有多深。我把小苗从地里拨了出来,拿在手里,边看边想:毁掉一个生命是多么容易呀!但是,不管你毁掉多少,新的生命还是不断地涌现出来。不,不对。假若我把这块田里的小苗全都拔出来,没人再去种植和看管它们,它们就再也不会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