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金花的故事
从安阳游击区出来时,我心情不安,思绪混乱。我在那个黑暗的中世纪地方所见所闻的许多东西,根本不符合一般西方人关于战争、革命,甚至生活本身的概念。一个女人的丈夫刚刚在一处荒山坡上被杀,而她还笑,这似乎有点难以解释。这女人的笑是否同中国革命有关系?我很快就认为是有关系的。我细细地琢磨了在土地改革和人民战争中所了解的各种情况,很惊奇地发现,共产党夺取政权的过程,几乎在各个方面部与妇女有关,涉及她们的感情、她们同男人的关系、她们的社会地位以及她们作为财产、宗教和性的象征。这个发现使我决定尽快找一位中国农村妇女谈话,了解她的生活、内心思想和隐密的感情。我知道这是很困难的,因为中国农村妇女一般不愿同男人、特别是外国人单独谈话。然而,我没想到很快就得到了这种机会。
我辞别了陈翻译和刘明基,横越华北平原往回走,几天之后到了冀中的一个有三百来人口的小村子李家庄。从这里我不能往前走了,因为国民党军队为阻止共军前进而掘开大运河,淹了这一带地方。要是涉水而过,就会遭到双方的射击,我不想挨枪子儿,只好在这个村子里呆几天再说。在这段时间里我想找几个农村妇女向我谈谈她们自己的情况,但是,人家都不愿意谈。经过一番周折,我总算获得了一位农村女青年的信任。她的名字叫金花,丈夫在国民党占领区。我慢慢地说服了她向我讲述她的身世。我发现她的身世非常有趣,所以把离开这个村子的时间推迟了一周,每天同她谈话八、九、十来个小时。她向我讲述自己的身世时声泪俱下,还边说边骂,感情激动,有时灰心绝望,有时充满希望。在这里,我将尽量原原本本地复述她的身世。我把她的话压缩了一些,不过还是很详细,因为我认为此中所揭示的关于中国共产党所使用的某些策略,以及它为什么能够富得那么多人的拥护,要比读毛泽东的十几篇讲话更清楚。也许在此我应该说明,我曾借助于一位从北平来的讲英语的年轻教授杨彪的翻译,我倒不是一定要依靠翻译,因为尽管金花有一些农村口音和开始时有点拘束,但由于她说话清楚,而且比我在解放区所见到的大多数人都更富于表达力,所以我还是听得懂的。不过,有个翻译,我就可以把全部谈话部记下来。
我见到金花时她刚刚二十一岁。她是个相当美貌的姑娘,有着一副开朗的面孔,一张标致的小嘴,鼻子微翘,眼睛乌亮。苗条的体型使她显得比一般华北农村妇女秀丽得乡。她有着法国人非常欣赏的纤细的手腕和脚踝。她没裹脚,留着短发。我们的谈话是在她家里进行的。她家是个四合院,泥抹的房子。下边就是她向我讲的她的身世。
她出生在离这里三十多里的一个村子里。那里十分贫穷,粮食缺乏,生活艰难。她从记事起就辛勤地劳动。
在抗日战争中期,她十五岁时爱上一个名叫李宝的青年。据她说,李宝是她哥哥的小学同学,那年十七岁,十分英俊.身材细长,双目有神,声如洪钟。金花深深为他的声音所打动,这声音同她所熟悉的粗声粗气的农民声调十分不同。不管他什么时候来看她哥哥,也不管金花手头有什么活,她都要放下活计走过来听他们谈话。
她听着李宝侃侃而谈,他那热忱的双眼充满着青春的活力,身子向前倾斜,全神贯注于所谈的问题,都是她闻所末闻的大事情,什么自由啦、民主啦、中国的未来啦,等等。她内心倾慕着他,他是多么崇高啊!她想把心里话对他说,可是哥哥总在场,从来没有机会说。她只好靠近他坐着,偷偷向他送秋波,两眼盯着他的每个动作。
李宝很快领路到了金花的心思。有一次当她哥哥离开房间一会儿的工夫,他凑近金花说:“从你眼神我看出来了。我知道你的心。“金花又向兴又害差,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很想私下同他说说心里话,却苦于没有机会。在华北农村里,年轻姑娘在男人面前必须表现端庄,不能有丝毫轻佻,因为中国社会把这一点看作高于爱情的美德。年轻女子在结婚前,甚至结婚后都得呆在家里,不能随便露面。尽管有无数事实证明中国男人把他们的女人交给别人为妻、做妾或为娼;但是,一个女子不经父母知道和同意便同一个男人谈情说爱,却是极其罕见的。女子如果违反这个条规,便会立遭耻辱。任何人只要看到她和一个男子在一起,都可以责骂她丧失贞操。中国社会十分虚伪:地主可以毫无顾忌地奸污佃户的妻子,每个村子都容许有至少一个“破鞋”,而青年男女不管动机多么纯正,却不许单独在一起谈话、拉手,更不要说接吻了。又有一次,乘哥哥离开房间的一会儿工夫,金花凑过身子向李宝低声说:“明天我们家里人都出门去,你来吗?”在当时的情况下,人们不能不认为金花真大胆,也有人会说她一时糊涂或者神经错乱。
第二天,李宝偷偷离开学校.九点钟的时候来到金花的家门口。他走进来时,金花臊得脸通红,只好微笑着强装镇定。为了避免生人或家里人回来时撞见,她把李宝领到自己房间里,马上关好门,上了栓。原来金花只想同这位自己所钦佩的有才华的青年私下谈一点贴心话。可是,李宝却对她这种不寻常的举动产生了误解,尤其是门上了栓更使他想入非非,便向她求欢。金花开始时是震惊,接着是激动,最后是害怕,先是拒绝,接着半推半就,最后气愤地叫他走开。可是,当李宝站起来要走时,金花的心里乱极了。她一会儿怕他不再爱她,一会儿觉得李宝竟要她的处女身作为征服她的纪念品,这使她十分痛苦。假如她能确信李宝对她有真情,或者她以前同男人有过这种经验的话,那么,她大概就会让他走了。可是,失掉这样一个男子的交情,在现时对她说来似乎是莫大的灾难。金花一时感情激动,跪在李宝脚下,抱住他的双膝,恳求他不要使她失身,因为她将许配给另一个男子。同时,她又祈求他不要抛弃她,因为她孤单寂寞。“做我的朋友,我的哥哥,我的情人—做我的情人吧,除了那件事以外,什么都行。“她哭着说。李宝被她这番话和诚挚的态度所感动,克服了恼怒同意了她的条件。
这样,一场幼稚的,但为中国农村规矩所不容的恋爱便开始了。他们继续这样往来。当她家里人都回来时,金花仍然设法同她的情人幽会。每天夜里,等家里人—她的三个兄弟和父母—都上炕入睡后,她便蹑手蹑脚地走出自己的房间,把大门的门闩悄悄地拉开。不一会儿,一个身影轻轻地推门进来,迅速穿过院子。接着,金花的房门开了,又关上了。
这对年轻人夜夜幽会,互诉衷肠,但没有发生肉体关系,也没有接过吻,只是手拉着手,相互深情地望着,发誓永远相好下去。
这种行为是完全违背村里的规矩的,所以,金花定神一想,不由得谅恐懊丧。有一次,她的女友们聚集在她的房里做绣花鞋时,她开始产生了不同的想法。姑娘们玩“你希望嫁给什么样的人:“的游戏,轮到金花时,她微微红着脸回答说:“我希望嫁给象我的邻居李宝那样英俊而温柔的人。“女友们把她大大地逗笑了一番,她担心秘密被人识破,耸了耸肩膀,装作识时务的样子,说;“嫁给谁,咱们自己不能选择,谈它有哈用?”“真是!”女友们回答道,‘婚姻由父母包办。说不定配一个丑女婿。“姑娘们恨自己不投生在英国、法国或美国,听说那里的女子可以同自己所爱的男子结婚。她们模糊地感到自己生活在一个“黑暗的社会里”。她们在内心里是这个社会的叛逆者,所以每人都认为私下有个情人没什么不对。金花暗暗感到高兴,因为这些话给她和李宝的私情罩上了一件在此以前所没有的道德的外衣。她甚至开始为自己敢于蔑视舆论而洋洋自得,并寻找证据来说明这种大胆行为正使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女人。有时她从枕头底下拿出小镜子幸福地照照自己的脸,觉得自己比以前更漂亮了。“我有个情人!情人!”她暗暗喊道,就象小孩子得到一件新玩具那样高兴。后来的时光过得有新内容而且甜蜜。当李宝第一次倾诉他爱她时,金花心醉神迷,差一点在他的怀中昏过去。李宝并没有为这一爱情的表示索取任何报酬,所以金花认为李宝真是宽宏大量,心地高尚。
李宝还教会她写几个简单的字。此后,她想见他时就在一张纸条上写一个。来“字,放在村里池塘旁边一个树洞里。李宝看到纸条,便写个回条放到那里,告诉她,“好”或者“不”,或者“今夜”或者“明夜”,或者“我的屋里”或者“你的屋里”。金花也只认识这几个字。
这些条子虽然那么简短,但是,金花却把它们视为珍宝,藏在炕角的苇席底下,经常拿出来用手指摹写李宝的字迹。
说真的,金花似乎觉得这些字具有莫大的魔力。一个“来”字常常发生奇效大验,她只要写出这个字,就象变戏法似的,李宝就突然出现在她的房里。
她的眼界豁然开阔了,生活变得更有意义了。而在李宝出现于她的生活以前。她全身都埋在一大堆的活计中,这是每个中国农村妇女的命运。那时的金花,除了从其他妇女的嘴中听到一些传闻故事以外,从未想过热恋和爱情的事。
可是,那些故事现在对她来说变得几乎和地自己的生活一样真实了。她开始模仿她以前听说过的爱情效事中那种通常有的做法。因为给情人做衣服是她所能记得的故事中的女主角们传统的做法,所以金花也着手给李宝做袄。她娘注意到了这事并且产生了怀疑。金花骗她娘说:“李宝的娘没时间做衣服,我就把它粗针大线地缝在一起,帮她—下。“然而,她却暗暗对自己说:“我一定要用针线把我的情意表示出来。“这样一来,这件袄的做工是任何大城市的裁缝都会为之惊叹的。一般的袄都有五个扣眼,她却做了十三个,而且还在每个扣眼周围绣了一朵花。华北一带青年男女都熟悉这种扣眼,称之为“十三颗宝”。金花对自己的活计感到高兴,她相信自己正按着最好的传统进行着恋爱。
她按捺不住心中的激情,拿着袄跑到李宝那里,一定要他穿上试试。李宝试衣服时,她一直围着他蹦呀、跳呀地喊:“喜欢吗?说呀!告诉我,你喜欢吗!”她是那样地热烈,那样地深情,使得李宝所作的回答正是她所想望的:“我喜欢它,因为它是我真正的心上人亲手做的。”
李宝按照习惯给金花钱买线做绣花鞋。开始时她不收,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的心意。”后来,看到不收会使李宝难过,便收下了钱。但是,她没给自己买任何东西,而是把每个铜板都花在买布料和针线给李宝做衣服上面。金花常常想,这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期—如果他知道蜜月这个词或知道这个习惯的话,她很可能把它叫做蜜月。她恨不得向全村高喊她爱李宝,但这是不可能的。她只是盼望能有个可以对之吐露心事的知心入。不仅这点根本做不到,她反而还得加倍地小心,以防泄露。渐渐地一种模模糊糊的不安情绪揪住了她。她不再象先前那样无所忧虑了。她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满足李宝的要求,或者,既然她不能完全满足他的爱情的要求,是不是今后干脆不再见他为炒。开头她是由于意志坚强而不肯失身于李宝。而现在她觉得,自己不去了结这笔孽债,莫非说明自己软弱?后来她问自己,如果父母把自己许配出去怎么办?许配给谁呢?李宝的面容总是浮现在地眼前,她不能想象其他什么人能做她的丈夫。然而,“要是把你许配给人!要是把你许配给人“的念头总在她脑海中萦回。夜里她辗转反侧,不能入睡,考虑与其将来委身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还不如现在委身于自己所爱的李宝。她暗下决心,下次李宝来时一定投到他的怀里。但是,等到他真的来时,她又踌躇,默默不语。
一九四二年秋天,金花被许配给一个姓张的人,他就住在我们现在坐着谈话的这个村子里,金花以前从未见过他。几乎在这同一时间,李宝也由父母做主聘了另外一个姑娘。
按照中国各地农村的习惯,没人告诉金花她已被许配出去的事,她只是看到媒人的来来往往、家里的不寻常的淮备工作以及邻人巧妙地对她开玩笑,才逐渐感到了这件事。
那是个非常可爱的秋天。然而金花大部分时间里却是痛苦的。媒人告诉她父母说,男方只比金花大两岁,将来一定是个好丈夫。可是,见过张的金花的朋友们告诉她说,他比她大十五岁,长着一副很丑的白灰脸。金花的情绪非常低落沮丧。
她只是同李宝在一起时才快活。实际上,一想到她那个未来的丈夫,金花对李宝的柔情蜜意就更加增长。她越想到她真正的心里人,就越厌恶即将成为她丈夫的那个人。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爱李宝,更恨这件婚事,恨自己的父母,恨那不公道的社会和不合理的生活。她坚持要李宝每晚一定来看她。他来时她总是穿得漂漂亮亮的。然而,终于到了她不能与他见面的时候了。邻居们经常在她屋里帮忙准备婚礼,她必须陪伴客人,根本无法与李宝幽会。
婚期越来越近,金花也越来越心神不定。人家对她说话,她几乎听而不闻。母亲看到女儿这种情况,十分焦急不安,想到自己结婚时的情形,打算开导安慰女儿一番。但金花总是躲开她。
女儿开始恨母亲了。
在金花结婚的前两天晚上,李宝来向她告别。因为邻居们在她屋里正为婚礼最后的准备工作而忙碌,金花急忙把她的情人偷偷地领到野地里。一轮明月刚刚升起,两人手挠手地穿过草地,走到池塘边,坐在一槐树下边。金花看到阴影和月光混杂在情人的脸上,更觉得与他难舍难分。
“要是咱俩个结婚,”她说,“那咱们将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小伙子骤然转向她,“咱俩就把今晚当做咱们的洞房花烛夜吧,“他说。“答应我吧!爱我吧!”他把她的手紧紧抓在自己手里,恳求道。她沉默了一会。
“我不能。”她说。
“求求你答应我吧,”他搂住了她“不—我不能。”她说。
“为什么?”
“我不能—咱们回去吧。”
他抽回胳膊,头也离开了她,望着田野.低声说:“但是我爱你—我非常想要你—就是这样,在此时此地。也许咱们再没有机会了。“他说得很急促。“你为什么不给我呢?我是你所爱的人啊!为什么给一个你没见过面的又丑又老的家伙呢?“李宝的这句醋话打中了金花的要害。他一再说她将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唾在一起,使她心烦意乱。她泪如泉涌,悲痛地望着李宝。接着她跪下来.爬到他的身边,把嘴唇贴近他的耳朵悄声说:“弥知道吗,我再也不能给你做袄了?这是我可以同你谈话的最后一次了,这是最后一次跟你说话,最后一次把心掏给你啦。请别折磨我吧.“李宝感到惭愧,便又转向她。可是,她却用手把他挡开,然后哭着站起来。
他想法安慰她。“不要这么哭了,”他说,“你被迫嫁给那个凡夫,使人惋惜。但是,不要丧失希望。也许咱们这两门亲事都不能长久,总有一天咱俩儿还可能在一起。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我都永远爱你。“听了李宝脉脉温情的话语和感人的声调,金花开始觉得热乎乎的,她心灵中某种东西又复活起来。刚才李宝的求欢曾使她凉了半截,现在他的柔情蜜意又使她温暖起来。一种凄凉的幸福感激动着她,她再也不忍听下去了。她一下扑到李宝的怀里,接着他的脖子,第一次吻他。那时她只知道吻他,而忘记了一切。她的心与李宝的心跳在一起,完全陶醉了。可是,只要他们的嘴唇一分开,便意味着离别,意味着他们又被社会分隔开。虽然她一再吻他,但是欢乐已经消失,只剩下离愁。她越吻越感到悲哀,最后心里痛苦得无法忍受,猛地撤下李宝,哭泣着跑开了。第二天,金花醒来时感到昏昏沉沉,昨天夜里的缠绵似乎是很久远、恍惚的事了。白天很冷,傍晚时刮了北风,下起雨来。当夜幕笼罩着村子时,金花的家人都出门参加邻居们为即将来临的婚礼而举行的聚会。金花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一直到他们走入地上升起来的蒙蒙灰雾中。不一会儿,她听到从聚会中传来的喧闹声、锣鼓声和笛子声。
她回到屋里,在自己房间里来回踱起步来,不时地向房门投去抱着希望的眼光。她盼望她的情人前来再次向她求欢,这一回她不会拒绝了。昨夜为什么拒绝他呢?这完全是由于自己的怯懦。他可能恨我了。她想到这里,忽然害怕起来。昨夜为什么不答应他呢?现在他不会来了。
她心想,如果她失身于另外一个男人,李宝就不会再尊敬她了,这下完了!羞愧之心使她极度痛苦。她决心马上去找李宝,去他家委身于他。
她顾不得外边下着雨,奔向李宝家。她也顾不了许多,径直跑进院子,宜奔李宝的房间。房门没锁,她一推而进,里边黑洞洞的。她叫李宝的名字,但是,没有人回答。她走到炕前,用手模了模,炕上没人。她把各个房间找了一遍,都没有人。顿时,她四周的墙壁似乎都在收拢,房顶似乎向她头上场下来。她一劲跑出房子,踩着下雨积成的水坑,溅起泥水,象喝醉酒似地摇摇晃晃地到了家。
她靠在院子前边的照壁上,气喘吁吁,外边传来一阵鼓乐声。这是她的婚礼的音乐!她用手把耳朵堵上,仰面望天,天空阴沉沉的,大雨滂沱。她如痴似醉地在院子里徘徊着。
她当时十五岁。那天是他婚礼的前夕,本来是个大喜日子.然而,她不想活下去了。她快步走进厨房,找到一根绳子,摸黑回到自己房里,把一条板凳拉到门边。她站到凳子上,把绳子的一端穿过横梁,打了一个活结,把头套进去,路开凳子.她上吊了。
不一会儿工夫,她父母回到家里,发现她悬梁,马上割断绳子,找来邻居,大家七手八脚,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才把金花抢救过来。金花苏醒过来,看见母亲抱着她的头哭泣。
母亲擦干眼泪,站起来严肃地说:“这是命中注定的,你必须服从。“世世代代的中国父母都是用这句话来劝导女儿服从她们所反对的婚姻。金花一听,又凉了半截,后悔自己没有死成,没有摆脱这个圈套、这个黑暗的社会、这种奴役。她痛恨这一切。当母亲重复这句话时,金花感到一阵恶心,好象服了毒药似的。
“你还记得你年轻时的情形吗?”金花质问母亲,“难道你愿意嫁给比你大十五岁的人吗?“她突然象复活的僵尸一样坐起来大声说:“你们不叫我活了,母亲吃惊地后退几步。金花感到非斗不可,奋力从炕上下来,冲着母亲的脸大嚷:“我不听你摆布!你这个老蠢货!臭娘们!混蛋!”
邻居们听到这种辱骂,大吃一惊,纷纷劝解。但金花哪里平静得下来,还是一个劲地叫骂,嘴巴噘着,四肢抽搐,整个身子象琴弦一样紧绷着。她喊的声音更大了,不停地痛骂她的娘,要她的娘干脆把她杀死算了。谁敢接近,她就用那僵硬酌胳膊把谁推开。最后她精疲力竭了。不停的哭泣和呜咽使她喘不过气来,全身颤抖着瘫倒在炕上。她眼皮不抬,两手张开,一动不动地直接挺地躺着,从半睁开的眼中流出两行泪水,落在席子上。她的嘴唇不时地动着,微微地说:“不……不。”她使劲地咬紧牙关。
邻居们围拢过来,对她开始了一番无用的安慰和劝告。金花感到围拢在她头上边的那一圈人的面孔使她透不过气来。可是,他们又不走开。邻居们轮番地劝解她。她感到身上象压着一块大石头。既不能嫁给自己所爱的人,又不能自杀以殉自己的爱情,这一切使她悲愤已极,精疲力尽,最后完全不省人事。
当金花苏醒过来,已到迎亲的时候,花轿已等在门口,她被无情地塞进轿里。
花轿抬到男家已经过了午时。金花下了轿子,第一次与她的丈夫照面。他带着欣尝的眼神向她咧嘴笑着。然而,金花看到他的长相,大吃一惊,万分厌恶。原来,朋友们先前对她说的千真万确。他看上去比她大二十岁。由于金花心中还念念不忘李宝的音容笑貌,相形之下,她丈夫就显得奇丑无比。他那白皙脸的一边有一颗痣,痣上长着一根长长的黑毛,一口七扭八歪的牙齿,活象坟场里的东倒西歪的墓石。榻鼻梁、鼓腮帮、嘴唇聋拉着,简直是个丑八怪,金花想。金花象进入监狱一样,拖着沉重的脚步跟随丈夫进到屋里。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什么时候才能逃出这里,回到李宝怀抱?丈夫走开了,让她同家里的女眷及看热闹的邻居呆在一起。这些人拿金花开心,捏捏脸蛋,摸摸胳膊,扭过来,转过去逗弄她,就象在集市上拿起一把铁壶,东磕磕、西碰碰,琢磨着是否值得买回家一样。金花受这些人的摆弄,浑身僵冷,心想:自己那里还是个人,完全是某种半死的奇异物品。
天黑后,只剩下她和丈夫。她脑子里一直担心这个时刻,考虑着会发生什么?怎么办?他在她身旁坐下,她对他强作笑容。他抚摸她的胳膊时,她躲开。他脱光了衣服,叫她也脱掉衣服。她不肯。‘你这是干吗?“他问,“结婚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她感到窒息,爬到坑的一个角落里,泪流满面。他把她拉出来,夸奖她又年轻又漂亮。她抬眼冲着他的脸恨恨地说:“你又老又丑。”说完低头抽泣。“哭也没用。”他说。她想下坑,他把她拉了回来,打了她一记耳光。金花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他一拳差一点儿把她的头打掉下来。鲜血从金花脸上流下来。他一直把她打得不能出声才住手。她筋疲力尽地躺在炕上,他却情欲大作,硬是招她强奸了。
丈夫带着满意的微笑入睡了。可是,金花一夜没有合眼,翻来覆去地想事。她浑身疼痛,但是受到最大伤害的是她的精神。她感到她背叛了自己的情人。由于她性格中的某些致命的弱点,没有把自己的处女身奉献给李宝,现在侮之晚矣。一想到她的丈夫把应属于她的情人的东西夺走了,就使她那幼稚的灵魂受到莫大的折磨。她喃喃自语道:“可恨哪,这样糟蹋我,真可恨哪!“要是刚才是李宝就好了!那该使她多么高兴啊!可是现在她再也没脸见他了。太可怕了!在这里呆下去,则更加可怕!一个年轻人真正发泄感情时,那个冲动劲儿十分剧烈、可怕,而且不加掩饰。金花看到今后是这种没有尽头的岁月,昏然入睡了。她象是被捉到监狱里,无法逃脱了。一夜之间,毁了她的一生。
按照当地的习惯,婚后第九天金花回到娘家。她把一肚子的怨气都对她娘发泄出来了。
“你骗了我,”她愤怒地责骂她娘。“难道你不记得你自己结婚的事?我爹比你大许多。你亲口告诉我,当时你是多么伤心。难道你忘了自己遭的罪,如此狠心地把你唯一的闺女推到火坑里?“做娘的引用了许多古训极力教导女儿要忍受这一切,“木已成舟。一切都定下来了。你要记住‘女子从一而终’这个古训阴啊金花气得直跺脚,伤心失望地流着泪。后来,她平静了下来,对娘说话也温和起来,因为她认识到这桩婚事不能全怪父母,而要怪当时那个社会。没想到娘也说:“不光你一个人恨这世道,我也恨啊。“第二天当她父母都不在家时,李宝出现在她的门口。她怔然叫他进屋坐下。他看出她痛苦的心情,便说:“我先前求你把你的身子给我,你就是不肯。“金花气得想批驳他,但是话到嘴边忍住了。现在李宝还是象以前许多夜晚那样坐在她面前。一想到他即将从自己的生活中永远消失掉,金花就难过。她有心求他的情人原谅她,但是不知从何说起。她羞愧地看着他,不敢委身于他。她觉得自己的女儿身已被糟踏了,不配接受这样一个纯洁青年的爱了。
“当时我要是勇敢一些,也就答应你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这是我的不好,我感到悔恨。“她看着李宝起身向她告别,离开了她。她在后边叮咛道;“好好干,为社会做好事,忘掉我吧。”她望着走远了的李宝的背影,心中充满着悲哀,但没有哭出来,她已经心灰意冷了。金花尽量同她丈夫的一家建立一种新的生活。但是只有怨恨,没有基础。家里除了她自己和丈夫外,还有公公、婆婆和小姑子。由于生活的煎熬,婆婆衰弱得几乎是行尸走肉,所以,金花并没有象大多数中国的新媳妇那样受到婆婆的很大虐待。然而,这一不足却由她的丈夫给弥补了,他苛待她的厉害程度,十二个婆婆也比不上。她必须日夜伺候他。睡觉时她得给丈夫脱衣脱鞋,早起再给他穿上。她得给他点烟、倒水,双手捧上茶杯时,还得带着恭顺的笑容。揍是家常便饭,稍一怠慢,就要受到毒打。一天晚上睡觉前,金花给丈夫端来一碗小米汤,有点米汤溢出碗沿,流到他的大拇指上。他勃然大怒,从角落里抓起一把刷子,把她打倒在地,没头没脑地揍。
她不敢叫出声来,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咽。她跳在地上求他原谅自己的疏忽。为了打动他的心,她强装笑颜,但他还是不停地打她,直到他累了才罢手。两个小时以后,他才让她爬上炕来。
她的公公也好不了多少。金花的娘病了,捎信儿来说想看看女儿。公公不让她走,还说:“我们为什么要娶你呢?你到这里来是为我们家干活的,你是我们家的,不是你娘的。
金花苦苦哀求,公公终于允许她走了。当她两天之后回来的时候,他竟命令她跪在院子里求他宽恕回来晚了。她从中午一直跪到傍晚。那天夜里,当她给丈夫脱衣服时,他问她:“跟我说实话。你真想另找一个主儿吗?“金花伯遭到进一步惩罚,强装欢颜,柔声回答道:“我嫁你时是个黄花闺女,我不想再嫁,我愿伺候你一辈子,死了也要与你同穴。“她编造了这一套,表面上对丈夫微笑,心里却在想自己受到的待遇简直象一头驴或者一头牛,而不象个女人。为了使丈夫不找碴儿闹事,她装出最恭顺的样子,甚至对他引用古老的谚语。
“花有种,”她说,“草有根,人有后嗣。将来咱们有了孩子,我要为你把他养大成人。现在咱们都还年轻,可是,等你老了的时候,我还年轻。将来遇上荒年,咱们不得不去要饭时,我也先到外面要饭给你吃。我是女人,得靠你,就必须照顾你。你要是披土匪抓去,我要把我的东西全卖掉,那拍卖身也要把你赎回来。“在整整三个艰辛的年头里,金花就是这样竭力消弥丈夫的脾气,使自己痛苦的日子好过一点。她十八岁那年,华北闹饥荒,她那村子也遭了灾。虽然丈夫和家里其他人仍都吃小米,而金花却只能吃到糠皮和树叶。灾情越来越严重了,丈夫决定到天津去做买卖。金花温顺地把他送到大门口。丈夫是个无情无义的人,这次出门,对金花一句体贴的话也没有,临走还粗言祖语地给地下了一连串命令。“有饭要让我爹和妹妹先吃,剩下的,你才可以吃。”最后,他恶狠狠地警告说:“你得保住我的面子。如果你不规规矩矩,我就打死你!“这些恶言恶语使金花十分痛心,但她还是强作笑容。“别担心,“她说,“我只要你。”这一段生活使金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度过这样的岁月总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没有比断绝希望和葬送未来更加悲惨的了。金花虽然只有十八岁,但是已经感到厌世了。她痛恨社会,痛恨丈夫,痛恨生活本身。她又打算自杀,但是那将给她娘带来痛苦,所以暂时放下这个念头。她决定等娘去世后才自杀。从她婚后的生活中,金花逐渐体验到。男是天,女是地‘这句俗话。她也听到过新寡妇守着丈夫的尸体嚎啕大哭:“啊,我的天哪!我的天哪!“她那敏捷的脑筋认识到,不仅她的丈夫、而且所有的男人生来就注定是女人的统治者。
金花不能不屈服于社会的这些纲常,在丈夫面前,她装得象奴隶一样卑屈、顺从和战战兢兢。但是,在心灵深处,她另有盘算。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对于她所受到的侮辱、打骂以及从她丈夫那里受到的一切苦痛,她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地加以报复。甚至在送丈夫到门口时,她也在想:总有一天我要和你算账。等着瞧吧,这一天会来的。
在华北的每个农村里,都有一个肉体上受到毒打,感情上受到摧残而痛苦悲哀的金花。所以,她是个有代表性的人物。共产党发现了她,想方设法拯救她,并通过她去拯救许许多多的金花。她有着什么都记得情、什么都不宽恕的精神。她站在门口,心中燃起复仇的火焰,等待着出头的日子,等待着报仇雪恨的时机。一九四五年八月,一支八路军小分队来到金花的村子。他们在村里只呆了几个小时,然后宣布说,他们要去打日本,便开拔走了。一个星期后,县里来了一个干部在村里召开了一次会议,宣布他是代表八路军政府的,并说:“人民和八路军是一家人。“金花听了这句话,对自己说:“不可能。你们甚至连我们村的人都不是,怎么能和我们一家人呢?“过了一些时候,这位干部把村里的全体妇女召集起来,叫她们成立妇女会。他宣布每个妇女都有同男人平等的权利,并要求那些受苦最深的妇女都去秘密找他。这位干部的话使金花很兴奋,使她产生很多想法,但是她不敢去参加秘密会议。再说,她也不相信那样做会有什么结果。
“有人说八路军是来解放咱们的,”她对小姑子说,“可是你看:日本人已被赶走了,而咱们两个女子在村里还是受苦。我看所谓八路军帮助妇女不过是谣言。“几天以后,那位县干部走了,村里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这使金花感到自己的怀疑是对的。村里除了成立了个妇女会.别的事就再也没有了。
“原来八路军只能做这些,”她对自己说,“不中用啊。”
她的一个女友黑玉秘密来看她,使她感到吃惊。黑玉已被选为村妇女会的干部。因为两人是好朋友,所以她们之间敢于畅怀交谈。“咱们必须从男人的统治下解放出来。”黑玉对金花说,“不过,要做到达一点,单枪匹马不行。大家必须团结起来一块儿求解放。“金花仍抱怀疑态度。“你没哈问题,”她说,“你现在当了干部,政府保护你。可是我呢?谁保护我?““听我说,”黑玉道,“把你的苦情告诉我。我不会坑害你的。”金花沉默不语。
“睁开眼睛看看吧,金花,”她的女友说,“咱们出头的日子来了。咱们受的苦到头了,咱们有盼头了。“因为这些话是自己的好友说的,金花听了心里热乎乎的。
“啊,如果是真的,那该多美呀!”她说,“那样,八路军就真的是咱们一家人喽。“过了几天,黑玉带着一个名叫陶娃的姑娘又找上门来。金花细细地询问她们,想尽量了解她们对这种新展示的生活究竞是怎么看的。看到那两个姑娘有股闯劲,有信心为村里妇女争取平等.金花终于下了决心。于是她向那两个姑娘倒出了她的全部苦水。话匣子一打开,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把长久以来一直煎熬贴心的事大声地说了出来,越说越激动。这是她自认识李宝以来所没有过的。她咬紧嘴唇,极力忍住眼泪和抽泣。接着,她高兴地听到她的朋友们答应尽力减轻她的痛苦。很明显,做到达一点是有些困难的,她自己也心中有数。那两位姑娘劝她安心地呆在家里等待事态的发展。
过了几天,四个妇女前来找金花的公公。
“我们的调查组查明你虐待儿媳妇。”黑玉说。
老头儿惊得张大了嘴,不相信他所听到的话。他从惊呆中恢复过来后,气冲冲地大声叫起来,“不要管我家的闲事。我对儿媳妇怎样,你们管不着!”
几位妇女干部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还是黑玉坚定地说,“我们一直对你很客气。我们这样做是为了你们好,完全是为了你们家庭团结、幸福。“金花的公公气势汹汹地跳了起来。“走开!滚蛋!”他一边挥着手臂一边喊道。一个姑娘走开了,其余的不作声。不一会儿工夫,那个姑娘带着十五个妇女回来,人人都带着棍棒和绳子。老家伙见势,大吃一掠。
“难道你真的不想改变你的脑筋吗?”黑玉质问道。
老家伙挥舞拳头说:“不改!滚出去!”
“把他捆起来1”黑玉喊道。
老头子刚要举起胳膊,四个妇女冲上去一把抓住他。不一会儿工夫,他象网里的鱼一样两只胳膊被绳子捆了起来。金花在一旁惊愕地看着。她生活中的这个灾星被乖乖地制服了。可是当她看到公公被拉出门外的时候,顿时感到有些害怕。“我没受苦,“她叫了起来,“不要伤害我的好公公。”她跑着跟在队伍后边。“爹,别担心。”她说。可是,老头子十分惊慌起来,扭着身子,极力想挣脱绳索。“不要伤了我爹“金花叫着,然而,她内心里却乐开了花。队伍拐过了街角,金花已经走到大街中间。她心想,真是痛快啊!
她终于相信八路军了金花的公公在妇女会的一间屋里被关了两天。第三天召开了全村妇女大会来决定对他的处理。妇女们成群结伙来到村子中央的会场。以前她们从没有象这样走到街上来过。金花惊奇地发现,村里竟有许多她几乎不认识的妇女,原来她们也一直被紧紧地关在家里。黑玉和陶娃来家里找她,把她领到妇女会的会所。这里原来是一个汉奸的房子,日本人离开时他跟着逃跑了。
当她们赶到时,大会正要开始,四、五十个妇女挤在屋子里和院子里的台阶上。在前边的一张桌子后边坐着几个妇女,其中有个青年妇女是金花所不认识的。黑玉走上前去叫大家安静下来。
“姐妹们,”她宣布道,“现在区里的一位干部讲话。请大家守秩序。“金花不认识的那个妇女站了起来。她的讲话一开始,大家就都被她的口才迷住了。她讲到中国的封建主义使妇女成为男人的奴隶,还讲究新媳妇和末出院的姑娘们共同关心的事、又讲到同压迫儿媳妇的公婆以及同反对婚姻自主的父母进行斗争的必要性。她还介绍了八路军和共产党的宗旨,说他们正为妇女的平等而进行一场反对黑暗的旧社会的斗争。
“我们向受压迫的姐妹们伸出手,希望在我们反对蒋介石和地主专制制度的斗争中,村里的妇女们做我们的可靠同盟军。“她的声音金花听起来简直象个号角。“咱们民主军队的工农大众正在前方同美国反动派武装起来的蒋介石军队浴血奋战。在后方,在农村里,咱们必须团结起来建设一个新社会。咱们一定能建成这样的新社会!咱们要携起手来投入战斗,同那些奴役咱们两千年的人进行斗争。反对咱们的任何男人、丈夫和公公,咱们部将把他们打翻在地,毫不客气。““说得对啊,说得对啊!”金花一边听着,一边不断地自言自语,好象那个妇女正说到她心窝里似的。
女干部讲完了话,大会主席黑玉站了起来。她的发言中有不少蹩脚和难懂的词句,因为她以前从未演讲过。但妇女们却听得亲切,因为她是本村人,是她们之中的一员。几乎没人打断她,她的讲话获得了热烈的反应。
她突然停了一下,眼光投向金花,亲切地对她说话,这时金花感到周身发软。
“现在,”她说,“该谈谈咱们亲爱的金花妹妹的情况了。她受的苦也就是咱们全体妇女受的苦。要是她得不到解放,咱们大家也不能解放。……““说得对!”会场中有人高呼。“咱们大家来救救金花吧。”
“咱们得给那老家伙一点厉害,”金花听到一个尖叫声,“揍他!揍他!“其他妇女也跟着叫了起来。黑玉用拳头击了一下桌子,叫喊声平息了下来。
“姐妹们!咱们开会时应该严肃,人家才不会笑话咱们,咱们才能办成大事。过去男人对咱们确实不公道,但咱们可不能犯同样的错误。咱们必须尊重咱们自己的妇女会,这样,别人才会尊重它。让咱们先讨论讨论怎么处置那个老头儿,然后作出决议。
会议最后决定把老头儿叫进来。黑玉猛地一下推开金花背后的门。金花的公公被反剪着双臂,由两个妇女押进来。他的脸色灰白,眨着老眼,惊疑地环顾四周。
“老头儿!坦白交代你是怎样虐待人的。”黑玉喝道。其他妇女也助威喊道:“快坦白!”
“我没做做错事。”老头儿粗声粗气地说,“你们不信,可以问我的儿媳妇。“他的眼睛从其他妇女的头上看过去,落到金花身上。他目光带着敌意,好象在说:“小心点儿!”金花远远看到他,感到一阵恐惧,打了个寒战。她看到大家的眼光都投向她。她用手捂着胸口,跟着脚尖跑到会场前边,下决心豁出去了。
“我嫁到你们家—这不假!。她冲着公公的脸说,“可是,我连小米也吃不上,、冬天也没有棉袄穿。难道这不是事实吗?你忘了五年来你们是怎样虐待我的吗?我娘生病那一次,你们逼我在院子里跪了半天,难道你忘了吗?过去我受你们的欺压,我再也不愿忍受下去了。现在我要翻身。全体姐妹给我撑腰,八路军也给我撑腰。她的呐喊使得老头儿的脸色一会儿黑一会儿红。
“你们这样待我,说得过去吗?我有满肚子苦水,要是我说出来,在场的姐妹们非把你大死不可。
这时会场上群情激昂,有人高呼:“说!”这一怒吼声刚落下,一个姑娘的尖叫声又打破丁宁静:“打倒虐待儿媳妇的人!咱们妇女会万岁!““你们吃白面馍馍,让我吃糠咽菜!”金花越说越气。
“哎呀呀”扫女们的喊叫声象一颗炮弹爆炸似的。
人声鼎沸,还有咚咚的脚步声,金花不由自主地被推到了一边。一个胖胖的姑娘走近她身边,其他妇女也都挤过来了。“啐他的脸!”胖姑娘说。她鼓着嘴冲着老头儿的脑门啐了一口。其他妇女也冲上前去啐他的脸,然后退下来。怒吼声越来越大。老头儿仍然站在那里,红着脸,胡子上沾满唾沫,双腿颤抖着。这种狼狈相逗得妇女们都笑了。吵嚷声渐渐平静下来。这时黑玉把大家推回去,大声问老头儿:“你想不想改造?”
“我改,我改。”老头儿怯声回答。
“你还敢折磨你的儿媳妇吗?”
“不敢了。”
“妇女们团结起来!”刚才领喊口号的那个姑娘又在人群中高呼。
“妇女们团结起来!”群众跟着喊。
“打倒封建老顽固!”口号声又起。
“打倒封建老顽固!”众人跟着喊。
既然金花的公公认了“罪”,会议就结束了。但是先派人找来保人,站在全体妇女面前保证:如果老张头再对他儿媳妇不好,我就把他带来由你们处置。“金花的公公走了以后.一群年轻的妇女围拢过来,向她祝贺。“多亏大家帮助我翻身,”她对大伙儿说,“我现在才懂得妇女会有力量,八路军为我撑了腰。“那天晚上,金花回到家里时,公公非常羞愧,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次翻身运动是不是你搞的?”他问。
“不,不是我搞的。”金花说。她仍然不敢大意。
“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
“村里妇女会有人专门调查虐待妇女的事情。”金花说,“她们什么都知道。“老头儿恐惧地望着儿媳妇。金花暗暗好笑。公公被“改造”后短短的时间里,金花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是从前那种受了家人打骂逆来顺受的样子了。他在公公面前的态度就说明了这一点。她再也不是整天低着头,别人同她说话才敢张口的一副可怜相了。她不再认为公公的一切言行都总是正确的了。现在,凡是她不同意的问题,她都敢于抗争了。现在家里人吃什么她也吃什么了。公公从箱子里拿出一块布对她说:“你拿去做身衣服穿吧。”从此她开始注意自己的外表了。过去她总是被关在家里,现在她爱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走起路来昂首挺胸,旁苦无人。金花没有想到妇女能享有这样的自由。她也懂得,必须使村里的每个妇女都象她一样自由,反对男人统治的“斗争”才能取得胜利并得到保障。因此,当她被选为十人妇女小组长后,在调查“坏”婆婆和“落后”丈夫的工作方面表现得非常积极。她以前所掌握的对付丈夫发脾气的种种巧妙办法,现在都被他用来同不讲道理的公堕进行斗争了。“你的儿媳妇待你好吗?”她常常这样问一个做婆婆的,“她听你的话吗?”没有防备的婆婆回答说:“自从八路军来这儿后,情况槽透啦,我儿媳妇想什么时候出去就出去。你有眼睛,你都看见了。“金花装作同情她的样子,向她告辞。然后,她躲在窗户底下,仔细偷听这家的吵架。把材料搜集到手后,她便把那个倒霉的婆婆揪到“改造”会上整治。一九四七年,蒋介石加紧了向华北的进攻。金花担心八路军可能被打败,她新获得的自由也可能毁于一旦。共产党增加农业生产的号召,如同喊亮的号角在她耳边吹响。她到处动员妇女下地劳动。她说:“咱们现在翻身了,平等了,咱们妇女应该劳动,不要依赖男人。“村里的妇女并不都听她的劝导。“咱们下地干活,”她们说,“家里的活计咋办呢?难道翻了身就得拼死干活?““不是这个意思,”金花回答说,“如果咱们不下地干活,打粮食就少,前方的战士就没粮食吃。那样,蒋介石军队就会打过来杀咱们,咱们得到的一切就会失掉。咱们又得依靠男人。“妇女们没法反驳她的道理。可是,还有别的阻力。男人们不愿意让自己的妻子下地干活。金花去动员村里的美女白清,白清同意下地干活。“你长得太漂亮了,不能下地干活,“她丈夫说,“要是有人把你从玉米地抢走,咋办?“白清笑了笑说:“不错,我漂亮,难道说我就得象笼子里的鸟一样一辈于呆在家里吗?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时代,如果有人敢在地里欺负我,我就报告我们的妇女会揍死他。“丈夫只好同意她下地干活。后来他发现妻子的劳动使家里的收入增加了,心里非常高兴。一天晚上,他对妻子说:“一旦我不得不离开家时,你能养活我全家了。“白清早就等着他说这句话。“是呀,”她说,“我现在能养活咱们全家啦,你可以参加八路军去。你年轻,不去打反动派应该感到害臊。“丈夫察觉到上了当,不肯去参军,于是白清就不跟他睡觉。他要打她,她就威胁要告到妇女会去,后来又扬言,如果他不去参军,她就要寻死。丈夫无计可施,终于骑上驴子去打蒋介石了。金花在本村妇女当中进行工作后,找到了生活的新意义。最使她快活的事就是帮助男女青年实现婚姻自主。秋收季节,只见她在地里来来去去,端详村里的小伙子们,设法为地所认识的姑娘们物色对象。“你为哈不找个对象?她这样问一个小伙子,“你孤零零一个人,找个对象就有人给称做衣服了。”“可是我到哪里去找对象啊?“伙子问道。“我帮你找。”金花这样回答,便安排双方在朋友家会面。因为男女青年在父母面前公开见面仍是不可能的事。这种会面很生硬、刻板而严肃。双方的对话有加以下:小伙子:你希望有个什么样的对象?